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第二十六章 江湖有道家国情 两地有根一线牵
义德从京都回来后,江湖大学终于开学。
那一日杭州天色极好,秋阳明亮,西湖边的风带着桂花香。校园设在一处新修整过的书院式院落里,白墙黛瓦,竹影横窗,门口挂起一方新匾,四个大字:江湖大学。匾额不算金碧辉煌,却有一股清朗气。来宾站在门前看了,都笑说:“这名字一挂出来,倒真像给中国企业家立了个山门。”
开学典礼那天,官、商、学、文各界人物来了不少。地方领导来了,文化部门的人来了,几位著名教授来了,财经评论人、作家、老企业家、青年创业者也来了。平日里西装革履、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老板们,此刻竟都老老实实坐在教室里,桌上摆着毛笔字帖、《论语》选本、企业伦理讲义和一只印着“江湖有道”的白瓷杯。
有人拿起杯子笑道:“以前我们喝茶,是谈项目;今天喝茶,是谈修心。”
旁边一位做地产的老板接话:“修心可以,别修到最后,合同都不好意思签了。”
众人哄笑。
义德走上讲台时,全场掌声很热。他穿一身深色西装,没有打太亮的领带,整个人比从前沉稳了许多。台下有人知道他刚从京都回来,也有人知道他最近忙着政协、博鳌、出访、平台双十活动,便都想听听这位互联网风云人物,会给这所“江湖大学”讲什么开场白。
义德没有长篇大论。
他说:“各位都是江湖中人,今日进大学,先不要急着洗白自己。江湖不是坏词。江湖有烟火,有胆气,有义气,也有风浪。中国民营企业家大多从江湖里走出来,卖过货,跑过码头,喝过冷酒,睡过火车站,也被人骗过、被人催过债、被政策吓出一身冷汗。没有这些,就没有今天的企业家。”
台下许多人笑着点头。
义德又说:“可是,江湖若没有规矩,就会变成乱局;企业若没有文化,就会变成欲望;老板若没有敬畏,越成功越危险。所以江湖大学不是教大家怎么更会赚钱,大家本来就会赚钱;也不是教大家装斯文,装也装不像。我们要学的,是赚了钱以后怎么做人,公司做大以后怎么守心,站在时代风口上怎么不被风吹昏头。”
有人鼓掌,有人低头记笔记。
义德最后说:“我希望从这里走出去的企业家,身上有江湖气,也有书卷气;有敢闯敢拼的胆,也有知止知敬畏的心。江湖有道,商业有德,企业有魂。这样,我们才不负这个时代。”
掌声一下子热烈起来。
典礼之后,嘉宾们在院中合影。有人拿着折扇,有人端着茶杯,有位教授被几个老板围着请教《大学》里的“格物致知”究竟能不能用于企业管理。教授说:“当然能。”老板问:“那能不能提高利润?”教授愣了一下,旁边人笑倒一片。江湖大学第一课,就这样在庄重与幽默之间开了场。
然而,义德真正的大考,还在上海。
十月十日,聚宝盆双十活动开锣。
这原本只是平台为商户设计的一场促销节,后来一年比一年大,竟成了全国网购商户和消费者都盼着的节日。活动前一周,上海总部几乎灯火不熄。技术部门像守城将军,盯着服务器压力;客服中心像战场后勤,耳麦一戴就是十几个小时;商户运营部电话打到手软;市场部忙着广告投放,连海报上的一个标点都要争半天。
小陈端着咖啡进义德办公室时,见他还在看实时预案,忍不住说:“马总,您哥不是让您少喝咖啡吗?”
义德抬头:“这是你的咖啡。”
小陈一愣:“那您喝什么?”
义德举起保温杯:“仁德牌药茶。”
小陈笑:“看来生命研究中心比董事会厉害。”
义德也笑:“董事会管钱,我哥管命。”
双十零点刚到,平台数据便像火箭一样往上蹿。大屏幕上,交易额一秒一跳,订单从全国各地涌来。义乌的耳环,成都的女装,潮州的茶具,东北的木耳,陕西的苹果,云南的鲜花饼,南粤的小家电,都在这一个夜晚穿过聚宝盆的系统,奔向千家万户。
技术总监紧盯大屏,手心出汗:“马总,流量破峰值了。”
义德问:“系统扛得住吗?”
“目前扛得住。”
“别目前,要一直扛住。”
客服中心那边,有姑娘嗓子都哑了,还在笑着回电话:“亲,您的锅已经发货啦,不是我们老板亲自送,他今晚也在加班呢。”旁边同事听见,笑得差点把耳麦碰掉。
到凌晨两点,交易额刷新历史记录。
总部大厅里一片欢呼。有人拍桌,有人拥抱,有人高举矿泉水当香槟。一个年轻程序员瘫在椅子上,喃喃道:“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订单,比我妈催婚还猛烈。”
义德听见,也忍不住笑。
第二天,各地媒体铺天盖地报道:聚宝盆双十再创新高,平台交易额刷新纪录,中小商户订单暴增,电子商务进入新阶段。全国各地商户也欢腾起来。有人在义乌仓库门口放鞭炮,有人在温州厂房里贴红纸,有人在粤府十三行连夜打包,还有东北一位卖山货的大叔接受采访时说:“俺也不懂互联网,反正昨晚电脑一直响,响得比村里结婚还热闹。”
这句话很快成了网络笑谈。
双十余温未散,上海又迎来一场更热闹的盛事。
聚宝盆联合江湖大学和几家文化机构,在上海举办“江湖有道,天下同欢”文艺汇演。地点设在一座大型体育馆。演出当晚,华灯初上,黄浦江两岸霓虹璀璨,地铁口人流如潮,出租车排成长龙。有人拿着票,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企业家带着员工团队来,有商户代表从外地赶来,还有不少年轻人纯粹为著名歌手而来。
会场外,一个卖烤红薯的大叔看着人山人海,笑得合不拢嘴:“今晚不晓得谁唱歌,反正我红薯卖脱销了。”
进场处更热闹。
一位文化教授被人认出来,旁边年轻姑娘问:“您也是来看演唱会的?”
教授扶了扶眼镜:“我来观察当代商业文化现场。”
姑娘眨眨眼:“那您待会儿也挥荧光棒吗?”
教授严肃想了想:“若氛围需要,也可以参与。”
演出开始时,全场灯光暗下,万人欢呼如潮。大屏幕上先播放聚宝盆双十活动的剪影:仓库里飞快打包的手,深夜客服中心亮着的灯,小商户对着镜头笑,快递车穿过城市与乡村。随后,舞台灯光骤然亮起,鼓声震动,著名歌手登台,一曲高歌,整个体育馆立刻沸腾。
义德坐在前排,看着台上灯火,看着台下人海,心中竟有些恍惚。
他想起当年自己在粤府北站,满身烂瓜水,欠着五万块,几乎不知道明天往哪里走;想起在省化建做外贸员,晚上对着单据学信用证;想起聚宝盆初创时,几个年轻人在狭小办公室里吃盒饭、写代码、回商户电话;想起仁德在水乡小院里说“身体账、心账”,也想起礼德在党校银杏树下说“江湖要有规矩”。
如今,江湖大学开学,聚宝盆双十大捷,上海滩万人欢歌。这一切热闹得像梦,却又实实在在发生在人间。
文艺汇演中段,几位来自平台的小商户也被请上台。一位卖茶叶的福建老板紧张得普通话打结,说:“感谢聚宝盆,让我的茶从山里卖到京都上海,也卖到东北。以前我只会看天气,现在我也会看后台数据了。”全场大笑,掌声却很真。
另一个年轻女店主说:“我以前在厂里打工,现在自己开网店,带着妈妈一起发货。双十那晚,我们娘俩忙到凌晨四点,累得不行,但心里高兴。”
义德听到这里,眼眶微微一热。
他忽而觉得,这才是平台最可贵的地方。不是大屏上那个耀眼数字,而是这些普通人因为一张网,多了一条路,多了一点盼头,多了一份站起来说话的底气。
演出最后,所有嘉宾和演员一起上台合唱。歌声、掌声、笑声汇在一起,像黄浦江夜色中翻涌的光。场馆外,上海街头人流未散,卖水的、卖红薯的、等出租车的、找同伴的,热闹得几乎万人空巷。有人说:“今晚上海滩,比过年还像过年。”
义德走出场馆时,夜风迎面而来,带着江水气息。
小陈在旁边笑道:“马总,双十破纪录,江湖大学开学,演唱会也成功,您今晚可以睡个好觉了吧?”
义德看了他一眼:“你觉得呢?”
小陈立刻叹气:“我懂了,明天还有复盘会。”
义德哈哈笑起来。
笑声穿过上海夜色,轻快而明亮。此刻的义德,仍旧忙,仍旧累,仍旧被无数事情追赶。可这一晚,他心里有一种久违的欢喜。那不是个人发财的欢喜,也不是公司胜利的得意,而是看到一件事从商业走向文化,从平台走向人心,从江湖走向大道之后,生出的热气腾腾的人间喜悦。
上海滩灯火通明。
江湖大学的新匾刚刚挂起,聚宝盆的数字仍在刷新,歌声还在夜风里回荡。义德知道,新的局面已经打开了。
而江湖,才刚刚热闹起来。
礼德看到江湖大学开学和聚宝盆双十庆典的新闻时,已经正式到统战部走马上任。
那天,京都天色清冷,统战部办公楼外的银杏叶落了一地。会议室里正在听欧洲出访筹备汇报,电视屏幕上却先播放了一段国内新闻:杭州西湖边,江湖大学开学,官商文化各界齐聚;上海滩,聚宝盆双十活动刷新纪录,文艺汇演灯火如海,万人欢呼。镜头扫过义德,他站在台上,西装整齐,神情沉稳,已经没有早年创业者的锋芒毕露,却多了几分能代表一方气象的从容。
旁边一位司局干部笑道:“马部长,您二哥现在可不只是企业家了。全国政协委员,民营经济代表人物,听说下一步进政协常委也有希望。”
礼德淡淡一笑:“他从小就闲不住。以前忙着做生意,现在怕是要忙着做更大的事了。”
话说得轻,心里却有波澜。
义德这些年的变化,礼德看得清楚。早年他是江湖里闯出来的商人,胆子大,手脚快,敢赌敢拼;后来聚宝盆做大,他成了民营科技企业的旗帜;再后来进入政协,参政议政,接触国家经贸、统战、外交、文化等更大层面,他的身份便不再只是董事长。一个民营企业家,一旦进入全国政治协商的平台,便不只是替公司说话,也不只是替行业争政策,而要学会替国家想问题,替社会看远路。
这种转变,礼德太懂了。
统战部的工作,说白了,正是在各种力量之间搭桥。民营企业家、知识分子、海外华人、港澳台人士、宗教界、少数民族代表、各民主党派、无党派人士,都在这张大网里。国家要发展,不能只靠行政命令,也不能只靠市场自转;许多时候,要把人心聚起来,把资源组织起来,把有能力、有影响、有代表性的人放到合适的位置上,让他们既有荣誉,也有责任。
义德,显然已经进入了这张大网的中心地带。
不久后,国务院总理即将出访欧洲三个主要国家。消息还未公开,各方面准备已经紧锣密鼓展开。外交部牵头,统战部、商务部、经贸部门、宣传口、安保系统、驻外使领馆,以及随行企业代表团,都被卷入这部庞大机器中。
出访名单,是最敏感的事情之一。
外人看领导人出访,只看见红毯、握手、国宴和联合声明;真正懂里面门道的人知道,随行名单本身就是政治信号。哪些部长去,哪些企业家去,哪些行业代表去,哪些海外华人能见到,哪些地方侨领坐得靠前,哪些企业能在签约仪式上露脸,都不是随便排的。一个名字上去,可能代表一个行业受到重视;一个名字落下,也可能让人揣摩许久。
筹备会上,外交部礼宾司的人把初步名单发下来。几位国企负责人、金融机构负责人、制造业代表、能源企业代表都在其中,民营企业家名单则另列一栏,暂时空着几个位置。
礼德翻到那一页,停了一下。
商务部门一位副司长说:“民营企业代表方面,我们建议保留马义德。总理上次听过他的汇报,对聚宝盆、丝绸之路平台如何帮助中小企业出海很有印象。这次欧洲行,既谈贸易投资,也谈数字经济和民间合作,他去比较合适。”
另一位负责外宣的干部点头:“他是全国政协委员,又是互联网平台企业代表,形象上也比较新。欧洲媒体喜欢问中国民营经济活力,有他在,比较好讲故事。”
礼德没有急着表态。
他知道,义德的名字不是普通名字。马家兄弟关系摆在那里,他如今在统战部任副部长,若由他主动推动义德入名单,便容易落人口实。官场里最忌讳的不是有关系,而是把关系用得太直白。礼德明白这个分寸,所以只低头看材料,没有说话。
会议主持人看向他:“马部长,统战部这边意见呢?”
礼德抬头,语气平静:“民营企业家随行,应看三点。第一,行业代表性;第二,政治可靠性;第三,国际表达能力。马义德同志若从这三点看,是合适人选。但因他与我有亲属关系,我不作推荐意见,只从工作原则上讲,名单由商务和外交方面综合把握。”
会议室里有人微微点头。
这就是礼德的分寸。
不推,也不挡;不避讳关系,也不利用关系。把话说在明处,反而最稳。
会后,一位老同志拍了拍他的肩,笑道:“礼德,你这话拿捏得好。亲兄弟在国家工作里碰面,不稀奇,关键是公私要分开。”
礼德笑了笑:“组织上看得比我清楚。”
那老同志意味深长地说:“企业家进国家大局,也不是今天才有的事。荣毅仁副主席就是先例。国家需要懂经济、懂工商、懂国际市场的人,也需要他们把民间活力带进政治协商和对外交往里。现在改革开放走到这一步,新一代民营企业家,也要有人出来承担更大责任。”
这句话让礼德心里微微一动。
荣毅仁。
这个名字,在中国工商界、统战界、政协系统里,有特殊分量。民族资本家出身,后来成为国家领导人,既是历史安排,也是中国政治智慧的一种体现。国家并非不能容纳企业家,关键在于企业家是否懂国家,是否能从个人财富和家族利益里走出来,成为更大共同体的一部分。
礼德回到办公室后,独自坐了许久。
窗外京都风冷,树影疏疏。他想起义德早年卖哈密瓜失败,病倒在粤府;想起他后来做外贸、做平台、做支付,几次险些在风浪中翻船;想起他近年参加政协会议、博鳌论坛、企业家泰山会,又筹办江湖大学。义德身上的江湖气还在,可已经被时代和责任慢慢磨出另一种形状。
他给义德发了一条短信:
“欧洲出访名单,可能有你。提前准备。不是去做企业宣传,是代表中国民营企业家。”
义德很快回:
“我听说了。总理交代过,应该有我的名字。心里有点紧。”
礼德看着“心里有点紧”几个字,忍不住笑了。
他回道:
“紧是好事。说明你知道分量。”
过了一会儿,义德又回:
“哥,企业家跟国家领导人同行,话该怎么说?”
礼德想了想,拨通了电话。
电话接通后,义德那边有些嘈杂,像在公司会议间隙。他压低声音:“哥,你说。”
礼德站在窗前,慢慢道:“第一,不要只谈聚宝盆。你可以谈平台,但要落到中国中小企业、普通商户、数字贸易、就业机会。第二,不要说大话。欧洲人听惯了漂亮话,你要讲真实案例。第三,遇到敏感问题,不要辩论,转回合作。第四,记住,你不是公司老板出访,是全国政协委员、民营企业家代表随国家领导人出访。”
义德沉默了一下。
“这个身份,比董事长重。”他说。
礼德淡淡道:“你总算明白了。”
义德笑了笑:“我以前总觉得,把企业做好就是大事。现在才知道,企业做好以后,更大的事会来找你。”
“这就是统战。”礼德说,“国家把你们这些人团结进来,不是只给你们荣誉,也不是让你们站在台上好看。是希望你们把自己的能量,变成国家能用、社会能受益的力量。”
义德那边安静下来。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你说企业家有没有可能真正走到国家领导层?”
礼德没有马上回答。
他知道义德想到的是荣毅仁,也知道这种念头并非野心那么简单。一个企业家走到全国政协委员的位置,若再往上,必然会思考自己在国家结构中的位置。荣誉、责任、风险、边界,都在其中。
礼德缓缓说:“有先例,但不是靠钱,也不是靠名气。荣毅仁能到那个位置,是历史、国家、个人品格和时代需要共同推出来的。企业家若只会赚钱,走不远;若能代表一个阶层的信任,能让国家放心,能在大局中守住分寸,才有可能被放到更高处。”
义德轻声道:“我还差得远。”
礼德道:“知道差得远,就还能走。”
这句话让义德笑了。
出访筹备随即进入白热化。
外交部、商务部、统战部与驻外使领馆每日通电。当地酒店驻地提前验收,有些楼层重新装修换新,通信、安防、会议室、车辆路线、媒体中心、宴会厅、备用通道都要逐项确认。费用巨大,绝非外界想象中几百万、几千万便能打住。一个主要国家的访问,若规格高、活动多、接待复杂,前期协调、安保、驻地改造、车辆调配、媒体服务、企业论坛、侨界活动,累积起来动辄数千万,甚至以亿计。外人看见的是红毯一小时,背后却是几百人几个月的奔忙。
更麻烦的是媒体。
欧洲媒体、美国媒体、苏联媒体、亚洲媒体都像嗅觉灵敏的老鼠,四处寻找缝隙。哪家企业随行,谁能见总理,是否签大单,是否谈人权,是否谈市场开放,是否回应贸易摩擦,哪位企业家过去有争议,哪家企业拿了政府支持,他们都想挖出新闻。记者有时比官员更早知道酒店候选地,比企业家自己更早猜到出访名单。
宣传组提醒企业家代表:“不要随便接受临时采访。不要脱离主题。不要讲未经核准的数据。不要评价外交敏感议题。”
义德参加培训时,笑着对旁边一位企业家说:“以前我最怕客户问价,现在最怕记者问话。”
那企业家也笑:“客户问价还能还价,记者问话一剪辑,价都没得还。”
礼德坐在前排听见,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立刻收声,像课堂上被老师盯住的学生。
会后,礼德把义德单独叫到一边。
“你别把这当热闹。”
义德点头:“知道。哥,我心里有数。”
礼德看着他:“你这次出去,很多人会看你。接待国看中国民营企业,美国人看中国数字经济,欧洲媒体看中国企业家是不是有独立声音,国内也看你能不能稳得住。你一句话,可能被放大成很多意思。”
义德叹了口气:“做企业时怕服务器宕机,现在怕自己嘴巴宕机。”
礼德被他逗笑:“你还有心思开玩笑,说明还不算太紧张。”
义德也笑,随后神情认真起来:“哥,我明白。江湖大学刚开学,我就在台上讲江湖有道。如今跟总理出访,才知道什么叫大道。个人、企业、江湖,最后都要放进国家的大路里。”
礼德点点头:“记住这句话。”
几日后,最终名单下来了。
马义德赫然在列。
礼德看到名单时,没有惊讶,只轻轻把文件合上。窗外天色微亮,京都清晨的风吹动树梢。这个名字,从粤府一车烂瓜水里走来,从聚宝盆的服务器灯火里走来,从全国政协会议厅里走来,如今又要随国家领导人踏上欧洲的红毯。
他心里替义德高兴,也替他担心。
因为红毯不是终点。
红毯只是另一种考场。
而马义德这个从商海里走出来的中国民营企业家,正在被时代一步步推向更大的舞台。
出访欧洲前一晚,礼德还在统战部办公室加班。
京都入夜后起了风,窗外树影在灯下微微摇动。桌上摊着英国、德国、法国三站的行程材料,红蓝铅笔画满了标记。义德从商务部那边开完企业家代表预备会,顺路来找他。进门时,手里还拎着一袋热栗子。
礼德抬头笑道:“你现在是全国政协委员,企业家代表,怎么还买这个?”
义德把栗子放在桌上:“越是要出国,越想吃点街边东西。伦敦、柏林、巴黎再好,也没有京都街口这口热气。”
礼德笑了笑,倒了两杯茶。
义德坐下,望着桌上的行程表:“英国,德国,法国。都是老牌强国。我们这一去,世界都看着。”
礼德点头:“接待国看,美国看,苏联也看,媒体更看。你明天说话要稳。”
义德剥开一颗栗子,慢慢道:“我心里倒不是怕记者。我是在想,总理这次出去,带着的不只是贸易和合同。”
礼德看他:“你想到了什么?”
义德说:“前些日子听他在北大讲话,讲自由,讲公平,讲人格和尊严,讲民营经济的重要,又讲没有政治经济改革,三十年的成果可能得而复失。我听完后,心里很震动。”
礼德没有立刻说话,只低头喝茶。
义德继续道:“这些话,如果是美国一个众议员讲,世界不会觉得奇怪。可由中国的总理讲出来,就不一样。它像一扇窗,虽然还没有完全打开,但已有风进来。”
礼德轻声道:“这话在外头,不要说得太满。”
义德笑了:“我知道。可我们兄弟说说,总可以吧?”
礼德放下茶杯:“可以。”
义德看着窗外夜色:“我做企业这么多年,最清楚民营经济不容易。一个小商户要活下来,不只是靠勤快,还要靠规则清楚、信用可用、机会公平。一个国家也是这样。百姓心里有杆秤,企业家心里也有杆秤。你给他尊严,他敢创造;你给他公平,他敢长期投入;你让他看见明天,他就不会只顾今天捞一把。”
礼德听得很认真。
他说:“总理讲人格和尊严,我也记住了。国家大了,机器也大,人很容易变成数字、名单、单位、口径。可真正能托住国家的,还是一个个活人。学生要有尊严,农民要有尊严,工人要有尊严,企业家也要有尊严。看来这个总理是挺温暖人心的。”
义德点头:“所以我觉得,这次欧洲行,不只是向外谈合作,也是向内照镜子。英国有议会传统,法国讲自由平等,德国讲规则和工匠精神。我们去看他们,不是低头,也不是炫耀,而是看人家几百年走过的路,再想我们自己的路。”
礼德微微一笑:“你现在不像商人,像江湖大学第一届学生。”
义德也笑:“观念先行嘛。”
两人都笑了,笑声很轻,很快被窗外的风吹散。
过了一会儿,礼德说:“希望是好事。但希望不能只在讲话里。要落到制度,落到政策,落到一个民营企业能不能安心经营,一个青年能不能凭本事出头,一个普通人遇到不公能不能有地方说话。”
义德低声道:“是。自由、公平、尊严,这些词太大。可落到人身上,也很小。一个员工下班后能陪孩子吃饭,是尊严;一个小厂不被拖欠货款,是公平;一个年轻人敢开公司,不怕今天鼓励明天打压,就是自由的一点影子。”
礼德看着他,眼里有些欣慰:“你能这样想,说明这几年没有白走。”
义德沉默片刻:“哥,你说中国会好吗?”
礼德没有马上回答。
窗外风声低低,办公室的灯照在两兄弟脸上,一个从商海来,一个从官场来,身上都带着时代的灰尘和光。
许久,礼德说:“会不会好,不在一句话里,也不在一个人手里。可是只要还有人愿意讲真问题,愿意承认改革不能停,愿意让百姓有尊严,让企业有信心,让国家往更明亮的地方走,就有希望。”
义德点头,轻声道:“那我们这次出去,就把这点希望带出去。”
礼德说:“也把外面的风带回来。”
义德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开,递给礼德:“先吃栗子。明天到了欧洲,就不一定有这口热乎的了。”
礼德接过来,笑了。
窗外京都夜色沉沉,可远处灯火一线一线亮着。兄弟二人坐在出访前夜的办公室里,都觉得,国家的未来也许就像这灯火,并非一夜照亮天地,却总在风里顽强地亮着。
而他们,正要随这束光,走向更远的世界。
欧洲外访结束后,礼德本以为能稍稍缓一口气。
那一趟随总理出访,三国周旋,红毯、会谈、企业论坛、侨界座谈、媒体发布,一场接一场,像在不同语言、不同制度、不同目光之间走钢丝。义德作为民营企业家代表,表现得稳当。面对欧洲媒体,他没有夸口,只讲中国中小企业、数字贸易、普通商户如何借平台出海;有记者追问敏感问题,他也不急不躁,笑着把话转回经贸合作与民间往来。礼德看在眼里,心里暗暗松了一口气。
回到京都不久,礼德却又被单独叫去谈话。
那天,统战部一间小会议室里,窗帘半掩,桌上只放了几份薄薄材料。来谈话的是一位分管对台工作的老领导,话不多,语气也平稳。
“礼德,欧洲这趟,你做得不错。”
礼德说:“都是组织安排,大家配合。”
老领导摆摆手:“客气话不说了。现在有一件事,需要你去办。”
礼德不知道是什么事,也不想去猜。
老领导把材料推到他面前,声音压低了些:“台北方面有新局面。新总统上任后,愿意在经贸合作、民间交流方面试探性往前走。正式渠道还要慢,公开动作也不能太大。我们需要有人过去,先谈一谈,摸一摸底,为以后更大规模合作铺路。”
礼德没有立刻翻材料。
他明白,这不是普通出访,也不是侨务活动。这是一个不能写在公开日程里的任务,既关乎两岸经贸,也关乎政治信号;既要说得出话,又不能越线;既要有身份,又不能太刺眼;既要让对方重视,又要让外界不至于过度解读。
老领导看着他:“你在统战口,又懂文化、懂商界,也有家族渊源。你四叔马远辉在台湾多年,从未回过大陆。这次,如果安排得好,公事之外,也可以见一见。”
礼德心里忽然一震。
四叔马远辉。
这个名字在马家,像一盏远处的灯,几十年亮着,却从未真正照回家里。父亲马存辉偶尔提起他,话总说得很少。赵幽兰每逢年节烧香,也会念一句:“但愿远方的人平安。”马远辉年轻时离开大陆,辗转去了台湾,一去数十年,再没有回来过。书信断断续续,后来又因时局、人事、顾忌,渐渐稀少。马家的族谱里,他像一页折起来的纸,人人知道在那里,却多年没有打开。
礼德轻声问:“台北方面知道这层关系?”
老领导点头:“知道。也正因为知道,安排起来更自然。官方谈官方的,亲情谈亲情的。两条线,既分开,又相互照应。”
礼德沉默片刻,点头道:“我服从安排。”
几日后,礼德以一个低调交流团成员身份启程。
这一行,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媒体随行。飞机落地台北时,天正下着细雨。机场外的风带着海岛湿润气息,路旁棕榈树被雨水洗得发亮。礼德坐在车里,看着窗外招牌、街道、机车、人群,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复杂。这里与大陆同文同种,街头汉字熟悉得像旧书页;可隔着几十年风云,又处处有不同的气息。
接待方安排得很周到。
会晤地点不在公开机关,而在台北一处安静宾馆的会客厅。厅中陈设简洁,茶几上摆着兰花,窗外是雨后的城市。新总统没有让场面太大,只带了几位核心幕僚与经贸方面人员。双方见面时,礼节周到,话语却都谨慎。
新总统与礼德握手,微笑道:“马副部长,久闻大名。”
礼德微微欠身:“能来台北交流,是很难得的机会。”
对方说:“两岸之间,政治问题复杂,可民间要生活,企业要发展,年轻人要机会。经贸合作若能先走一步,或许能给其他方面留一点余地。”
礼德听得出来,这话既诚恳,也留有余地。
他回答得同样稳:“两岸同根同源,百姓所盼,无非是安定、发展、往来方便。大的问题要靠智慧和时间,小的事情可以先做起来。贸易、投资、科技、青年创业、文化教育、农产品流通、旅游往来,只要对两岸民生有利,就值得认真商谈。”
会谈很长,却并不激烈。
双方谈台商在大陆投资环境,谈大陆民营平台能否帮助台湾农产品、文创产品打开市场,谈青年创业交流,谈金融结算便利,谈物流通道,谈两岸城市之间的产业合作。礼德没有许诺过头,也没有回避原则。他说话像一把包着布的尺,既量得清楚,又不伤人。
一位台北方面幕僚问:“如果经贸合作扩大,舆论上难免有人说是让利,也有人说是统战。大陆方面如何看?”
礼德淡淡一笑:“统战不是坏词。若能把本来疏远的人重新拉近,把本来对立的利益找到交汇,把普通人的日子过得顺一点,这就是统战的本意。至于让利不让利,百姓心里有数。若台湾农民水果卖得更好,年轻人创业机会更多,大陆消费者也得实惠,那不是谁吃亏,而是两边都少一点怨气。”
这话说完,会客厅里静了一下。
新总统看着他,轻轻点头:“马副部长说得很实在。”
公事谈完,便转入另一场更私密的安排。
当晚,接待方在台北一处老宅设了家宴。老宅不大,院中有一株老榕树,雨后叶片油亮,檐下挂着暖黄灯笼。礼德走进客厅时,看见一位白发老人坐在轮椅上,身形消瘦,眼神却仍清亮。
那一瞬间,礼德竟有些说不出话。
老人望着他,嘴唇微微颤动:“你是……礼德?”
礼德上前一步,蹲下身,握住老人的手:“四叔,我是礼德。马存辉的三儿子。”
马远辉的手很凉,却用力反握住他。
“二哥存辉还好吗?”老人声音沙哑。
“父亲还好。就是年纪大了,话更少了。他常想你。”
马远辉眼眶一下红了。
几十年风雨,许多话在这一刻都挤到喉咙口,反倒说不出来。客厅里的人都安静下来。旁边站着几位中年男女,是马远辉的子女和后辈。温文、良文、恭文三人依次上前,同礼德相认。温文温雅端庄,说话带一点台湾腔;良文沉稳,经营一家贸易公司;恭文最年轻,眼神明亮,一见礼德便笑道:“大陆来的三哥,终于见到了。”
礼德听见“三哥”两个字,心里一暖。
马家离散多年,一声称呼,便把海峡两岸的距离轻轻缩短了。
家宴上,饭菜很清淡,有鱼,有青菜,有一碗老人特意吩咐做的红烧肉。马远辉说:“小时候在家里,过年才有这样一碗肉。你父亲那时最懂事,总把肥的夹给我。”
礼德笑道:“父亲现在吃得清淡,仁德管得严。”
“仁德?”马远辉问。
“我大哥,做医生。现在在江南开生命研究中心。”
“义德呢?”
“做企业,很忙,也很有出息。”
后辈说,“我们都知道了,我们马家的聚宝盆!”
“还有智德、信德?”
礼德一一说起。说仁德学医、义德经商、智德做技术、信德在澳洲学佛修心。马远辉听得很慢,眼中有光,也有痛。
“马家这一支,总算没有散。”老人轻声说。
礼德说:“散过,但又慢慢聚起来。”
饭后,马远辉让温文从书房拿出一个旧木盒。盒中有几张发黄照片、一封旧信、半本残缺族谱,还有一枚早年带到台湾的铜钱。老人指着照片上的年轻人,说:“这是你祖父年轻时。这张,是我们离开前最后一次在老屋门口拍的。你父亲那时还小。”
礼德接过照片,手指微微发紧。
照片上的人物模糊,门楣残旧,却像从一条失落的时间河里浮了出来。父亲马存辉那些年从未多讲的旧事,在这几张照片里忽然有了形状。
马远辉低声道:“我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是没有回去看你祖坟,也没有再见你父亲。不是不想,是一步错过,步步错过。后来年纪大了,更怕回去。怕人不在,屋不在,自己也不是从前的人了。”
礼德握着他的手:“四叔,这次就回去。”
老人怔住。
礼德说:“两边已经在安排。名义上是省亲和民间交流,路线会低调。先回老家,见父亲,再去祖辈旧地看看。父亲等这一天,也等了很久。”
马远辉闭上眼,两行泪从脸上滑下来。
温文在一旁轻声说:“爸爸这些年,嘴上不说,可每逢清明,都会朝大陆方向烧香。”
恭文也低声道:“他老说,自己像一只飞出去的鸟,飞得再远,心里也记得那棵树。”
礼德听得心里酸涩。
他觉得,这一趟台北之行,公事固然重要,可真正让他心动的,是这一间老宅里的灯光,是四叔那双颤抖的手,是堂弟妹们带着陌生又亲近的目光,是残谱和旧照片重新连上的那条线。
第二天,台北方面安排了更细致的省亲计划。
行程不能太张扬,也不能太冷清。由有关方面协调入境、接待、医疗保障和家族会面;对外只说台湾企业界人士及亲属回乡访问,淡化政治色彩。马远辉年纪大,身体弱,随行医生、轮椅、药物、休息点都要提前安排。温文、良文、恭文也会同行。他们将先到粤府,再转乾州,最后若老人身体许可,去江南祖地看一看。
礼德听着安排,心里慢慢安定下来。
这不是轰轰烈烈的统一大叙事,也不是新闻发布会上漂亮的一句话。它只是一个离家数十年的老人,终于有机会回去看一眼兄弟,看一眼故土,看一眼祖坟。可礼德知道,真正的两岸关系,往往正藏在这样的小事里。大局靠政治智慧推动,人心却靠亲情、乡音、旧照片和一顿家宴慢慢靠近。
临别时,马远辉拉着礼德的手不放。
“礼德,你回去告诉你父亲,我要回来了。”
礼德点头:“我一定告诉他。”
“叫他等我。”老人声音发颤,“我欠他一句话。”
“什么话?”
马远辉望着窗外台北的雨,许久才说:“我当年走得急,没好好跟他说一声。我要回去,当面说。”
礼德没有再问。
车离开老宅时,雨又下起来。台北街头灯光朦胧,机车从雨中穿过,行人撑伞而行。礼德坐在车里,手中握着那几张复制的旧照片,心里像有一条多年断开的河,终于重新听见水声。
他想起父亲马存辉在乾州的沉默,想起义德说要寻根,想起仁德在江南水乡等着找祖辈旧地,想起马家五兄弟各自奔波的路。如今,四叔从台湾回来的线索已经接上,堂弟妹也将随行,马家的离散故事,终于要有一个较圆满的回身。
此刻,礼德明白,统战二字,并不只是文件里的概念。
有时候,它是一位老人回家的路。
是两岸政府小心安排下的一次省亲。
是兄弟迟来的拥抱。
是旧照片里发黄的门楣。
也是一个家族在大时代裂缝中,重新把亲情接续起来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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