钱从哪里来
By 北约客 · 81 chapters
第四章 一天六十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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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北冷库没有林怀川想象中那么容易进去。
他下午骑着旧自行车过去,门口停着一排小货车,工人们穿着厚棉袄进进出出,手里夹着单据,嘴里不断喊着货号。
有人问他找谁。
他说找冻货供应商。
对方上下打量他一眼。
“你做餐饮的?”
“不是。”
“批发的?”
“也不是。”
“那你干什么?”
林怀川一时答不上来。
最后只说:
“帮朋友问问。”
那人笑了。
“里面一堆,你自己看。”
冷库里比外面冷得多。
林怀川进去不到十分钟,耳朵就冻得发疼。
他问了几家。
有的嫌量小。
有的只做大客户。
有的可以送,但价格高。
还有一家老板听他说每周只要几箱,直接摆摆手:
“这点量不够油钱。”
他转了两个小时。
手里记了七八个电话。
真正愿意谈的,却只有两家。
回去路上,他一边骑车,一边觉得自己上午那种“找到问题就能赚钱”的兴奋有些可笑。
知道别人缺什么,只是第一步。
你还得真的有能力解决。
而现在,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货。
没有车。
没有仓库。
没有客户。
更没有钱。
他只有一张饭馆老板的名片和几个冷库电话。
风从领口灌进去。
他缩了缩脖子。
那天晚上,他没有立刻给赵建民打电话。
因为他觉得还不够。
至少要先找到一个真能按时送货的人。
---
第二天,他去找工作。
这一次不是因为父亲催。
而是因为他需要钱。
家里的账已经摆在那里。
他不能一边想着所谓“机会”,一边让母亲一个人凌晨四点出去摆摊。
城西有一家做日杂和食品配送的小仓库招临时工。
工作很简单。
搬货。
送货。
收单。
一天六十块钱。
干满一天结账。
老板姓马。
四十来岁,个子不高,说话很快。
“能吃苦吗?”
“能。”
“会骑摩托吗?”
“会。”
“认路吗?”
“大概认。”
“什么叫大概?”
“城里主要街道都知道。”
马老板摆摆手。
“行,今天试一天。”
林怀川没想到这么快。
“什么时候上班?”
“现在。”
“现在?”
“货都到了,你还想明天?”
林怀川看了一眼仓库。
几十箱饮料、调味品、罐头堆得到处都是。
几个工人正在往车上搬。
马老板扔给他一副旧手套。
“先干。”
---
上午九点半。
林怀川已经开始后悔。
一箱饮料并不算太重。
可连续搬几十箱,就完全是另一回事。
肩膀酸。
手臂发麻。
腰也开始疼。
仓库里灰尘很大。
地面总有油渍。
他搬完货,还要跟着送。
第一站是一家小超市。
老板嫌货晚了。
第二站是一家饭馆。
后厨说少送了一箱。
第三站又遇上堵车。
负责送货的老周一路骂。
“这活儿最烦的不是累。”
林怀川问:
“那是什么?”
“别人都觉得你慢。”
“仓库觉得你慢。”
“客户觉得你慢。”
“路上堵车也是你慢。”
“车坏了还是你慢。”
林怀川笑。
“那你为什么还干?”
老周一边骑车一边说:
“因为月底发工资。”
很简单。
没有别的解释。
---
中午,他们在路边吃盒饭。
六块钱一份。
肉很少。
老周把饭盒盖掰下来当扇子。
“新来的?”
“嗯。”
“以前干什么?”
“什么都干过一点。”
“结婚没有?”
“没有。”
“那还好。”
“怎么?”
“没老婆孩子,六十块钱一天还能混。”
林怀川笑。
“有老婆孩子就不够?”
“废话。”
老周扒了一口饭。
“房租,吃饭,小孩上学,老人看病,哪个不要钱?”
“你一个月多少?”
“两千不到。”
“够吗?”
老周看他一眼。
“什么叫够?”
林怀川没明白。
“就是够不够花。”
“有多少钱就花多少钱。”
“多了多花,少了少花。”
“日子不都这么过?”
他说得很自然。
林怀川却没接话。
因为这几天,他越来越发现:
很多人并不是不知道钱紧。
只是习惯了。
习惯月底等工资。
习惯钱来了再安排。
习惯不去算几年以后。
甚至习惯不问:
如果有一天工资不来了怎么办。
他想起父亲。
心里有点不舒服。
---
下午两点,他们送到一家五金店。
店主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正在门口喝茶。
老周卸货。
林怀川帮忙点数。
老板看着送货单。
“你们马老板怎么没来?”
“忙。”
“他忙什么?”
“谈客户。”
店主哼了一声。
“他倒会轻松。”
林怀川下意识问:
“马老板平时不送货?”
老周瞪了他一眼。
意思是别多嘴。
可店主不介意。
“他现在哪还自己搬。”
“刚开始的时候什么都干。”
“现在有你们了。”
林怀川愣了一下。
回去路上,他问老周:
“马老板以前也自己送?”
“当然。”
“那现在呢?”
“现在找货、谈客户、收账、催账。”
“他一天赚多少?”
老周笑出声。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反正比咱们多。”
“多多少?”
“不知道。”
老周想了想。
“有时候一天赚几百,有时候上千。”
林怀川没再说话。
同样一个仓库。
同样一车货。
自己搬一天,六十。
老周跑一天,一百多。
马老板有时候并不搬,却可能赚几百甚至更多。
这显然不是因为他力气最大。
也不是因为他工作时间最长。
那是因为什么?
客户是他的。
货是他联系的。
车是他的。
仓库是他租的。
工人也是他请的。
他承担风险,也组织所有东西。
林怀川第一次隐约意识到:
老板赚的,可能不是自己的劳动钱。
而是整个系统运转以后剩下的钱。
这个念头还很模糊。
但它已经开始出现。
---
第一天下班,马老板数给他六十块钱。
六张十元纸币。
林怀川拿在手里。
手指还有些疼。
肩膀像压了石头。
可钱拿到的一瞬间,他还是觉得踏实。
这是很直接的东西。
干一天。
拿六十。
明码实价。
不用猜。
不用等。
也没有生意失败的风险。
回家以后,他把六十块放在桌上。
父亲看了一眼。
“找到工作了?”
“临时的。”
“多少钱?”
“六十一天。”
父亲点头。
“先干着。”
这一次,语气里有一点满意。
“年轻人别老想着一步登天。”
林怀川说:
“我没想一步登天。”
父亲夹菜。
“那就踏实点。”
母亲没说话。
只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里既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像是在等他自己想明白。
---
第三天,林怀川已经适应了一些。
他开始学着看送货单。
哪家客户要什么。
谁经常压账。
谁每周固定补货。
谁最怕缺货。
谁量不大,但从不拖欠。
这些东西,马老板很熟。
林怀川发现他几乎不看本子,就知道每家客户大概什么时候要货。
一天中午,马老板接了个电话。
“什么?”
“你那边今天又缺鸡翅?”
林怀川立刻抬头。
鸡翅。
他想起赵建民。
马老板继续说:
“我这边是日杂,不做冻货。”
电话那边又说了几句。
“你找老钱啊。”
“城北冷库老钱。”
“他做小餐馆配送。”
林怀川心里一动。
等老板挂电话,他走过去。
“马老板。”
“嗯?”
“城北老钱是谁?”
“冻货的。”
“靠谱吗?”
马老板看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有个饭馆朋友最近缺货。”
“你做介绍?”
“算是。”
马老板笑。
“你小子上班才几天,就开始做自己生意了?”
林怀川有些不好意思。
“就是问问。”
马老板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通讯录。
“老钱电话在这儿。”
“你报我名字。”
“但丑话说前面。”
“介绍成不成跟我没关系。”
“知道。”
“还有。”
“这种小单,他不一定愿意做。”
林怀川点头。
“我自己谈。”
马老板多看了他一眼。
“行。”
“你倒不像只想搬货的人。”
---
那天下班后,林怀川没有回家。
他站在公共电话旁边,拨了老钱的号码。
响了四声。
有人接。
“谁?”
“钱老板您好,我是马老板介绍的。”
对方语气稍微缓了一点。
“哪个马老板?”
“城西做日杂配送的。”
“哦,老马。”
“什么事?”
林怀川快速把赵建民饭馆的情况说了一遍。
老钱一开始没兴趣。
“量太小。”
林怀川问:
“如果不是一家呢?”
电话那头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我还能帮你找几家。”
其实他现在根本没有。
但他说出来的时候,自己都觉得心跳快了一点。
老钱问:
“你是做什么的?”
“帮小餐馆找供应。”
“你有多少客户?”
这个问题一下把他问住。
林怀川停了两秒。
“现在还不多。”
“那等多了再说。”
电话就要挂。
林怀川赶紧说:
“赵老板现在一周至少两三次。”
“量虽然不大,但长期要。”
“他最在乎准时,不怎么压价。”
电话那边又停住。
“地址哪儿?”
林怀川报了。
老钱算了一下路线。
“离我原来送货路线不算太远。”
“这样。”
“我可以顺路带。”
“但最低每次要到这个数。”
他说了一个金额。
林怀川赶紧记。
“价格呢?”
老钱报了几个品种。
和林怀川之前在冷库问到的差不多。
不算最低。
但能送。
能长期送。
这已经比便宜更重要。
“行。”
“我明天问饭馆。”
“你问好再给我电话。”
“好。”
电话挂了。
林怀川握着听筒站了一会儿。
他突然觉得有点兴奋。
虽然什么都还没发生。
可至少,这次他不是在空想。
他找到了一条可能连起来的线。
一边有人缺货。
另一边有人愿意送。
中间只是没有人把两边接起来。
如果接起来呢?
---
回去路上,他在小卖部买了一瓶汽水。
一块钱。
喝到一半,他忽然停下来。
一天工资六十。
午饭六块。
汽水一块。
公交两块。
如果每天差不多这样,一天下来真正留下的也就五十左右。
一个月干二十六天。
一千三百。
如果全交给家里,确实能缓一口气。
可也只是缓一口气。
他突然开始算。
六十一天。
一百天。
一年。
如果每天都一样。
那么他的收入几乎从第一天开始,就能算到一年以后。
这件事让他有一种奇怪的不安。
确定性很强。
但上限也很清楚。
他不是嫌六十少。
而是第一次意识到:
如果收入只和自己一天能干多少小时绑在一起,那么时间就是天花板。
一天只有二十四小时。
人也只有一副身体。
你不可能一天搬两百个小时的货。
更不可能同时在十个地方送货。
可马老板可以让几个人同时送。
他自己甚至不在现场。
钱却照样进来。
这个差别,越来越清楚了。
---
第五天,仓库临时缺人。
林怀川从早上七点干到晚上九点。
整整十四个小时。
马老板多给了他二十块。
八十。
拿到钱时,他却没有第一天那么高兴。
因为他太累了。
手掌磨出一个水泡。
回家连饭都不想吃。
母亲看见他的手。
“疼不疼?”
“没事。”
她拿针在火上烧了一下。
挑破水泡。
再抹药。
“六十块好赚吗?”
林怀川笑。
“你不也是一天忙十几个小时。”
“我跟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今天生意多,多赚一点。”
“生意少,少赚一点。”
“你不管搬多少,都是六十。”
林怀川看着她。
这句话比他自己算半天还直接。
他忽然笑了。
“妈,你是不是故意等我问?”
“我等你什么?”
“没什么。”
母亲也不追问。
她把药瓶收起来。
“人累不怕。”
“怕的是累了半天,不知道为什么累。”
说完,她起身去洗衣服。
林怀川坐在床边。
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句话又留了下来。
---
第二天,他还是准时去仓库。
没有辞职。
也没有突然觉得打工低人一等。
反而干得更认真。
因为他开始明白:
工资给他的不只是六十块。
还给他看见一套自己以前不懂的东西。
客户怎么下单。
仓库怎么进货。
货怎么走。
账怎么算。
谁承担风险。
谁拿固定工资。
谁拿最后利润。
这些东西,他以前在外面看不见。
现在每天都在眼前。
有一天中午,仓库里没什么活。
林怀川看见马老板坐在办公室打电话。
一会儿压供应商价格。
一会儿催客户回款。
一会儿安排司机改路线。
一会儿又和别人谈一批货。
他突然发现,老板也并不轻松。
只是累的方式不同。
工人累身体。
老板累判断。
工人做错一次,多搬几箱。
老板判断错一次,可能压一仓库卖不掉的货。
他第一次觉得:
收入高,也意味着承担更多不确定。
这比简单羡慕老板赚得多,更接近真实。
---
晚上,老钱给他打来电话。
“你那个饭馆问了没有?”
林怀川这才想起自己还没联系赵建民。
他赶紧说:
“明天给答复。”
第二天中午,他趁送货经过福源饭庄,进去找赵老板。
后厨正忙。
赵建民一看见他,先愣了一下。
“你还真来了?”
“我找到一家。”
“价格怎么样?”
林怀川报了。
赵老板算了算。
“比我以前贵一点。”
林怀川心里一紧。
“不过能按时送?”
“只要达到最低量。”
“送到店?”
“送。”
“每周两三次?”
“可以。”
赵老板没多犹豫。
“那试一次。”
“真试?”
“不然呢?”
他笑。
“我现在缺的不是那几块钱。”
“是别让我天天惦记后厨断货。”
林怀川点头。
“行。”
“我帮你联系。”
赵建民已经转身往厨房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怎么收费?”
林怀川愣住。
“收费?”
“你帮我找人,总不能白跑。”
这个问题,他之前想过。
可真到面前,他又有些不好意思。
“先不用。”
赵老板看了他两秒。
“年轻人。”
“做生意可以先帮忙。”
“但不能永远不好意思谈钱。”
说完,他从柜台拿了二十块塞给他。
林怀川连忙摆手。
“真不用。”
“拿着。”
“就当跑腿。”
二十块。
和他搬几个小时货差不多。
可这一次,他没有搬箱子。
没有骑车送货。
他只是找到了一条信息,把两个人连起来。
这钱拿在手里,感觉完全不同。
赵老板已经进厨房了。
林怀川站在门口。
低头看着那张二十块。
外面正是中午。
太阳很亮。
街上车很多。
他突然又想起那瓶汽水。
一天六十。
十四个小时八十。
而刚才这二十块,只用了一个电话和一点信息。
他并没有因此觉得搬货不值得。
反而第一次更清楚地看见:
**不同的钱,来自不同的东西。**
有的钱来自力气。
有的钱来自时间。
有的钱来自信息。
有的钱,也许来自解决别人不愿意解决的问题。
他把二十块折好,放进口袋。
然后骑车回仓库。
马老板看见他回来晚了。
“去哪儿了?”
“办点事。”
“自己的?”
“嗯。”
马老板笑了一下。
“今天工资照样六十。”
林怀川也笑。
“我知道。”
那天下午,他搬货搬得特别快。
因为他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个很清楚的念头。
一天六十块,并不可耻。
但如果他这一辈子的收入永远只能靠一天一天地卖出去,那才是真正让他害怕的事情。
晚上收工时,马老板照样数给他六十块。
林怀川接过来。
没有嫌少。
也没有觉得委屈。
他只是忽然知道:
这六十块是今天的。
而他真正需要寻找的,是一种不只属于今天的东西。
预告:第五章《第一个客户》。这一章里,赵建民和供应商之间的第一次交易会真正跑通,林怀川也会第一次拿到“不是按小时算出来”的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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