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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南京以后
鲁小微最后没有等钱美丽开口。 她自己先提出要走。 那天广东天气闷热,午后像压着一层湿布,窗外树叶纹丝不动,连湖水都显得疲倦。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春代宁站在门口。 “真想好了?” 鲁小微没有抬头。 “想好了。” “去哪儿?” 她停了一下。 “先回去。” 春代宁看着她。 “我也走。” 鲁小微这才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问: “你舍得?” 春代宁知道她问的不是广东。 是钱美丽。 是那些大单。 是采访。 是可能越来越高的收入。 春代宁笑得有些苦。 “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别人。” 鲁小微也笑。…
澳门风月,留不住一个人
钱美丽没有再当着春代宁的面哭。 第二天,她照常开会,照常谈项目,照常训财务催款。声音还是利落,眼神还是锐利,仿佛湖边那一点软弱从来没有发生过。 可鲁小微很快感觉到,事情变了。 以前她写稿有小错,钱美丽不过说一句: “下次注意。” 后来,却开始当着众人的面指出: “这个标题怎么回事?” “采访资料都没吃透,就敢下笔?” “你最近心思是不是没放在工作上?” 语气不算恶毒。 甚至每一句都有道理。 可越是有道理,越让人无法反驳。 鲁小微起初忍着。 后来也明白了几分。 女人之间很多事情,不需要挑明。 她知道钱美丽为什么忽然对自己严格。 钱美丽也知道她知道。 两个人却谁都不说。 表面还是组长和下属。 暗里,却已经隔着一个春代宁。 春代宁当然也看得出来。 他私下对钱美丽说: “小微工作没那么差。” 钱美丽低头翻材料。…
她知道留不住春天
鲁小微和春代宁之间的变化,其实并没有他们自己想象得那么隐秘。 十几个人同住一处,吃饭在一起,打牌在一起,早晚低头抬头都能碰见,男女之间若真起了心思,旁人迟早看得出来。 鲁小微从前见春代宁,只是笑。 后来见他,眼神会多停一会儿。 春代宁以前吃饭坐哪里都无所谓,后来却总能不知不觉坐到她附近。 夜里大家打牌,鲁小微会顺手替他倒茶。 春代宁出去采访回来,也总会先问一句: “小微呢?” 这些事情单独看都不算什么。 可放在一起,便像一条细线,越拉越明显。 有人私下笑: “小春最近桃花不错。” 春代宁装听不见。 鲁小微则会脸红。 钱美丽自然也看见了。 她看人比别人准。 男女之间有没有事,有时候根本不需要证据。 只要看两个人在人群中会不会本能地寻找对方,就够了。 一次工作例会上,她坐在客厅正中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叠项目表。 先说回款。 再说下周采访安排。 最后忽然放下纸,看了众人一眼。 “还有一件事。” 屋里安静下来。…
第三十九章 人不能永远同时拥有所有答案
2012年8月2日,渥太华。 上午见投资人。 晚上跟Daniel谈分开。 我以前以为人生的大事会一个一个来。 后来才知道,不会。 它们喜欢挤在同一天。 像故意看一个人到底先顾哪边。 ——《第十二本笔记》 投资人的办公室在多伦多。 林知微和陆嘉诚前一天晚上坐火车过去。 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 不是紧张到不能说。 而是都在心里各自排练。 数字。 用户。 增长。 市场规模。 政府采购周期。 竞争。 盈利模式。 陆嘉诚一遍遍改演示稿。 知微看得烦。 “第五遍了。” “还有问题。”…
第三章 年轻的时候,谁不相信永远
2006年12月23日,纽约。 今天下了雪。 周启明问我,几年以后还会不会记得这一晚。 我说当然。 十八岁的人,总觉得“当然”是一件很容易的事。 ——《第一本笔记》 那年冬天来得很早。 十一月底,温哥华已经有了第一场雪。 林知微早晨醒来时,窗外一片白。城市像被谁悄悄换过了布景,昨日还湿漉漉的街道、屋顶、树枝,全被雪覆盖得干净而陌生。 她赤着脚跑到落地窗前。 “下雪了!” 屋子里没人,自然也没人回答她。 她却还是笑出了声。 那是她第一次在加拿大见雪。 其实北京也下雪。 小时候父亲还带她去过颐和园,看湖面结冰,母亲会把她裹得像个球,围巾绕三圈,只露一双眼睛。可温哥华的雪不同。它落在完全陌生的城市里,落在她十八岁的自由里,于是连雪都显得新。 她拿手机拍了十几张照片。 最后选了一张最好看的,发朋友圈。 周启明第一个回复。 “出来。” 她回: “去哪儿?” “看雪。” “我正在看。”…
第一章 海那边的十八岁
2006年9月17日,温哥华。 今天第一次看见太平洋。 海那么大,我忽然觉得,过去十八年的人生,好像只是一间房。 ——《第一本笔记》 飞机穿过最后一层云的时候,林知微醒了。 舷窗外是一片近乎透明的蓝。云在机翼下铺开,柔软得像一床刚刚晒过的白被子,远处却有雪山忽然从云海里拔起来,山脊被夕阳照成淡淡的金色。再往下,是大片深绿的森林,水湾蜿蜒,岛屿像散落在海上的墨点。 她把脸贴近玻璃。 十八岁的人看世界,总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 她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为她准备的。 新的国家,新的学校,新的房间,新的朋友,新的爱情——虽然那时候她还不知道爱情究竟是什么——甚至连那些陌生的街道、咖啡店、湖泊和雪山,都像某种迟到了十八年的礼物。 坐在她旁边的中年女人已经睡醒,正在整理披肩,看见她一直望着窗外,笑着问: “第一次来加拿大?” “嗯。” “留学?” “读本科。” “哪个学校?” “UBC。” 女人点点头,语气里便多了一点赞许。 “不错。温哥华很漂亮,你会喜欢的。” 知微笑了一下。 她从小就习惯别人这样说。 不错。 很好。 有前途。…
第二十章 公字当头规矩立 更胜桃园三结义
礼德去了国家发改委,最高兴的,莫过于义德。 这消息刚传到上海时,义德正坐在聚宝盆办公室里,看一份仓储分拨方案。华东仓、华南仓、华北仓,哪一个城市先落点,哪一条高速最近,哪一家物流公司能做代收货款,哪一片园区租金便宜,表格密密麻麻,摊在桌上像一张新的商业地图。祖仪进来,把电话递给他,说:“你三弟调京都了。” 义德接过电话,听了几句,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 挂断之后,他站在窗边很久。 “国家发改委?”王祖仪问。 义德点头。 祖仪沉默了一下,说:“这名字够重。” 义德笑了笑:“重得很。外面人未必知道礼德具体做什么,可只要听见这几个字,话还没说,人家心里先让三分。” 这不是夸张。 在中国做生意,许多时候不是谁的产品最好、系统最快、价格最低,谁就一定赢。市场固然重要,可市场之外,还有政策的风向、部门的态度、试点的名分、文件里的字眼、领导调研时的一句评价。一个项目若只是企业自说自话,便是生意;若被写进“扩大内需”“流通现代化”“科技创新”“平台经济试点”的语境里,便一下子有了另一层身份。 义德早年做房地产,便知道土地下面埋着关系;后来做外贸平台,才知道贸易背后站着外汇、海关、税务、商检、银行;如今做聚宝盆,他又看见更深一层:内需不是简单的老百姓买东西,内需是国家经济结构转向,是工厂、商户、物流、仓储、支付、信用、消费能力和政策信号共同推动的一场大潮。 而发改委,恰好是看潮水方向的地方。 “发改委管什么?”一次饭局上,有个地方招商干部问义德。 义德端着茶,半真半假地说:“管计划,出政策,指方向。别人管一条路,他们看一张图;别人看眼前一单生意,他们看五年、十年的产业。” 这话说得很漂亮,也很现实。 礼德到了京都以后,并没有明着替义德跑任何手续。他比谁都懂边界。电话里,他也常常只说原则:“电子商务可以往扩大内需、现代流通、信息化建设上靠。不要总讲你公司怎么赚钱,要讲产业链怎么降成本,讲中小企业怎么接入全国市场,讲老百姓怎么获得更便宜、更方便的商品。政策不喜欢赤裸裸的私人算盘,政策喜欢能装进公共利益里的商业模式。” 义德听得心里发亮。 他最懂弟弟这种说法。礼德不是给他批条子,也不是替他找谁打招呼,而是在告诉他,风从哪个方向来,话该怎么说,牌该怎么摆。 龙国社会的深层逻辑,往往就在这些“怎么说”里。 同一件事,说成“卖货平台”,便是小商人的买卖;说成“推动国内流通体系升级”,便可能进入部门视野。说成“网上收钱”,容易被监管盯住;说成“探索安全便捷的电子支付试点”,便有了创新的口子。说成“企业融资”,只是资本行为;说成“吸引国内外投资参与新经济基础设施建设”,便有了时代意义。 义德把这个逻辑看得越来越清楚。 于是,聚宝盆不再只是喊“钱多多,爱多多”的平民口号,它开始有了另一套更正式的语言:服务中小企业,扩大城乡消费,降低交易成本,完善仓储配送,推动电子支付规范化,探索内贸流通新模式。写给老百姓看的,是聚宝盆;写给媒体和部门看的,是平台经济;写给投资人看的,是流量入口和交易闭环;写给自己看的,则是活下去并做大。 外贸时期留下来的支付系统贝贝宝,继续用于跨境业务,慢慢在监管框架下试点。国内业务则另起炉灶,取名“钱多多”。 这个名字一出来,公司里又笑了一阵。…
第十八章 人生苦处皆有求 各有志气泪亦流
信德回悉尼那天,是一个微凉的夜晚。 飞机落地时,窗外一片灯火。悉尼的夜色铺在海湾与公路之间,像一张被雨水洗过的黑绸,远处偶有车灯蜿蜒。信德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攥着从京都带回来的一小包药丸和母亲赵幽兰塞给他的护身符,心里却有一种久违的轻快。 病好了。 身体里那种隐隐拖住人的虚弱,像一场长雨终于停了。几个月前,他从这里离开时,脸色苍白,腹痛便血,心里既怕病,也怕拖累李红。如今,他从京都回来,气色好了许多,胃口也开了,连眼神都亮了些。他没有提前告诉李红,就是想给她一个惊喜。想象中,他推门进去,李红先是一怔,随即笑着骂他:“你怎么不说一声!”然后两人抱在一起,把这几个月的牵挂、辛苦、委屈都在一个拥抱里放下。 他甚至在机场免税店买了一小瓶香水。 不贵,却是李红从前在商场橱窗前多看过一眼的牌子。他想,女人离乡在外,又在餐馆里卖点心,整日油烟热气,总该有一点属于自己的香。 夜里十点多,他拖着行李回到Chatswood。 街上华人店铺大多关了,只有几家烧腊店和便利店还亮着灯。风从铁路桥那边吹来,带着一点潮湿的寒意。那栋租住的小楼仍旧在原处,楼道灯昏黄,墙角有外卖盒和旧报纸。信德提着箱子上楼时,心跳得有些快,像少年时代偷偷回家。 他轻轻开门。 屋里却黑着。 没有饭菜味,没有电视声,没有李红拖鞋踢踏的声音。客厅空空荡荡,桌上落了一层薄灰,水杯扣在一边,沙发上搭着她的一件旧外套,却像主人很久没有认真坐过。卧室门半开,床铺凌乱,被子冷着。信德站在门口,手里的行李箱还没放下,心里的欢喜像被谁一把掐灭。 他先以为她加班。 餐馆忙,夜里晚归也常有。他把行李推到墙边,开灯,烧水,把香水放在桌上,又给李红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那边很吵,有海风声,也像有男人的笑声。李红的声音压得低:“喂?” 信德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我回来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你怎么今天回来?” “想给你一个惊喜。”信德笑了一下,可那笑很快僵住,“你在哪里?” 李红没有立刻回答。 那几秒钟里,信德听见自己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沉下去。她若在餐馆,会直接说餐馆;若在朋友家,也会说朋友家。可她沉默了。 “我在外面。”她终于说。 “外面哪里?” “今晚不回去了。”李红的声音有些硬,“太晚了,明天再说吧。”…
第十章:林澜还活着
柔性屏上的苏晚没有笑。 她看起来很累。 比刚才记忆包里的她更瘦。 眼睛却很清醒。 车还在巴黎街道上高速行驶。 雨刷来回摆动。 林远、林宁、伊莎贝尔三个人都没有说话。 苏晚继续: “如果你们看到这里,说明我最后的计划失败了。” 她停了一下。 “也说明,真正的林澜,还活着。” 林远死死盯着屏幕。 第一反应不是震惊。 而是愤怒。 又一个秘密。 又一句可以彻底改变人生的话。 而这个世界上好像所有人都比他早知道一点。 林宁先开口。 “这是什么意思?” 当然没人回答她。 影像是预先录制的。 苏晚像早就预料到这个问题。 “你们现在一定会问。” “‘活着’是什么意思。”…
第三十二章 本是青山云外客 偏留红尘不了情
婚后一年多,仁德渐渐觉得,妙香身上有一种说不出的特别。这种感觉,婚前便隐隐存在,只因那时二人聚少离多,每一次相见都像久旱逢甘霖,彼此眼中只有欢喜,许多细微之处都被柔情掩盖了。如今朝夕相守,同饮一壶茶,同看一轮月,同走一段山路,一个人的性情便如春溪流水,日日流过眼前,再细小的波纹,也渐渐看得分明。 仁德本是研究生命的人,学医多年,见过各种各样的人。他知道,人有百样性情,没有谁是真正完美的。只是妙香的性情,并不像寻常女子那样可以用几句话说清楚。她不像山下长大的姑娘,倒更像一株终年生长在幽谷里的兰草,风吹不倒,雨打不折,却总与热闹的人间隔着一层淡薄的雾。 她对仁德的依恋,无声无息。 仁德去诊所,她总会站在门前目送他走远;晚上若晚回来半个时辰,她虽然一句催问的话也没有,却会不知不觉站到窗前,隔一会儿望一望院门。电话响了,她不会刻意去问是谁;可仁德若拿起手机,她的目光总会无意识地轻轻掠过去,又很快移开,怕被人发现一般。 有一天,仁德笑着把手机放到她手里。 “怎么?想看就看吧。” 妙香却像受惊似的,把手机轻轻推了回来,脸上微微泛红。 “我不是要看。” “那你为什么总留意?” 妙香低着头,把桌上的药材一味味分开,沉默了许久,才轻轻说道: “我也不知道。” “只是……怕有一天,你离我越来越远。” 仁德怔了一下,握住她的手,柔声说道: “傻瓜,我若真要走,手机也留不住;我若不走,又何必去看它?” 妙香轻轻笑了,眼里却泛起一层湿润的光。她知道仁德说得有理,可人的心,有时并不全听道理。 她最大的不同,还不在这里。 赵幽兰第一次与她长住,不过几日工夫,两人便亲近得像亲生母女一般。 赵幽兰常笑着对仁德说: “这孩子,也不知道前世是不是我女儿。” 妙香听了,总是抿嘴一笑,低低唤一声: “母亲。” 那声音轻柔得像春风拂柳,叫得赵幽兰心里暖暖的。 奇怪的是,她对赵幽兰越自然,对马存辉便越拘谨。 父亲每次从山庄来看望他们,妙香总会早早把屋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饭菜也是亲自下厨,一样一样做得极细。父亲刚坐下,她便忙着添茶盛饭,礼数周全,无一疏漏。…
信者衙门去求仙 五哥文武为那般
马信德从复旦哲学系毕业时,原本想得很简单:先回家,跟着二哥义德干一阵,看看商场是什么样子,以后再慢慢寻个好去处。 他读哲学读久了,说话总带一点书卷气。别人问他想干什么,他便笑笑,说:“先观察世界,再进入世界。”母亲听不懂,只觉得这孩子书是读多了,人却越读越慢。父亲更实际些,说:“观察世界可以,先要有饭碗。饭碗端不住,世界也不让你观察。” 本来全家都觉得,跟着义德也好。义德在外面闯,有公司,有项目,有人脉,让五弟先做些文字、合同、资料、策划,既不算埋没,也能见世面。谁知义德从美国回来后,心思已经飞到香港。他要先去香港落脚,再谋互联网,再回头杀入内地市场。自己都是风雨未定,一时哪里顾得上把弟弟安排在身边?信德跟二哥干一段的想法,便像桌上一杯凉了的茶,暂时搁在那里。 这一搁,父母急了。 复旦大学哲学系,说出去当然体面,可真找工作,体面不能当介绍信。留校做老师,名额有限;去出版社做编辑,收入清淡;进企业,又怕他太书生气,被人三句话绕晕。父亲托老同事,母亲托亲戚,哥嫂也各自去问。那段日子,家里的电话像热锅里的水,响个不停。谁家有个表舅在教育口,谁家有个姐夫认识组织部,谁又跟郭副市长吃过饭,都被翻了出来。 龙国式找关系,最妙处不在“找”,而在“绕”。 没有人一开口便说“帮我安排工作”,那样太直,显得没文化,也没礼数。开头总要先问候身体,再提天气,再说孩子毕业了,年轻人不容易,读书读得还算认真,就是社会经验少,希望有个地方锻炼锻炼。对方若说“现在编制很紧”,这话听起来像拒绝,其实还要听语气;若又补一句“我帮你问问”,那便有了一线光。于是第二天,家里便要备点东西去“坐坐”。 送礼也讲学问。 太轻了,像没诚意;太重了,又怕人不收。烟酒茶叶、水果点心、家乡土产,表面都是人情,底下却有分寸。父亲最讲究这个,说:“求人办事,东西不能像买卖,要像心意。”母亲便把礼品一份份包好,嘴里念叨:“这盒给谁?这瓶又给谁?别弄错了,弄错了丢人。”嫂子在旁边笑:“妈,您这不像送礼,像调兵遣将。”母亲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信德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学过康德、黑格尔、尼采,课堂上谈自由意志,谈主体精神,谈人的尊严。如今轮到自己找饭碗,却看见父母为了他拎着礼物、陪着笑脸,穿过一条又一条关系的巷子。他想说算了,随便找个出版社也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知道父母不是为了面子,是怕他日后受苦。一个哲学系毕业的年轻人,可以在书里高谈命运,可父母眼中的命运,往往就是一份稳定工作、一张工资条、一个单位饭堂和一只能遮雨的屋檐。 可是,关系归关系,真正帮信德自己长脸的,还是他那一手好字。 信德从小字就写得好。别人写作业,是把字排在纸上;他写字,像把气息一笔一笔安放下来。钢笔字清秀挺拔,有筋骨,也有风度;毛笔字更见功夫,楷书端庄,行书流动,落笔不浮,收笔不散。在复旦读书时,他参加过几次校内外书法比赛,钢笔字、毛笔字都拿过奖。那些奖状原本被他随手夹在书里,并不当回事,父亲却觉得这是宝贝,找工作时一并装进材料袋,还特意让他写了几页字样。 “哲学系不一定人人看得懂,”父亲说,“可字写得好,人人看得见。” 这话听着朴素,却很有道理。 事情转了几道弯,最后落在自己的亲家郭副市长那里。郭副市长听了情况,倒没有拍胸脯,只说:“复旦毕业,哲学系,也算人才。现在机关要年轻干部,文字能力好的也缺。我问问省进出口贸易管理局那边,看有没有合适岗位。” 材料递上去后,对方起初也犹豫。哲学系,毕竟不是外贸、法律、检验检疫这些专业;名校毕业,是优点,可放到机关里,也要看能不能用。后来人事处一位老干部翻材料时,看见信德附上的几页字,忽然停住了。 “这字是他自己写的?” “是,他大学里还拿过书法奖。” 老干部把纸端起来看了又看,点点头:“这孩子静得下来。字写成这样,心不会太浮。人事部正缺这样的人,写材料、抄档案、做表格、起草通知,不能毛毛躁躁。” 就这样,信德那一手好字,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他的命运转折处。关系替他把门敲开,学历替他把身份撑住,而这几页清清爽爽的字,终于让门里的人点了头。 几天后,消息真来了。 省进出口贸易管理局人事部缺一个年轻干部,要求学历好,文字清楚,性格稳重。信德的条件一合,竟然刚刚好。父亲接到电话时,连说了三声“好,好,好”,放下电话后,半天没有坐下,只在屋里来回走。 母亲忙问:“成了?”…
仁义礼智信中求 五子登科传佳话
哈密瓜那一场败局之后,马义德像是瘦了一圈。 从粤府北站货场回来时,他身上还带着一股烂瓜的酸腐气。那气味洗了几次澡,换了几身衣裳,似乎仍在鼻端缠绕。夜里闭上眼,他便看见那节闷热的车厢,满地黄水,竹筐塌陷,瓜皮像破败的脸,一张一张望着他。 五万块钱赔光了。 三叔高辉没有催债,只从香港打来一个电话,声音仍旧带笑:“义德,输了就输了,账记清楚,人别垮。做生意输一次,不算丢人;输了以后不认账,那才丢人。” 马义德握着电话,喉头发紧:“三叔,我一定还。” “我知道你会还。”马高辉顿了顿,“不过你要记住,钱可以慢慢还,心气不要一夜烧干。” 可是马义德哪里听得进去。 他白天继续奔走找工作,夜晚对着账本一遍遍算债。省化工建设进出口公司的外贸员职位很快有了眉目。那是个正经单位,虽说要一个多月之后才能上班,但对刚刚经历一场惨败的马义德而言,已像黑夜里终于亮起的一盏灯。 他表面上又恢复了从前的精神,跑手续,补材料,找人盖章,去单位报到登记。可心里那口火,却始终不肯下去。 吃饭没有定时。 有时一天只啃两个馒头,有时深夜又狼吞虎咽吃下一碗烧鹅饭。茶喝得浓,烟也学会了抽,嘴角常起泡,眼睛红得像熬过几夜。赵幽兰从乾州来信,叮嘱他“少思少怒,按时吃饭”,他看了便塞进抽屉,嘴上应着,心里却只有一个念头:快些上班,快些挣钱,快些把债还上。 没过多久,身体终于倒了。 先是口苦,胁肋胀痛,夜里烦躁难眠;后来眼白发黄,浑身乏力,吃什么都觉得胃里翻涌。某日清晨,他在出租屋里起身,眼前忽然一黑,扶着桌子才没有摔倒。 马义德这才去了省人民医院,这是兄长马仁德毕业后分配的工作单位。 医院门诊楼里人声嘈杂,消毒水味混着汗味、药味,穿白大褂的医生护士在走廊里匆匆来去。马义德坐在长椅上,手里捏着挂号单,神情有些恍惚。他曾在粤府站、货场、批发市场里横冲直撞,以为自己天不怕地不怕,此刻却被一张薄薄的检查单弄得心里发虚。 他原不想惊动兄长马仁德。 可仁德终究还是知道了。 那天下午,马仁德穿着白大褂,从烧伤科病区赶来。几年医学院与医院历练,已让他身上多了几分沉稳清峻的气质。他走到弟弟面前,只看一眼,眉头便皱起来。 “脸色这么差,为什么不早说?” 马义德故作轻松:“小毛病。粤府天气热,火气大。” 仁德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又翻看检查结果,声音压低:“肝火上逆,湿热郁着,转氨酶也不好看。你这是折腾出来的,不是天气热出来的。” 马义德低头不语。 仁德看着他,叹了口气:“义德,钱赔了可以再挣。身体赔进去,你拿什么还?” 这一句话,比医生开的药还苦。…
策马路遥人心荒 春风得意南岭绿
世人只知赵幽兰一家如今住在粤西乾州小镇,以为不过是寻常百姓,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家人的根,原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马家祖业,原起于清末,在江南富庶之地。 那一年,老祖父见大清气数将尽,天下风雨飘摇,便把祖上传下来的纺织作坊和茶叶生意,分别交与长子马自强和次子马卫强共同经营。老人临终时,只说了一句话:“世道会乱,守得住人,比守得住财更难。” 马自强天资聪敏,胸襟开阔,几十年寒暑经营,成为远近闻名的大户。他开办织造作坊,与马卫强兼营丝绸、茶叶贸易。所织湖绸细若流云,远销南北;所制生丝洁白如雪,经由商路转运海外。鼎盛之时,数百工人在厂中劳作,机器昼夜轰鸣,烟囱直入云霄,成为当地赫赫有名的实业之家。 谁知盛极之后,乱世接踵而来,家业愈大,祸患亦愈深。 马存辉至今仍忘不了少年时亲眼所见的那一幕。 院门被人撞开,呼喊震天,父亲被一群人推到天井中央,逼着交出账房钥匙。父亲宁死不从,终究被按倒在青石板上,当众屈膝受辱,拳脚木棍如骤雨般落下。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衣襟,老人却始终紧紧咬着牙,没有求饶一句。 混乱之中,父亲低声对弟弟马卫强喝道:“快!把族谱烧了!账本藏到梁上!留得住人,才留得住祖宗的根!” 那一年,火光映红了龙国的半边天空,也烧断了一个家族数代人的荣光。 *** *** 龙国之始,渺渺茫茫,不知其几千年也。 古人言,天地未分之时,混沌如鸡子;及乎清气上升,浊气下凝,日月乃明,山河乃定。黄河如龙,长江如带,昆仑立其骨,泰山镇其魂。自三皇五帝以来,炎黄子孙,生息其间,耕田渔猎,结绳画卦,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渐渐开出一脉华夏文明。 那文明,不只是城池宫阙,不只是钟鼎甲骨,也不只是帝王将相的青史旧名。它在有巢氏架起第一间屋舍时,便有了护佑生民之心;在伏羲氏仰观星宿、俯画八卦时,便有了通天达地之思;在神农尝百草、教民稼穑时,便有了以身济世之德;在黄帝统一部族、制衣冠、定历法时,便有了天下一家的雏形。 于是,乾坤朗朗,日月照明。大道之行,教化众生,止于至善。 后来老子西出函谷,留下五千言,如天河一线,清冷而深远;孔子周游列国,知其不可而为之,把仁义礼乐种进乱世人心;孟子言浩然之气,庄子梦蝶逍遥,墨子兼爱非攻,孙子藏兵于谋,韩非论法术势。诸子百家,百川归海,争而不绝,异而相成。儒、释、道三教,亦如三光丽天:儒如日,照人伦秩序;道如月,照山水清虚;佛如星,照生死迷津。千百年来,国人纵有愚顽,亦知抬头有天,低头有地;纵有贪嗔,亦知善恶有报,因果不虚。 龙国的气象,本该如此。 春来,江南烟雨,桃花映水;夏至,岭南荔熟,蝉声满树;秋深,塞北雁归,黄叶满关;冬临,昆仑雪照,万山如银。黄河边有老农扶犁,长江上有渔火点点;泰山脚下有书生诵读,秦岭深处有道人观星;庙堂之上讲修齐治平,市井之间讲一诺千金。黎民百姓,芸芸众生,为衣食经济奔忙;凡夫走卒,终日营营,争的是柴米油盐、儿女前程。虽世风时时浇薄,道德也会衰微,可人心深处,终究还残存一点向善之念,知道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知道欺人太甚,天也不容。 只是,天道有明,亦有晦;龙脉有兴,亦有劫。 到了后来,龙国上空的星象倏然变了。 有老道夜观天河,见紫微暗淡,赤星偏移,东方有一缕血色横贯斗牛之间,像一条赤鳞巨龙盘在云层之后。那赤龙没有古龙之仁德,不行云布雨,不护国安民,只在黑夜里睁开一只巨眼,冷冷俯视人间。山川仍在,河流仍在,城郭仍在,可天地之间的气,已悄悄乱了。 最初,人们只以为是世道艰难。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大劫的前兆。 红龙起于口号,行于铁令,披着拯救天下的外衣,裹着吞噬人心的火焰。它说要把旧世界打碎,便先打碎祖宗牌位;它说要让众生平等,便先让人互相揭发、互相仇恨;它说要替穷人讨公道,便让抢夺有了名义,让羞辱有了旗帜,让毒打成了功劳。于是,好人不敢说真话,恶人俨然有了胆量;懦夫披上红布,也能审判良善;小人站在台上,也能指点忠厚之人如何认罪。…
少女的年轮
音乐学院女生章晓卉,本以为青春只是琴声、课堂与寻常雨夜,却不知自己早已卷入一场暗战。暗中保护她的顾长风,曾是军中高手,如今身在黑道;而一把父亲留下的旧小提琴,竟牵出洗钱、间谍、失踪案与尘封多年的秘密。当最亲近的人也可能身份成谜,章晓卉才发现,少女成长的每一道年轮,都藏着命运刻下的伤痕与真相。
爱情是我家
外语大学毕业的马小木,怀着青春的意气走进政府机关,开始人生第一份翻译工作。上班第一天,他在秋日清凉的单车棚里遇见了比自己小两岁的办公室秘书翁珊珊。一个眼神,一声车铃,两颗年轻的心便在尚未开口时悄然靠近。此后,他们在文件、走廊、车棚和下班的街道间一次次“偶遇”。同事的玩笑、无意泼洒的墨水、黄昏里的糖炒栗子,以及一句句欲言又止的话,让最初含蓄的心动逐渐变成温暖而真切的爱情。然而,当爱情从悸动走向现实,他们也不得不面对工作、家庭、选择与命运的考验。《爱情是我家》写的是一段青春初恋,也写两个人如何在漫长岁月里明白:真正的归宿,不一定是一座房子,而是那个让你愿意回去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