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策马路遥人心荒 春风得意南岭绿
世人只知赵幽兰一家如今住在粤西乾州小镇,以为不过是寻常百姓,却很少有人知道,这一家人的根,原在千里之外的江南。
马家祖业,原起于清末,在江南富庶之地。
那一年,老祖父见大清气数将尽,天下风雨飘摇,便把祖上传下来的纺织作坊和茶叶生意,分别交与长子马自强和次子马卫强共同经营。老人临终时,只说了一句话:“世道会乱,守得住人,比守得住财更难。”
马自强天资聪敏,胸襟开阔,几十年寒暑经营,成为远近闻名的大户。他开办织造作坊,与马卫强兼营丝绸、茶叶贸易。所织湖绸细若流云,远销南北;所制生丝洁白如雪,经由商路转运海外。鼎盛之时,数百工人在厂中劳作,机器昼夜轰鸣,烟囱直入云霄,成为当地赫赫有名的实业之家。
谁知盛极之后,乱世接踵而来,家业愈大,祸患亦愈深。
马存辉至今仍忘不了少年时亲眼所见的那一幕。
院门被人撞开,呼喊震天,父亲被一群人推到天井中央,逼着交出账房钥匙。父亲宁死不从,终究被按倒在青石板上,当众屈膝受辱,拳脚木棍如骤雨般落下。鲜血顺着额角流到衣襟,老人却始终紧紧咬着牙,没有求饶一句。
混乱之中,父亲低声对弟弟马卫强喝道:“快!把族谱烧了!账本藏到梁上!留得住人,才留得住祖宗的根!”
那一年,火光映红了龙国的半边天空,也烧断了一个家族数代人的荣光。
*** ***
龙国之始,渺渺茫茫,不知其几千年也。
古人言,天地未分之时,混沌如鸡子;及乎清气上升,浊气下凝,日月乃明,山河乃定。黄河如龙,长江如带,昆仑立其骨,泰山镇其魂。自三皇五帝以来,炎黄子孙,生息其间,耕田渔猎,结绳画卦,仰观天象,俯察地理,渐渐开出一脉华夏文明。
那文明,不只是城池宫阙,不只是钟鼎甲骨,也不只是帝王将相的青史旧名。它在有巢氏架起第一间屋舍时,便有了护佑生民之心;在伏羲氏仰观星宿、俯画八卦时,便有了通天达地之思;在神农尝百草、教民稼穑时,便有了以身济世之德;在黄帝统一部族、制衣冠、定历法时,便有了天下一家的雏形。
于是,乾坤朗朗,日月照明。大道之行,教化众生,止于至善。
后来老子西出函谷,留下五千言,如天河一线,清冷而深远;孔子周游列国,知其不可而为之,把仁义礼乐种进乱世人心;孟子言浩然之气,庄子梦蝶逍遥,墨子兼爱非攻,孙子藏兵于谋,韩非论法术势。诸子百家,百川归海,争而不绝,异而相成。儒、释、道三教,亦如三光丽天:儒如日,照人伦秩序;道如月,照山水清虚;佛如星,照生死迷津。千百年来,国人纵有愚顽,亦知抬头有天,低头有地;纵有贪嗔,亦知善恶有报,因果不虚。
龙国的气象,本该如此。
春来,江南烟雨,桃花映水;夏至,岭南荔熟,蝉声满树;秋深,塞北雁归,黄叶满关;冬临,昆仑雪照,万山如银。黄河边有老农扶犁,长江上有渔火点点;泰山脚下有书生诵读,秦岭深处有道人观星;庙堂之上讲修齐治平,市井之间讲一诺千金。黎民百姓,芸芸众生,为衣食经济奔忙;凡夫走卒,终日营营,争的是柴米油盐、儿女前程。虽世风时时浇薄,道德也会衰微,可人心深处,终究还残存一点向善之念,知道幼有所养、老有所依,知道欺人太甚,天也不容。
只是,天道有明,亦有晦;龙脉有兴,亦有劫。
到了后来,龙国上空的星象倏然变了。
有老道夜观天河,见紫微暗淡,赤星偏移,东方有一缕血色横贯斗牛之间,像一条赤鳞巨龙盘在云层之后。那赤龙没有古龙之仁德,不行云布雨,不护国安民,只在黑夜里睁开一只巨眼,冷冷俯视人间。山川仍在,河流仍在,城郭仍在,可天地之间的气,已悄悄乱了。
最初,人们只以为是世道艰难。
后来才知道,那是一场大劫的前兆。
红龙起于口号,行于铁令,披着拯救天下的外衣,裹着吞噬人心的火焰。它说要把旧世界打碎,便先打碎祖宗牌位;它说要让众生平等,便先让人互相揭发、互相仇恨;它说要替穷人讨公道,便让抢夺有了名义,让羞辱有了旗帜,让毒打成了功劳。于是,好人不敢说真话,恶人俨然有了胆量;懦夫披上红布,也能审判良善;小人站在台上,也能指点忠厚之人如何认罪。
那不是一人之恶,也不是一村一镇之恶。
那是制度之恶开了门,人心之恶便纷纷出笼。
一时间,龙国大地,风雨飘摇。书籍被焚,祖坟被挖,商铺被夺,旧宅被封。懂医的被骂成妖术,读书的被说成酸腐,做生意的被称作剥削,信佛道的被斥为迷信。老人不敢讲古,父母不敢教子,兄弟之间也要提防一句话说错。祠堂里的香火断了,学堂里的书声弱了,庙里的钟声沉了,山里的道观也只剩破幡在风中摇摆。
更奇的是,那些年夜里常有怪象。
有人说,曾在荒村上空看见赤色光轮,像巨大的铁眼,无声巡行;有人说,深山里听见龙吟,却不是祥瑞之声,而像千万冤魂在地下呻吟;也有人说,某些被烧毁的族谱,夜半会自己翻页,灰烬中隐隐现出未亡人的名字。孩子们不懂,只觉得大人越来越怕黑。老人们却知道,这不是鬼怪作祟,是人间怨气太重,连山川草木都记下了。
灯灭之后,夜便很长。
现在很多人已经不记得,在龙国的大地上,曾有那么一个时代,千千万万盏小小的灯火,夜夜点亮街巷。
有的悬挂在茶馆门前,映照着三五故友围炉品茗,笑谈人生;有的高挂于中药铺檐下,一格格药柜里收藏着几代医者积累的智慧,草木芬芳,浸润岁月。还有裁缝铺、米行、书肆、铁匠铺,以及一家家手工作坊,那一件件工具,都被父母、儿女、祖孙几代人的双手磨得光滑温润。
每一盏灯火,都属于一个家庭。
每一个家庭,都承载着一个故事。
然而,不知从何时起,一阵不同寻常的风吹来了。
它带来的不再是邻里间温暖的问候,而是震耳欲聋的口号;不再是商铺门前的招牌,而是一面面高高飘扬的旗帜;不再是人与人之间的商量,而是一道道不可违逆的命令。
昔日街巷里讨价还价的声音、孩童嬉戏的笑声,以及邻里守望相助的情谊,都渐渐淹没在新时代整齐划一的脚步声中。
人们被告知,私人经营的产业,不再属于那些亲手将它建立起来的人。
那些历经战火、洪灾、饥荒依然屹立不倒的店铺,被陆续纳入新的公私合营体制之中。
悬挂了几十年的祖传招牌被缓缓摘下。
一本本记录着几代人诚信经营的账簿,从此永远合上。
祖祖辈辈积攒下来的字画、古董、首饰、家具、账册,被登记、清点、搬走。
财富,不只是从屋子里消失了。
真正无法用金钱衡量的损失,却远远不止这些。
那是家族技艺和文化的传承,在无声中断裂。
乡村里,也开始出现另一种静默的凋零。
祠堂依旧矗立,却庭院空空。
曾经锣鼓喧天、灯火辉煌的节庆,渐渐变得低调,甚至悄然消失。
连那些说故事的老人,也慢慢压低了声音。
那些曾经围绕冬夜火塘,一代又一代口耳相传的传说,仿佛讲到一半,便再也接不上下一句。
孩子们开始学会新的语言,却渐渐忘记祖父母曾经挂在嘴边的那些古老祝福。
故事是简单的,真相却是残酷的。我们有时宁愿不去揭开真相,因为那血淋淋的记忆,会使我们活来又想死去。那个年头,人们记得的,不是谁有多好,而是谁有足够的坏。
马存辉记得父亲交出祖业之后,马家人的笑容,从此再没有回来。
岁月如同一条浩荡的大河,继续向前奔流。
如同一首古老的歌谣,
即使最后一个音符早已消散于苍茫暮色,
它的旋律,
依然在人们心中久久回响。
就在这样的曾经的年月里,马家也被卷入了劫中。
*** ***
赵、马两家,本是江浙一带的世交。
赵家世代书香,自前清以来,族中秀才、举人辈出,虽不曾位极人臣,却始终奉行”耕读传家,诗礼立世”。宅院之中,藏书万卷,琴棋书画皆有人精通,每逢中秋、重阳,族人雅集,吟诗品茗,丝竹绕梁,一时传为乡里佳话。
马家则以实业闻名。马家虽富,却并无骄奢之风。
祖训只有短短八个字:
“义先于利,德重于财。”
每逢灾荒,马家便开仓济贫;乡间修桥筑路、设塾施药,多由两家共同出资。地方百姓提起赵、马二姓,无不称赞一句:”积善之家。”
后来,赵幽兰与马存辉成婚。
一人为书香闺秀,一人为青年实业家,可谓门当户对,相敬如宾。
婚后的几年,是他们一生中最安稳的时光。
幽兰还记得年轻时候,存辉常常给她唱这首歌:
我从山中来,带着兰花草,
种在小园中,希望花开早。
一日看三回,看得花时过,
兰花却依然,苞也无一个。
眼见秋天到,移兰入暖房,
朝朝频顾惜,夜夜不能忘。
但愿花开早,能将宿愿偿,
满庭花簇簇,开得有多香。
他们春日同游湖畔,夏夜临窗听雨;秋天焙茶品茗,冬日围炉读书。马存辉常说:”若能如此平平安安过一辈子,也就知足了。”
谁知,时代的风云,却远比个人的愿望更加汹涌。
祖辈几代人辛苦积累的产业,在短短几年间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马家的旧日荣光,是在一个风雨晦暗的年代里,被一点一点撕碎的。
从前马家虽不敢说富甲一方,却也是清清白白的商户人家。祖上在江南起家,靠的是勤俭、信用和一双会算账的手。铺子里有算盘声,有茶香,有账房先生低头写字,也有乡里人来赊米赊布。逢年过节,马家还会接济几户穷亲旧邻。那时的人情,虽有冷暖,终究还有一点体面。
后来世道越变越恶了。
一夜之间,勤俭成了罪,家业成了罪,读书识字、会做生意、家里有几件祖传物,也都成了说不清的罪。那些平日里笑着进门借钱、赊账、喝茶的人,忽而换了脸,戴着红袖章,拿着棍棒和绳索,闯进马家大门。门板被踹得砰砰响,像天塌下来。
柜子打开,箱笼翻倒,账本被扔在地上,祖上传下来的瓷器碎在砖面上,银器、首饰、字画、旧书、衣料、算盘,能拿的拿,不能拿的砸。有人一边搜一边笑:“还说不是剥削人家的?藏得倒深!”有人把老太太供在堂上的祖宗牌位推倒,灰尘飞起,香炉滚到地上,半截残香还冒着烟。
马家人站在院中,像一群被雨打湿的鸟。
男人被押到台前批斗,脖子上挂着木牌,头被按得低低的。有人吐唾沫,有人扔烂菜叶,有人挥拳,有人借着口号发泄私怨。明明是邻里街坊,明明昨日还点头说话,今日却像忽然得了某种许可,可以把心底最恶的东西全拿出来。那恶不是一个人的恶,是时代放出来的恶;不是一时的疯,是制度给了它名义,让羞辱变成正义,让抢夺变成革命,让毒打变成表态。
马存辉那时刚结婚,但人还年轻,躲在人群后,看见父亲被推搡得踉跄,嘴角流血,却仍咬着牙不说一句求饶的话。他母亲想扑上去,被人一把拉开,摔在地上。她爬起来,头发散了,衣襟也扯破了,眼睛却只盯着丈夫,嘴唇发抖,连哭都不敢哭出声。
那一时刻,存辉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害怕到极处,是没有声音的。
家里的几个兄弟姐妹,也在那场风暴中各自飘散。有的被下放,有的远走,有的从此不敢写信,有的改名换姓,只求活命。马远辉后来去了台湾,一去数十年,成了家族里一条断了又没断的线。留下的人则学会了低头,学会了少说,学会了把好东西藏起来,把真话咽下去,把眼泪吞进肚子里。
最难熬的不是穷。
穷,还可以忍;冷,还可以熬;饿,还可以喝水充饥。最难熬的是无人说理。你明知不公,却不能喊冤;明知被抢,却不能说抢;明知被辱,却还要在众人面前认罪。仿佛一个人的尊严被剥下来,还要自己捧着,向剥他的人道谢。
许多年后,马存辉极少提起这段往事。
偶尔夜深,雨打窗棂,他会坐在灯下擦那只旧铁算盘。那算盘不值多少钱,却是乱世里侥幸留下的一件旧物。珠子被他擦得发亮,像一颗颗无声的眼泪。赵幽兰有时问:“又想起从前了?”
他只说:“没什么。”
可手指停在算盘上,久久不动。
赵幽兰便不再问,只给他添一盏热茶。她知道,有些伤不是不痛了,是痛得太久,已经长进骨头里。人活着,总要把骨头里的痛一寸一寸磨平,才能继续过日子,养儿女,种兰花,听越剧,给后人讲一些不那么沉重的话。
只是马家后来的孩子们,仍能从父亲的沉默里,听见那个年代遥远的回声。
*** ***
残存的日子,马存辉没有激烈抗争。
他只是默默整理好历代账册,将祖父留下的铁算盘、小铜秤和织机图纸,一件件收进木箱。
最后锁箱时,他久久站在祖堂门前,没有说一句话。
赵幽兰知道,那一把锁锁住的,不只是几件旧物,更是一代人的心血与记忆。
不久之后,老宅也渐渐冷清。
曾经机器轰鸣的厂房停止了运转,宽阔的织布车间空空荡荡,只有几只燕子仍在梁间筑巢。
祖宅里的藏书,大多分散;庭院里的玉兰花依旧年年开放,只是赏花的人越来越少。
临行那天,细雨如丝。
父亲马自强和叔父马卫强被迫害死后,马家祖宅被占,家族大小流落四方。
当马存辉携妻子赵幽兰和老母亲等回头望着那块写着”积善堂”的匾额,良久没有说话。
直到马车渐渐驶远,他听着老母亲轻轻叹了一句:
“房屋可以离,人不可失了家风。”
这一句话,马存辉记了一辈子。
马家真正离开故土,是在一个没有月亮的夜里。几经辗转,一家人一路南下。
那时家业已败,铺子被夺,箱笼被翻,祖上传下来的器物早已散尽。堂屋里空空荡荡,只剩墙角一只破竹筐,几件旧衣,半袋干粮,还有一只侥幸藏下来的铁算盘。
马家人不敢点大灯,只在灶膛里留一线暗火。妇人用旧布包了孩子的衣裳,老人把族谱残页贴身藏好,年轻人背起包袱,回头看了一眼祖屋门楣,谁也不敢哭出声。
哭声会惊动人。
惊动人,便走不了了。
他们一路南下,走小路,避大路;白日藏在破庙、竹林、荒坡后,夜里才赶路。遇到渡口,不敢多说话;遇到盘问,便低头说是投亲。
雨天鞋底全是泥,晴天背上又晒得起皮。孩子饿了,不敢大哭,只咬着母亲递来的半块冷饼。老人走不动,年轻人便搀着;搀不动,便轮流背一段。
山路长得像没有尽头,前方是雾,后方是怕,脚下是石头,心里是说不出的茫然。
最难的是不知道哪里才算安全。
他们原以为离开旧地,便能离开灾祸;走到半路才明白,天下之大,竟没有一处真正安稳。城里有城里的眼睛,乡下有乡下的嘴舌;你穿得稍好,便有人疑你藏了钱;你穿得太破,又有人疑你是逃犯。一个家族从前有体面,如今连体面也成了累赘。马家人渐渐学会了把话说少,把头低下,把眼里的光收起来。
最后,他们到了粤西山区,落脚乾州。
那地方山岭重重,云雾湿重,村落藏在竹林、木棉和荔枝树之间。初来时,马家人听不懂当地话,当地人也听不懂他们的话。买一升米,要比手画脚;问一条路,常常被人看半日。
村里人见他们衣衫褴褛、口音古怪,又是一大家子拖老带小,便在背后议论:“不知从哪里逃来的。”“莫不是犯了事?”“好好的人家,怎么会跑到这山旮旯里?”
这些话,马存辉都听见了。
他那时年纪还不大,却已经懂得把委屈咽下去。有人故意把最重的活派给他们,挑石头,挖沟,砍柴,背粪;有人雇他们做工,工钱却少给一半;有人借东西不还,反说外乡人小气;还有顽童跟在后头喊他们“流民”“逃佬”,拿泥块扔他们的门。
马家老太太听见,手抖得厉害,却只把门关上,低声念一句:“忍一忍,活下去要紧。”
活下去,便成了那几年最大的道理。
马家人没有靠山,也没有乡亲,只能靠良心和手脚。他们帮人种地,从不偷懒;替人看铺,从不贪一文;谁家办丧事,马家男人去抬棺,不多要钱;谁家孩子识字难,马存辉便趁夜教几个字;谁家老人病了,马家妇人便去山边采草药,煎一碗苦汤送过去。
别人给不给好脸色,他们都一样做。因为他们知道,自己若也把心变坏了,那一路逃难,便连最后一点意义都没有了。
村里那个大队头领,起初也不大信他们。
他是个见过世面的人,话不多,眼睛却利。每逢马家人经过,他总要多看几眼。有时在大队部遇见,便问:“你们到底从哪里来?家里出过什么事?为什么不回原籍?”
马家老人只低头说:“世道乱,活不下去了。我们不是坏人,只求有口饭吃。”
大队头领不轻易信好话,只看做事。
有一年春荒,大队粮仓漏雨,夜里狂风大作,许多人怕麻烦不愿去搬粮。马家人听说后,披着蓑衣便赶去,男人扛包,妇人撑灯,孩子也帮着递绳。
雨水从屋顶哗哗漏下,谷袋一袋袋湿了边。马存辉肩膀磨破了,血渗进衣裳里,仍咬牙把最后几袋粮扛到干处。那个大队头领站在门口看了许久,没有说话。
又有一次,村头木桥被山洪冲断,几个孩子困在对岸。水涨得急,众人都不敢过去。马家一个年轻人脱了外衣,腰上系绳,冒着浑水过去,把孩子一个个背回来。
那日之后,村里看马家的眼神,才稍稍变了。
后来,大队开会时,那个头领终于替马家说了几句话。
他说:“这一家外地来的人,话不多,手脚勤,心也正。不能总让人住破棚、打零工。人家不是来偷懒的,是来活命的。”
有人不服:“他们来历不明,分地给他们,凭什么?”
那头领把烟袋往桌上一磕,说:“凭他们没害过人,凭他们肯干活,凭他们救过村里的孩子。你们说人家来历不明,那你们谁家祖上不是从别处迁来的?山里缺的是肯做事的人,不是会嚼舌头的人。”
这几句话,在那个年月,已算难得。
不久后,大队便从边角荒地里划出几亩,让马家自己耕作。那几亩地并不好,石头多,土薄,靠山边,水也不稳。可对马家来说,那几亩地像天上落下来的一点恩。
老人蹲在田埂上,抓起一把土,手指微微发抖。妇人背过身去擦眼泪,孩子们却还不懂,只在田里跑来跑去,踩得泥水四溅。
马存辉站在地头,久久不说话。
他知道,这不是富贵,也不是安稳,不过是苦海里浮起的一块木板。可有了这几亩地,他们便能种番薯,种花生,种一点菜;能有自己的收成,能把破棚慢慢修成屋,能让一家人夜里睡下时,不再像随时要被赶走的流民。
从那以后,马家更不敢懈怠。
天不亮便下地,月亮出来才收工。石头一块块捡走,荒草一片片拔净,瘦土一点点养肥。春天种下的,是粮食;秋天收回的,却不只是粮食,还有一点尊严。
马家人把苦难压进沉默里,把屈辱埋进泥土里,又从泥土里种出新的活路。
后来,日子终于慢慢安定下来。
他们在粤西扎下根,盖了简陋屋子,种了几株山茶、兰草、桂花。祖屋回不去了,失散的人也未必找得回,可饭要煮,孩子要养,灯要点。
这个名叫乾州的小镇,群山环抱,可在那个时代,民风一样并不淳厚。没有江南水乡的烟雨画桥,也没有丝厂茶庄的繁华景象,幸运的只有这一点,他们有了一方能够安身立命的土地。
时代慢慢地往前走。马存辉靠着过去积累的知识,帮乡人经营茶叶、生意往来,闲时教孩子们识字算学;赵幽兰则纺线织布,操持家务,把江南点心和针黹手艺也带到了岭南。后来,运动又来了,他们连这点生机也被剥夺了,只留下耕耘着几亩的薄田度日。
他们很少再提起昔日的荣华。
偶尔夜深人静,赵幽兰打开陪嫁木箱,看见那方早已泛黄的苏绣手帕,或马存辉轻轻抚摸祖父留下的旧算盘,两人只是苦着脸相视,又默默把它们收好。
他们渐渐明白,真正能够传给儿女的,不是曾经拥有多少田产、铺面和财富,而是读书明理的家风、待人诚信的品格,以及无论顺境逆境,都不失善良与尊严的心性。
积善之家必有余庆。多年之后,马家不但在粤西立足,后辈香火不断,五个儿子从马仁德起,“仁义礼智信”,到马信德,相继出生。这个时候,当地才没有人欺负马家人。
马家孩子一个接一个长起来。山村里的人说,马家屋子旧,饭菜薄,可这五个儿子,倒像山坡上五棵不同性子的树,各长各的样,各有各的怪。
老大仁德,从小最忠厚。
他生得清秀,眉眼温和,说话慢,走路也不抢人前头。别的孩子争糖果、抢竹马,他总是退一步。有人问他:“你不怕吃亏啊?”他便低头笑笑:“吃少一点,也没什么。”
仁德左手拇指边上,生下来便多了一块骨头,微微突出,远看像多了半根指头。村里的小孩最会取外号,见他读书又快,记性又好,便喊他“六指神童”。一群孩子围着他,叫道:“神童,神童,你算算明天下不下雨?”仁德也不恼,只望望天,说:“云从西边来,怕是要下。”
第二天果然落雨,孩子们便更觉得他神。
其实仁德不神,只是心细。他看蚂蚁搬家,看鸡早早归笼,看父亲夜里咳嗽,看母亲手上裂口,样样都记在心里。别人打架,他去劝;别人哭,他去扶。有人欺负小孩子,他便站出来,说:“别打了,他已经怕了。”
有时候,仁德会想:人是万物之灵,是宇宙的主宰。那是人类想的,蚂蚁不一定那么想。蚂蚁可能想:我们才是世界的主宰,人死后都会被我们吃掉。
老二义德,却完全不是这般性子。
义德从小长得高大,肩膀宽,胳膊硬,吃饭也香。一碗番薯粥下去,还能把锅底刮得干干净净。他急性子,脸上藏不住事,谁骂马家一句,他立刻瞪眼;谁推了弟弟一把,他马上卷袖子。
村里的孩子都知道,马家老二不好惹。
他打架有一股蛮劲,不怕疼,也不怕脏。山坡上、晒谷场、溪边石滩,哪里有孩子吵起来,哪里就能听见义德的声音:“谁先动手的?出来说清楚!”可说清楚之前,拳头往往已经出去了。
最有趣的是,他身后常跟着一串小孩,像小将军带兵。有人拿竹竿,有人捡石子,有人只会喊,却喊得最响。义德一回头,问:“怕不怕?”后头孩子齐声道:“不怕!”其实个个腿都在抖。
有一回,邻村几个大孩子拦住马家小弟讨吃的,义德听见后,带着人冲过去。人家笑他:“你一个外来仔,也敢管?”义德把胸一挺:“外来又怎样?欺负人就不行。”
那一架打得满地尘土飞扬。义德鼻子流血,眼睛却更亮。自那以后,村里渐渐少有人敢随便欺负马家。
三弟礼德,性子与义德相近,却比义德更机灵。
他小时候个头不算最高,眼神却很硬,跟在二哥后面,像个小跟班,又像个小军师。二哥往前冲,他就在旁边看谁要偷袭;二哥被围住,他便从后头钻进去解围。孩子们笑他:“礼德,你是二哥的打手吧?”他也不否认,只说:“我二哥打前面,我打后面,正好。”
有一次打群架,礼德被人从背后一推,额头撞在石头上,血一下流了半边脸。众人都吓坏了,以为他要哭。谁知他坐起来,摸了一把血,咬牙说:“我还没输。”
后来伤口好了,额头上留下一个浅浅的疤。那疤形状古怪,像一枚小小的五角星。村里的孩子便给他起了花名,叫“五星上将”。义德听了哈哈大笑,拍着他的肩:“好!以后你就是我的上将。”
礼德嘴上不说,心里却得意了好一阵。
他从小便有一种不肯服输的劲。别人骂马家,他记得清;别人帮过马家,他也记得清。那时谁也想不到,这个额头有疤、跟着二哥打架的小孩,长大以后会走进官场,学会更深的忍耐与分寸。只是那枚五角星般的伤痕,像命里早早盖下的印,提醒他:人世间许多道理,最初都是从疼里学来的。
四弟智德,则像另一种人。
他胆子小,不爱打架,也不爱在人堆里逞强。义德带人去晒谷场“开战”,他常蹲在屋角,低头摆弄小木块、小铁片、破铜线。别人喊他:“智德,走啊,一起去打!”他摇头:“我不去,我船还没做好。”
孩子们笑他懦弱,说他像只缩头乌龟。他也不争,只把小刀握得很稳,一点一点削木头。他能用半截竹筒做小船,用破铁丝做车轮,用废木板做一支“马枪”。枪当然打不响,可他能在木头上刻出扳机、准星和枪托,还一本正经地说:“以后我做真的。”
义德拿起来试了试,笑道:“你这枪不能打人,有什么用?”
智德抬头说:“现在不能,以后能。”
这句话说得轻,却很认真。
有时雨天,别的孩子在屋里吵闹,智德却趴在地上拆一个坏闹钟。齿轮、小螺丝、弹簧,铺了一地。赵幽兰怕他割手,骂道:“你又弄这些破东西做什么?”智德说:“我想看看它为什么会走。”
他怕人与人之间的争斗,却不怕机器里面细小复杂的世界。那世界安静,讲道理,不骂人,也不欺负人。
最小的信德,生得最俊秀。
他眉眼细长,皮肤白净,说话轻,笑起来有一点女孩子似的温柔。村里老人见了,常说:“这小五,长得不像山里娃,像戏台上的书生。”
信德不爱打架,也不爱做木枪,他喜欢一切神神怪怪的东西。村里来了江湖艺人,耍猴的、唱道情的、画符的、扶乩的、算卦的,他都能跟在人后看半天。人家赶他:“小孩子别看!”他便躲到树后,露出半张脸,眼睛亮得发奇。
有一次,他不知从哪里学来乩童的样子,拿一根筷子在沙地上乱画,嘴里念念有词。义德看见,笑得直不起腰:“小五,你这是请哪路神仙?”
信德一本正经道:“不要吵,他快来了。”
礼德凑过去看,只见沙地上弯弯曲曲全是看不懂的线,便说:“来了没有?”
信德抬头望天,低声道:“云动了。”
众人听了,后背竟有些发凉。
他还喜欢半夜一个人跑到村后晒谷场看星星。那晒谷场白日热闹,夜里却空空荡荡,四周只有虫声和山影。信德仰面躺在石板上,看天河横过夜空,像看一封没人会读的信。有时马存辉半夜寻他,见他一个人躺在那里,便低声叫:“小五,回家。”
信德却问:“爹,人死了以后,是不是也会到星星上去?”
马存辉愣了愣,说:“别胡思乱想。夜深露重,回去睡。”
信德跟着父亲往回走,忽而又说:“我觉得天上有人看着我们。”
马存辉没有答,只把他的手握紧了些。
五兄弟就这样在粤西山风里长大。
仁德忠厚,像一盏稳稳的灯;义德刚烈,像一把未出鞘便有响声的刀;礼德机敏倔强,额头一枚“五星”藏着少年血气;智德怯弱沉静,却能在破铜烂铁中看见未来;信德秀气古怪,心常飘在星河、鬼神与不可知之处。
村里的孩子们那时只会喊他们外号:“六指神童!”“老二将军!”“五星上将!”“木头匠!”“小神仙!”
马家五兄弟虽然生长于粤西小镇,多少都染上些蛮荒地区小孩子的习性,却从小诵读经典,习字明礼;家中一桌一椅虽已朴素,却仍保持着江南书香之家的规矩。
世事沧桑,浮沉如潮。
有人失去了祖业,有人离开了故园。
但那些真正融入血脉的东西——仁义、诚信、勤学与宽厚——并没有随着岁月流散,反而像一粒深埋泥土的种子,在岭南的山风与烟雨中,静静等待着新的生长。
*** ***
马家南迁乾州之后,家道虽已不复往昔,却有一样东西,从未在风雨中失落。
那便还是传统的家风祖德。
祖父马自强溘然长逝时,马仁德尚未出生,后来关于祖父的模样,大多是从母亲赵幽兰和祖母口中一点一点拼凑出来。
真正陪伴马仁德童年的,是祖母马老太太。
老太太娘家本是江南杏林世家,几代悬壶济世,家中藏有《黄帝内经》《伤寒论》《本草纲目》等古籍数百卷。她自幼随父识药辨草,虽非行医济世,却精通药性,尤擅四时养生与妇儿调理。
迁居岭南之后,每逢清晨,她总提着竹篮,独自走入山间。
春采金银花,夏收荷叶、淡竹叶,秋摘五指毛桃、岗梅根,冬藏陈皮、老姜。回来之后,便在院中慢慢晾晒,分门别类收入陶罐。
整个院子,一年四季都飘着淡淡药香。
赵幽兰初嫁入马家时,虽有满腹文墨,却对岭南草药一窍不通。婆媳关系融洽,赵幽兰便常常得老太太的照拂。
老太太总是搬一张竹凳,让她坐在身边,一边择药,一边慢慢讲。
“这是鱼腥草,清肺。”
“这是艾叶,暖宫。”
“这是鸡骨草,去湿热。”
她常说:”医者,不只是治病,更是顺四时、养人心。”
赵幽兰聪慧,又肯用心,不过几年,便认得满山草木,也学会了许多简易药方。
乡邻偶有头疼脑热,她便照着老太太教的方法,煮一碗草药,往往便能缓解。
因此,乡亲们都笑称她是”半个郎中”。
老太太却只是摆摆手。
“药只能医身。”
“能医心的,还得靠善念。”
她一生信佛。
家中佛龛前,长年供着一盏青灯。
每日清晨诵《心经》,初一十五,总要带着赵幽兰前往崇天寺礼佛。
山门里的僧人几乎都认得她。
慕阳观的紫天真人,便与马家媳妇相交多年。
几乎所有的出家人,前半辈子都有一段不堪的往事,紫天真人也不例外。人生皆苦,但还是要苦中作乐。真人是这样安慰自己的,也常常这样安慰他人。
她和马家老太太,两人时常坐在竹林下,一人谈药,一人说禅,一壶清茶,便是一整个下午。
老太太常说:”药理到深处,便近佛理。”
紫天真人总是笑答:”佛理到深处,也通药理。”
那一年深秋,老太太寿终正寝。
临终前,她神色安详,没有一句遗言,只让赵幽兰扶她坐起,朝着崇天寺的方向,双手合十,轻轻念了一声佛号。
随后,缓缓闭上双眼。
窗外,一阵秋风吹过,院中的桂花簌簌飘落,满地金黄。
那一天,小镇很多人都来送行。
乡亲们念她平生仁厚,又曾赠药济人,无论识与不识,都愿来送最后一程。
马仁德那时不过三四岁。
他记得,大人们在灵堂前扎纸花、编花圈,妇人们低声啜泣,空气中弥漫着檀香、松香与新鲜白菊的清气。
他和其他许多孩子坐在院角,一朵一朵地扎着纸花。
手虽笨拙,却都格外认真。
因为大人说,这是送给老奶奶最后的礼物。
出殡那日,天刚蒙蒙亮。
长长的送丧队伍,自乾州缓缓向崇天山而去。
前方有人高举引魂幡,幡尾迎风舒展;其后是各色彩旗,在山风中轻轻翻卷。依照当地旧俗,那些旗帜虽有青、黄、白、红等不同颜色,却并不显得喧闹,反而在晨雾中透着一种庄重肃穆。
纸花如雪,松枝带青。
诵经声随着山风,一阵阵飘向远山。
马仁德牵着母亲的衣角,一步一步走在队伍里。
山路很长。
他走累了,又回头望去,只见长长的人群宛如一条缓缓流动的河,从山脚一直延伸到云雾深处。
此时,他第一次明白,原来一个人离开人世,并不只是家人的悲伤。
中国人面子上是儒,皮肉里是道,骨子里还是佛。
若这一生待人以诚、行事以善,那么送她最后一程的,便不仅仅是血脉亲人,还有乡邻、山风、古寺,以及那些曾经受过她恩惠的人。
安葬之后,紫天真人亲手在墓前种下一株山茶。
她轻轻说道:
“花开时,不是人回来。”
“是人间还记得她。”
古恩州人,感念的就是那“承恩”之说。许多年后,每逢清明,马仁德随母亲上山祭扫,总能看见那株山茶静静盛放。红花映着青松,仿佛祖母慈祥的笑容,从未随着岁月远去,而是一直留在崇天山的风里,也留在马家后辈一代又一代人的心中。
*** ***
老太太常说,从她肚子生出来的马家四子,如同一树生出的四枝。
根同,叶异。
年轻时,兄弟四人同在江南祖宅读书。春天临池习字,夏日听雨诵经,秋夜围炉论史,冬晨随祖父巡视织坊。谁也不曾想到,不过短短数年,天下风云骤变,四兄弟竟散落天涯,各自走上了截然不同的人生。
长兄马志辉,自幼沉稳寡言,对继承家族生意并不热心。
他少年时便有从军之志,后来投身军旅,追随一位王姓将军多年,辗转西北。时代更迭之后,他服从分配留在西域边疆工作,初在古和田地委车队先后任科长、处长、书记助理,长期负责首长用车调度和地方行政事务,因处事谨慎、善于协调,后来调任乌鲁木齐,进入公安厅任副职。
几十年来,他极少谈论家族往昔。
有人问起旧事,他总是轻轻一笑。
“过去的路,已经走完;眼前的路,还要走稳。”
他的妻子冯碧娥,出身中原省官僚之家,父亲长期在政府任职,自幼受过良好教育。她性情端庄,善于持家,夫妇二人育有两子,家中书架永远摆放得整整齐齐。
每逢家书寄来,字里行间谈得最多的,不是职位,不是功名,也不是边疆大漠的风土人情,而是孩子读了哪些书,院子里新种了什么树。
老二马存辉一度继承了家族的生意。在马存辉看来,大哥这一生,像北疆的白杨。迎风而立,不争春色。
三弟马高辉,帮忙着二哥,却与兄长截然不同。
他自幼聪敏,算盘打得飞快,十几岁便跟着长辈在江浙沪做生意,后来往返粤港澳之间经营丝绸与茶叶生意。
后来时代变迁,他索性长居香港。
几十年商海浮沉,他依旧穿着一身旧西装,提着皮箱,奔波于码头、茶庄和写字楼之间。
年轻时,他曾与一位歌舞厅女子相知多年。
女子歌唱得极好,一曲《何日君再来》,总能令满座寂然。
然而世事多变,识人虽多,终究未能在婚姻上携手。马高辉从未成家。
退休后,有人跟他介绍对象,他总笑着摆摆手:
“一个人吃饭,碗少洗一个;一个人睡觉,被子也宽些。”
话虽说得轻松,眼里却总有一丝难以言说的寂寞。
他阅人无数,对世道人情看得尤其通透。家族变迁,让他心里留痕,嘴里常说一句话:“与匪党谋者,必死无葬身之地!”
每逢与兄弟通信,信末常添一句半是戏谑、半是自警的话:
“风向天天会变,做人总得站稳自己的脚。”
马存辉每每读到这里,总会会心一笑。
他知道,那不是牢骚,而是一个历经商海沉浮的人,对世事无常的感慨。
最小的弟弟马远辉,则远赴海峡彼岸。
青年时期,他也选择了军旅生涯,内战时期,官至少将,退休后定居台北。
退守台湾后,他一度音信全无。后来辗转寻到香港高辉兄长,才回复了书信往来。他的信纸永远洁净,字迹方正。
他极少谈论自己,只问母亲安否,兄嫂可好,侄儿读书是否用功。
偶尔寄来几张台湾山水照片。
阿里山云海,淡水夕照,阳明山樱花。
照片背后只有短短一句:
“山河虽隔,人心可近。”
马存辉常把这些信件收在一个旧木匣里。
夜深人静时,他会一封一封重新翻阅。
同一屋檐下长大的四兄弟,一个留在岭南,一个扎根西北,一个漂泊香江,一个安居台北。
千山万水,相隔何止万里。
后来马仁德长大,偶然翻到一个木匣。
里面已有厚厚一叠泛黄的信件。
有的带着古西域风沙的痕迹,有的沾着海风潮湿的气息,有的夹着淡淡茶香。
他此时觉得,一个家族真正珍贵的,不只是曾经拥有过怎样的产业,也不是后来身居何职、身在何方。
真正难得的,是无论时代如何变迁、人生如何分岔,彼此仍愿在信中问一句平安,在心中留一盏归家的灯。
祖母生前曾写过一句话,一直压在那木匣最底层:
“兄弟各有其志,如江河分流;家风若能长存,终会万川归海。”
*** ***
春风吹绿南山寨,
锦江承恩民万载;
古来山路落青苔,
旅客轻仆入花海。
岁月如山中流水,终究不会永远停留在风雨之中。
后来,时代渐渐翻过了一页。
岭南的冬天依旧温暖,江南的柳树却已重新吐绿。改革开放之后,大地仿佛慢慢苏醒,街市渐渐热闹起来,商铺重新开门,田野又恢复了生机。人们谈论的不再只是过去,而开始计划明天。
马存辉站在乾州锦江河边,看着春风吹皱一江碧水,久久没有说话。
这一刻,他忽然觉得,自己真正告别的,并不是祖上的生意,而是年轻时那个总想把一切都重新找回来的自己。
这些年,他早已不再经营买卖。
祖辈留下的算盘,静静放在木箱深处,再也没有拨动过。
村政府分配给他几亩薄田,虽算不上肥沃,却足够一家人种植稻谷、蔬菜。春天插秧,夏日除草,秋天收割,冬日翻土,日子虽然清苦,却也踏实。
赵幽兰总说:
“庄稼不会骗人。”
马存辉笑着回答:
“土地,比生意诚实。”
后来,经政府审核批准,他先是进了供销社,后到县里的百货公司做了一份会计工作。妻子赵幽兰被安排在中医院下属一个药店当售货员。
老马每日清晨骑着那辆老旧的凤凰牌自行车,沿着河堤慢慢前往县城。
百货公司不过两层楼。
柜台里摆着暖水瓶、搪瓷缸、肥皂、毛巾、自行车零件,还有成卷的布匹。
马存辉做事细致。
无论盘点货物,还是登记账目,总是工工整整,一笔不错。
同事们都说:
“老马不像做买卖的人,倒像个教书先生。”
他只是微笑,不作解释。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份认真,是祖父当年教他算账时留下的习惯。
只是,真正让他重新找回心灵安静的,却不是工作。
而是越剧。这是他从小就爱听爱看的娱乐。
一次偶然机会,百货公司广播里播放《梁山伯与祝英台》。
一句”十八相送”,如春水入心。
马存辉站在柜台后,一时竟忘了手里的算盘。
那柔婉清丽的唱腔,让他忽然想起江南故乡的小桥流水,想起少年时窗前细雨,想起母亲缝衣时轻轻哼唱的曲调。
自从家族生意败落以后,他便更加迷上了越剧。
家里添置了一台半导体收音机。
每天晚上吃过晚饭,他便坐在院中老藤椅上,一边听戏,一边翻阅一本本越剧唱词。
有时听到精彩处,还会轻轻跟着哼唱。
虽然带着浓浓的江南乡音,却唱得极有韵味。
马仁德小时候常趴在父亲膝边。
“爹,这些戏为什么总有人离别?”
马存辉轻轻合上唱本。
“因为人生,本就有聚有散。”
“那为什么还要唱?”
他望着夜空,笑了笑。
“正因为会散,所以才值得唱。”
除此之外,他最大的爱好,便是种花。
院子虽然不大,却被他收拾得井井有条。
一角栽兰,一角养菊。
墙边种着山茶、桂花,窗下摆着十几盆杜鹃和茉莉。
最引人注目的,是几株从江南带来的兰草。
每逢春日抽箭开花,他总会站在那里,看上许久。
赵幽兰笑他说:
“别人种花,是给人看。”
“你种花,是自己看。”
马存辉点点头。
“花开,不一定非要有人知道。”
他越来越少参加应酬,也很少与人争论世事。
闲时读书、听戏、侍花;下班后帮妻子浇菜、修篱、教孩子读书写字。
有人说他淡泊。
也有人说他孤僻。
他只是笑而不答。
因为他明白,一个人经历过大起大落之后,最珍惜的,不再是热闹,而是平静。
那几年,赵幽兰接连生下五个儿子。
小院里从此热闹非凡。
晨起有孩子读书声,午后有追逐嬉笑声,夜晚又有父亲讲《论语》《孟子》和《幼学琼林》的声音。
院中的花一年一年开放。
孩子们一年一年长高。
马存辉常坐在桂花树下,看着五个儿子在院里奔跑。
想起祖母生前说过一句话:
“家业失了,可以再立;”
“家风若失,便无处可寻。”
于是,他把所有没有来得及实现的理想,都化作一页页书卷、一盆盆花木、一句句教诲,静静地留给了孩子们。
春风年年吹过乾州的小院。
吹绿了菜畦,吹开了兰花,也吹白了马存辉鬓角渐生的霜发。
他的一生,再没有恢复昔日商贾之盛,却在这片岭南山水之间,重新栽种出另一份更长久的财富——一个安稳的家,一群知书达礼的孩子,以及一种历经风雨之后,依然能够从容面对岁月的心境。
那一年,岭南的荔枝正红。
乾州小镇河边的木棉树开得如火,街上热闹了许多。多年未见的海外乡亲陆续归来,小镇客栈住满了操着各地方言的游子。
马家的小院,也迎来了几十年来最热闹的一天。
清晨,一辆汽车缓缓停在门前。
马存辉还未来得及出门,便听见院外传来一声熟悉的乡音:
“二哥!”
他身子微微一震,放下手中的兰花剪,快步走出院门。
巷口又传来一阵爽朗笑声,只见门外站着一个头发少白、身材依旧挺拔的老人。
正是阔别数十年的三弟——马高辉。
兄弟二人相望良久。
谁也没有说话。
半刻,两双早已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紧紧握在一起。
“老三……”
“二哥。”
一句称呼,已胜过千言万语。
马存辉接过马高辉提着的皮箱,马高辉大步走进院子。
几十年的香港生活,并未改变他风趣的性情。
他一进门便笑道:
“二哥,你这院子比当年祖宅还舒服,兰花养得比我还精神。”
马存辉忍不住笑了。
“还是那张嘴。”
马高辉哈哈大笑,张开双臂。
兄弟二人拥抱在一起。
就在众人说笑之间,又一辆吉普车缓缓驶来。
马志辉也到了。
他身后跟着妻子冯碧娥,以及两个已经长大的儿子。
几十年的西北风沙,把他原本白净的面容磨砺得更加沉稳。
可当他走进院门,看见几位弟弟时,那份沉静终于化作满脸笑意。
“除了四弟,都到了。”
马高辉故意拍拍他的肩。
“大哥,你还是走路像阅兵。”
马志辉也难得笑了。
“你还是说话没个正经。”
一句话,引得满院笑声。
赵幽兰和冯碧娥早已在厨房忙碌。
鸡鸭鱼肉摆满木桌,白切鸡、清蒸鱼、酿豆腐、冬菇焖鹅、白灼虾,还有赵幽兰亲手做的江南酒酿圆子。
厨房飘出的香气,仿佛把几十年的光阴都熬进了一锅老汤。
孩子们在院子里追逐嬉戏。
马仁德领着几个堂兄弟爬上桂花树摘果子。
最小的孩子围着鱼池追金鱼,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院角那台老收音机里,正播放着越剧《梁山伯与祝英台》。
婉转的唱腔飘满整个小院。
马高辉听着听着,不由感叹:
“二哥还是喜欢越剧。”
马存辉轻轻点头。
“听了几十年,听惯了。”
马高辉望着院中的兰花,轻声说道:
“小时候,母亲也是这样养兰。”
一句话,让众人都沉默了片刻。
马志辉缓缓举起茶杯。
“敬父亲。”
“也敬母亲。”
三兄弟同时举杯。
没有酒令,没有豪言。
只是轻轻一碰。
茶香袅袅升起,仿佛隔着漫长岁月,与故去的亲人遥遥相对。
沉默很快又被笑声打破。
马高辉望着五个侄子,笑道:
“二哥,你最厉害。”
“我们兄弟四个,还是你给马家添丁最多。”
赵幽兰端着菜走出来,笑着接话:
“孩子多,饭也吃得多。”
众人顿时笑成一片。
夕阳渐渐西沉。
院中的桂树洒下一地金色光影。
马存辉取出那个珍藏多年的旧木匣。
里面放着四兄弟这些年往来的家书。
纸张早已泛黄,墨迹却依然清晰。
马志辉轻轻抚摸信封,低声说道:
“这么多年,我们都老了。”
马存辉望着满院子欢笑的晚辈,缓缓说道:
“人会老。”
“家还在。”
院中忽然静了下来。
每个人都望向那棵枝繁叶茂的桂花树。
风轻轻吹过。
桂叶沙沙作响,像极了当年祖母坐在树下,轻轻翻动书页的声音。
这一夜,小院灯火通明,笑语不断。
虽然有些遗憾,没有见到四弟。
离散多年的三个兄弟终于再次围坐一桌,谈少年、谈故乡、谈父母,也谈各自走过的人生。
没有人知道未来还会有多少次相聚。
但所有人都明白,这一顿家常饭,不仅是一场重逢,更像是一条漫长河流,在经历无数分岔之后,又一次静静汇入同一个源头。
*** ***
马氏家族重聚之后,最庄严的一日,是上崇天寺祭祖。
人间最高在天上,
子孙代代不忘祖;
地上河流千万条,
追恩皆指天那边。
那日尚未天明,乾州小镇仍沉在淡青色的晨雾里。远山如睡,河水无声,只有几声早起的鸡鸣,从瓦檐深处断断续续传来。赵幽兰比众人起得更早,她在灶前净手,换上一件素净蓝衫,又从旧木箱里取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白绸。那白绸并不名贵,边角已有些泛黄,却是当年江南祖宅带出来的旧物,曾经包过马家祖上的账册、家书和那只祖父留下的铁算盘。
马存辉站在门口,看她把白绸轻轻放入竹篮,低声问:“还带这个?”
赵幽兰点头:“祖上是做丝绸茶叶起家的,今日祭祖,总该让他们看一眼,后人没有忘本。”
马存辉没有说话,只伸手摸了摸篮沿。良久,他才轻轻道:“这些年,什么都散了,幸好还有你记得。”
赵幽兰抬头看他,眼中有泪,却笑了一笑:“不是我记得,是日子替我们记得。”
崇天山在晨光中渐渐醒来。
山路两旁,松柏苍苍,竹影摇寒。初秋的风从谷底吹上来,带着溪水的湿气与野桂的幽香。远处红叶初染,像暮年人鬓边忽然生出的胭脂,又像天地在无声处点亮的一盏盏小灯。几十位马氏族人沿着青石阶缓缓而上,老人由晚辈搀扶,孩子牵着母亲衣角。无人高声喧哗,只有脚步声、衣袂声、竹杖轻点石阶之声,与山中鸟鸣相互应答。
走到崇天门前,众人不约而同停下。
门上那副石刻对联,在晨雾里显得格外深远:
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始得知。
马存辉仰头看了许久,轻声道:“年轻时看不懂这种话,总觉得故弄玄虚。如今才晓得,有些声音,真不是耳朵听的。”
马高辉平日最爱说笑,此刻也收了轻浮神色:“是啊。母亲喊我们回家,喊了几十年,我们谁也没真正听见。直到人老了,才在心里听见。”
马志辉拄着手杖,望着山门深处,沉沉说道:“今日,便算我们都听见了。”
济禅法师早已率僧众在山门内相迎。
老和尚身披赭色袈裟,白眉低垂,身后立着慧空、慧义、慧求、慧乐等弟子。慧空手执引磬,慧义掌法鼓,慧求捧经函,慧乐持木鱼。铜磬在晨光里清亮如月,鼓面覆着黄绸,绣有莲纹,取“莲出淤泥,心不染尘”之意。山风吹过,僧衣微动,仿佛整座古寺也在合掌迎人。
济禅看着马氏三兄弟,缓缓说道:“人有生死,家有聚散。聚散是相,生死亦是相。今日诸位上山,不是请祖宗保佑富贵,而是请自己记得来处。来处若明,去处便不慌。”
马存辉双手合十,声音有些发哽:“法师,我们这些人,走得太远了。”
济禅轻轻摇头:“远不怕。心若不忘,千山万水也是归途。”
祭祖仪式设在地藏殿。
早几日,赵幽兰已先来开路,紫天真人携慕阳观一众弟子,在殿内重新安置祖先牌位。那地藏殿依山而建,檐下挂着铜铃,风起时微微作响,声如梦中远钟。殿前铺着青砖,砖缝里生着细苔。殿中供案为老樟木所制,历经多年香火,木色沉黑如古井。案上陈设铜香炉、净水盂、莲花烛台、五供杯、如意果盘、素三牲、五谷饭、清茶、寿桃、发糕、红枣、莲子、桂圆、花生。每一样皆有寓意:香炉表戒定真香,净水表心地清明,莲灯表迷途中仍有光明,五谷饭表不忘土地,发糕表后人发达,清茶则是献给江南故土的一缕旧魂。
妙音也在其中。
她身穿浅灰道衣,手捧一盏琉璃莲灯,静静站在紫天真人身后。多年过去,她已由当年那个采松香的小姑娘,长成清丽脱俗的少女。眉目如秋水初澄,神情似山月无尘。她不施脂粉,不戴钗环,却有一种尘世女子少有的清洁气息,仿佛一朵白莲开在薄雾里。马仁德远远看见她,想起童年那片松林、那一缕松香,心中掠过一种说不清的酸楚与温柔。
济禅老法师承接虚云老和尚一脉,平日修持很严。
他知道末法时期人心浮动,年轻人若只会烧香磕头,不懂经义,很容易把修行走成迷信。所以在崇天寺里,他除了带大众早晚课、念佛、坐禅,也重视读经。
白天无事时,小沙弥、小道姑们便坐在廊下读书识字。先读《心经》《阿弥陀经》,再读《普门品》《地藏经》里的浅显段落。字不认识,就一个一个教;意思不明白,就慢慢解释。济禅老法师常说:“经不是念给佛听的,是念给自己的心听的。心正了,路才不会走偏。”
妙音那时年纪小,坐在一群孩子中间,手里捧着旧经本,读得很认真。她有时问:“师父,什么叫放下?”
老法师便笑着说:“喜欢的,不要抓得太紧;不喜欢的,也不要恨得太深。慢慢学,就懂了。”
这些话,她当时并不能全懂,却都记在心里。
紫天真人见赵幽兰来到,便从供案下取出一只小小锦囊。
“幽兰,”她轻声道,“这是前几日整理牌位时,在旧牌座下发现的。”
赵幽兰接过打开,里面是一片旧绣布。绣布颜色已淡,边缘发脆,却仍可看出一朵兰花,针脚细密,清雅如生。
赵幽兰只看了一眼,整个人便僵住了。
“这是老太太的针脚。”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年轻时最爱绣兰。她说兰花不争春,香在无人处。”
马存辉走过来,也认了出来。他伸出手,却没有马上去碰,只像怕惊扰了亡母一般,低声问:“怎么会在这里?”
紫天真人叹道:“想来是老太太当年安牌位时,亲手压在下面的。她没有告诉任何人,却把一片心留给了后人。”
此言一出,马家众人俱静。
马高辉忽地跪了下去。
他这一跪来得毫无预兆,连身旁人都来不及扶。他跪在供案前,从怀中取出一枚旧铜扣,放在那片兰花绣布旁边。那枚铜扣,是他年轻离家时,母亲替他缝在衣服上的。几十年离家,衣服早已不知更换多少件,唯有这一枚扣子,被他放在贴身处,从未丢弃。
“娘,”他哽咽道,“高辉回来了。”
一句话出口,满殿风声仿佛都停了。
马志辉红着眼眶,慢慢跪下。马高辉平日那张能言善辩的嘴,此刻只剩颤抖。他低声道:“娘,我在外头混了半辈子,还是没混成个有家的人。你别怪我。”
马存辉最后跪下,额头触地,许久不起。
赵幽兰站在他身后,泪水顺着脸颊无声落下。她想起老太太当年教她认草药,教她熬汤,教她持家,教她忍耐。那位白发老人曾在灶前对她说:“幽兰,女人守的不是一间屋,是一家人的魂。”如今,她才明白,自己这些年守着的,何止是五个孩子,何止是一个小院,她守着的,是流离岁月里一缕不肯熄灭的香火。
济禅法师拈香三炷,插入炉中。
“第一炷,敬天地有情;第二炷,敬祖宗有德;第三炷,敬生者有心。”
慧乐木鱼一响,《地藏经》开诵。经声初起时,如细泉出石;渐渐高扬,便如江河入海。慧空引磬清越,慧义法鼓低沉,慧求翻经时纸页轻响,像秋叶落在水面。七部《地藏经》,自晨至暮,一部一部诵过。殿中香烟缭绕,灯光如星,百余族人或跪或立,老人闭目流泪,孩子懵懂合掌。有人想起故乡,有人想起父母,有人想起自己一生走过的弯路。生者与亡者之间,仿佛只隔着一炉香烟;过去与现在之间,也仿佛只隔着一声木鱼。
诵至第五部时,殿外不觉飘起细雨。
山雨来得轻,没有惊雷,没有狂风,只像天地忽然垂下无数透明的丝线。雨落在瓦上,落在松针上,落在石阶上,声声细密。殿中光明灯却愈发明亮,中央那盏“本愿灯”下,压着老太太的兰花绣布与远辉的旧铜扣。灯焰映着绣布,兰花仿佛在灯光里缓缓开放。
马仁德望着那一盏灯,心中明白,所谓祖先,并不只是牌位上冷冷的名字。他们曾经也是活生生的人,也曾年轻,也曾相爱,也曾奔波,也曾失去,也曾在某个夜晚为子孙的未来默默流泪。如今他们归于尘土,归于山川,归于一盏灯、一缕香、一段经声,可他们并没有真正消失。他们化作家风,化作血脉,化作人在困厄中仍不肯失掉的良善与尊严。
傍晚时,七部经圆满。
济禅法师立在殿前,山雨已停,云层裂开,夕阳从西边群峰间照下来,万道金光铺满崇天寺的屋脊。远山苍茫,近处松涛如海,地藏殿檐角的铜铃轻轻作响,像有人从很远的地方归来,又从很远的地方告别。
济禅缓缓说道:“诸位今日所见之灯,终有燃尽之时;所闻之经,终有声歇之刻;所爱之人,也终有离散之日。可灯尽而光不尽,经歇而愿不歇,人去而德不去。生死轮回,非只是来来去去;能在来去之间,不忘恩义,便是人间最深的修行。”
马存辉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他这一哭,像是把半生压在胸口的悲凉都哭了出来。祖业失散时他没有哭,远离江南时他没有哭,兄弟各奔东西时他没有哭,母亲下葬时他也只咬牙忍着。可此刻,三兄弟跪在祖先牌位前,百余后人站在身后,亡母旧绣布在灯下重现,他忽然觉得,自己终于可以不再撑着了。
马志辉伸手扶住他。
马高辉用袖子抹脸,却越抹越湿。
他跪着挪到二哥身边,像少年时一样,把头靠在他肩上,哑声道:“二哥,这些年,辛苦你守家了。”
马存辉摇头,泣不成声:“我没守好。我只是……舍不得它散。”
赵幽兰从后面蹲下身,轻轻握住他的手:“没有散。你看,他们都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身后的年轻人也都红了眼睛。
马信德虽然还小,却第一次懂得了大人眼泪里的重量。他抬头望见妙音站在灯旁,少女眼中也有泪,却不落下,只静静合掌,像一朵含露的白莲。
最后,众人移步寺前广场合影。
山雨洗过的崇天山,清亮得近乎透明。晚霞照在红叶上,红叶如火;照在白墙黛瓦上,寺院如画;照在每个人脸上,那些皱纹、泪痕、笑意,都变得温柔而庄严。长辈坐前,晚辈立后,孩子们蹲在最前排。济禅法师坐中央,紫天真人在侧,妙音捧着莲灯,站在慕阳观弟子之间。马家兄弟并肩而坐,身后是他们的儿辈和亲友,像一棵被风雨打散过的大树,终于又在黄昏里合拢了枝叶。
摄影师举起相机,喊道:“看这里。”
就在快门落下前,马高辉抬头,对着山风大声喊了一句:
“娘,我们回来了!”
那一瞬间,百余人先是一怔,随即有人笑,有人哭,有人低头合掌。山谷里回声悠悠,像是远处真的有人答了一声。
快门落下。
那一张照片,后来被马家珍藏了很多年。照片中,崇天山云开日照,古寺钟楼静立,好几十人聚在同一片秋光里。可最让后人久久凝望的,不是人群,也不是山色,而是地藏殿门口那盏小小的光明灯。
灯下压着一片旧绣布。
绣布上,一朵兰花无声开放。
仿佛一个家族历经离乱、生死、漂泊与重逢之后,终于在佛前明白:人生不过是借山河一程,借父母一身,借儿女一段缘。来时空手,去时空手,唯有爱与恩义,能在轮回的长河里,久久不灭。
*** ***
祭祖大典之后,崇天寺前的广场渐渐松动下来。
方才庄严肃穆的经声仍似余音绕梁,香烟未散,钟楼檐角的铜铃被山风轻轻一拂,便发出细微清响。夕阳从西岭斜照过来,照得古寺青瓦泛金,照得山门前的石阶一层一层如铺淡霞。远处云海沉浮,近处桂花暗香浮动,几株山茶在殿旁悄然开了早花,红得像经卷里落下的一点朱砂。
长辈们仍在殿内与济禅法师、紫天真人说话,年轻一辈却已聚到慕阳观外的小园中。
那里有一方莲池,池边种着修竹与秋海棠。几只红蜻蜓点水而过,水面漾开细碎圆纹。少年们脱去方才仪式中的拘谨,三三两两立在花木之间,说起学业前程,言语间便有了青春独有的锋芒与热气。
大伯马志辉的长子马承业,身量高瘦,眉眼端正,已在警官大学读书。他站在石栏旁,腰背挺直,说话也像受过训练一般简洁有力。
“我毕业后,还是想去一线。”他望着远山说道,“做人总要有点担当。家里几代漂泊,到了我们这一辈,该有人守规矩,也该有人守太平。”
旁边的弟弟马承志笑道:“大哥又来了,三句话不离纪律。我倒觉得,做警察不只靠威严,还要懂人心。将来我若办案,先看人,再看事。”
马仁德听了,温和一笑。他已考入西南医科大学,眉目清朗,举止沉静,比同龄人多了几分内敛。祭祖之后,他似乎一直有所感触,此时望着莲池里摇曳的荷叶,缓缓说道:“你们守太平,我学医救人。其实都是一样的。人这一生,最怕的不是病,也不是乱,是到了苦处,无人肯伸一只手。”
马承业说:“听说你是六指神童,你给我们算一算,谁以后最能成事?”
仁德说,“人人最大的事莫过于身体健康。”
马义德说,“大哥说以后照顾好我们马家的健康,就是最大的事业。”他刚刚考上京都对外经贸大学,正是意气最盛的时候。他生得俊朗,眼神明亮,说话带着几分商家子弟的敏捷与锋利。
“二哥说得好听。”他笑道,“不过世上要救人,也不能只靠药。国家开了门,商路通了,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将来我要做贸易,把我们马家失去的那条路,重新走出来。我看干事业,还是得有‘五星上将’的战斗力才行!” 他一边说,一边转身看着三弟礼德。
马礼德年纪稍小,性情温厚,喜欢书法,此时坐在一块青石上,手里拿着一片竹叶,慢慢沿叶脉撕开。他抬头说道:“三哥要走商路,我倒愿意读文史,研究古代帝王术。我不要再做什么五星上将了。今日听济禅法师说‘来处若明,去处便不慌’,我觉得这句话该写下来。一个家族若无人记事,兴盛也好,离散也好,百年后都不过一阵风。”
“小木匠”马智德却正趴在池边看一只小虫,听见这话,头也不回地说:“你们都太古意了。我以后想学机械,或者电子。世界变了,将来不是算盘的时代,也不是单靠笔墨的时代。机器会比人走得远。”
最小的马信德立刻不服气:“那我以后要造飞机,飞到台湾把四叔家的哥哥姐姐都接回来!”
众人一听,先是一愣,随即都笑了。
马承志拍了拍他的肩:“好,有志气。你先把算术考过再说。”
马信德果然还是“小神仙”的做派,他涨红了脸说:“我算术不好,是因为我不喜欢地上的东西。我喜欢天上的。”
马高辉的一个侄子听了,故意逗他:“那小神仙要是飞到天上,遇见菩萨怎么办?”
马信德想了想,认真道:“我就问菩萨,能不能让我娘不要老。”
一句童言出口,笑声倏然淡了下去。
马仁德低头看着弟弟,眼中浮起温柔。马义德原本还想说笑,也把话咽了回去。远处地藏殿中,赵幽兰正同几位女眷收拾供品,蓝衫素净,背影微弯。少年们第一次在这样的黄昏里,看见母亲们正在老去,而他们自己,正一日一日走向远方。
慕阳观廊下,妙音一直静静站着。
她手中捧着一只白瓷茶盏,原是出来给众人送茶,却不知何时停在了桂树阴影里。夕阳斜照,桂叶在她肩头投下细碎光斑。她的道衣宽大,袖口被山风轻轻吹起,露出一截纤细白净的手腕。眉眼仍带着少女的羞涩,目光却清澈得像一汪山泉。她并不插话,只静静听着这些少年谈理想、谈天下、谈远方,心中像有一页从未读过的书,被风轻轻翻开。
她见过山中许多香客,有老人的病苦,有妇人的愁容,有商人的贪急,也有失意人的灰心。可眼前这一群少年不同。他们刚从祖先牌位前走出来,身上还带着香烟与经声的余温,却已开始谈论各自将来的山河。有人端正如松,有人锋利如剑,有人温润如玉,有人跳脱如溪,有人尚且稚气,却已敢把愿望说给天空听。
妙音望着他们,心中有些羡慕。
她自幼入庵,父母早亡,所见的世界不过是崇天山、慕阳观、松林、莲池、经卷与晨钟暮鼓。她本以为人生便是如此:春扫落花,夏晒草药,秋采松香,冬夜诵经。可是这一刻,她听见少年们谈西南、京城、边疆、台湾、香港,谈医、谈法、谈商、谈机器、谈飞翔,才忽而觉得山外还有无数道路,像暮色中的江河,奔向她从未见过的远方。
马仁德无意间回头,正看见她立在桂树下。
四目相对,妙音心中一慌,忙低下头,把茶盏放到石桌上。
“诸位施主,茶凉了。”她声音极轻。
马义德眼尖,笑道:“小师傅站了半天,可是听我们吹牛听烦了?”
妙音脸微微一红,却仍端正答道:“不烦。只是觉得诸位施主志向都很大。”
马承业笑问:“那小师傅觉得,谁的志向最好?”
这话一出,众少年都来了兴致,纷纷看她。
妙音更窘,指尖轻轻捏着袖口,半晌才道:“师父说,志向不分大小。能利益众生的,就是好志向。若只是为自己扬名,便是走得再远,也仍在原地。”
一句话轻轻落下,众人竟都安静了。
马义德原本神采飞扬,此时也收了笑,拱手道:“小师傅年纪不大,说话倒像老禅师。”
妙音忙摇头:“我只是记得师父的话。”
马仁德望着她,隔空说道:“能记得,也不容易。”
妙音抬眼看他,见他神情真诚,心中又是一阵微热,便转身去取茶壶,借以掩饰自己的羞意。她走过秋海棠旁,衣袂拂过花枝,几片粉白花瓣落在石径上。马信德忽然跑过去,捡起一片花瓣,递给她。
“妙音,这个像你。”
妙音怔住:“像我什么?”
“像你脸红的时候。”
众人哄然大笑。妙音羞得耳根都红了,却又不好恼,只轻轻瞪了马信德一眼:“小施主又胡说。”
马信德得意道:“我没胡说,哥哥也看见了。”
马仁德顿时被弟弟一句话说得不知如何应答,只能低头喝茶。众人见他难得窘迫,笑得更欢。
笑声穿过桂树,飞上寺檐,惊起一只白鸽。白鸽绕着地藏殿飞了一圈,又落回钟楼檐角。暮色渐深,山风渐凉,远处长辈们已在呼唤众人集合下山。
少年们仍意犹未尽。
马义德伸手折下一片竹叶,夹进书页:“今日的话,我记下了。十年后再见,看谁说到做到。”
马承业道:“好,十年后,各凭本事。”
马仁德望向远山,轻声道:“十年很长,也很短。愿那时我们都不负今日。”
妙音站在一旁,听见这句话,心中凛然一动。她低头看见石桌上有一粒未燃尽的松香,正散出极淡极淡的清气。那香气使她想起幼年时与马信德在松林里制香,也使她想起自己尚未明白的命运。
暮钟响起。
一声,又一声。
少年们纷纷转身,向山门外走去。妙音立在桂树下相送,道衣袖微垂,目光清澈而含蓄。夕阳最后一线光落在她眉间,使她看上去既像尘世少女,又像山中一缕不肯沾尘的月光。
马仁德走出几步,自然回头。
妙音也正望着他。
两人都没有说话,只隔着满院桂香、半池秋水、几声钟鸣,轻轻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谁也不知道,这群意气风发的少年将来会各奔东西,有人显达,有人沉浮,有人守住初心,有人迷失归途。而那个站在花影中的小师傅,也并不会永远只是旁观者。命运正如山间晚风,看似无形,却已悄悄吹动每一片叶子,吹向他们各自不可预知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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