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第二十四章 百姓心中一杆秤 天下熙攘皆为利
却说马义德这几年,已不再只是马家的二儿子,也不只是当年那个在粤府北站看着一车哈密瓜烂成黄水的年轻人了。
他创办的聚宝盆与丝绸之路平台,已经成为中国民营互联网企业里最耀眼的一面旗。有人说,这是中国小商品走向世界的新码头;有人说,这是民营科技创新的样板;也有人说,马义德把中国千万商户从柜台、批发市场、展会摊位,带到了一张看不见却无处不在的网上。义乌的小饰品、温州的打火机、瑞州的陶瓷、佛城的家电、古西域的和田玉、粤府的服装皮具,都在他的网页上排兵布阵,像一支支从中国腹地出发的商队,沿着网线奔向世界。
财经杂志采访他,电视台请他演讲,地方政府邀请他考察,大学请他给青年企业家授课。会议主持人介绍他时,总要加上一串头衔:聚宝盆创始人、丝绸之路平台董事长、民营科技创新代表、电子商务领军人物。台下掌声响起时,义德常常微笑,微微欠身,西装笔挺,目光明亮,看起来从容得像天生就属于聚光灯。
可是只有身边人才知道,他的日子过得像一只不停转的陀螺。
早晨在上海开管理会,下午飞深圳见支付监管部门,晚上又赶到杭州参加商户大会。第二天一早,汽车从酒店门口接他去开发区考察物流园,中午在车上啃两口面包,晚上在酒桌上陪地方领导、投资人、银行行长、海外客户周旋。飞机上的座位像他的半张床,高铁车厢像移动办公室,汽车后座放着笔记本电脑、合同、胃药、矿泉水和几份没看完的报表。
秘书小陈常说:“马总,您今天已经连轴转十六个小时了。”
义德头也不抬:“还有几封邮件没回。”
“明天再回不行吗?”
“不行。”义德敲着电脑,“商户等一天,可能一批货就错过船期;支付那边等一天,可能一个接口就卡住几万笔交易。”
小陈不敢再劝,只把保温杯推到他手边。
义德喝了一口,皱眉:“怎么是枸杞?”
“仁德医生寄来的。”小陈说,“还夹了纸条:少喝咖啡,少喝酒,别拿命换速度。”
义德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我哥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老中医。”
可笑完,他还是把那杯水喝了。
他的身体,确实开始抗议了。
最初只是头晕,开会久了,眼前忽然发白,像有人把灯调暗了一瞬。后来是胃胀,酒后反酸,胸口闷,夜里睡到三四点便醒,醒来后脑子里仍在滚动数字:日交易额、活跃商户、支付通道、风控模型、广告收入、海外物流、退货投诉、服务器压力、监管会议。再后来,他发现自己脾气越来越急。一个技术接口延迟半小时,他能当场拍桌;一个大区经理报表写错,他会冷着脸问到对方额头冒汗。
有一次,在上海总部十七楼会议室,产品部、支付部、法务部、海外业务部坐满一桌。窗外黄浦江雾气迷蒙,天色阴沉。会议本来讨论国际优品后续合规调整,几个年轻负责人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
有人说:“如果全走正规进口,速度慢,成本高,小商户承受不了。”
法务部说:“不合规,一旦被查,整个平台都要担责。”
海外业务的人又说:“澳洲那边很多华人已经投入仓库和货源,突然收紧,他们会骂我们过河拆桥。”
义德听着,眉头越皱越紧,忽然太阳穴一阵跳痛。他伸手按了一下,眼前黑了半秒。
小陈立刻发现了:“马总?”
义德摆手:“继续。”
可他声音明显低了。
散会后,小陈追到办公室:“马总,您必须休息。上次体检报告,血压也偏高,胃也不好。仁德医生不是离上海不远吗?要不您去看看?”
义德坐在椅子里,揉着眉心,没有说话。
他望着办公桌上那张全国业务地图,红点密密麻麻,从珠三角到长三角,从西北到东北,从东南亚到澳洲北美。每一个红点,都是机会,也是压力;每一条线,都像一根绳子,拴着他往前跑。外人只看见他风光,只有他自己知道,风光也会压人。公司越大,睡眠越轻;平台越亮,心里越不敢黑。
那晚回到酒店,他给仁德打了电话。
电话响了几声,仁德接起,背景里有细细的水声,像是江南夜雨落在瓦上。
“义德?”
听见哥哥的声音,义德觉得心里一松。
“哥,你那边下雨?”
“嗯,小雨。你呢?”
“上海也阴着。”义德靠在窗边,看着远处高楼灯火,“刚开完会,脑袋有点炸。”
仁德没有寒暄,直接问:“头晕?”
义德笑:“医生就是医生。”
“胃呢?”
“老样子。胀,反酸。”
“睡眠?”
“你别问得这么细,我像病人似的。”
仁德淡淡道:“你本来就是病人,只是公司上下都把你当机器。”
这句话让义德沉默了。
过了一会儿,他说:“哥,我以前穷,觉得只要有机会,就得拼命。后来公司大了,我又觉得这么多人靠平台吃饭,我不能慢下来。可最近我有时候会想,人是不是跑得太快,就不知道自己往哪儿跑了?”
仁德那边静了一会儿。
“你来我这里住几天。”他说。
义德笑了一声:“你那水乡小镇,装得下我这一堆事吗?”
“装不下你的事,装得下你这个人。”仁德说,“你把事情留给公司几天,带着身体来。平台缺你三天不会倒,你若倒了,平台才真要乱。”
义德听着,喉头忽然有些紧。
他想起很多年前,哈密瓜败局之后,他病倒在省人民医院,也是仁德穿着白大褂赶来,皱着眉说:“钱赔了可以再挣。身体赔进去,你拿什么还?”那句话隔了多年,又像从旧日医院走廊里传来。
义德低声说:“哥,我这些年是不是还是没学会?”
仁德没有责备,只说:“学会一半了。你会算钱账,会算风险账,也会算信用账。现在该算身体账和心账了。”
电话那头,兄弟二人都沉默了。
窗外城市灯火辉煌,车流如河。义德忽然觉得,上海的夜再亮,也不如电话那头一场江南小雨让人安稳。
第二天,他把几个重要会议推后,令小陈安排行程。
小陈有些惊讶:“马总,真去?”
义德点头:“去。去让我哥骂几句。”
小陈笑了:“那我要不要准备资料?”
“准备什么资料?”
“公司情况、身体报告、平台数据……”
义德看了他一眼,也笑了:“去看医生,不是去融资。带体检报告就行。”
几日后,义德从上海出发。
高铁一路向西南,窗外城市楼群海潮般退去,水网、田畴、村落、河港一一展开。春意初动,江南的天带着微湿的青色,远处有油菜花在田间亮起。义德靠在座位上,本想看文件,翻了两页却看不进去。他索性合上电脑,看着窗外水乡一站站掠过。
他想起父亲马存辉讲过的祖上旧事,想起乾州温泉夜里的铁算盘,想起母亲赵幽兰寄给他的一包药茶,也想起仁德那间生命研究中心。那不是大医院,不是高楼,不是大会主席台,只是一处水乡小院,有药香,有兰草,有病人慢慢说话,有他这个大哥在灯下看脉、写方、煎药。
车到小站时,天色将晚。
义德下车,司机已经等在站口。汽车沿着窄路开进小镇,河道在路边时隐时现,白墙黛瓦被晚霞染得温软。路过一座石桥时,义德看见桥下有小船,船头挂着一盏灯,水面轻轻晃着。他这些年见惯机场贵宾厅、五星级酒店、开发区大楼,忽然来到这样慢的地方,竟有些不适应,也有些说不出的放松。
生命研究中心的木牌挂在巷子尽头。
义德下车时,院门半开,里面传来药汤微沸的声音。仁德穿着一件素色外衣,正从后屋出来,手里还拿着一块白布,像刚擦过药罐。
兄弟二人隔着院门对望了一下。
义德先笑了:“哥,你这里真不像诊所,倒像祖上哪位老先生的书斋。”
仁德看着他,目光从脸色、眼神、步子一路看过去,眉头微微皱起。
“瘦了。”他说。
义德叹了口气:“我千里迢迢来,你第一句话就诊断?”
仁德也笑:“进来吧。先喝粥,再把手伸出来。”
义德走进院中,闻到药香,也闻到一缕淡淡兰草气。天边晚霞正落,河面有风,桂树枝头新芽微动。那当下,他忽然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全国瞩目的企业家,不是聚宝盆的董事长,也不是商海里被人追逐的马总。
他只是马义德。
是仁德的弟弟。
而这一场兄弟之间关于身体、事业、人生与命运的谈话,才刚刚开始。
义德进了生命研究中心,第一眼便看见墙上并排挂着两张图。
一张是人体解剖图,筋骨脏腑,血管神经,画得清楚分明;另一张是经络图,十二经脉纵横交错,穴位密布,如江河在人体中流行。两张图中间,挂着一幅仁德自己写的字:医者仁心。
义德站在堂中看了半晌,笑道:“哥,你这里倒真像你这个人。一边是西医,一边是中医,中间还要写个仁心压着。”
仁德把茶端出来,淡淡道:“不压着不行。医术再多,心不正,都是刀。”
义德回头看他:“你现在说话,比以前更像父亲了。”
仁德笑了笑:“父亲话少,我还差得远。”
前厅不大,却收拾得极洁净。靠墙一排药柜,抽屉上写着党参、白术、茯苓、当归、黄芪、陈皮、地榆、槐花。屋角有一张诊桌,桌上放脉枕、听诊器、血压计、几本翻旧了的医书。后屋传来药汤微沸声,窗外是小院,院中桂树新叶初展,几盆兰草安静地摆在廊下。
义德慢慢走了一圈,说:“哥,你真能待得住?我在上海一天接几十个电话,你这里半天不见一个人影。”
仁德说:“人来了,就认真看;没人来,就读书、煎药、写医案。日子不必总像赶火车。”
义德叹道:“我现在就是天天赶火车。有时不是火车,是飞机,是汽车,是会议,是人情,是报表。总之,没停过。”
仁德把脉枕往前一推:“先别谈天下,手伸出来。”
义德笑道:“我刚来,你就办正事?”
“你来不就是为这个?”
义德坐下,把袖子卷起,伸出手腕。仁德三指搭上去,神情便沉了些。屋里一下安静,只听见后屋药炉细响,窗外有鸟声轻轻掠过。
义德本想说笑,见哥哥不说话,也不由收了声。
过了一会儿,仁德换另一只手,又看他的舌苔,问:“睡得浅?三四点易醒?”
义德一怔:“你怎么知道?”
“脉上有。眼里也有。”
“胃胀,反酸?”
义德苦笑:“小陈是不是提前给你写报告了?”
仁德没有笑:“不用小陈写。你脸色发暗,舌苔腻,脉弦,肝郁脾虚,湿热夹着,心火也不安。酒没少喝,饭不按时,脑子一直转,火压不下去。”
义德听后沉默片刻,说:“哥,我这些年是不是又把自己往死里使了?”
仁德收回手,给他倒茶:“没到死,但走在那条路上。”
义德端起茶,喝了一口,苦笑道:“你这话,比董事会还吓人。”
仁德道:“董事会吓你,是怕公司亏;我吓你,是怕人亏。”
这一句说得轻,却让义德心里一热。
兄弟二人坐在窗下,茶气慢慢升起。义德看着仁德,发现哥哥老了些。鬓边有几根白发,眼神却比从前更安定。那个省城烧伤科里来去匆匆的马医生,那个失去诗雅后几乎被悲伤削空的人,如今坐在江南小镇一间小院里,竟像一棵重新扎根的树。
义德轻声道:“哥,你一个人在这里,苦不苦?”
仁德望向院中兰草:“开始苦。后来不觉得苦。人有事做,有人需要,就不算苦。”
“你不想回大医院?”
“不想。”
“不想出名?”
仁德笑了:“马家已经有你一个出名的了。”
义德也笑,可笑着笑着,又叹了一口气:“出名不是轻松事。外面看我风光,其实每天像有人推着我跑。公司几千人,平台几百万商户,支付、监管、海外、物流、资本,一个都不能掉。你说我敢停吗?”
仁德看着他:“你不敢停,不是因为公司不能停,是你心里觉得自己不能停。”
义德怔住。
仁德又说:“你从哈密瓜那次起,就怕输。后来越做越大,怕的东西也越大。怕平台垮,怕员工失望,怕被时代甩下,怕别人说马义德不过如此。”
义德低下头,半晌才道:“哥,你看病真狠。”
“病根不说出来,怎么治?”
义德沉默许久,忽然笑了一下:“也许真是这样。我这些年,账算得太多,心反而不会算了。”
仁德说:“所以来了,就多住两天。手机少看,酒别喝,饭按时吃。明天早上我带你去山路走走。”
义德点头:“听你的。”
第二日清晨,雨后初晴。
小镇外有一条通往山边的路,不高,却幽静。路旁竹林新绿,雨水挂在竹叶尖上,风一吹,簌簌落下。远处河港雾气尚未散,白墙黛瓦隐在水汽里。兄弟二人沿着石阶慢慢往上走,义德许久没有这样不带目的地走路,竟有些不习惯。
他把手机拿出来看了一眼,仁德瞥见了。
“收起来。”
义德笑:“哥,我现在连看手机都要被管?”
“你说听我的。”
义德只好关机,放进口袋:“行,今天听马医生的。”
竹林里空气清凉,泥土带着雨后气息。两人走了一段,义德忽然说:“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仁德道:“父亲还好,就是不爱说。母亲腿脚有些慢了,信里还总说自己很好。”
“她永远这样。”义德叹道,“小时候我们五个,把家里闹翻天,她也总说不累。”
仁德点头:“母亲的累,不在脸上。”
“父亲呢?”
“父亲心里其实惦记祖上的事。”仁德说,“我来这一带,也是因为听他们讲过,这附近有马家的旧根。只是年代久,迁徙多,具体村庄、旧宅、坟茔,都模糊了。”
义德停下脚步,望着竹林外那片水乡。
“哥,我们是不是该找一找?”
仁德看向他。
义德说:“这些年我忙着挣钱、做平台、跑项目,觉得做大事就是改变时代。可现在想想,家里的事反倒做得少。爸妈老了,他们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想知道祖上从哪里来,旧宅还在不在,祖坟有没有人管,当年受过的苦难,还有没有人记得。”
仁德静静听着。
义德继续道:“父亲那一代,经历太多。迁徙、分离、战乱、改朝换代,兄弟散在古西域、香港、台湾、乾州。我们这一代出息了,五兄弟都各走各路,可根在哪里,反而没人认真问过。”
仁德低声道:“你想怎么做?”
义德的眼睛又亮了些,那是他做事时惯有的光。
“先找。”他说,“找族谱,找地方志,找老人口述,找旧地名。你在这里,离得近,可以慢慢打听。我这边可以让人查档案、查旧商号、查县志。礼德在京都,认识文化文物口的人,也许能帮着找资料。智德懂技术,可以把资料整理成数字档案。信德在澳洲,也许能从海外亲族那边找线索。”
仁德笑道:“你这是把寻根也做成项目了。”
义德也笑:“我习惯了。不过这个项目不为赚钱。”
“那为谁?”
义德看着远处水田,声音低下来:“为父母。也为我们自己。”
竹林风过,叶影在兄弟二人身上轻轻摇动。
仁德沉默了一会儿,说:“若真能找到祖上生活过的地方,哪怕只剩一口井、一段墙、一片坟地,也该带父母来看看。”
义德点头:“是。母亲会哭,父亲大概不会。但他心里会松一口气。”
仁德想象着父亲马存辉站在江南旧地,手里或许还会带着那只旧铁算盘;母亲赵幽兰在水边合掌,念一声佛。多年迁徙、离散、忍耐和沉默,若能在一处旧桥、一块祖碑、一间老屋前稍稍安放,也算儿女尽了一点心。
“哥,”义德忽然说,“以后我们能不能在这里做点什么?不一定大。也许修一间祖屋,设一个小小家族纪念馆,或者资助镇上的医药、教育。父亲一辈子清淡,不爱张扬,可我们总该让马家的根,有个能让后人看见的地方。”
仁德看着他,目光温和:“你终于不是只想着往前跑了。”
义德笑了笑:“跑太久,才知道要回头看看路。”
两人继续往前走。
山路尽头有一座小亭,亭外竹林开阔,可以望见远处小镇河网如织,白墙黑瓦,烟火人家。义德站在亭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他说,“这地方真好。”
仁德道:“好,就常来。”
义德点头:“以后兄弟之间,确实该多往来。你离上海这么近,我却到今天才来,实在不应该。”
仁德说:“来得早晚不重要,来了就好。”
义德看向他:“下次,我不一定一个人来。”
仁德明白他的意思:“带父母?”
“先带父母,再叫兄弟们都来。”义德说,“仁德、义德、礼德、智德、信德,五兄弟总该在祖上的水边站一次。”
仁德没有说话,只望着远处薄雾渐散。
阳光从云后透出来,照在竹叶上,一片片发亮。山风带着水汽吹过,仿佛从很远的旧岁月里吹来,也吹向尚未展开的明日。
仁德轻声道:“那我们就从这里开始。”
义德点头:“从这里开始。”
兄弟二人站在亭中,一时都没有再说话。小镇在山下安静铺开,河流如脉,竹林如云。前方要寻的,不只是祖辈留下的旧址,也是父母一生沉默牵挂的来处,更是马家五兄弟在各自风浪之后,重新认祖归根的一条路。
而这条路,才刚刚露出第一重山水。
义德在仁德的生命研究中心只住了三天。
三天里,仁德替他把了几次脉,开了几服调肝健脾、清湿安神的药,又逼着他每日早睡、清晨散步、饭后慢行。义德起初还不习惯,手机关了不到半日,便像少了一只手;到了第二天黄昏,站在竹林外看水乡薄雾,才慢慢觉得胸口那团常年绷紧的气,似乎松了一线。 可这一线清静,终究留不住他。 第
三日早晨,上海的电话便一个接一个打来。秘书小陈先是小心翼翼地说:“马总,市政协那边下午有个座谈,您原本请了假,但秘书处又问您能不能回来。”不久后,投资部、政府事务部、海外业务部也轮番找他。泰山会企业家聚会后的后续拜访要安排,海南博鳌论坛的发言材料要确认,下个月随国家经贸委和外交部人员出访东南亚的名单、议题、企业代表资料都要准备,明年达沃斯论坛的邀请函也已经转到办公室。
义德握着电话,站在仁德小院的桂树下,苦笑道:“哥,看样子我又得走。”
仁德把几包药递给他:“药带上,饭按时吃。”
“你就不留我?”
“留不住。”仁德说,“你身上拴着太多线。”
义德沉默片刻:“有时候,我也想剪掉几根。”
仁德看着他:“剪不掉,就别让它勒死你。”
这句话,义德一路带回了上海。
高铁穿过江南水网,白墙黑瓦、田畴河港渐渐退去,城市楼群又一层层涌上来。他摊开文件,眼睛却落不进字里。脑子里总浮现仁德那间小院:药炉、兰草、桂树、病人慢慢说话。那里小得只装得下几个人的病痛,可那几个人是真人,有名字,有脸,有家,有眼泪。反观自己每日面对的报表,日交易额、活跃商户、支付笔数、广告收入,看似宏大,却也容易把活人变成数字。
回到上海,等他的仍是大风大浪。
聚宝盆、丝绸之路、钱多多,如今已是中国民营互联网企业中最醒目的招牌。它不只是一个公司,而是一座无形市场。一两万名员工在全国各地奔走,数以百万计的商户依靠平台出货、收款、找客户。义乌的小饰品、佛城的电器、瑞州的陶瓷、古西域的玉石、粤府的服装,都在网上排成浩浩商队。平台规则一改,便有人欢喜有人愁;支付系统一停,便有千万笔买卖悬在半空。
从前义德以为,企业家的责任是把公司做大,把钱赚回来,把信用守住。如今他明白,企业大到一定程度,便不只是自己的买卖。它像一座桥,桥上走着太多人,桥若晃了,摔下去的不只是老板。
更何况,他已经成了上海市政协委员。
第一次坐进政协会议厅时,义德心里有些不适应。厅内坐着各界人士,有教育界、医疗界、科技界、文化界,也有国企、民企代表。大家谈的不再是一家公司的得失,而是就业、教育、医疗、青年创业、民营经济、知识产权、城市治理。轮到他发言时,他原本准备了电子商务发展的稿子,讲平台、技术、支付、物流、信用体系。可说到一半,他忽然放下稿子。
“互联网平台的价值,”他说,“不只是让买卖更快,也不只是让企业估值更高。真正的价值,是让普通人做生意更容易,让小厂有订单,让个体户有信用,让年轻人有机会,让偏远地区的货也能走出来。”
会场安静下来。
他继续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做企业不能羞于谈利,百姓生活也离不开利。没有利润,企业活不下去;没有收入,百姓过不好日子;没有税收,国家办不了大事。但利有大小,也有正邪。只顾自己一时之利,损别人、坏规则、伤社会,那是小利,也是恶利。能让更多人有饭吃、有活干、有路走,这才是大利。”
会后,一位老委员拍着他的肩说:“马总,你现在讲话,不像广告,像在想政策了。”
义德笑了笑,心里却把“政策”二字记住了。
参政议政与开公司不同。开公司,老板说了算,错了再改;公共事务,却牵着千家万户。国家好不好,不能只看大楼多高、数字多亮,也不能只听报告多漂亮。百姓心里有一杆秤。就业稳不稳,孩子上学难不难,老人看病贵不贵,小商户有没有活路,农民卖货能不能少被盘剥,年轻人努力有没有希望,这些东西,百姓嘴上未必天天说,心里却都称得清清楚楚。
这让义德想了很多。
他想,公司好不好,员工心里也有一杆秤。老板讲愿景,员工看工资准不准时发;老板讲文化,员工看加班有没有人管;老板讲理想,商户看平台有没有公平规则;老板讲诚信,客户看出了问题有没有人负责。国家也是一样。上面讲发展,百姓看日子有没有变好;讲改革,百姓看机会有没有更多;讲法治,百姓看弱者有没有地方说理;讲繁荣,百姓看自己能不能分享到一点实惠。
泰山会企业家聚会之后,他这种感觉更深。
那些企业家,有人做房地产,有人做能源,有人做制造,有人做金融。席间谈笑风生,讲一座城、一条高速、一家银行、一个产业链,像谈一盘大棋。过去义德看他们,只觉得有钱、有胆、有资源;如今再看,才觉得这些人都站在时代的关口。改革开放给了他们机会,他们也在反过来塑造市场、城市和人的命运。一个企业家若只会算自己的利润,终究格局不大;若能明白自己的利润从何处来,又该回到哪里去,才算真正进入了大商之道。
有位年长企业家对他说:“义德,企业小的时候,老板看账本;企业大的时候,老板看国家。”
义德问:“再大呢?”
那人望着窗外泰山云气,笑道:“再大,就要看天下。”
这句话落在义德心里,很久不散。
不久,他又去了海南博鳌论坛。
南海风暖,椰林摇动,各国政要、学者、企业家、媒体人聚在一起,谈亚洲合作、全球贸易、金融风险、数字鸿沟、区域发展。义德穿梭在会场之间,耳边不再只是中国各地口音,还有英语、日语、韩语、东南亚各国语言。那些话题比公司会议大得多:贫富差距、供应链、能源、农业、金融、互联网规则。
在一场圆桌会上,一位东南亚企业家问:“中国电子商务能不能帮助我们的小农户,把水果、咖啡、香料卖到更大市场?”
义德听着,想起当年自己从古西域拉哈密瓜到粤府。那一车烂瓜、那一地黄水、那时候农民和商贩眼里的辛苦,他一辈子忘不了。
他认真回答:“如果平台只是让中间商更强,那没有意义。真正要做的是让生产者更接近市场,让支付、信用、物流、规则一起下沉。否则农民永远是最辛苦、最弱的一端。”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也微微一震。
他发现,自己的眼光已经变了。
过去他想的是怎么赚钱、怎么翻身、怎么还债;后来想的是公司怎么做大、支付怎么安全、平台怎么合规;现在,他开始想:技术究竟该帮谁?资本该流向哪里?一个企业家在国家崛起中应站什么位置?中国经验能不能帮助更多发展中国家?互联网如果只让城市中产买东西方便,而没有让小工厂、小农户、普通劳动者受益,那光亮便太浅。
下个月,他还要随国家经贸委和外交部的人出访东南亚。
秘书小陈把厚厚一叠材料放到桌上:“马总,这是越南、泰国、马来西亚、印尼几国的市场情况。农业、轻工、华人商会、物流条件、贸易政策都整理好了。外交部那边希望您谈中国民营平台如何参与区域经贸合作。”
义德翻着材料,忽然笑了:“小陈,你说我这算不算从卖哈密瓜,卖到外交去了?”
小陈也笑:“您现在是民营企业代表。”
义德合上文件,慢慢道:“代表两个字,比董事长重。”
小陈一愣。
义德看着窗外上海夜色:“董事长只对公司负责。代表,要对更多人负责。”
那一夜,他很晚才下班。
车从浦东高楼间驶过,霓虹如海,黄浦江水沉沉。义德靠在后座,想起一两万员工,想起平台上的无数商户,想起政协会议里的民生议题,想起博鳌海风,也想起仁德小院里那些病人的脸。
仁德看的是一个个病人,而他面对的是一个更大的“人”。
公司是人组成的,市场是人组成的,国家也是人组成的,世界也是人组成的。所谓经济,不只是增长率;所谓科技,不只是代码;所谓出海,不只是订单和外汇。每一个数字背后,都有饭碗,有家庭,有父母儿女,有病痛,有盼头,也有尊严。
他给仁德发了一条短信:
“哥,我回上海了。药按时喝。你说身体账、心账,我记着。现在觉得,企业也有心账,国家也有心账。”
过了许久,仁德回了一句:
“账大了,更要慢慢算。算到最后,还是人。”
义德看着这句话,笑了。
窗外灯火映在车窗上,他的脸也映在玻璃里。那张脸比从前疲惫,却更沉静。马义德知道,自己已经进入了新的境界。前方不只是商海,不只是公司,不只是中国互联网的风口,还有国家、时代、亚洲、世界,还有无数普通人在变局中寻找生计和尊严。
天下人逐利,本不丢人。
可利若只进少数人的口袋,终究不能长久;利若能化成就业、信用、机会、秩序和希望,才会成为时代的福分。企业如此,国家亦如此。好不好,不是台上说了算,也不是报表说了算。百姓心中自有一杆秤,称得出轻重,也称得出冷暖。
义德闭上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仁德的话。
身体账,心账,企业账,国家账。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一生真正要做的,不只是把平台做大,而是让这张平台,少一点贪婪,多一点公道;少一点冷冰冰的算法,多一点人间烟火;少一点只为利来利往的短视,多一点天下众生的长远。
企业做到后来,做的不是生意。
是众生。
义德这些年,见的企业家多了,见的官员也多了,后来又开始频繁接触文化人。
文化人同企业家不同。企业家说话,常常三句不离项目、资金、市场、政策、增长;文化人说话,却总爱从千年以前说起,从孔孟、老庄、司马迁、王阳明,说到近代商帮、乡绅秩序、士农工商,又说到今日民营企业家的精神出处。义德起初有些不习惯,觉得他们谈得太远,落不到账上。可慢慢听得多了,他竟觉得,这些看似无用的话,恰恰是在替商人补一块缺了许久的骨头。
因为中国企业家成长得太快了。
许多人昨日还在摆摊、倒货、跑批发市场,今日已经坐进五星级酒店会议厅,谈融资、上市、国际化。钱来得快,名来得快,权力与资本也来得快。可一个人心里的秩序,并不一定跟得上财富增长的速度。没有文化底座的企业家,容易把胆大当气魄,把逐利当本事,把关系当智慧,把规模当人生。到最后,公司做大了,人却空了;楼盖高了,心却低了。
义德对此感触很深。
他在仁德那里住过三天后,心里那杆秤又重新摆正了些。仁德的小小生命研究中心,让他看见另一种“事业”:不是人多,不是钱多,不是新闻多,而是一个人能不能真正在他的岗位上安顿别人的苦。回到上海后,他再参加企业家聚会,听人谈利润、谈资源、谈下一轮风口,心里便多出一层审视。
一个晚上,西湖边有一场小范围聚会。
春雨刚停,杭州的夜色湿润,湖面雾气如轻纱,远处雷峰塔灯影隐隐,杨柳垂在水边,风一吹,便有细细水声。聚会设在一处临湖会馆,厅中摆着长桌,几位商界朋友、几位大学教授、几个作家、财经评论人围坐一处。桌上没有太多酒,只有茶、素点和几碟江南小菜。比起泰山会那种雄阔江湖气,这里多了几分书卷与清谈。
一位做制造业的朋友笑道:“义德,你现在是互联网大佬,怎么也开始爱听文化人讲课了?”
义德端着茶,说:“以前只觉得企业缺钱、缺技术、缺人才。现在觉得,企业家缺一门课。”
“什么课?”
“做人和治心的课。”义德说,“钱赚到一定程度,再往前走,靠的不只是聪明。没有心法,迟早出事。”
旁边一位教授点头:“马总这句话有根。中国企业家最缺的,正是从中国文化里长出来的精神秩序。西方商学院教管理、金融、市场、战略,这些都重要。但中国企业家若只学这一套,就容易变成没有根的树。”
另一位文化人接过话:“商人古来有利,但也有义。徽商、晋商、宁波帮、潮商,能做成气候,不只是会赚钱,还因为背后有宗族、乡约、书院、祠堂、信义、家风。今日企业家若只有公司,没有家国;只有利润,没有文化;只有扩张,没有自省,这样的企业大起来也让人害怕。”
这话说得有些重,席间一时安静。
义德却没有反感。他想起自己早年做哈密瓜生意时,只看利润差;后来做平台,才懂信用;再后来参与政协、博鳌、出访,才懂企业与国家、百姓、世界的关系。如今文化人这一番话,又像把他往更深处推了一步。
他缓缓说道:“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来。商人逐利,不可耻。可问题在于,利从哪里来,又到哪里去。若只进自己口袋,害人害社会,那是恶利;若能让员工有饭吃,让小商户有路走,让产业更有秩序,让国家多一分生机,那就是义利合一。”
一位作家笑道:“马总说着说着,也快成文化人了。”
义德摆手:“我还是生意人。只是生意做久了,发现生意后面都是人。人若没有文化,只剩欲望,那公司越大,欲望越大。”
这场聚会谈到深夜。
最后,不知谁提出一个想法:能不能在杭州办一所属于民营企业家的大学?
不必照搬普通大学,也不只是培训班,而是一所让企业家重新学习中国文化、商业伦理、国家制度、世界格局和自我修养的地方。课程可以有《论语》《孟子》《大学》《中庸》,也可以有《史记》《资治通鉴》《道德经》《传习录》;既讲企业治理,也讲家族传承;既讲市场竞争,也讲公益责任;既讲国际视野,也讲中国道路。让那些在商海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人,重新坐下来读书、问道、照见自己。
有人说:“名字叫什么?”
桌上沉默了一下。
窗外西湖夜雨之后,水气空濛。
一个年轻学者忽然说:“不如叫江湖大学。”
众人先是一愣,继而都笑起来。
江湖二字,太妙,也太险。
江者,大水也,通天下;湖者,聚水也,纳百川。江湖又是民间,是商旅,是义气,是风波,是人心往来之地。中国民营企业家,哪一个不是从江湖里走出来的?批发市场是江湖,货场是江湖,酒桌是江湖,码头是江湖,互联网平台也是新的江湖。可若只停在江湖,便容易草莽;若能把江湖之气引入大学之门,便是把草莽化为文明,把经验化为学问,把逐利之心化为担当之心。
义德反复念了两遍:“江湖大学。”
他笑道:“这个名字有烟火,也有气魄。企业家来这里,不是装斯文,是把身上的江湖气洗一洗、炼一炼。”
另一位教授却提醒:“名字虽好,但要慎重。江湖二字,涉及当今两位国家领导人的名讳,恐怕不能草率。”
这话一出,众人都收了笑。
义德点头:“是。名字可以有气象,但不能犯忌,也不能让人误会。该请示,就请示。”
这件事后来果然层层请示。
有人写说明,说“江湖”二字取自江河湖海、民间商业、开放包容之意,不涉个人,不借名讳,更无戏谑。也有人担心不妥,建议换成“西湖商学院”“华商书院”“新商大学”。可义德心里仍偏爱“江湖大学”。他觉得中国企业家的来处,不在象牙塔,而在市井与码头;他们需要的,也不是把自己洗成教授,而是让江湖有道,让商海有德,让逐利者知止,让成功者知敬畏。
最后,消息传回来:上面已经认可,说没有问题。
众人听后,都松了一口气。
一位企业家笑道:“看来,江湖也可以进庙堂。”
义德却说:“不是进庙堂,是江湖要学规矩。”
在江湖大学正式筹划之前,义德和几个商界朋友其实已办过几次小范围课程。他们请专家教授来讲历史、制度、商业文明、企业伦理。讲课地点有时在上海总部会议室,有时在杭州会馆,有时在京都一处老四合院。来的企业家,有做互联网的,有做制造的,有做地产的,有做外贸的。平日里他们在商场上个个精明,到课堂上却像重新当学生,拿着笔记本,皱着眉听课。
其中一次,请来了苏执信。
那天讲题叫:“观念先行”。
苏执信穿着朴素,说话不快,语气却有一种逼人的清醒。他没有一上来讲管理,也没有讲资本,而是先问了一句:“各位做企业,最先动的是什么?”
有人说资金,有人说机会,有人说市场,有人说团队。
苏执信摇头:“都不是。最先动的是观念。你怎么看人,便会怎样用人;你怎么看钱,便会怎样赚钱;你怎么看国家,便会怎样处理政商关系;你怎么看世界,便决定你企业能走多远。”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下来。
他继续讲,企业不是老板欲望的放大器,而是社会组织;财富不是个人能力的奖章,而是社会信任暂时托付给你的资源;制度不是束缚企业家的绳索,而是让企业能长期存在的河道;文化不是挂在墙上的标语,而是企业在没人监督时仍愿意守住的底线。
义德坐在前排,听得很专注。
他想起聚宝盆早年扩张时,也曾有人建议用更激进的方式压商户、圈流量、拖账期,快速做大报表;他也想起国际优品小包裹业务热起来时,有人想钻政策缝隙赚快钱。若不是后来一次次被风险逼醒,他也未必能看清观念的重要。
课后,几位企业家围着苏执信提问。
有人问:“苏老师,企业家最该改的观念是什么?”
苏执信说:“从‘我能得到什么’,改成‘我能成就什么’。”
有人笑:“这话太理想了。”
苏执信看着他:“理想不是不赚钱。真正的大企业,必须在赚钱之外有更大的理由。否则钱越多,内耗越重,人越空。”
义德听到这里,觉而鼓掌。
掌声先是他一个人的,随后全场都跟着鼓起来。那一场“观念先行”,让许多人赞许不已,也让江湖大学的方向更清楚了。企业家大学不能只教技巧,不能只教如何融资、上市、并购、避税、扩张;更要教企业家如何看待自己、看待财富、看待国家、看待时代,如何在利与义、快与稳、江湖与庙堂之间,找到一条不伤人也不伤己的路。
那晚散场后,义德独自站在会馆露台上。
杭州夜风吹来,湖面灯影碎成一片。远处群山沉静,近处城市繁华。文化人、企业家、官员、资本、平台、书院、名讳、请示、认可,这些东西在他脑中交织起来。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走入一个新的层面。
企业做到后来,要有文化。
没有文化的企业,只有制度,没有灵魂;只有利润,没有方向;只有速度,没有归宿。文化不是摆设,也不是老板办公室里挂几幅字,而是当企业面临诱惑时,知道什么不能做;当员工迷茫时,知道为什么而做;当国家需要时,知道自己站在哪里;当世界变化时,知道中国企业家从何处来,又应往何处去。
这件事,不能只靠企业家自己做。
义德想到一个人。
礼德。
如今的马礼德,已经不再是瑞州法院里那个沉默谨慎的年轻书记员,也不只是深圳建设局的马局长。他几经调动,进入京都文化系统,已是主管国家文化战线的重要官员,正厅级。礼德懂官场,懂规矩,懂文物,也懂文化政策背后那套复杂的分寸。江湖大学若要真正办起来,不只是几位企业家出钱、几位教授讲课那么简单。它要合法合规,要定位清楚,要避免被人误读,也要在国家文化战略、民营经济发展、企业家精神塑造之间找到自己的位置。
义德拿出手机,想拨礼德的电话,又停住了。
他望着西湖夜色,心里忽然有些感慨。马家五兄弟,各走各路:仁德在水乡研究生命,礼德在京都掌文化,智德在技术深处建系统,信德在佛法里寻心,而他自己,在商海与江湖之间,竟要为中国企业家的精神寻找一所大学。
他低声自语:“这事,得去京都同礼德好好谈谈。”
夜风吹过,湖面微动。
远处灯火如星,杭州城在水气中显得古老又年轻。江湖大学四个字,在义德心里像一块刚刚落笔的匾额,尚未悬起,却已经有了重量。
他知道,这不是一桩简单的教育项目。
这是企业文化的一步棋,也是商人自我觉醒的一道门。
而下一步,便是京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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