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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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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1 章

第二十一章 身后有余忘缩手 眼前无路想回头

人若没有见过世面,没有经过事,没有跌倒过,往往不会真问人生。
少年时问“为什么”,多半带着聪明气;青年时问“为什么”,常常带着不甘;唯有被生活摔过、被疾病折磨过、被爱情背叛过、被异国的风吹冷过,再低头问一句“人为什么活着”,那声音才会从胸腔深处出来,像夜里井底的一点回声。
信德常常这样想。
他本是学哲学的人,年轻时读书,心里有一种清高的饥饿。叔本华让他看见意志之苦,觉得人生仿佛一条无尽的欲望河,人越挣扎,越被欲望拖着走;尼采让他看见强力、超越和孤独的光,仿佛人必须在废墟上给自己立法;黑格尔又像一座宏大的殿堂,把历史、精神、理性、国家、自由都纳入一套庞大而庄严的逻辑。那些年,他在书桌前常常读到深夜,纸页翻过去,窗外城市灯火一盏盏灭,他却觉得自己正站在思想的高峰上,俯视人间。
可是后来,人生不是一页页书,而是一刀刀现实。
他在澳洲病倒,溃疡性结肠炎反复折磨,腹痛、便血、虚弱、恐惧,把他的身体一点点拉回最卑微的层面。人可以谈自由意志,可以谈超人,可以谈绝对精神,可一旦蹲在医院厕所里,看着血色从身体里流出,便会明白,肉身不是哲学的注脚,而是命运最先落笔的地方。病好以后,他再读叔本华,才真正懂得“苦”不是概念;再读尼采,才知道强者也有病榻;再读黑格尔,才觉得那宏大的理性并不能替一个夜里腹痛的人煎一碗药。
李红的离开,又在他心里开了另一道伤口。
她不是恶人,却做了伤人的事;他不是圣人,却终于没有用恨把她绑住。那场分离以后,信德常常在Chatswood夜里醒来,听火车从远处驶过,铁轨声穿过窗缝,像命运在黑暗中拖动锁链。他问自己,爱情是什么?人为什么会背叛?贫穷、身份、孤独、欲望,究竟是外缘,还是人性本身的一部分?若一个人是被环境推着走的,那她还有多少责任?若责任仍在,又如何宽恕?
这些问题,西方哲学给过他语言,却没有给他安顿。
他也一度靠近基督教。
Campsie的那家华人教会,离火车站不远。冬天傍晚,教堂窗里透出暖黄的光,里面有人唱诗,声音柔和,像远方母亲在呼唤漂泊的孩子。信德曾几次进去坐在后排,后来成为他们的信众,听牧师讲罪、救赎、爱与永生。那些词对一个异国伤心人很有力量。人若承认自己有罪,便不必再强撑完美;人若相信有人替自己承担,便可以把沉重暂时放下。教友们也热情,有人请他吃饭,有人递给他《圣经》,有人问他愿不愿意参加查经班。
他差一点受洗。
那时他想,也许人生不能只靠思辨,终究需要信仰。可是每到最后一步,他心里总有一处过不去。他感谢基督教给他的温暖,却仍无法完全把自己交给一个外在的绝对主宰。他在祷告中会安静,却也会疑问:若苦难是试炼,何以有些人苦到无声?若救赎在神恩,人的自省、自净、自修又放在哪里?他不是抗拒神,而是他的心还在寻一条更细、更内在、更能解释因果与身心的路。
结肠炎之后,他成了素食者。
起初只是为了身体。哥哥仁德在京都给他治病时,反复叮嘱他少油腻、少辛辣、少冷饮,养脾胃,护肠道。回到澳洲后,信德慢慢戒了肉。开始很难,街边烧鸭、牛肉粉、汉堡的气味总能勾起旧习;后来身体清淡了,反倒觉得胃里安稳,夜里也少些烦躁。再后来,素食不只是饮食,而像一种对生命的重新感受。他看见超市冷柜里的肉,会想起那曾是动物的身体;看见餐馆后厨处理鱼虾,会莫名生出一点不忍。人病过,才知道身体脆弱;自己怕痛,便容易想到万物也怕痛。
那一年初秋的一个下午,他闲来无事,去了Chatswood图书馆。
图书馆不大,却安静。玻璃窗外是华人区寻常街景:超市推车、烧腊店招牌、过马路的老人、背书包的学生。室内有空调的凉意,书架之间飘着纸张、旧书和木头的气味。信德原本只是想借几本英文小说,顺便翻翻哲学书。走到中文资料区时,他看见一排不起眼的录像带和书籍,封面多是一个老法师,面容清癯,眼神慈和,穿着僧衣,题目有《认识佛教》《地藏经讲记》《无量寿经讲记》《了凡四训讲解》《佛说十善业道经》。
净心长老。
信德从前听母亲赵幽兰提过这名字。赵幽兰信佛,年轻时常去乾州崇天寺,也曾在家里放过一些讲经录音。那时信德年少,只觉得佛教是香火、寺庙、木鱼和母亲嘴里的“阿弥陀佛”。后来他学西方哲学,更觉得佛教属于传统民间信仰,温柔有余,哲理未必严密。如今在澳洲图书馆的角落里,看见这些书和录像带,心里却像被一根旧线轻轻牵了一下。
他随手翻开一本《认识佛教》。
开头并不玄奇,也不劝人烧香求福,而是讲佛教是佛陀对九法界众生至善圆满的教育,讲“佛”是觉悟,讲迷与觉,讲因果,讲戒定慧,讲看破放下,讲人生苦从贪嗔痴来。信德站在书架前,本来只想翻几页,却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他又拿起一盒录像带。
那是老式VHS,封面已有些旧,像被许多华人借过、归还过、又借走过。图书馆管理员见他抱了几盒,笑着说:“这些带子很久了,不过还有人借。你家里有录像机吗?”
信德想起住处里房东留下的一台旧机器,点头说有。
那天,他借回了几本书和几盒录像带。
回到Chatswood的小屋时,天已暗下来。火车从远处驶过,街上烧腊店亮着灯。信德煮了一碗清淡的粥,配一小碟青菜,吃完后洗净碗筷,把录像带推进机器。电视屏幕闪了几下,雪花点跳动,随后老法师的身影出现在画面里。声音有些旧,画质也不清,却有一种奇异的安稳。
老法师说:“人生在世,最重要的是觉悟。觉悟了,苦就有出路;不觉悟,福报现前也是苦。”
信德坐在灯下,忽然愣住。
这句话像从很远的地方来,却正好落进他此刻的心。
他想起李红。她不是没有得到一点福报:东区的房子、身份的路、Steven的照顾、海边生活的光。可若不觉悟,那些东西是否仍会变成另一种苦?他又想起自己。从前自以为读了哲学,见过西方大思想,便比常人更清醒;可病痛一来,情伤一来,工厂流水线一来,他照样被苦击倒。原来学问不等于觉悟,聪明不等于明白,能讲人生不等于能安顿人生。
接下来几晚,他几乎天天听。
老法师讲因果,说“欲知前世因,今生受者是;欲知来世果,今生作者是”。信德听到这里,想起父亲的铁算盘。马存辉说账有两本,一本算钱,一本算心。佛法却像把这账又展开了,说人的每一念、每一句话、每一个选择,都不消失,都在因果里留下痕迹。李红的选择有因,自己的痛苦有因,义德的商海起落有因,仁德丧女后转学中医也有因。一个人的一生,不是偶然碎片,而是一张看不见的因缘网。
老法师讲“看破、放下”。
信德起初不喜欢“放下”二字。他觉得放下像软弱,像逃避,像把伤痛轻飘飘抹去。可听久了,才知道放下不是不要责任,也不是否认痛苦,而是不再被贪恋和怨恨牵着走。看破,是看见无常;放下,是不让无常继续伤你。李红离开后,他表面上宽恕,心里其实仍有残火。每当夜深,他仍会想,她凭什么这样选择?凭什么把共同的苦日子留给他,把明亮的出路留给自己?可听到佛法讲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他开始知道,这些不是他一个人的悲剧,而是众生共同的老戏。
人都在求。
求爱,求财,求身份,求安全,求被看见,求不被抛弃。求不得便苦,求得了又怕失去,失去了又怨。欲望像一条藤,缠住所有人。叔本华说意志使人受苦,佛法却进一步告诉他,苦从无明来,从贪嗔痴来,从不知无常而妄想抓住来。
这让信德震动。
他慢慢发现,自己苦苦追寻的西方哲学问题,在佛法里有另一套回答。叔本华的悲观,佛法有“苦谛”,却不止于悲观;尼采要人超越,佛法讲断烦恼、证菩提,却不以傲慢立身;黑格尔讲精神展开,佛法讲一念迷悟、法界缘起,宏阔处不输任何体系,却又落到一碗饭、一句话、一个念头上。基督教给他救赎的温暖,佛法给他的,则是一条自觉自修的道路:不是等谁来替你承担,而是教你看清自己如何起惑、造业、受苦,又如何止恶、修善、净心。
他开始读《了凡四训》。
了凡先生改命的故事,让他想起马家的家风。命运并非铁板一块,人的念头、行为、善恶、勤惰,都在一点一点改写路向。父亲马存辉不争,却守心;母亲赵幽兰温柔,却有愿力;大哥仁德丧女不倒,转入中医救人;二哥义德商海里学会信用;三哥礼德走官场,时时要在权与心之间算账;四哥智德以技术建信用平台;而他自己,从病中、情伤、工厂、外管公司一路走来,难道不也是命运在逼他看见更深的东西?
有一夜,他看到很晚。
录像带放完,电视屏幕蓝着,屋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微微作响。窗外火车已经少了,Chatswood街头灯光稀疏。信德关掉机器,坐在桌前,许久没有动。他摊开笔记本,写下一行字:
“哲学问真理在哪里,佛法问迷从哪里起。”
写完,他又写:
“人若只用脑子寻找真理,真理会变成观念;人若用痛苦、身体和一生去找,真理才可能变成路。”
此时,他想起童年的乾州,想起仙鳌山下崇天寺的山门,想起赵幽兰带他去烧香,想起妙音小道姑在松香气里低头微笑,想起那副石刻对联:若将耳听终难会;眼处闻声始得知。那时他不懂,只觉得字句古怪。如今漂泊万里,学过西方哲学,差点进教堂受洗,又在澳洲华人图书馆借回净心长老的旧录像带,才隐隐明白:有些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有些真理,也不是头脑想出来的。
它要人在苦里看,在病里看,在爱别离里看,在一碗素粥的清淡里看,在夜深灯下的一念回头里看。
此后,信德常去Chatswood图书馆。
他把净心长老的讲经带一盒盒借回来,听完再换。图书馆管理员见他来得勤,笑着说:“你最近很用功。”
信德也笑:“算是补一门课。”
“什么课?”
他想了想,说:“人生课。”
管理员听不懂,只笑着替他盖了借阅章。
信德抱着书和录像带走出图书馆时,阳光落在Chatswood街头。烧腊店照旧挂着油亮的鸭子,华人超市门口有人挑菜,火车站方向人来人往。这个世界并没有因为他接触佛法而变得清净,欲望仍在,生意仍在,身份、金钱、爱情、权力仍旧滚滚向前。可是他的心里,像忽然多了一盏不大的灯。
灯光微弱,却足以照见脚下。
他知道,自己还没有信,也没有悟,更谈不上修行有成。他只是一个病过、爱过、跌倒过、读过哲学又重新翻开佛书的漂泊人。可这一次,他不再急着替人生下结论。
他愿意慢慢听,慢慢看,慢慢学。
他终于领悟,真正的寻道,不是从高处俯视众生,而是从自己的苦里低下头来,看见众生,也看见自己。

信德在澳洲外管公司上班以后,日子表面安稳了许多。
早晨到Chatswood办公室,打开电脑,查看邮件,翻译文件,核对证书,接待来咨询的华人商户。午后阳光照在玻璃窗上,传真机嗡嗡作响,电话铃此起彼伏,同事们谈业务、谈房价、谈孩子学校、谈国内亲戚、谈哪家中餐馆好吃。工作体面了,身份也有了盼头,可信德心里却总觉得自己同这间办公室隔着一层看不见的薄膜。
同事们看他,也多少觉得奇怪。
午饭时,大家去楼下买烧腊饭、牛腩粉、叉烧包,他只带一盒清淡素饭,白米、青菜、豆腐,有时加一点蘑菇。有人笑他:“小马,你这样吃,哪里有力气?澳洲牛肉这么好,你一口不碰,太可惜了。”
信德只是笑:“病过,肠胃怕了。”
另一个同事打趣:“我看你不是肠胃怕,是心里怕。你是不是要出家?”
大家哄笑。
信德也笑,却不辩解。他知道他们没有恶意,只是不能理解。办公室里的人,多是现实中人。做检验认证,讲标准、证书、客户、收入;做海外华人生意,讲货源、政策、关系、机会。信德也懂这些,可他心底另有一条路在悄悄伸展。别人下班后去饭局、打牌、唱卡拉OK、看房子,他却常常回到小屋,煮粥,读经,听讲经录像,夜深时在笔记本上写下几句不合时宜的话。
有一次,证书组的小周见他桌上放着一本《了凡四训》,便好奇问:“小马,你真信这些?”
信德想了想:“还不能说真信。我只是觉得,它把人生讲得比我从前读的许多哲学更近。”
小周笑:“哲学不也是讲人生吗?”
“哲学多半是站在岸上看河。”信德说,“佛法像是教人在河里怎么不被淹死。”
小周听得一愣,随即摇头:“你这人,真怪。”
信德没有再说。
周末,他开始往更远的地方去。
第一次去南天寺,是一个有风的清晨。天还没完全亮,他便从Chatswood出发,坐火车转车,路上窗外渐渐由华人区的街铺变成郊外的草地、树影和低矮房屋。南天寺在卧龙岗方向,远远看见山势展开,寺院屋脊在清朗天光里显出一种异国中的龙国气象。那是星云法师创办的佛光山道场,规模宏大,殿宇庄严,香烟不浓,却有一种整洁、明亮、现代的佛教气息。
信德走进山门时,心里想起乾州崇天寺。
崇天寺在仙鳌山下,石阶生苔,山风带松香,母亲赵幽兰牵着年幼的他去烧香。那时他不懂佛,只觉得佛像高大,殿里阴凉。如今身在南半球,站在南天寺洁净的广场上,看见来自各国的游客、信众、义工,听见钟声在山间缓缓散开,才觉得佛法像一条暗流,竟从童年的山门流到了澳洲的天空下。
共修时,他坐在人群后面。
有人合掌念佛,有人诵经,有人闭目静坐。阳光从高窗落进来,照在木鱼、经本和一排排低垂的头上。信德起初不习惯。他是学哲学的人,习惯分析、怀疑、追问;忽然跟着众人一声一声念“南无阿弥陀佛”,总觉得理性在旁边冷眼看自己。可念久了,声音渐渐不再是声音,而像一条细细的线,把散乱的心一点一点牵回来。
旁边一位白发老居士见他经本翻得慢,轻声问:“第一次来?”
信德点头。
老居士笑道:“不要急。听得懂多少算多少,念得下去一句是一句。”
信德低声说:“我疑惑很多。”
老居士合掌道:“有疑惑才来学。没有疑惑的人,不会进门。”
这句话让信德安静了很久。
后来,他又去了墨尔本净心宫。
那是另一个周末,天气阴冷,墨尔本的风比悉尼更锋利,云层低低压着城市。净心宫不像南天寺那样宏大,地方不大,却极清净。门口没有多少装饰,里面供着佛像,书架上整整齐齐摆着净心长老的书和讲经光碟。共修的人多是华人,有老人,也有年轻学生;有人从餐馆下班赶来,衣服上还有油烟味;有人带着孩子,孩子在角落里小声翻书。
信德在那里听了一场《无量寿经》开示。
法师讲“清净平等觉”,讲修行不是躲到山里才开始,而是在家庭、工作、买卖、人事里修。别人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你能不能不起嗔心;利益摆在眼前,你能不能不起贪心;命运不如意,你能不能不怨天尤人。这些话没有玄妙词藻,却一下一下敲在信德心上。
他想起外管公司里的同事。
有人为一点奖金计较,有人为客户资源暗暗较劲,有人为国内来的代表团谁坐主位而不高兴。他从前看这些,总觉得世俗可笑;如今再想,却知道自己也并不清净。他不争,不是没有争心,只是有时觉得争不过;他不贪,不是完全无贪,只是暂时无可贪。佛法让他看见,问题不在别人,也不在环境,第一处战场永远在自己心里。
墨尔本那晚,他住在一位居士家中。
饭后,几个人围坐喝茶。一位中年男居士问他:“你是学什么的?”
信德说:“哲学。”
对方笑道:“那你来学佛,岂不是很难?哲学喜欢问,佛法要你放下。”
信德认真道:“我现在觉得,问到最后,还是要放下。但不是不问就放下,而是问到山穷水尽,才知道不能只靠问。”
那人听了,点头道:“你这个人,苦头应该吃过。”
信德笑了一下:“吃过一点。”
“吃过才好。”那人说,“没吃过苦的人,听佛法容易当故事;吃过苦的人,才知道佛说的不是道理,是救命。”
信德心里想,看来人人走这一步,身后都是有故事的。
再后来,他去了布里斯班,又坐车往图文巴方向,去净心长老的道场听课学习。
昆士兰的天格外高,阳光明亮,云朵洁白,路旁草地一片片展开,牛羊在远处低头吃草。车窗外的风景辽阔得让人心空,信德却一路沉默。他想起澳洲这些年走过的路:Chatswood的空屋,圣乔治医院的病床,Bankstown的工厂,十七楼外管公司的证书,墨尔本阴冷街头,南天寺的钟声。所有看似无关的地点,仿佛都在把他往这里推。
图文巴的道场清净朴素,远离城市喧嚣。风从山坡上吹来,带着草木气息。听课时,大众安静坐着,法师讲因果、念佛、孝亲尊师、改过迁善。信德听到“修行要从敦伦尽分开始”,心里忽然一酸。他想起父母在乾州,想起赵幽兰的信,想起马存辉的铁算盘,想起自己远在澳洲多年,自以为追求真理,却常常连一封家书都懒得写。
课后,他一个人站在草地边,看夕阳慢慢落下。
有位年轻法师走过来,问:“你从悉尼来?”
信德合掌:“是。”
“听课听得懂吗?”
“懂一些,也有很多不懂。”
法师微笑:“不懂不要紧。佛法不是听一遍就懂,也不是懂了就做到。先种种子。”
信德问:“如果心里还有很多怀疑,也能皈依吗?”
法师看着他:“皈依不是说你从此没有疑惑。皈依是你愿意把佛法作为方向,愿意学,愿意改。疑惑可以带着,但不要被疑惑拖走。”
这句话,终于让信德下了决心。
后来在一次法会中,他皈依了。
仪式并不夸张。大众整齐站立,香烟淡淡升起,佛像前灯光柔和。信德跟着众人合掌,听法师讲皈依佛、皈依法、皈依僧,讲从迷回觉,从邪回正,从染回净。他低头时,心里并没有想象中的狂喜,也没有神秘感,只是有一种很深的安静,像漂泊很久的人终于在路边找到一块可以暂坐的石头。
他成为净心长老的居士弟子。
拿到皈依证时,他看着上面的法名,觉得人生像绕了一个大圈。幼年在乾州寺院里闻香,青年在复旦读西方哲学,澳洲病痛中差点受洗,又从Chatswood图书馆的旧录像带走进净土法门。所谓归来,并不是回到原点,而是带着全部伤口、疑惑和经历,重新看见那个原点。
回到公司后,同事们仍旧觉得他怪。
有人问:“小马,周末又去哪里修行了?”
信德笑:“去了布里斯班。”
“跑那么远,就为了听和尚讲课?”
“嗯。”
“讲什么?”
信德想了想,说:“讲怎么做人。”
同事哈哈一笑:“做人还用学?”
信德也笑,却没有反驳。
他知道,做人当然要学。人最会谋生,却未必会做人;最会赚钱,却未必会安心;最会说爱,却未必懂慈悲;最会讲道理,却未必能降伏自己一念嗔恨。
他仍有疑惑。
他疑惑轮回究竟如何证明,疑惑西方极乐世界是否真有,疑惑念佛是否真能了生死,疑惑净土法门的简易是否会让人逃避现实。他没有把这些疑惑压下去,而是写在笔记本里,一条一条留着。有时夜里读经,他仍会想起叔本华、尼采、黑格尔,想起教堂里柔和的诗歌,想起哲学与宗教之间那些未解的争论。
可是他的心已经慢慢变了。
从前他读书,是想赢得一个答案;如今他听经,是想改变自己。从前他看世界,先看荒谬与痛苦;如今他看人,开始多一点怜悯。看见同事计较,他不再只觉得俗,而会想到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恐惧;看见商人钻空子,他不再只觉得可笑,而会想到贪心背后是没有安全感;想起李红,他仍会痛,却不再像从前那样反复审判她。他开始替她念一句佛号,愿她少受苦,愿她也能有一天看见自己。
周末的清晨,他仍背着布袋出门。
袋里有经本、水杯、一盒简单素饭。悉尼的天空有时晴朗,有时下雨。火车穿过郊区,窗外树影流动。他坐在车厢里,闭目默念佛号,声音很轻,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南无阿弥陀佛。
一声,一声,又一声。
他不知道自己将来会走到哪里,也不知道信仰最终会把他带向怎样的人生。他只是知道,在经历了病痛、爱情、工厂、机关、哲学与异乡之后,这句佛号像一根细线,把他散乱的心轻轻系住了。
线很细,却没有断。
而他愿意顺着这根线,继续往前走。
信德皈依净心长老之后,并没有立刻停在一处。
他不是那种听几场讲经便全然放下疑问的人。哲学给他的习气太深,怀疑像一把细刀,常常在夜里割开他的心。净土法门给了他方向,也给了他安慰,可他仍有许多未解之处:念佛如何摄心?因果如何贯通三世?净土与禅宗所谓明心见性之间,究竟是两条路,还是一条路的不同门径?密宗讲即身成就,禅宗讲直指人心,净宗讲带业往生,它们彼此之间,是矛盾,还是各对不同根机?
他开始查阅大藏经。
澳洲的夜很安静,Chatswood火车过了最后几班,街上烧腊店灯也灭了,他的小屋里却常常亮着一盏台灯。桌上堆满经书、笔记、影印资料,有《金刚经》《楞严经》《圆觉经》《维摩诘经》《六祖坛经》,也有净土五经、密教仪轨、禅宗语录。他一边读,一边做笔记,钢笔墨水常常写到半夜干掉。纸页上密密麻麻,写着“空有不二”“万法唯心”“念佛是谁”“生死根本”“一念不生”“明心见性”“心佛众生三无差别”。
白天,他仍在外管公司上班,核对证书,翻译函件,接待华人商户;夜里,他却像另一个人,独坐灯下,在经藏里一寸一寸摸索。办公室同事见他眼下发青,笑他:“小马,你是不是晚上又修仙去了?”
信德笑道:“不是修仙,是补课。”
“补什么课?”
他想了想,说:“补生死这门课。”
众人听不懂,只当他又在说怪话。
可信德心里知道,他已被佛法推到更深处。净心长老讲经平实广大,像一位慈悲长者,一遍遍教他从因果、孝亲、念佛、改过处下手。许多疑惑,也是在那里逐渐解开的。譬如他从前总觉得“放下”太轻,后来才懂,放下不是弃世,而是不被世间牵着走;从前觉得“往生”像逃离现实,后来才知,往生是愿力归处,不是懒惰之人的幻想。可是还有一处,他始终想亲自触摸。
那便是“心”。
佛法若只成为道德劝善,仍未到根本;若只成为死后归宿,也还隔一层。信德想知道,禅宗所谓本来面目,究竟在哪里?密宗所谓即身修证,是否真有路可走?他不再满足于听道理,他想把自己的身体、呼吸、妄念、痛苦和疑问,一并放进修行里去熬炼。
让他豁然开朗的,是元音老人。
最初,他只是在一位居士处借到几本元音老人的开示。书页不新,纸角卷起,里面讲心中心法,讲心地法门,讲禅、净、密本来圆融,讲修行不可执文字,也不可离实修。元音老人的话不像学院文章,不绕弯,不雕饰,有时平白如家常,有时一句便如雷。
书中说,佛法不是让人去外面找一个佛,而是回光返照,认识自心;不是口头上讲空,而是在念起处看破;不是逃避人间,而是在六尘境界里不被境转。
信德读到这些,心里像久闭的窗忽然被人推开。
他放下书,在灯下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深沉,火车声从远处传来,若有若无。他忽然明白,自己这些年所问的“人生真理”,原来并不在天边,不在书本外面的某个答案里,而就在这一念心的迷悟之间。李红离去时,痛的是心;结肠炎发作时,怕的是心;读哲学追问时,动的是心;念佛求安定时,归的仍是心。若不明此心,再多理论都是枝叶;若能在心地上用功,禅、净、密便不再彼此抵触。
可惜,元音老人已经归西。
信德心中生出一种迟来的遗憾,像远行人赶到渡口,船已离岸,只见江水茫茫。他在佛像前合掌,低声道:“弟子福薄,未能亲见老人。”那一夜,他几乎没有睡。天亮时,他下了决心:回龙国,找元音老人的道场,寻他的传承。
不久,他请了假,回国。
飞机从悉尼起飞,穿过云层时,他望着窗外无边白云,心里异常安静。多年以前,他离开中国,是为了读书、远行、追问人生;如今再回来,却是为了寻找一条向内的路。粤府的湿热扑面而来,像旧日命运重新拥抱他。他没有先回乾州,而是按居士们给的地址,辗转去寻元音寺。
元音寺不在繁华处。
那日天色微阴,山路边有竹影,空气里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寺门并不宏伟,却清净,殿前香烟淡淡,几株老树静静立着。信德走进去时,脚步不由自主放轻。他没有见过元音老人,却觉得这里每一块石阶、每一声鸟鸣,都像留着老人的余音。
接待他的是元音老人的大弟子。
那位法师年纪已不轻,面容清瘦,目光却明亮。信德跪下顶礼,说明来意,说自己从西方哲学入门,历经病痛情伤,在澳洲接触净土,又读大藏经,后来因读元音老人开示而心中豁然,希望皈依修学心中心密法。
法师听完,沉默了一会儿,问他:“你学了这么多,是想求神通,还是想了生死?”
信德低头:“弟子不求神通。只是想知道心究竟是什么,苦从哪里起,又如何真正了脱。”
法师又问:“能吃苦吗?”
信德答:“病苦、情苦、工厂苦都吃过,但修行的苦,还不知道。”
法师微微一笑:“知道不知道不要紧,肯不肯才要紧。心中心法不是拿来谈玄说妙的,是要坐出来、熬出来、在妄念里看出来。你若只想多懂一门学问,还是回去读书;若真想修,便要立定脚跟。”
信德合掌:“弟子愿修。”
于是,他皈依在元音老人的大弟子座下,正式修学心中心密法。
仪式简净而庄严。殿中灯火温和,佛像静穆,香烟一缕一缕升起。法师传授法要,叮嘱他持戒、素食、发心、恒课,不可炫耀,不可贪境界,不可轻慢净土,也不可执密为高。禅、净、密本是佛陀方便,法法归心;若起分别,便已离道。
信德听着,心里一遍遍震动。
回到澳洲以后,他开始三年如一日地凌晨打坐。
最初是痛苦的。
每天凌晨四点,闹钟一响,世界仍黑着。Chatswood街头没有人声,偶尔一辆早班车驶过,灯光从窗帘缝里一闪而过。信德披衣起身,洗脸,点一炷香,在小小佛像前合掌,然后盘腿坐下。腿很快麻,腰酸,背痛,妄念如潮。刚结印持咒不久,心里便涌出无数杂念:公司的文件、柳总的话、李红的影子、父母的脸、礼德的官场、义德的平台、过去读过的哲学句子,全都在静坐中翻腾起来。
他才知道,平日所谓安静,不过是环境安静;心从未安静过。
有时坐到一半,腹中旧病隐隐作痛;有时腿麻如针刺,汗从额头渗出;有时昏沉得几乎倒下;有时妄念激烈,恨不得起身逃走。他想起法师的话:不要怕妄念,怕的是跟着妄念跑。看着它,照着它,不压不随,念起即觉。
于是他咬牙坐下去。有一天,他早上起来,感觉肚子有些疼痛,是异样的疼痛,想要呕吐的样子。他走到洗手间,往便缸一吐,紫黑色的像紫菜叶子一样的浑浊东西,都吐了出来,有一大碗这么多。他有些心荒,但想起元音老人讲过:不要怕,那是长年累月的脏东西-贪嗔痴,都吐出来了!之后,确实感觉浑身清爽了起来。他觉得自己应该更精进。
春天坐,窗外鸟声渐起;夏天坐,天未亮已有热气;秋天坐,悉尼清晨风凉;冬天坐,手脚冰冷,膝盖如石。他不再向同事解释,也不向人炫耀。白天照旧上班,写文件、核证书、接电话;夜里早睡;凌晨起坐。三年里,许多聚会他推掉了,许多闲谈他少了,连脸上的神情也慢慢沉静下来。
有人说:“小马,你现在更怪了。”
他只是笑。
三年之后,他并不敢说自己开悟,也不敢说有何成就。只是有些东西,确实变了。念头起来时,他比从前看得快;怒气生起时,不再马上被它拖走;想起李红时,心里仍有波纹,却少了审判;面对公司里的争名夺利,也不再轻易生轻慢。佛法不再只是书上的道理,而成了凌晨四点钟冷寂房间里一次次坐下去的身体记忆。
有一日清晨,天将亮未亮,他坐完一座,睁开眼。
窗外第一班火车缓缓驶过,铁轨声不再像旧日那样荒凉,倒像远处传来的木鱼声。一线微光落在桌上,照着经书、笔记、香灰和那张旧皈依证。信德觉得,自己走了很多路:从乾州崇天寺到复旦课堂,从基督教堂到净宗道场,从大藏经到元音寺,从思辨到实修。
路仍长,疑仍在。
可是他终于知道,真理不是辩出来的,也不是听出来的,更不是收藏在某本书里的。
它要人一天天坐,一念念照,一次次从妄想里回头。
三年凌晨,像三年暗夜。
而暗夜里,他终于看见,心中那盏灯,不在远方。

理可顿悟,事须渐修。信德自知,悟处若不落在日用工夫里,便如空中花、水中月,虽能照眼,终难成实。于是每逢工作之余,夜深灯静,他便展卷对经。大藏经浩若沧海,他不敢以聪明心轻涉其间,只以一颗惭愧心,逐字读去,逐句参来。读到疑处,便停笔;读到痛处,便合掌;读到心门忽开处,又觉万籁俱寂,唯有这一念生死未了,最为真实。
他逐渐明白,经典不是用来装点学问的,也不是用来与人争胜的。经中一句一偈,皆是佛祖从大悲心中流出,照见众生千劫以来的迷梦。若只作文字会,便辜负了佛意;若能回光返照,句句皆是刀,割断妄想;字字皆是药,疗治沉疴。于是他把读经所得,一点一点记下,初则零散,如行人在雪地上留下足迹;久而久之,足迹连成道路,心中也渐有章法。
《楞严摸象记》,记的是他在楞严大海边摸索前行的惶恐与欢喜。楞严义理幽深,如须弥入芥子,如明镜照万象,他不敢说懂,只敢说摸。摸到一处,便知自己从前认妄为真;摸到一层,便见六根门头,处处皆是生死关口。
《心的力量》,写的是一念之微,可以转凡成圣,也可以转圣入凡。世间成败荣辱,看似由外境推移,实则都从心源发轫。心若昏沉,黄金亦成枷锁;心若清明,尘劳即是道场。
《金刚经演义》,他写得尤为谨慎。金刚二字,能断一切,又不伤一物。凡所有相,皆是虚妄;然而虚妄之中,众生哭笑宛然,苦乐历历。真正的空,不是逃避人间,而是在万境纷纭中,不被境转,不被相缚。
《六祖坛经疏抄》,则更近他的身心。六祖一句“本来无一物”,看似轻轻道来,实则千钧万钧。人一生多少执著,多少恩怨,多少自以为是,皆从“我有一物”而来。若真能照见本来清净,便知放下不是失去,而是归家。
至于《西方极乐世界的味道》,他写得最柔软。极乐不只是遥远净土,更是苦海众生最后的归依,是一声佛号里含藏的慈悲与安稳。人在娑婆,心常漂泊;若能于念佛中尝得一丝清凉,便知极乐之味,不在文字之外,正在这一念回头之中。
这些册子,他并不急于示人。只是一本一本装订起来,放在案头,如同把自己半生的疑、信、苦、悟,都交给岁月淘洗。他想,若有一日因缘成熟,或可成书;若终不能成书,也无妨。因为真正的书,不在纸上,而在心上。纸上的文字会旧,心上的觉照若能相续,便是一部活的大藏经。理从顿悟处见天日,事在渐修中证春秋;人若肯向自己最深处走去,千经万论,最后都只指向一个字:醒。

信德没有想到,会在布里斯班的净心宫见到妙香。
那日天气很好,昆士兰的天空蓝得高远,阳光落在道场外的草地上,树影轻轻摇动。法会将开,各地来的居士陆续抵达,有人从悉尼来,有人从墨尔本来,也有人从大陆、香港、台湾赶来。道场门口停着几辆大巴,车门一开,穿海青的、穿便服的、提着布袋和经书的信众,一个个下来,脸上带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与欢喜。
信德站在门侧,帮忙引导来客。
他本只是临时做义工,手里拿着一叠登记表,听着国语、粤语、闽南话、英语交错在一起,心里很安静。忽然,一辆从机场方向来的大巴停下。车门打开,先下来几个中年居士,接着下来几位出家人。最后,一位道姑模样的出家人缓缓走下车来。
她身形清瘦,道衣素净,手中提着一个旧布袋。眉目已不似少女时那般稚嫩,却仍有一种清冷温润的气息,像山中白莲经了风霜,花瓣收敛了,香气却更深。她下车时抬头望了一眼道场,目光平静,脚步很轻。
信德手中的登记表倏然一颤。
那一瞬间,许多尘封的东西像被风吹开。乾州,仙鳌山,崇天寺,慕阳观,松香,山楂糖,木棉树下的小路,紫天真人的慈目,那个低头微笑的小道姑。
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妙音?”他脱口而出,声音很轻,却像从多年以前传来。
那位比丘尼脚步一停。
她转过头来,看见信德,眼中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她定定看了他片刻,仿佛在一个长大成人的面容里辨认旧日少年。随后,她合掌,声音低柔而清楚:
“信德?”
两人隔着来往人群,对望了一会儿。
周围仍旧热闹。有人搬行李,有人询问登记处,有人在叫同伴名字,阳光照在大巴车窗上,反出一片白光。可是那一刻,信德只觉得四周声音都远了。多年漂泊,多年寻道,多年人海浮沉,竟在南半球一处道场门前,把童年的故人送到眼前。
他合掌还礼,喉头微紧:“真的是你。”
妙香微微一笑,那笑里有惊,有叹,也有一种出家人惯有的克制。
“现在叫妙香了。”她说。
信德点头:“我听说过,你后来离开了崇天寺,却不知道你去了哪里。”
妙香垂下眼:“走了很多地方。”
短短五个字,像一扇门轻轻开了一线,门后有山路、风雪、陌生国境、寺院灯火,也有不愿立刻说出的苦难。信德没有追问。他知道,法会将开,这不是叙旧的时候;更知道,有些人生,不适合在人群喧闹处仓促打开。
旁边一位居士提醒:“法师,请到这边登记。”
妙香点头,又看向信德:“你也来听法?”
信德说:“是。我在澳洲工作,这几年慢慢学佛。”
妙香眼中浮起一点温和的光:“你也走到这里来了。”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像含着许多未尽之意。
信德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是啊,他也走到这里来了。从复旦哲学到澳洲病榻,从教堂门口到净宗道场,从Chatswood图书馆的旧录像带,到布里斯班这一场法会。他走了许多路,以为是在寻找佛法,没想到佛法竟也把故人带回他面前。
妙香随众人往登记处走去,旧布袋在她手边轻轻晃动。走出几步,她又回头看了信德一眼,合掌示意。
信德也合掌。
阳光落在她灰色道衣上,像一层淡淡的尘光。大巴车门关上,发动机声慢慢低下去。道场钟声正好响起,一声,又一声,散在布里斯班清朗的天空里。
信德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他知道,这不是偶然。
至少,不只是偶然。
人生机遇,冥冥中的因缘,已经在这一声钟里,又悄悄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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