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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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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0

第十章 香江把盏话旧时 零落春风有几度

礼德真正见到马高辉,是在香港尖沙咀一间临海酒楼。
那晚刚下过雨,维港像被洗过一遍,灯火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光。礼德从深圳过关而来,车一路驶进九龙,窗外的霓虹、巴士、招牌、人流,像另一种制度下的繁华,紧凑、明亮,也带着一点逼人的商业气味。
他原以为,今晚仍是上次那位许老板做东。
许老板他见过两次,西装合身,金表耀眼,笑声比酒楼里的杯盏还响。这个人很会说话,见了内地干部,总是半弯着腰,嘴里一口一个“马主任年轻有为”“深圳机会无限”“以后大家多多关照”。礼德在官场里见过不少会说话的人,但许老板这类港商,又是另一种路数。他们不谈原则,只谈机会;不谈理想,只谈合作;不说送钱,只说“大家都有得做”。
一进包厢外间,许老板果然迎了上来。
“哎呀,马主任,终于等到你啦!”他双手握住礼德的手,笑得热情,“深圳过来辛苦吧?今日雨大,关口又多人,我还怕你被困在罗湖。”
礼德微微一笑:“许老板客气。路上还算顺。”
“顺就好,顺就好。做人做生意,最怕不顺。”许老板朝里面一指,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说,“今晚不止我请你,有位真正的大人物要见你。”
礼德眼神一顿:“哪位?”
许老板眨眨眼:“进去就知道。马主任,先提醒一句,等下见了,不要太惊讶。”
礼德心里微微起了警觉。
官场里,“不要太惊讶”这句话,往往最容易让人惊讶。
许老板把他领进最里面的小包厢。那间房不大,却很安静,窗外正对维港。一个老人坐在主位,穿深色西装,头发花白,却梳得一丝不乱。他面前放着一杯茶,旁边烟灰缸里有半截雪茄,烟气轻轻往上绕。老人没有马上站起,也没有笑,只抬起眼看礼德。
那一眼很稳,稳得像一把多年不出鞘的刀。
礼德脚步停了一下。
这张脸,他竟觉得熟悉。不是在香港见过,也不是在官场见过,而是在家里那本旧相册里见过。小时候父亲偶尔翻相册,说起马家早年在上海的旧事,说起一个远走香港的三叔马高辉。照片上的三叔年轻,穿西装,头发乌黑,眉骨很高,眼神里有一种不服人的劲。岁月过了几十年,眼前老人脸上添了皱纹,头发白了,可眉眼之间那股马家人的硬气,还在。
在多年前的家庭聚会上,礼德也见过。但今天三叔这个穿着打扮,礼德差点没有认出来。
老人开口了:“礼德,认得我吗?”
礼德心头一震,嘴上却仍保持着分寸:“三叔!”
许老板在旁边立刻笑起来:“哎呀,果然是亲叔侄!高辉叔,我就说马主任眼力好。”
老人把目光一斜,淡淡道:“许仔,你出去。”
许老板脸上的笑一僵,随即更恭敬:“好,好,高辉叔,你们慢慢聊,我在外面候着。”
他退出去时,连关门的动作都轻了许多。
礼德看着这一幕,心里又是一惊。上次在酒桌上呼风唤雨的许老板,在这个老人面前,竟像个听差的。原来所谓港商大人物,也要看站在谁面前。
包厢里只剩下叔侄二人。
马高辉指了指椅子:“坐。站着不像谈事,像受审。”
礼德坐下,笑了笑:“三叔这话,像知道我在法院待过。”
“我不但知道你在法院待过,还知道你在刑庭做过审判长,后来去了政法办,现在又读人民大学的政治经济学。”马高辉端起茶,慢慢吹了吹,“你们内地干部喜欢补学历,补得好看一点,路好走。”
礼德一时没有接话。
马高辉看着他:“怎么?觉得三叔知道得太多?”
礼德沉稳地说:“三叔在香港这么多年,眼线自然不止一个许老板。”
马高辉笑了。那笑不大,却有几分欣赏:“不错。还没被吓住。”
礼德也笑:“在刑庭看过杀人犯,在政法委看过材料犯,吓还是不容易吓的。”
马高辉把茶杯放下,点了点头:“会说话。有你父亲一点影子,但比他活络。”
这句家常话一下子把距离拉近了。礼德心里有些复杂。三叔这个名字,在马家多年像一条远处的河,只听见水声,不见水面。如今水忽然流到眼前,里面却藏着香港、深圳、叶家和自己的仕途。
他低声问:“三叔这些年,很少同家里来往。”
马高辉哼了一声:“不是我不想,是那个年月不许。你们在内地,怕有香港亲戚;我在香港,也怕被人拿亲戚做文章。亲情这东西,太平时是酒,风浪时是绳子,系不好会勒死人。”
礼德听得心头一沉。
马高辉年轻时在上海做家族生意,后来风向变了,他比许多人走得早,也藏得深。到了香港后,他没有急着打招牌,而是先做转口贸易,再做物业,再做借贷和地产。九龙有铺面,港岛有楼,新界有仓地。别人以为他退到幕后,是老了;懂的人才知道,他是从台前退到更有力的位置。
改革开放之后,他又把手伸回深圳。
那时深圳还带着泥气,到处是工地、临时路、脚手架和南下的人。香港的钱、香港的经验、香港的胆子,像潮水一样过河。香港地少,深圳地多;香港楼贵,深圳楼新;香港人懂包装,深圳急需包装。隔着一条河,一个是成熟的资本市场,一个是刚打开的特区窗口。马高辉看得清楚:真正的大机会,不在香港旧楼里,而在深圳那一片看似杂乱的尘土中。
他没有亲自站在最前面。
许老板这样的人,就是他推到台前的马仔。许老板能喝,能笑,能陪内地干部唱歌,也能同香港银行谈贷款;能说“国家大局”,也能算“每平方米利润”。这种人最适合跑腿、摆台、挡酒、探路。真正的牌,仍在马高辉手里。
礼德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问:“三叔,深圳建设局那个位置,是你在后面推动?”
马高辉没有马上回答,而是反问:“你觉得可能吗?”
礼德说:“若按常理,不可能。我从瑞州法院到政法委,再到深圳建设局,系统不同,地域不同,级别也跨得太快。没有人说话,这事根本上不了桌。”
马高辉笑了:“你倒不装糊涂。”
“官场上最怕装错糊涂。”礼德说,“该糊涂时要糊涂,不该糊涂时,装得太过,别人反而看轻。”
马高辉眼里闪过一点亮:“这句话有味道。”
他靠在椅背上,声音放低:“我确实帮你说过话。但能不能成,不只看我。罗永平那边要点头,叶家那边要觉得合适,深圳那边也要能接受。你以为一个副局长位置,是菜市场买鱼?看中了就拎走?”
礼德问:“叶家为什么会看中我?”
“不是看中你这个人,是看中你这枚棋。”马高辉说得很直,“你年轻,出身干净,政法系统出来,嘴紧,知道轻重;又同罗家走近,罗永平是叶家那条线的人。你若过去,名义上是建设局副局长,实际管的是特殊项目。给中央首长家属建楼堂馆所、度假地方,这种事需要懂工程的人吗?当然需要。但更需要懂保密、懂协调、懂谁能得罪谁不能得罪的人。”
礼德静静听着。
马高辉继续道:“工程有人做,图纸有人画,钱有人出,地有人批。你坐那个位置,不是去当包工头,是去当一块压舱石。上面要放心,香港资本要放心,深圳地方也要放心。你明白吗?”
礼德慢慢点头:“明白一点。”
马高辉盯着他:“不是明白一点,是必须明白透。这个位置风光,也烫手。饭局上别人敬你酒,背后是想探你的口风;工程上别人送你礼,背后是想套你的签字;港商同你称兄道弟,背后是想借你的门;内地干部同你讲原则,背后是想知道你靠哪棵树。”
礼德沉默片刻,说:“三叔为什么帮我?”
马高辉笑意收了,脸上露出一点老派商人的冷峻。
“因为你姓马。”
礼德心里一震。
马高辉拿起雪茄,却没有点,只在手里轻轻转着:“马家这些年散得太开。你二哥义德在商场上有野心,想立足香港,再借互联网回内地;你五弟信德在外管局,性子静,可也算进了机关;你大哥仁德在医院,守着专业饭碗;你在政法系统,升得最快。一个家族要立得住,不能只靠一个人发财,也不能只靠一个人做官。商里要有人,官里要有人,内地要有人,香港也要有人。这样风吹过来,才不至于一棵树倒,全家都晒死。”
这话说得赤裸,却极有力量。
礼德觉得,三叔看自己的目光,不像长辈看晚辈,更像老棋手看一枚可以升变的棋子。他心里有些不舒服,却又不得不承认,这种被看中的感觉,也让人发热。
“那我算什么?”礼德问,“三叔手里的一枚棋?”
马高辉看着他,又笑了:“你若只会这样想,那你就只配做棋。”
礼德抬眼。
马高辉一字一句道:“聪明人要知道,别人用你,你也用势。叶家用你稳局,我用你立马家的桩,罗永平用你给女儿和自己铺路,深圳用你协调特殊工程。那你呢?你用这个位置跨过正科,站到副处;用深圳打开眼界;用香港认识资本;用这些关系,把自己从地方小干部变成有分量的人。大家都用,才叫局。只有一边用,才叫被卖。”
礼德心里像被重重敲了一下。
这才是马高辉。不是亲切的三叔,不是饭桌上的港商老人,而是纵横沪港几十年的老江湖。他不讲温情时,话能剥到骨头;他讲温情时,也仍然像在算账。
礼德问:“若我去了,三叔想让我做什么?”
马高辉伸出四根手指。
“第一,嘴紧。中央首长家属的事,不能当酒桌故事说。你说一次,就少一分命。”
“第二,手稳。工程的钱多,港商的钱更滑。能拿的不是别人给你的,而是你拿了之后不会咬你的。分不清,就不要拿。”
“第三,眼活。香港人不是善人,内地干部也不是傻子。你要让他们都觉得占了便宜,又不能让他们真把便宜占尽。”
“第四,别把靠山挂嘴边。天天说自己有靠山的人,多半靠山不稳。真正有树荫的人,站着就有影子。”
礼德听完,轻轻呼出一口气:“三叔这几句话,比组织谈话管用。”
马高辉笑:“组织谈话讲给档案听,我讲给你命听。”
这时,门外传来许老板的声音:“高辉叔,菜齐啦,几位老板都等住你。”
马高辉站起来,理了理西装袖口,对礼德说:“出去吧。今晚你少说,多听。让他们看看你,记住你,就够。”
礼德点头,跟着他走出去。
外间圆桌旁,几位港商已经起身。许老板立刻满脸堆笑:“高辉叔,马主任,来来来,坐主位。今日这条东星斑刚刚到,鲜得不得了。”
马高辉淡淡看他一眼:“鱼鲜不鲜,吃了才知。人靠不靠得住,也一样。”
许老板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响:“高辉叔讲得对!所以今晚大家先吃鱼,再谈合作。”
席间气氛热闹起来。
有人谈深圳地价,说现在不拿地,以后连地皮边都摸不到;有人谈香港资金,说银行愿意放款,但要看内地批文稳不稳;有人谈工程,说特区速度快,今天还是泥地,明年可能就是酒店。许老板端起酒杯,对礼德笑道:“马主任,以后深圳那边,大家可要多靠你指点。”
礼德举杯,语气不热不冷:“我现在还只是来学习。深圳规矩新,香港经验多,许老板才是老行家。”
许老板哈哈大笑:“马主任太谦虚!内地干部谦虚,是最厉害的谦虚。”
马高辉听了,嘴角动了动,没有说话。
礼德已经明白,今晚这顿酒,并不是单纯认识港商,而是在向这些人亮相:马高辉让他们知道,马礼德不是外人;也让礼德知道,香港这边的船,谁是真舵手,谁只是摇橹的。
酒过三巡,许老板又举杯:“高辉叔,马主任,我敬二位。深圳这盘棋,有高辉叔坐镇,有马主任这样年轻干部接手,前途无量!”
马高辉这才端起杯子,慢慢说:“棋还没下,别先喊赢。深圳这个地方,发财的人多,翻船的人也多。你们记住,河对面不是金库,是战场。”
许老板连连点头:“是,是,高辉叔提醒得对。”
礼德看着眼前这几个人,看着他们的笑、敬酒、奉承、试探,忽然觉得香港与深圳之间那条河,一下子变得很深。河上过的是车、人、货、港币和文件;河下流的是关系、欲望、家族和权力。自己站在这条河边,本以为是被罗家扶了一把,没想到背后还有马高辉这只老手。
宴席将尽时,马高辉让人把窗帘拉开。
维港灯火完整地铺在眼前。对岸高楼明亮,船灯缓缓移动。马高辉端着酒杯,站到窗边,对礼德说:“你看香港,表面是灯,里面是钱;你看深圳,表面是泥,里面也是钱。不同的是,香港的钱老了,深圳的钱还年轻。年轻的钱最会长,也最会咬人。”
礼德走到他身边:“三叔,我若真去深圳,这盘棋怎么开?”
马高辉看着窗外,声音很低:“先站稳,再看清。不要急着赢,也不要急着贪。能让别人以为你有用,比让别人知道你聪明更重要。”
礼德点头:“我记住。”
马高辉转头看他:“还有一句。”
“您说。”
“别忘了你是马家人。”马高辉顿了顿,“但也别以为马家永远救你。家族能推你一把,不能替你摔。”
这句话比前面所有话都冷,也更真。
礼德举起杯:“三叔,我敬你。”
马高辉看着他,终于露出一点长辈的笑:“这杯可以喝。刚才那些人敬的,是未来的马局长。你这杯敬的,才是三叔。”
两只酒杯轻轻碰在一起。
那一声很清脆,像某种暗号。窗外维港灯火璀璨,窗内酒气温热。礼德仰头饮下,酒从喉间一路烧到胸口。他知道,自己从这一夜起,已经看见了更深的一层世界。
深圳这盘棋,果然才刚刚开局。

三年前,义德从美国考察回来后,没有先回内地,而是直接落在了香港。
飞机降落启德机场时,窗外云层很低,海面灰蓝,城市像被挤在山与海之间。飞机贴着楼群掠过,义德从舷窗往下看,见密密麻麻的窗户、晾衣杆、霓虹招牌和狭窄街道,一瞬间竟有些恍惚。美国的城市大,多半向四面铺开;香港却像一部压缩到极致的机器,山坡上是楼,海边是楼,马路窄得喘不过气,人却在里面飞快地运转。
这里没有纽约那种冷硬,也没有旧金山那种清澈。香港的空气是湿的,带一点海腥、汽油、茶餐厅奶茶和金钱的味道。下雨时,街上满是伞;天晴时,阳光又从高楼缝里斜斜落下来,照得玻璃幕墙一片刺眼。义德拖着行李走出机场,心里想:这地方不大,却像一只装满筹码的铁算盘,每一颗珠子都打得噼啪响。
三叔马高辉派许老板来接他。
许老板一见面,还是那副油亮笑脸:“义德少爷,欢迎来香港!高辉叔吩咐,你不是游客,是来开战场的。”
义德笑道:“我才刚下飞机,许老板就让我打仗?”
许老板替他拉开车门:“香港嘛,不打仗就交租。交租比打仗还惨。”
这句话说得义德大笑。车子驶进市区,两边楼宇像墙一样压过来。中环的写字楼玻璃发亮,铜锣湾人流如潮,尖沙咀招牌一层叠一层,维港船影来来去去。香港不像内地城市那样还有许多空地可以幻想,它处处挤满现实:租金、银行、律师楼、货代公司、报馆、会计师、旅行社、贸易行、地产铺、茶餐厅和永远匆忙的行人。
义德心里却越看越兴奋。
他从美国带回来的念头,在这里有了落脚的形状。斯坦福的智德说,互联网的“地段”不在马路边,而在人们每日经过的信息路口。香港正是这样一个信息路口。这里有港商,有外贸,有金融,有中介,有律师,有会计,有报关,有货运,有移民,有教育,有地产,也有无数想进内地、想出海外、想找客户、想找关系、想找机会的人。过去这些信息都分散在黄页、白页、报纸广告、名片盒和饭局口袋里。若能把它们搬到网上,便像把一座城市的门牌号码先收进一张新地图里。
马高辉听完他的想法,只问了三个问题。
“第一,谁出钱?”
义德说:“三叔先投一笔,我自己也放一部分。先小做,不烧大钱。”
“第二,谁懂技术?”
“智德在硅谷。他负责技术架构和程序指导,我在香港找几个人做本地录入、编辑和销售。”
“第三,谁付钱给你?”
义德顿了一下,说:“先做香江工商黄页和机构白页上网。基础资料免费,让企业看见效果;增值部分收费,比如企业介绍、产品图片、英文页面、优先排名、在线询价。再往后,做电子商务,撮合买卖。”
马高辉听罢,慢慢点了一支雪茄:“想法像美国货,落地要按香港价钱算。香港人精得很,你说未来,他问今天有什么用;你说网站,他问能带几个客;你说电子商务,他问支票在哪里收。”
义德笑:“所以我要先做样板。”
“样板可以。”马高辉吐出一口烟,“但记住,香港不是讲故事的地方,香港是讲账的地方。你故事讲得再好,三个月没单,办公室租金会替市场骂你。”
义德点头:“我明白。”
很快,他在上环租下一间不大的办公室。楼旧,电梯慢,窗外能看见半截海和一片密密的招牌。办公室里先摆了几张桌子,几台电脑,一部传真机,两部电话,还有一块白板。白板上写着几行字:工商黄页、机构白页、企业主页、英文目录、在线查询、内地入口。
智德从美国寄来技术方案,又在深夜打来越洋电话。因为时差,香港这边常常已经夜深,义德还坐在办公室,听弟弟在电话那头讲服务器、域名、数据库、搜索、页面结构。
义德听得头大:“你别讲太深,二哥只想知道,客户点进去,能不能找到电话?”
智德笑:“能找到电话只是第一步。以后要能找到产品、报价、库存、联系人,甚至直接下订单。”
义德拍着桌子:“这才是我要的!香港人找内地货,内地人找香港代理,海外华人找中国厂家,中间这条线,我们来搭。”
智德提醒他:“先别贪大。数据要准,页面要快,客户要信。互联网不是把纸搬上去就完事,最难的是更新。”
义德听了很久,最后说:“你负责让机器不骗人,我负责让人肯付钱。”
兄弟俩在电话两头都笑了。
创业的头几个月,事情比义德想象中琐碎得多。
所谓黄页白页上网,听起来新鲜,做起来却是笨功夫。员工要翻电话簿、行业名录、商会资料、展会手册、报纸广告,一条一条录入公司名称、地址、电话、传真、联系人、行业分类。资料录错一个字,客户就可能骂上门;电话少一位数,销售就白跑一趟。几个年轻录入员坐在电脑前敲字,敲得眼睛发酸。义德每天在办公室走来走去,一会儿催页面,一会儿看分类,一会儿又亲自打电话给商会和同乡会,求他们提供名单。
许老板也帮着介绍客户。
他带义德去见贸易行老板、货代公司、珠宝商、电子零件商、成衣厂代表。许老板介绍得很夸张:“这位马义德,刚从美国回来,搞互联网,未来全世界都在电脑里找生意。你们现在不进去,以后就要排队。”
有个成衣厂老板听了,半信半疑:“我客户都靠传真和展会,你这个网页,有什么用?”
义德没有急着讲大道理,只问:“你一年印多少宣传册?”
“十几万港币总有。”
“寄出去多少人看?”
老板笑:“那就不知道了。”
“网页一年几千到几万,客户在美国、加拿大、澳洲,半夜都能看。你不睡觉,它替你开门。宣传册寄错地址就没了,网页错了还能改。”
老板摸摸下巴:“听起来有点道理。”
许老板立刻补刀:“不是有点,是很有道理。你先买一个基本版,马先生给你做漂亮点。”
就这样,第一批客户慢慢来了。
有的买企业介绍页,有的买英文版,有的要求放产品照片,有的要求把传真号码放大,有的问能不能排在同行前面。义德很快发现,所谓互联网,到了香港商人手里,立刻变成了“位置”生意。排前一点要钱,图片多一点要钱,英文润色要钱,链接到海外目录也要钱。虚拟世界并不虚,最后仍是铺位、招牌、人流和账单,只不过铺位搬到了屏幕上。
实际效果也有,却来得不算猛烈。
几家贸易公司真的通过网页收到海外询盘,一家电子零件商接到加拿大客户传真,说是在网上看到资料;一家珠宝配件商因为英文页面做得漂亮,被澳洲买家要求寄样品。这些案例被义德当成宝贝,立刻印成宣传单,拿去给下一个客户看。
“你看,别人已经有询盘了。”他说。
客户问:“那有没有成交?”
义德笑:“询盘就是门响,成交要你自己开门。”
这句话后来成了他们销售员的口头禅。
当然,更多客户仍在观望。有人觉得电脑太玄,有人嫌上网麻烦,有人问:“我连电脑都没有,客户怎么会有?”还有老板一听“电子商务”,便皱眉:“生意不见人,怎么收钱?货出了,对方不认账怎么办?”义德便耐心解释,先做信息展示,再做撮合,再做信用和支付。可他心里明白,这条路不是一天能走通。香港虽快,商人虽精,却也最现实。看不见现金流的新东西,永远要先过怀疑这一关。
但义德不急。
他要的是样板,是旗子,是一块能带回内地的招牌。香港做得再小,只要能证明工商资料可以上网,企业可以在线展示,海外客户可以通过网页联系,便足够说明未来方向。内地市场更大,信息更散,企业更需要出口和招商。如果香港这张网能织起来,下一步便是粤府、深圳、瑞州、东莞、上海、京都。先做香江工商黄页,再做中华工商黄页;先做机构白页,再做企业门户;先做信息,再做交易。
有一个雨后的傍晚,义德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上环街道。
楼下电车慢慢驶过,车铃叮叮作响;街边茶餐厅冒着热气,白领、店员、送货工、外国人、港商挤在同一条窄街上。远处维港灰蓝,几只船在暮色里缓缓移动。香港的天气多变,上午还阳光刺眼,下午便忽然落雨;雨停后,城市像被重新擦亮,霓虹、玻璃、海面和潮湿的柏油路一起发光。
义德想起纽约SoHo小花园里写下的那六个字:香港,互联网,内地。
如今,他真的站在香港了。
三叔有钱有人脉,智德有技术,自己有胆子和市场嗅觉。三样东西合在一起,未必马上就能成大事,却已经足以开一条缝。义德知道,这条缝后面,是一个尚未被完全看见的时代。
晚上,马高辉来办公室看了一圈。
他看见年轻人敲键盘,看见墙上的行业分类,看见白板上的内地城市名单,笑了笑:“地方小,口气不小。”
义德说:“三叔,香港楼也小,租金可不小。”
马高辉哈哈一笑:“会顶嘴,说明还有力气。”
他走到窗边,看了看外面的灯火,说道:“香港人做生意,讲快,讲准,讲钱。内地人做生意,讲关系,讲机会,讲胆。你若能把这两边接起来,就有得做。接不起来,就是一堆电话簿搬进电脑,没人看。”
义德点头:“我想做的不是电话簿,是入口。”
马高辉转头看他,眼里有一点亮:“入口两个字好。守住入口,才有收路费的资格。”
那一夜,香港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海水与霓虹的味道。办公室里的电脑屏幕发着淡淡蓝光,传真机偶尔响起,年轻员工还在录入一家又一家公司资料。义德坐在桌前,翻看第一批付费客户名单,心里没有纽约敲钟时那种豪言壮语,却有一种更踏实的热。
美国给了他想象,香港给了他算盘。
而真正的战场,还在内地。

义德在香港折腾了两年多,终于明白一件事:美国给他的想象太大,香港给他的市场太窄。
香江工商黄页上网,机构白页上网,企业主页,英文目录,在线查询,听起来样样新鲜。技术上也确实有突破。智德从硅谷远程支持,帮他把数据库、检索、网页架构一点点搭起来;香港这边几个年轻人日夜录入,把贸易行、律师楼、会计师事务所、货运公司、珠宝商、成衣厂、电子零件商,一条条搬到网上。义德也跑商会、跑展会、跑饭局,向那些精明的香港老板解释:“现在你花钱买一个网页,将来等于在世界开一扇门。”
可香港老板更精明。他们听完,点头,说好,说有前途,然后问:“马先生,几时有订单?”
有的企业试着付了点钱,做了页面;有的收到几封海外询问信,兴奋几天,又很快归于平静。更多人仍觉得,传真够用,电话够快,熟客最稳。互联网像一条刚露出水面的鱼,大家知道它可能长大,却没人愿意现在就花大价钱买鱼塘。
两年多下来,钱花出去了,技术做出来了,人脉攒下了,真正收回来的现金却少得可怜。义德有时坐在上环办公室里,看着窗外密密层层的招牌,心里发苦。香港这座城市什么都快,唯独对没有立刻变成钱的东西,耐心极少。
三叔马高辉倒没有责怪他。
马高辉看完账本,只淡淡说:“香港地方小,试错贵。你这个东西,在香港只是样板,真正市场还在内地。样板烧钱,是正常的。烧完还没学到东西,才叫蠢。”
义德苦笑:“三叔,我现在是不蠢,但很穷。”
马高辉哼了一声:“穷不怕,怕没牌。你这两年,牌倒是摸到几张了。”
的确,义德在香港收获了许多人脉。商会、港商、律师、会计师、贸易公司、科技青年、报馆朋友,甚至一些内地驻港机构的人,都开始知道有个马义德,懂互联网,懂内地,又有三叔马高辉在后面撑着。事业还没有真正起飞,可一张看不见的网,已经慢慢织了起来。
而义德最大的收获,却不是人脉,也不是技术,而是王祖仪。
他第一次见祖仪,是在三叔家的一场小聚上。
那天香港下着细雨,山顶雾气很重。马高辉在半山一处老宅请了几位旧友吃饭,其中有一位女子,叫苏巧巧。她年轻时是浙江小百花越剧团的花旦,唱过许多才子佳人的戏,后来退下来到香港,和马高辉是多年老相识。她人到中年,仍有一种戏台上留下来的风韵,说话轻轻柔柔,手一抬,眼一转,都像带着水袖的影子。
父亲存德若在场,定会欢喜。存德一向爱好越剧,听到“小百花”三个字,怕是茶都要放下,先问一句:“可唱过《五女拜寿》?”
苏巧巧听义德说起父亲爱越剧,笑得很温婉:“那以后请老人家来香港,我给他清唱两段。嗓子虽不如从前,意思还在。”
义德正要客气,门口忽然有人进来。
那便是王祖仪。
她撑着一把黑伞,雨水从伞沿滴下来。她穿一件米白色风衣,里面是浅蓝衬衫,长发被雨气微微润湿,落在肩上。她不是那种一眼艳俗的美,而是一种明亮得让人不敢轻慢的美。眉眼精致,鼻梁挺秀,唇色淡淡,笑起来时眼中有光,整个人像刚从维港夜雨和大学校园之间走出来,既有江南女子的柔,又有香港女子的利落。
义德看她第一眼,心里便像被什么轻轻击了一下。
苏巧巧介绍:“这是我女儿,祖仪。香港科技大学工商管理毕业,刚回来帮朋友做项目。”
王祖仪收了伞,向众人点头,声音清亮:“不好意思,路上堵车。”
马高辉笑道:“香港哪天不堵车?堵车也是香港经济一部分。”
祖仪立刻接道:“那香港经济很健康,刚才从中环堵到半山,健康得不得了。”
众人都笑。义德也笑,却发现自己笑得有些慢。他的目光总不由自主落到她身上。祖仪坐下后,并不急着表现,也不刻意安静。她听长辈谈话时很专注,偶尔插一句,恰到好处。她懂粤语、普通话、英语,讲商业时条理清楚,讲戏曲时又能顺着母亲的话说几句唱腔和身段。那种明媚与聪慧合在一起,让义德一时竟有些局促。
饭后,马高辉让义德送祖仪下山。
两人并肩走到门口,雨已经停了,香港的夜被雨洗得发亮。山下万家灯火层层铺开,维港像一条黑色绸带,灯影在上面游动。祖仪把伞收在手里,侧头看义德:“听马叔说,你在做互联网?”
义德笑:“做是做了,就是还没赚钱。”
祖仪也笑:“这句话很诚实。香港人一般不爱听没赚钱的故事。”
“所以我在香港讲得很辛苦。”
“那你为什么不回内地?内地市场大。”
义德看了她一眼,觉得这个女孩问得直,却不刺人。“我也这么想。香港太窄,只适合做样板。真正的大路在内地。可回去之前,我要先把模式磨清楚,也要找懂管理、懂市场、懂资本的人。”
祖仪停了停,眼中带笑:“你这是在招聘,还是在聊天?”
义德被她一句话说得笑了:“本来是聊天,被你听成招聘,说明你有商业敏感。”
“工商管理毕业,总要有点职业病。”祖仪说,“不过你这个方向不坏。黄页白页只是入口,电子商务才是后面真正的东西。只是内地信用体系、支付方式、物流、企业信息透明度,都还没跟上。你若回内地做,不能只讲互联网,要讲生意怎么真的闭环。”
义德心里一亮。
这两年,他听过太多漂亮话,也听过太多冷水。可祖仪这几句,却真正说到了他的痛处。她不是只看热闹,也不是只听概念。她懂管理,懂商业结构,也懂香港市场为什么小、内地市场为什么大却难。
他忍不住说:“王小姐,你有没有兴趣来帮我?”
祖仪挑了挑眉:“刚才还说不是招聘。”
“现在是了。”
祖仪笑起来。那笑很美,像维港灯火忽然在风里晃了一下。“马先生,挖人要有条件。你公司现在盈利吗?”
义德坦白:“没有。”
“工资高吗?”
“不算高。”
“前途确定吗?”
“不确定。”
“那你凭什么请我?”
义德想了想,说:“凭我相信这件事一定会成。凭我愿意把它带回内地大干一场。还有,凭我现在很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这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冒昧。可祖仪没有生气。她看了他一会儿,眼神里有一种年轻女子看破一点什么却不说破的灵动。
“你这人,胆子倒是不小。”
义德说:“胆小的人,早就回粤府收租去了。”
祖仪低头笑了笑:“我考虑一下。”
从那以后,义德便常常约祖仪见面。
有时是在中环咖啡馆,桌上摊着商业计划书、财务预算和行业目录;有时是在尖沙咀海边,两人边走边谈香港市场、内地企业、电子商务、品牌、物流;有时去听苏巧巧的小型清唱,苏巧巧一开口,越剧的腔调便像江南春水流进香港的夜里。义德听着听着,会想起父亲存德。若父亲在这里,一定会闭着眼睛打拍子,说“这个味道正”。
王祖仪对母亲的越剧很敬重,却并不想活在戏里。
“我妈这一代人,唱的是才子佳人。”她对义德说,“我这一代人,不能只等才子来认亲。香港女人要自己会算账。”
义德笑:“那你算过我这笔账没有?”
祖仪看着海面:“算过。风险很大。”
“回报呢?”
“也许很大。”
“那值不值得投?”
她没有立刻回答。海风吹起她的发丝,她伸手轻轻压住。她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好看,眉眼清晰,皮肤白净,神情里有一种不属于寻常女子的坚定。义德看着她,觉得自己这两年所有挫败都不算什么。钱没有回来,人却来了;事业暂时没有开花,命运却悄悄把一个人送到他身边。
那晚,他们沿着维港一直走。
身后是尖沙咀的灯,前方是中环的楼。天星小轮从海面划过,船灯一明一暗。海风带着潮湿和汽油味,也带着香港特有的热闹与孤独。祖仪走在他身旁,步子轻快。她偶尔停下来看远处高楼,偶尔问他美国见闻,问硅谷是不是真的有很多年轻人在车库创业,问纽约华尔街的铜牛摸起来冷不冷。
义德说:“铜牛很冷,但摸完人会热。”
祖仪笑:“这是什么道理?”
“商人的道理。越冷的东西,越容易让人发热。”
祖仪笑得更厉害:“你们做生意的人,连铜牛都不放过。”
“我现在更不想放过机会。”
她侧头看他:“我也是机会?”
义德停了一下,认真起来:“你不是机会。你是我在香港最好的收获。”
祖仪的笑慢慢收住。她看着他,眼睛亮而深,像维港夜色里最温柔的一盏灯。过了片刻,她轻声说:“马义德,你说话有时候很危险。”
“为什么?”
“因为听起来不像生意,像戏。”
义德笑:“那要看你愿不愿意陪我唱下去。”
海风吹过,两人都没有再说话。远处船笛响了一声,像替这句未完的话留了余音。
几天后,祖仪正式来到义德的办公室。她没有摆大小姐架子,一进门便看资料,看客户名单,看账本,看技术文档。她很快指出几个问题:客户分类太粗,收费模型不清,内地拓展路径不够具体,英文页面风格不统一,销售人员只会讲概念,不会讲客户收益。
义德看着她在白板前写字,心里既佩服又欢喜。
她的字不如信德那样有骨,却清楚利落;她说话不急,却句句落在点上。办公室里的年轻人原先只知道老板请来一位漂亮女子,后来才发现,这位漂亮女子不只是好看。她能把混乱的想法整理成表格,也能把义德的雄心拆成阶段、预算、产品和目标客户。
马高辉听说后,只说了一句:“这个女孩,不只是花瓶。”
义德笑道:“三叔,她像一盏灯。”
马高辉看了他一眼:“灯也要电费。你养得起?”
义德笑而不答。
他知道,自己在香港的互联网试验,从账面上看并不成功。两年多的投入,几乎没有回本;那些网页、目录、技术系统,暂时还不能换成足够的钱。可若从更长的路看,这两年又不是白费。他看清了香港的窄,也看清了内地的广;他摸到了互联网的门,也摸到了商人的疑心;他结识了三叔的圈子,也遇见了王祖仪。
有一次,他带祖仪去海边散步,正赶上黄昏。夕阳把海面染成淡金色,远处楼群像沉默的山。祖仪穿着白裙,外面披一件浅灰外套,风吹来,裙角轻轻扬起。她站在那里,像一幅刚刚完成的画:有江南花旦的柔,有香港大学生的清,有商学院女子的锐,也有年轻生命不肯服输的光。
义德看着她,忽然想,这个女人若站在他身边,他也许真能把那条从香港通往内地的路走出来。
祖仪回头问:“你看什么?”
义德说:“看我的未来。”
祖仪脸微微一红,却故意板起脸:“马先生,未来要靠执行,不靠看。”
义德笑:“那请王小姐监督。”
她伸出手,轻轻同他握了一下,像达成一份商业协议,又像交出一颗年轻的心。
维港的风吹过来,带着潮湿、灯火和远处船只的汽笛声。香港仍然拥挤,仍然现实,仍然寸土寸金,仍然不肯轻易奖励梦想。可这一刻,义德觉得,自己并不孤单了。
美国给了他远方,香港给了他失败,也给了他爱情。
而祖仪站在他身边,像一朵从越剧水袖里走出来、又能在商业世界里独自发光的花。她美得让人心动,也聪明得让人安心。义德知道,从此以后,他回内地大干一番的计划里,不再只有三叔的资金、智德的技术和自己的野心,还多了一双明亮的眼睛,一颗会算账也会发热的心。
这便是香港给他的真正礼物。

邓小平说,浦东发展慢了。
这句话传到义德耳中时,他正在香港办公室里看一张中国地图。地图摊在桌上,香港、深圳、粤府、上海被他用红笔圈了起来,旁边写满了字:外贸、制造、金融、口岸、信息、交易、信用、物流。窗外是维港,船只来去,灯火不息;窗内是几台电脑、几摞资料和一群熬得眼睛发红的年轻人。香港这一仗,账面上并不好看。两年多的实践,证明互联网在香港太窄,样板做出来了,技术跑通了,客户也试过了,可花出去的钱几乎一个子都没有回来。
可义德没有因此灰心。
他反而更清醒。
香港像一个小而精的试验台,能测技术,能测商人心理,能测收费模式,却装不下他真正想要的江河。深圳速度快,粤府根基厚,可若要在中国打开一条足够大的互联网商务之路,上海必须看。上海有外贸,有金融,有港口,有制造,有高校,有人才,有旧中国商业文明的记忆,也有浦东即将大开的新局面。浦东一动,长江口便动;上海一热,中国市场的想象就会被重新点燃。
义德看着地图,对祖仪说:“香港像算盘,深圳像工地,上海像码头。”
祖仪坐在他对面,正在整理商业计划书,抬头问:“那我们是什么?”
义德说:“我们要做一条路。”
祖仪笑了:“又是路?你从美国回来,就一直在找路。”
“这次不一样。”义德用笔在地图上从上海画到古西域,又从古西域画向欧洲,“这条路不在地上,在网上。”
名字,是几个人商量了很久才定下来的。
起初有人提议叫“中国商务网”,直接,好懂;有人说叫“东方贸易港”,有气派;智德从美国来电话,说名字最好要国际化、便于英文传播;祖仪则提醒,平台不能太土,也不能太小,既要有中国味,又不能让人觉得只是地方黄页。义德听了几天,始终不满意。直到有一晚,他和三叔马高辉在中环吃饭,谈起古代贸易,谈起驼铃、丝路、长安、波斯商人、瓷器、茶叶和丝绸,马高辉说:“你们这个东西,不就是新的丝绸之路?”
义德一怔。
丝绸之路。
四个字一出来,整间屋子仿佛亮了一下。
古典,上档次,是贸易,却不只是丝绸。它有中国的历史,有世界的方向,有商队的想象,也有跨越地域的雄心。过去的丝绸之路,靠骆驼、关隘、驿站和商旅;新的丝绸之路,靠电脑、网络、数据库、信用和订单。过去是货物走向西方,如今是中国企业、中国商品、中国信息、中国机会通过互联网走向世界。
义德当即拍板:“就叫丝绸之路。”
智德在美国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这个名字好。比黄页大多了。”
祖仪也点头:“有故事,有格局,也方便讲给投资人听。”
马高辉抽着雪茄,只说了一句:“名字够大,别被名字压死。”
其实,三叔心里暗自高兴,十里洋场,毕竟是他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义德笑道:“三叔,名字大,人才敢往大处做。”
于是,香港的样板被收起,上海的新局正式启动。
义德决定奔赴上海,大干一场。
那一年的上海,空气里有一种久被压抑后重新醒来的味道。外滩的老楼还站着,像旧时代留下来的绅士;黄浦江水浑黄,船只来去,汽笛声沉沉;南京路依旧人潮汹涌,霓虹闪烁;而浦东那边,吊机、脚手架、规划图和巨幅标语,已经把未来的影子投在江面上。义德第一次站在外滩看浦东时,风从江上吹来,把他的衣角吹得猎猎作响。他看着对岸正在生长的土地,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强烈的冲动。
美国给了他想象,香港给了他算盘,上海给了他战场。
他给智德打电话:“四弟,我到上海了。”
智德问:“感觉怎么样?”
义德说:“像一头大象刚醒。”
智德笑:“那你小心,别被踩到。”
义德也笑:“我不是站在它脚下,我要骑到它背上去。”
这话说得豪气,却也不全是玩笑。
上海的团队很快聚起来。智德在美国硅谷继续做技术支持,负责总体架构、平台逻辑、数据库设计、搜索机制和海外技术资源对接。他不能时时回来,却像一根远在太平洋另一端的技术桩,把“丝绸之路”的系统稳住。清华大学的几个旧同学被他介绍过来,有人懂网络协议,有人懂服务器,有人写程序写得飞快,烟一根接一根,咖啡一杯接一杯,能在机房里熬到天亮。义德对外经贸大学的同学也来了几位,他们懂外贸,懂英文函电,懂合同条款,懂企业如何报关、报价、找客户。再加上祖仪带来的工商管理方法、香港市场经验和财务模型,三叔马高辉提供的资金与香港人脉,以及上海本地几个加盟伙伴,二十多人、三十来人,很快挤进了一间并不宽敞的办公室。
办公室在一栋老楼里,楼道窄,地板有些旧,窗外能听见电车铃声和街上叫卖声。可是门口那块新挂起来的牌子,却让每个经过的人都忍不住多看一眼:
丝绸之路科技有限公司。
红底金字,亮得有些张扬。
挂牌那天,义德特意让人买了花篮,又请了一些朋友、同学、港商、外贸企业代表来热闹。马高辉从香港赶来,穿一身深色西装,站在门口看那块牌子,半天没说话。祖仪站在义德身旁,白衬衫、黑裙,头发挽起,明亮又干练。智德从美国打来长途电话,电话开了免提,声音从办公桌上的机器里传出来:“二哥,开张大吉。记住,技术只是底座,用户才是城。”
义德对着电话笑:“你放心,我这回要把城盖起来。”
团队里有人鼓掌,有人吹口哨,有人笑着说:“马总,什么时候跟美国的eBay、Amazon并驾齐驱?”
义德举起茶杯,认真地说:“不是什么时候,是从今天开始。”
众人先是一静,随即掌声更响。
有员工汇报说,浙江一个做五金的小老板第一次收到迪拜询盘,却不会英语,以为是诈骗,把邮件删了。
义德知道以后暴跳如雷:“这就是钱!他把钱当垃圾删了!”
义德对员工们说,中国互联网商务的第一步,不一定是个人买一本书、一件玩具,而是让一个浙江小厂找到中东客户,让一个南粤电子厂找到欧洲代理,让一个上海贸易公司找到内地供货商,让一个海外买家能在网上看见中国商品。而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要改变人的观念。
丝绸之路要做的,不只是卖货,而是连接。
它要从企业黄页升级为贸易平台,从信息展示升级为询盘撮合,从单个网页升级为行业市场。纺织、服装、机电、五金、化工、工艺品、食品、轻工产品,每一类都要建目录;每一家企业都要有资料;每一件产品都要有图片、规格、报价、联系方式;每一封询盘都要有跟踪;每一个客户都要被分类。义德甚至提出,将来要做信用评级、在线支付、物流查询、海关报关接口和外贸金融服务。有人听得热血沸腾,有人听得头皮发麻。
一个清华来的程序员小陈说:“马总,你这是要把整个外贸流程搬上网。”
义德说:“不搬整个,别人只会把我们当广告牌。只有搬流程,我们才是平台。”
小陈挠头:“技术上能做,但要时间。”
祖仪在旁边接话:“商业上也能做,但要钱。”
义德看着两人:“时间我给,钱我去找。你们把能做的先做出来,不能做的写清楚,别只告诉我难。”
祖仪笑:“他不是怕难,是怕你今晚又让他们通宵。”
小陈立刻说:“王总救命!”
众人大笑。
创业的热气,就是在这样的笑声和疲惫中升起来的。
白天,业务团队去跑外贸公司、行业协会、开发区、工厂和展会。他们提着资料袋,穿着并不昂贵的西装,在上海、苏州、宁波、杭州、无锡之间来回奔走。有人被老板请进办公室,认真听完;有人被前台拦在门外,说“老板不在”;有人被工厂经理问得哑口无言:“你们这个网上平台,能不能让我下个月多接十万美元订单?”业务员回来,满脸灰尘,仍要开晚会复盘。
晚上,技术团队在办公室里调程序。服务器嗡嗡响,网线像藤蔓一样缠在桌下。有人吃冷盒饭,有人趴在桌上睡半小时,又被同伴叫醒改代码。智德常在美国深夜来电话,有时声音疲惫,却仍一条条讲:“搜索分类要改,英文页面要简洁,数据库字段不能乱,以后规模起来会崩。二哥,你别为了演示好看,就让他们写死逻辑。”
义德听不懂太深技术,却懂一句:不能只为今天好看,要为明天能长大。
他把这句话写在白板上。
祖仪则把团队从一团热血里往制度上拉。她设计客户分级、收费标准、销售话术、合同模板、财务预算。她要求每个客户拜访后必须记录:行业、规模、联系人、兴趣点、顾虑、付款可能性。业务员起初叫苦:“王总,我们是跑业务,不是写论文。”祖仪淡淡说:“你不记录,客户就是风;你记录,客户才变成资产。”
义德听了,拍手叫好:“这句话贴墙上。”
祖仪看他一眼:“贴墙没用,执行才有用。”
义德笑:“王总比我更像老板。”
她也笑:“你负责点火,我负责不让火烧到房子。”
上海给了他们一种不同于香港的力量。
香港的商业太成熟,成熟到每一个缝隙都已经有人算过;上海则像一座正在重启的大机器,齿轮虽旧,却一旦转动,声音惊人。外贸企业想出海,工厂想接单,政府想招商,高校想转化技术,年轻人想创业。每个人都在等一个新的入口,只是不知道入口会长什么样。丝绸之路的出现,正好像把一块未来的牌子先挂了出来。
当然,质疑也多。
有人说:“中国人连电脑都没有几台,搞什么电子商务?”
有人说:“外贸靠关系,网上谁信谁?”
有人说:“美国人能做,是因为他们有信用卡,有物流。中国不行。”
还有人干脆笑:“你们这名字太大,小心骆驼还没走出去,就饿死在上海。”
义德听了,不恼。他在一次内部会上说:“别人笑我们大,是好事。说明他们听见了。创业最怕不是被笑,最怕没人知道你在干什么。我们现在就是要让上海知道,让外贸圈知道,让以后整个中国都知道,网上也能做生意。”
那天晚上,他带团队去外滩。
三十来个人站在黄浦江边,风很大,江水拍岸。对岸浦东灯火还没有后来那般辉煌,却已经有了未来的骨架。有人裹紧外套,有人点烟,有人兴奋地指着对岸说,以后那里一定不得了。义德站在人群前,看着江水,想起自己在纽约华尔街摸铜牛时说过的话,想起香港维港边祖仪问他“未来靠什么”的夜晚,也想起斯坦福咖啡屋里智德讲“信息入口”的那一刻。
他转身对大家说:“你们看这条江。过去上海的生意,是从码头出去的。货从这里上船,去南洋,去欧洲,去美国。将来,中国的生意不只从码头出去,还要从网络出去。我们做的不是一家公司,是一条新码头。”
小陈笑着说:“马总,码头建好了,船在哪?”
义德指了指众人:“你们就是第一批船。”
大家笑了起来,笑声被江风吹散,却没有散掉心里的热。
祖仪站在他身边,轻声说:“这话说得好,但明天还要付房租。”
义德也轻声说:“我知道。可没有今晚这些话,明天房租也付得没意思。”
祖仪看着他,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这个男人有时豪气得近乎危险,可正是这种危险,让她愿意陪他走到上海。
几天后,“丝绸之路”第一版平台正式上线。
页面现在看来简陋,可在那时,却已经足够让许多人惊讶。企业目录、产品分类、英文介绍、在线询盘、行业新闻、展会信息、推荐企业,像一个新商业世界的雏形。第一天访问量不大,服务器却因测试出错宕了一次。小陈急得满头汗,智德在美国电话里连声指挥,义德在旁边来回踱步,祖仪则冷静地给第一批客户打电话解释:“系统刚上线,正在优化。请放心,您的页面资料没有丢。”
晚上十点,平台终于稳定下来。
办公室里响起一阵掌声。有人把剩下的汽水举起来,有人拍桌子,有人喊:“丝绸之路开张!”
义德站在屏幕前,看着那几个字:丝绸之路。
他俨然觉得,这四个字不再只是名字,而是一面旗。一面还很小,却已经插在了上海的旗。
他知道,前路仍长。钱会烧,技术会出错,客户会怀疑,竞争者会出现,政策会变化,团队会有人离开,也会有人加入。也许未来真正大红大紫的名字,不一定是他们;也许十年之后,中国互联网经济蓬勃发展,会出现更多后来者,阿里巴巴、京东这样的巨人会站上时代中央。可义德此刻并不知道这些,也不愿去想。他只知道,在那个互联网还像远雷的年代,他们这二三十个人,已经在上海把一家新的科技公司招牌亮了出来。
他们不是旁观者。
他们是最早点火的人之一。
夜深时,义德一个人留在办公室。窗外上海的灯一盏盏亮着,远处黄浦江无声流动。桌上放着商业计划书、客户名单、技术文档,还有祖仪留下的一张纸条:明早九点,销售会议,不许迟到。
义德看着那张纸条,笑了。
他走到窗边,望向浦东方向,心里有一股热流慢慢升起。深圳之后,现在真的要看上海了。而他马义德,终于不再只是追赶时代的人,他要站到浪头上,亲手把一条新的丝绸之路,铺进中国的商业未来。
那一夜,上海的风很大。
大得像要把旧世界吹开一道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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