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阅读版式
第 8 章

信者衙门去求仙 五哥文武为那般

马信德从复旦哲学系毕业时,原本想得很简单:先回家,跟着二哥义德干一阵,看看商场是什么样子,以后再慢慢寻个好去处。
他读哲学读久了,说话总带一点书卷气。别人问他想干什么,他便笑笑,说:“先观察世界,再进入世界。”母亲听不懂,只觉得这孩子书是读多了,人却越读越慢。父亲更实际些,说:“观察世界可以,先要有饭碗。饭碗端不住,世界也不让你观察。”
本来全家都觉得,跟着义德也好。义德在外面闯,有公司,有项目,有人脉,让五弟先做些文字、合同、资料、策划,既不算埋没,也能见世面。谁知义德从美国回来后,心思已经飞到香港。他要先去香港落脚,再谋互联网,再回头杀入内地市场。自己都是风雨未定,一时哪里顾得上把弟弟安排在身边?信德跟二哥干一段的想法,便像桌上一杯凉了的茶,暂时搁在那里。
这一搁,父母急了。
复旦大学哲学系,说出去当然体面,可真找工作,体面不能当介绍信。留校做老师,名额有限;去出版社做编辑,收入清淡;进企业,又怕他太书生气,被人三句话绕晕。父亲托老同事,母亲托亲戚,哥嫂也各自去问。那段日子,家里的电话像热锅里的水,响个不停。谁家有个表舅在教育口,谁家有个姐夫认识组织部,谁又跟郭副市长吃过饭,都被翻了出来。
龙国式找关系,最妙处不在“找”,而在“绕”。
没有人一开口便说“帮我安排工作”,那样太直,显得没文化,也没礼数。开头总要先问候身体,再提天气,再说孩子毕业了,年轻人不容易,读书读得还算认真,就是社会经验少,希望有个地方锻炼锻炼。对方若说“现在编制很紧”,这话听起来像拒绝,其实还要听语气;若又补一句“我帮你问问”,那便有了一线光。于是第二天,家里便要备点东西去“坐坐”。
送礼也讲学问。
太轻了,像没诚意;太重了,又怕人不收。烟酒茶叶、水果点心、家乡土产,表面都是人情,底下却有分寸。父亲最讲究这个,说:“求人办事,东西不能像买卖,要像心意。”母亲便把礼品一份份包好,嘴里念叨:“这盒给谁?这瓶又给谁?别弄错了,弄错了丢人。”嫂子在旁边笑:“妈,您这不像送礼,像调兵遣将。”母亲瞪她一眼,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信德看着这一切,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学过康德、黑格尔、尼采,课堂上谈自由意志,谈主体精神,谈人的尊严。如今轮到自己找饭碗,却看见父母为了他拎着礼物、陪着笑脸,穿过一条又一条关系的巷子。他想说算了,随便找个出版社也行;可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知道父母不是为了面子,是怕他日后受苦。一个哲学系毕业的年轻人,可以在书里高谈命运,可父母眼中的命运,往往就是一份稳定工作、一张工资条、一个单位饭堂和一只能遮雨的屋檐。
可是,关系归关系,真正帮信德自己长脸的,还是他那一手好字。
信德从小字就写得好。别人写作业,是把字排在纸上;他写字,像把气息一笔一笔安放下来。钢笔字清秀挺拔,有筋骨,也有风度;毛笔字更见功夫,楷书端庄,行书流动,落笔不浮,收笔不散。在复旦读书时,他参加过几次校内外书法比赛,钢笔字、毛笔字都拿过奖。那些奖状原本被他随手夹在书里,并不当回事,父亲却觉得这是宝贝,找工作时一并装进材料袋,还特意让他写了几页字样。
“哲学系不一定人人看得懂,”父亲说,“可字写得好,人人看得见。”
这话听着朴素,却很有道理。
事情转了几道弯,最后落在自己的亲家郭副市长那里。郭副市长听了情况,倒没有拍胸脯,只说:“复旦毕业,哲学系,也算人才。现在机关要年轻干部,文字能力好的也缺。我问问省进出口贸易管理局那边,看有没有合适岗位。”
材料递上去后,对方起初也犹豫。哲学系,毕竟不是外贸、法律、检验检疫这些专业;名校毕业,是优点,可放到机关里,也要看能不能用。后来人事处一位老干部翻材料时,看见信德附上的几页字,忽然停住了。
“这字是他自己写的?”
“是,他大学里还拿过书法奖。”
老干部把纸端起来看了又看,点点头:“这孩子静得下来。字写成这样,心不会太浮。人事部正缺这样的人,写材料、抄档案、做表格、起草通知,不能毛毛躁躁。”
就这样,信德那一手好字,像一枚小小的印章,盖在他的命运转折处。关系替他把门敲开,学历替他把身份撑住,而这几页清清爽爽的字,终于让门里的人点了头。
几天后,消息真来了。
省进出口贸易管理局人事部缺一个年轻干部,要求学历好,文字清楚,性格稳重。信德的条件一合,竟然刚刚好。父亲接到电话时,连说了三声“好,好,好”,放下电话后,半天没有坐下,只在屋里来回走。
母亲忙问:“成了?”
父亲点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怕惊动了这份好运:“有着落了。公职,省外贸管理局,人事处。”
母亲先是愣住,随后双手合十,像谢天谢地。嫂子笑着说:“我们家哲学家,这下要研究人事哲学了。”大家都笑。信德也笑,只是笑得有些恍惚。
他原以为自己会进出版社,坐在一堆书稿中间,慢慢把别人的文字改成铅字;也想过跟着二哥,去商海里见识风浪;甚至在某个夜晚,他还幻想自己留校教书,在讲台上讲柏拉图和庄子。不想命运绕了一大圈,竟把他送进了省里的机关,去做人事干部。
这安排荒诞吗?也不荒诞。
在那个年代,很多人的人生并不是自己一步踏出来的,而是家里人、关系网、单位编制和偶然机会共同推出来的。有人苦寻不得,有人阴差阳错;有人一心想远行,却被一纸调令安放下来;有人以为只是暂时落脚,后来一待便是一生。
信德报到那天,穿了一件干净白衬衣,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提着旧公文包。包里除了毕业证、报到证,还夹着一支钢笔。父亲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说:“进去之后,少说空话,多看多学。哲学是学问,人事也是学问。还有,你那手字别丢了,关键时候,字也能替人说话。”
信德听了,觉得父亲这句话,比许多教授讲得都实在。
他抬头看了一眼单位大门,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阳光落在门牌上,几个金字亮得庄重。他不知道自己是否喜欢这里,也不知道未来会不会成为作家、编辑,或重新走向别的道路。可他明白,从这一刻起,书本里的世界暂时合上了,另一部更复杂、更人情、更含蓄的中国式大书,正在他面前慢慢翻开第一页。

*** ***
马信德进省外管局人事部时,正赶上一个机关从安静走向喧腾的年代。
省外管局的办公楼在粤府环市东路,位置很好。那时的环市东路已经有了几分国际城市的气象,车流渐多,路旁的树木四季常绿,风吹过时,叶片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对面是友谊商店,那里曾是粤府最有“洋气”的地方之一,橱窗里摆着进口香烟、洋酒、手表、电器、化妆品,许多普通市民路过时会忍不住多看两眼。旁边不远处,五星级的花园酒店正在建设,吊机高高立着,脚手架密密麻麻,像一座新世界正在钢筋水泥里慢慢长出来。
信德第一次到局里报到,站在楼下抬头看了一会儿,心里有些说不出的感觉。这里不像大学,没有梧桐树下的诗意,也不像二哥义德的公司,有商场上那种热气腾腾的野心。这里是机关,有门卫,有收发室,有走廊,有会议室,有一间间挂着牌子的办公室。可它又不是旧式机关那样沉沉静静。楼里人来人往,电话铃声不断,有人抱着文件上下楼,有人用推车送来一摞摞报检材料,走廊里时常能听见“出口”“检验”“证书”“外商”“深圳”“瑞州”这些词。信德隐隐觉得,自己走进的不是一座普通办公楼,而是改革开放大潮边上的一座闸门。
局长李莉莉,是省委夏副书记的妻子。
外面人说起这层关系时,总不免把声音压低一点,仿佛这名字背后自带几分分量。可真正见过李莉莉的人,又多半会补一句:“李局长人很好,办事干练。”她也是部队转业干部,身上有军人的爽利,说话不拖泥带水,开会时常常一针见血。她不喜欢空话,更不喜欢把简单事情绕复杂。有人汇报工作讲了半天,她会抬头问一句:“结论是什么?困难是什么?要局里解决什么?”几句话下来,会议室里的烟雾仿佛都淡了。
在信德这样刚进机关的年轻人眼里,李莉莉有一种特别的气场。她穿着朴素,头发梳得整齐,走路快,眼神亮。她不摆架子,可也没人敢在她面前糊弄。她知道外管局的位置正在变。过去,进出口商品检验似乎只是一个专业部门,管证书,管抽样,管质量,管手续;可改革开放以后,南粤成了全国对外开放最活跃的地方之一,外贸、加工、出口、合资、来料加工、转口贸易,都像春潮一样涌上来。商品要出去,质量要把关;外商要进来,信誉要建立;口岸要畅通,监管要跟上。外管局这座楼,便在时代的潮水里越来越重。
刚改革开放时,省局总部只有五百多名职工。人数不算少,但也不算庞大。下面主要是深圳、瑞州等几个开放和外贸较活跃的城市设有分局或办事机构,人员也不多。那时候很多事情还带着摸索的味道。制度在建,流程在改,干部在学,外贸企业也在试。文件今天下来,明天就可能要根据新情况补充;一个新口岸开通,一个新企业出口,一批新商品报检,都可能牵动楼里几间办公室忙上一整天。
老同志常说:“以前一天处理不了多少单,现在电话一响,就知道又有新情况。”
信德在人事部,最先感受到的不是商品,而是人。
一个单位的发展,表面看是业务量增加,深处其实是人的增加、岗位的增加、机构的增加。哪里要设办事处,哪里就要配干部;哪里出口量上来,哪里就要增人手;深圳人不够,瑞州人不够,东莞、中山、汕头、湛江,也都开始有需求。报表一张张送到人事部,编制、调动、培训、档案、考核、任免,所有事情最后都化成一摞摞材料,压在信德他们的桌上。
他原先读哲学,想的是存在、意义、自由、命运;进了外管局人事部,才发现人的命运有时就夹在一份调令、一张表格、一份干部履历中。谁从省局调去深圳,谁从瑞州办事处借调到粤府,谁参加培训,谁提拔为科长,谁下去支援新设机构,背后都有家庭的安排、个人的期待,也有时代对人的重新分配。
改革开放不是一句口号。它落在外管局,便是一部部电话、一箱箱样品、一张张证书、一份份调令。
粤府的工厂开始接外单,佛城的家电开始往外走,东莞的“三来一补”企业越办越多,深圳的口岸日夜忙碌,瑞州的陶瓷、家电、纺织、食品,各种商品都想登上国际市场。每一批货物出去,都要有人检验;每一张证书盖章,都关系到企业的信誉;每一次失误,都可能影响外商对“中国制造”的看法。外管局不再只是坐在机关里等材料,它必须跑到码头、仓库、工厂、口岸,必须懂产品,懂标准,懂国际规则,也懂国内企业的急切。
十年时间,变化像一棵树猛然抽枝。
省局从五百多人,渐渐发展到一千多人。原来的办公楼开始显得局促,走廊里加了柜子,办公室里添了桌子,有些科室挤得连转身都不方便。文件柜越堆越高,档案袋越积越多,楼梯口常有人抱着材料侧身让路。后来,局里不得不另租办公地方,把一部分科室和人员分出去。有人开玩笑说:“我们外管局也像出口商品一样,装不下了,要分批发运。”
更大的新办公大楼也在规划和建设中。那是一种很有象征意味的事情:一个机关的发展,最后总会在城市里变成一座更大的楼。楼不是简单的楼,它是业务扩张的影子,是权责增加的形状,也是时代给一个部门盖下的印章。
而真正惊人的变化,还在全省。
随着南粤外向型经济一路狂奔,各个地区都开始设分局,设更多办事机构。过去只有少数重点城市有外管力量,后来几乎哪里有外贸,哪里就要有外管;哪里有出口加工区,哪里就要有人驻点;哪里有口岸、码头、保税仓、外资厂,哪里就会出现外管干部的身影。全省系统职工后来超过一万人,这个数字听起来像一个庞大的军团。可仔细想想,又一点也不奇怪。因为它背后对应的,是南粤对外贸易的爆发,是工厂、码头、货柜、海关、外商、合同、标准和全球市场共同涌来的巨大浪潮。
信德常常觉得,自己是站在一条河边看水涨起来的人。
刚进局时,他只是一个年轻干部,白衬衣,旧公文包,一手好字,被安排在人事部整理档案、抄写材料、起草通知。领导有时看见他写的字,会停下来夸一句:“小马这字不错,干净,有骨头。”于是一些会议通知、干部培训名单、奖状证书、重要材料的封面,便常常交给他写。他的哲学未必马上派上用场,可他的字先替他在机关里站住了脚。
机关里的人也渐渐认识他。有人叫他“小马”,有人叫他“复旦生”,也有人打趣说:“哲学系来做人事,正好研究干部思想。”信德起初不好意思,后来也学会笑着回应:“人事比哲学难,哲学讲道理,人事还要讲人情。”
这句话一说,办公室里的人都笑。
他慢慢发现,外管局是一所很特别的学校。这里教人的,不是课堂上的概念,而是时代的运转方式。一个国家打开大门之后,首先涌进来的不是抽象的世界,而是具体的商品、合同、标准、外汇、技术、人员和风险。开放不是把门一推就完事,门开之后,要有人看货、看证、看质量、看规则,要有人替国家守住信誉,也替企业打开通路。
李莉莉局长常在会上说:“南粤走在前面,我们外管也要跟上。企业急,我们不能拖;质量关,我们不能松。既要服务开放,也要守住底线。”
这话朴素,却说中了那个时代外管人的位置。他们既不是单纯的管理者,也不是单纯的服务者,而是站在外贸洪流边上的把关人。放得太慢,企业有怨气;放得太松,国家信誉受损。改革开放给了南粤速度,也给了每个机关新的压力。谁跟不上,谁就会被时代推着走;谁能跟上,谁就会在变化中长出新的分量。
信德有时从办公室窗边往外看。
环市东路车流滚滚,友谊商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多了,花园酒店也一点点建起来,玻璃、钢筋、水泥在阳光下闪着新鲜的光。外国客人、港商、外贸干部、出租车、货车、穿西装的人、夹公文包的人,越来越多地出现在这条路上。粤府不再只是旧城粤府,它正在变成一个面向世界的口岸城市、商贸城市、机会城市。
而他,一个复旦哲学系毕业的年轻人,就在这样的楼里,坐在人事部的桌前,抄写名字,整理档案,起草文件,看一个又一个人被调往新的岗位,看一个又一个办事机构从纸面变成现实。
他后来想,自己没有进出版社,也没有立刻成为作家,似乎绕了一条远路。可这条远路却让他看见了真正的时代文本。改革开放不是写在报纸社论里的几个大字,而是写在每一个新增的岗位里,写在每一栋新建的大楼里,写在每一个从内地调往口岸的干部履历里,写在每一批等待出口检验的货物上,也写在粤府环市东路那一阵阵带着尘土、汽油味和希望的风里。
信德就在这阵风里,开始了他的机关生涯。

*** ***
信德进了省外管局以后,单位给他分配的宿舍在黄沙。
那地方靠着珠江,离沙面岛很近,走几步路,便能看见那些欧式老楼、浓荫大树和安静得有些异国味道的街道。再往远处望,白天鹅宾馆矗在江边,玻璃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像改革开放初年粤府最体面的名片。那里进出的,有港商,有外宾,有穿西装夹皮包的干部,也有本地人专门跑去看热闹。对许多粤府人来说,白天鹅不只是宾馆,而是一种新生活的样板:明亮、洁净、有电梯、有咖啡厅、有外汇券,也有一种让人既羡慕又不好意思靠近的高级感。
而信德他们的宿舍,就在这样一片繁华的背影里。
那是一栋黑黢黢的老楼,只有三层,却显得很高大。外墙被多年江风和雨水熏得发暗,窗框老旧,木门沉重,站在楼下抬头看,竟有几分旧衙门的气派。楼梯尤其长,也尤其高阔,一级一级往上伸,扶手摸上去凉凉的,像摸到了一段旧机关的脊骨。后来信德才知道,这里原先是外管部门还隶属粤府海关时的办公大楼。那时人少,事也少,几间办公室便能管起一摊事务。后来改革开放来了,进出口业务水涨船高,外管局另起炉灶,这栋楼便退了下来。地下两层空着,三楼和顶上的阁楼简单装修后,改成了员工宿舍。
说是宿舍,其实很粗糙。
墙重新刷过,却挡不住旧楼里的潮气。天花板很高,电灯一开,光像挂在半空,照不透墙角。走廊长而暗,到了晚上,风从楼梯口灌进来,门缝里会发出细细的声响。厕所和洗澡间是共用的,水龙头常常滴水,到了冬天,热水供应不稳,谁洗得晚,便只能咬着牙用冷水擦身。单位倒也算周到,给每个人配了床铺、蚊帐、棉被、脸盆、热水瓶,又在公共厨房里放了煤气灶、锅碗瓢盆这些基本生活用品。只是东西摆在那里,能不能把日子过得像样,还要看个人本事。
宿舍里住着二十多个单身汉,只有三个女孩职工。
这比例一摆出来,整栋楼的气氛便有些微妙。男同志们平日里在机关里穿白衬衣、夹文件夹、讲话一本正经,回到宿舍,立刻松了领口,拖鞋一趿,露出各自原形。有的爱干净,床铺叠得像军营,牙刷杯子排成一线;有的乱得像临时仓库,袜子挂在椅背上,书和饭盒堆在一起,找东西全靠命运。有的从检验处来,整天与样品、标准、车间打交道,说话爽快,喝酒也猛;有的从办公室来,消息灵通,知道哪位领导开会说了什么,哪份文件快下来了;还有财务处、人事部、综合处、后勤科的人,各有各的身份,也各有各的脾气。
信德在人事部,属于“半个文人,半个机关新人”。
他刚来时,大家知道他是复旦哲学系毕业,又写得一手好字,便对他有点好奇。有个检验处的老大哥叫阿聪,第一次见他便拍着他的肩膀说:“哲学系?那你以后帮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工资永远不够花。”
另一个财务处的小周马上接话:“这不用哲学解释,用数学解释。收入减支出,永远小于零。”
大家哄然大笑。
信德起初有些拘谨,后来也学会笑。他发现,在宿舍里,笑话是最好的通行证。机关里讲级别,讲处室,讲资历,宿舍里也讲,可没那么明面。谁会做饭,谁有好茶叶,谁能借到自行车,谁会修收音机,谁有亲戚从香港带回几盒饼干,都能在某个晚上忽然提高地位。年轻人的共同生活,就是把许多小本事、小秘密、小面子、小尴尬混在一起,慢慢熬成一种不太牢靠却也温暖的友情。
厨房是整栋宿舍最热闹的地方。
每到傍晚,下班的人陆续回来,走廊里便有脚步声、说话声、脸盆撞门声。有人洗米,有人切菜,有人抢煤气灶,有人拿着一条鱼站在水池前不知从何下手。黄沙靠近市场,买菜倒方便,鱼虾新鲜,猪肉也不难买,只要有人肯去跑腿,晚饭就能像样。有时候几个同事凑钱买一只鸡,再买点花生米、青菜、豆腐,厨房里油烟一起,整栋楼便热闹得像过节。
阿聪最会做菜。
他出身农村,手脚麻利,拿起菜刀剁鸡,咚咚咚几下,声音干脆得像打鼓。他做的啤酒鸭很受欢迎,虽然有时啤酒舍不得全倒进锅里,要留半瓶给自己喝。办公室的老唐最会讲段子,菜还没熟,他已经把当天机关里的趣闻讲了三遍。财务处的小周算账最精,买菜回来,葱几分钱,姜几分钱,鸡多少钱,酒多少钱,最后能算到每人该摊一块三毛七。有人嫌他太细,他便理直气壮地说:“财务干部不这样,国家怎么放心?”
大家又笑。
信德常常负责写菜单。
其实没有菜单,只是大家起哄,说复旦哲学家的字不能浪费。于是他拿一张旧信纸,用钢笔写:“今日黄沙雅集:白切鸡、炒菜心、花生米、青椒肉丝、珠江啤酒若干。”字写得清清爽爽,贴在厨房门口,像一份正式宴会通知。阿聪看了半天,说:“你这个字一写,我们这顿饭起码升值三块钱。”
信德说:“那你做菜也要升值。”
阿聪挥着锅铲:“放心,今晚让你吃出存在主义。”
所谓存在主义,其实就是鸡肉略咸,酒却刚好。
吃饭时,大家围着桌子,也不讲究碗筷是否成套。有人坐凳子,有人坐木箱,有人站着吃。菜一上桌,筷子齐飞,热气往上冒,酒杯碰在一起,话也就多了。谈单位,谈工资,谈领导,谈调动,谈哪个处室忙,哪个处室清闲,谈深圳办事处机会多但辛苦,谈瑞州分局好像要扩编,谈新办公楼什么时候建好,谈谁可能提副科,谁又得罪了哪位处长。
这些话,有些公开,有些隐秘。
公开的话,谁都能听。比如业务增长快,人手不够;比如新职工培训要加强;比如外贸企业现在比以前急,证书晚一天都要打电话催。隐秘的话,便要压低声音。哪位领导和哪位处长关系近,哪位年轻干部背后有人,哪位女同事有对象却没公开,哪位男同志偷偷写情书被退回来,哪位办事员想调去深圳,因为听说那边补贴高、机会多。走廊里听来的,饭桌上加工一遍,第二天又传成新的版本。
宿舍里那三个女孩,便成了最被议论也最受照顾的一群人。
她们分别住在靠里的一间房,门口总比男同志那边干净些,窗台上摆着一小盆绿萝,还挂着一块碎花布帘。男同事们经过那里,说话会不自觉轻一点,拖鞋也尽量不发出太大声响。可越是这样,越显出大家心里的在意。
三个女孩性格不同。
小林在办公室,细声细气,爱笑,做事细心,字也漂亮;小赵在检验处,性子爽朗,短发,骑自行车飞快,男同志搬不动的箱子,她挽起袖子就上;还有一个小何在财务处,平时话不多,眼睛却很亮,谁欠饭钱,她记得比小周还清楚。宿舍里男同志多,难免有人献殷勤。有的人帮忙提水,有的人主动修灯泡,有的人饭桌上把鸡腿夹过去,装作很随意的样子:“我不爱吃腿。”
阿聪看见了,立刻笑:“你什么时候不爱吃腿?上次一只鸡两条腿,你吃了一条半。”
那人脸红,大家拍桌子笑,小林也低头笑。这样的笑,半真半假,既热闹,又让人心里有一点说不出的年轻。
信德在这些热闹里,多半是旁观者。
他性子安静,不像有些男同事那样会开玩笑,也不像阿聪那样能把整桌人带得哄堂大笑。可大家慢慢发现,他听人说话很认真,不轻易插嘴,一旦开口,却常常说得有意思。有一回,几个人为谁洗碗争执不下,阿聪说:“哲学家,你来评理,吃饭的人和做饭的人,谁该洗碗?”
信德想了想,说:“按公平原则,做饭的人不洗;按现实原则,谁最后离桌谁洗;按机关原则,先成立一个洗碗领导小组。”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笑得东倒西歪。小周拍着桌子说:“这个人坏,读书人坏起来很高级。”
宿舍里的夜晚,有时也很长。
吃完饭,有人打牌。小木桌一摆,扑克牌一摊,几个人围上来,输赢不大,多是一毛两毛,主要图个热闹。有人在旁边看牌,比打牌的人还激动,常常指手画脚,被骂“观棋不语真君子,观牌不语更要命”。有人回房看书,有人听收音机,有人写信。那时电话不方便,许多感情都靠信维持。夜深人静时,走廊尽头常有一盏灯亮着,有人在桌前一笔一画写信,写给家里,写给对象,写给远方一个还没确定关系的人。
信德也写。
他的字好,写信本就像一种仪式。他给父母写,说宿舍还好,单位同事热情,黄沙这边靠江,晚上有风;给二哥义德写,说机关生活不像想象中那样枯燥,人事部能看见很多人的来去,也算另一种江湖;偶尔,他也在笔记本里写一些不寄出的句子。写珠江夜色,写旧楼潮气,写二十多个单身汉如何在一个旧机关楼里把青春过得乱七八糟又有声有色。
顶楼阁楼最有意思。
那里夏天热,冬天冷,天花板斜斜压下来,住的人常开玩笑说自己像被安排在“思想高地”。阁楼窗户能望见一点江面。夜里,珠江上有船灯缓缓移动,像黑水里漂着的星。信德有时睡不着,便一个人上去站一会儿。江风从窗缝里吹进来,带着潮湿和远处码头的味道。沙面那边安静,白天鹅宾馆灯火明亮,仿佛另一个世界正在河边闪耀。而他们这栋旧楼,黑沉沉地站着,里面住着一群刚走进机关的年轻人,既被时代照见,又还没有真正被时代改变。
楼里的复杂,也在这种夜色里慢慢显出来。
大家友好,却不完全简单。处室不同,消息不同,前途不同。有的人父母是干部,说话做事自带底气;有的人来自普通家庭,工资寄一半回老家,衣服穿旧了也舍不得换;有的人想下基层锻炼,图升得快;有的人拼命想留省局,因为觉得总部体面;有的人嘴上说无所谓,心里把每一次领导点名、每一份培训名单都记得清清楚楚。年轻人之间有友情,也有暗暗的比较;有互相照顾,也有谁都不明说的竞争。
信德看得见,却不愿点破。
他在人事部,最容易看到人的履历、家庭、学历、调动意向,也最容易明白一个单位里的关系纹路。可他谨慎,从不拿这些当谈资。有人在饭桌上问他:“小马,你在人事部,知道谁要提拔吧?”
信德便笑:“知道也不能说,不知道更不能说。”
“那你说点能说的。”
“能说的是,今晚谁不洗碗,明天群众意见很大。”
大家又笑,把话题岔过去。慢慢地,同事们知道他嘴紧,也就更信任他。机关里,一个年轻人能说会道固然好,嘴紧更难得。
有一次,局里发了电影票,几个人一起去看电影。回来路上,夜风很凉,白天鹅宾馆门口灯火辉煌,一辆辆小车停下,穿西装的人进进出出。阿聪看着那边,感慨道:“你们说,我们什么时候也能进去吃顿饭?”
小周马上说:“等我当了财务处长,请你们去。每人只能点一个菜,超支自理。”
小赵笑道:“你当财务处长还是这么小气。”
信德看着白天鹅的灯,说:“也许以后不会觉得那里很远。”
大家安静了一下。
那句话不是豪言,却像从江风里吹来的一点预感。改革开放刚开始时,很多东西都显得遥远:五星级酒店、外商、出国、进口商品、国际标准、电脑、外汇、香港。可这些东西正一天天靠近,靠近粤府,靠近外管局,也靠近这群住在旧楼里的年轻人。也许十年后,他们当中有人会调到深圳,有人会负责口岸,有人会买房结婚,有人会下海经商,有人会升职,有人会被时代甩开。此刻他们还挤在一张小饭桌旁,为一只鸡、一瓶酒、一盆热水和谁洗碗而吵笑,命运却已经在暗处开始分岔。
信德的大集体单身汉生活,就这样开始了。
早晨,他在楼道里排队洗漱,听见有人边刷牙边背外语单词;中午,他在单位食堂吃饭,夹着文件往人事部赶;傍晚,他在黄沙市场买菜,跟鱼档老板讨价还价;夜里,他在旧楼里听牌声、笑声、收音机声、写信的笔尖声,还有珠江远远传来的船笛声。
那栋三层旧楼,外表黑沉沉的,里面却装着许多年轻的热气。它曾经是办公楼,后来成了宿舍,再后来也许会被新的楼房、新的制度、新的生活方式取代。可在信德记忆里,它永远有长长的楼梯、潮湿的墙、拥挤的厨房、油烟里的笑话、女孩门口的碎花帘、阁楼窗外的江灯,还有一群来自不同处室、不同家庭、不同前程的人,在改革开放的风里,临时住到同一屋檐下。
他们彼此亲近,又彼此保留;彼此照应,又彼此观察;开着玩笑,也藏着心事。
这便是机关青年最初的生活。
粗糙,热闹,含蓄,复杂,却又让人许多年后想起来,心里仍会泛起一阵温热。

*** ***
省外管局里,最有青春气息的地方,要数检务处。
检务处管着来来往往的报验、证书、单据、登记、打字和窗口接待,纸张最多,电话最多,姑娘也最多。单单打字员,就有二十多个年轻女孩。那时候还不是人人都有电脑,许多报表、通知、证书、函件,都要靠打字室一台台打字机敲出来。每天一进走廊,远远便能听见“嗒嗒嗒、嗒嗒嗒”的声音,密集得像下小雨,又像一群看不见的鸟在铁枝上啄食。
打字室门口常有淡淡的香皂味、雪花膏味和复写纸的油墨味混在一起。女孩们穿着整洁的衬衣、半身裙或浅色外套,头发有的扎成马尾,有的剪成齐耳短发,有的在发间别一枚小发夹。她们说话声音轻快,笑起来却很响,常常一个人说了什么,另一排打字机后面便有人笑弯了腰。机关里许多男青年,平时路过检务处,本来没有事,也要放慢两步,假装看墙上的通知,实则眼角往里瞟。
报验科又是另一番气象。
它是外管局对外的门面。外贸公司、工厂、货代、司机、业务员都要来这里递单、盖章、问流程、催证书。柜台后面的女孩子们,一边要保持笑脸,一边又要把规矩说清楚。有人材料不全,她们要退回;有人急得拍柜台,她们要耐心解释;有人讲粤语,有人讲普通话,有人夹着几句蹩脚英文,她们也要听懂个大概。报验科的女孩子,性格多半比打字室更外向些,眼睛快,嘴也快,见的人多了,分得清谁是真急,谁是在装可怜,谁又想凭几句好话插个队。
这里也有身份的差别。
正式职工、合同工、临时工,看着都坐在同一间办公室里,穿着差不多的衣服,做着差不多的事,工资待遇却不一样。正式职工有编制,心里稳;合同工盼着转正,做事格外勤快;临时工更小心,怕哪句话说错、哪件事办坏,下一年便没了位置。年轻时,这些差别还不会完全写在脸上,可到了发工资、分福利、评先进、安排宿舍的时候,空气里便会有一点沉默。有人笑着说“差不多啦”,可谁都知道,不是真的差不多。
信德在人事部,对这些最敏感。
他平时去检务处送材料、取表格,路过打字室和报验科,常常被那些年轻明亮的目光看得有些不自在。起初,大家只知道他是新来的复旦生,写得一手好字,住在黄沙宿舍,话不多,穿白衬衣总是干干净净的。后来不知是谁看见他替人事部写的奖状,字端正漂亮,传到检务处,姑娘们便多了一层兴趣。
有一回,他抱着一摞干部培训名单去打字室,请她们帮忙打成正式通知。坐在靠窗位置的阿雪接过材料,低头看了看他的手写稿,笑道:“这字是你写的?”
信德点头:“写得不清楚吗?”
阿雪抬眼看他:“太清楚了。清楚到我们打字员都没有存在价值了。”
旁边几个女孩听了,噗嗤笑起来。信德一时不知怎么接,只好也笑:“那我下次写潦草些,给你们留饭碗。”
阿雪笑得更厉害:“你这个人,看着老实,原来也会开玩笑。”
阿雪是打字员,皮肤白,眼睛清亮,说话带一点调皮。她打字很快,手指落在键盘上,像弹琴。信德后来再去送材料,她总会问一句:“小马,这回又是什么大文件?”语气像取笑,又像等他来。
云妮在报验科。
她不如阿雪活泼,却有一种温柔的稳当。她的头发总梳得整齐,柜台前再吵,她也不急。外贸公司的人催证书,她会把单子拿过来,一项项看,声音不高,却能让对方慢慢安静下来。有一次,一个工厂业务员因为材料缺章,急得满头汗,抱怨说:“我们货明天就要装船,今天退回来,不是要命吗?”云妮便递给他一张纸,说:“你骂我也没用,章还是要补。你现在回去补,下午四点前送来,我帮你盯着。”
那人走后,信德正好从旁边经过。云妮看见他,轻轻叹了一口气:“你们人事部好,跟档案打交道,不跟急脾气打交道。”
信德说:“档案也有脾气。缺一页材料,比人还难哄。”
云妮愣了愣,笑了:“你们读书人说话,连档案都像活的。”
从那以后,云妮见他,便常常微微一笑。有时柜台人少,她会问:“小马,今天又骑车来的?”信德说:“骑车快些,也自由些。”她便说:“那你小心,环市东路车多,别为了自由把自己骑进医院。”话说得平常,却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心。
那时候,年轻人大多骑自行车上班。
单位也有班车,从几个宿舍点接送职工,按时按点,稳妥方便。可是年轻人不大喜欢受班车约束。班车早上要等,晚上也要等,若下班后想去书店、逛街、买菜,或绕到某个地方同人说几句话,便不方便。自行车才是年轻人的翅膀。一辆永久牌、凤凰牌,车铃一响,便能从黄沙骑到环市东,从珠江边骑到单位楼下,从机关的规矩里骑出一点属于自己的风。
信德每天清晨从黄沙宿舍出发。
他把公文包斜斜挂在车把上,里面装着文件、本子和一支钢笔。珠江边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早点摊的味道。早市刚开,卖鱼的人把盆里的水泼到地上,阳光照着湿漉漉的石板。沙面那边安静得像外国画片,白天鹅宾馆门前已有小车停靠,而他骑着车,从这两种世界之间穿过去,车轮碾过早晨的粤府。
到了单位,车棚里已停满自行车。
一排排车把交错在一起,车铃、车筐、雨披、锁链,各有各的主人。检务处的女孩子们也骑车来。阿雪的车铃很响,远远一按,像在宣布她来了。云妮的车前筐里常放着一个布袋,里面有饭盒、雨衣,有时还有一本杂志。早上若碰见,大家便并排推车进院子。
阿雪有一次看见信德车后座绑着一捆书,便问:“小马,你骑车还带这么多书,不怕把车压成哲学车?”
信德说:“车也需要提高思想水平。”
阿雪笑得差点把车推歪:“那我的车怎么办?天天载我去打字,思想很低级。”
云妮在旁边接一句:“你的车不用提高思想,提高刹车就行。上次差点撞到门卫。”
三个人都笑起来。门卫老陈坐在传达室里,也跟着笑:“你们这些年轻人,一早上就把我这里当茶楼。”
这样的早晨,常常让信德心里一亮。
机关生活并不总是枯燥的。它有文件、规章、上下级,也有车棚里的玩笑、走廊里的眼神、饭堂门口偶然的并肩、下班路上一句“要不要一起走”。好感就是在这些细节里慢慢生出来的。不是一下子热烈,也不是明说,而像冬天玻璃窗上的雾气,一点一点浮现。
阿雪有时会故意把打好的通知拿到人事部来。
其实完全可以让人传递,她偏要自己送。进门时,她会敲敲桌面:“小马同志,文件打好了,请领导审阅。”信德连忙说:“我不是领导。”她便笑:“那请哲学家审阅。”旁边的人事部同事听见,总会起哄:“小马,检务处对你很重视啊。”信德耳根微红,只装作低头看文件。
云妮则更含蓄。
她偶尔会在饭堂排队时站到信德旁边,问他黄沙宿舍吃得习不习惯,问他晚上是不是还写字,问哲学系毕业是不是都喜欢看星星。信德说:“也不一定,有人喜欢看工资条。”云妮笑了,说:“那你现在看什么?”信德想了想:“看单位里的人。”云妮问:“看出什么?”信德说:“看出大家都不容易。”云妮低头笑了一下,没有再问。
这些话很轻,轻得像饭堂窗外飘过的树影。可在年轻人的心里,轻话常常比重话留得久。
宿舍里的单身汉们很快也闻到了风声。
阿聪有一晚喝了点酒,拍着信德肩膀说:“小马,你老实交代,检务处是阿雪好,还是云妮好?”
信德正在洗碗,水声哗哗作响。他头也不抬:“一个打字快,一个办事稳,都好。”
小周在旁边插嘴:“这个回答像人事部考核意见,优点都有,结论没有。”
大家笑成一团。
阿聪又说:“你别看小马平时斯斯文文,心里可能比我们都复杂。哲学系嘛,谈恋爱都要先论证存在。”
信德被他们说得无奈,只能拿洗碗布作势要扔。众人又笑,笑声从厨房飘到走廊里。
可玩笑归玩笑,信德自己心里也明白,那些若有若无的好感,既美好,也复杂。机关里没有真正的秘密,谁和谁多说了几句话,谁下班一起骑了一段路,谁替谁打了一份材料,很快都会变成别人茶杯边的谈资。尤其阿雪、云妮这样在检务处显眼的女孩,背后不知有多少目光。正式职工和合同工的身份不同,家庭背景不同,未来去向不同,这些现实像看不见的线,悄悄缠在每一个年轻人的情感周围。
信德并不急。
他刚进机关,前路未明,心里还有许多书本、理想和不知如何安放的敏感。他喜欢阿雪的明亮,也喜欢云妮的温柔,可喜欢在那时还只是风吹过水面的波纹,没有谁伸手去定。每天骑车上班,路过珠江,路过沙面,路过熙熙攘攘的粤府街头,他都会觉得生活像刚刚展开的一张纸,洁白,宽阔,却也不知道第一笔该落在哪里。
有一天傍晚,下班时忽然下起小雨。
单位门口许多人披雨衣,推车出来。阿雪没带伞,站在门檐下发愁。信德正好经过,车后有一件备用雨披,便递给她:“你用吧。”
阿雪看着他:“那你呢?”
“我骑快点,雨追不上。”
阿雪一听,笑得弯了眼:“你这个人,吹牛也很文雅。”
云妮正从后面推车出来,听见这句,也笑了:“雨追不上你,感冒追得上。”
三个人站在单位门口笑了一阵。雨丝落在车铃上,发出细细的声响。远处环市东路车流不断,花园酒店的高楼在雨雾中显得朦胧,友谊商店的灯也一盏盏亮了起来。
这个时刻,信德觉得,自己虽还不知道未来会去哪里,却已经被这个时代温柔地推了一下。
推向机关,推向人群,推向年轻的玩笑、隐秘的好感、雨中的自行车铃声,也推向一段真正属于他自己的生活。

*** ***
信德在外管局待久了,慢慢看出一件事:机关里的日子,表面是一盆清水,人人都说差不多;可真把水搅一搅,底下沉着的东西,各不相同。
省外管局是好单位。那时候,能进这样的省直机关,已经让许多人羡慕。制服一穿,胸前证件一挂,出入办公楼,门卫点头,外贸公司的人见了也客气三分。工资虽不算高,却稳定;逢年过节有福利,米、油、糖、饼干、毛巾、洗衣粉,有时还有水果、罐头、海味。单位食堂价格便宜,宿舍虽然旧,总算有床有灶,有地方落脚。年轻人说起来,总带一点玩笑:“外管局,外管局,管的是外贸商品,养的是干部。”
大家听了都笑。
可笑过之后,信德便发现,所谓“大家都差不多”,只是大面上的话。到了实处,每个处、每个科、每个人手里能碰到的东西,都不一样。
检验科室最有意思。
农检处的人,常常同粮油、食品、水果、茶叶、罐头、水产品打交道。谁家厨房里若忽然多了几包好茶、一箱苹果、两罐进口奶粉,大家嘴上不问,心里都有数。工检处管机械、家电、轻工产品,有时能接触到电风扇、电饭锅、收录机、小电器。化工处听起来最不浪漫,整天是塑料、涂料、化肥、橡胶、化工原料,可偏偏有些化工品企业最会做人,送东西不一定好看,却实用。还有纺检、机电、包装、食品、木制品,各有各的门道。出口产品不同,接触的企业不同,检验员拿回家的东西,也就隐隐约约不同。
这些东西不一定叫“收”,很多时候叫“样品”“试用”“企业感谢”“顺手带回”。一个词换一换,意思就轻了许多。
有人下厂检验回来,车篮里多了两盒点心,便说是厂里硬塞的;有人手里拎着一袋冻虾,说是抽样剩下不好浪费;有人换了个崭新的电热水壶,解释说是企业试产样机,没人要,他拿回去看看质量。办公室里听见这些话,没人当真揭穿,只是笑:“你们检验处真辛苦,辛苦得连家里的锅碗瓢盆都跟着现代化了。”
检验员也有自己的委屈。
阿聪有一回在黄沙宿舍喝酒,听小周打趣他“又带什么好东西回来了”,便一拍桌子说:“你们只看见我们拿东西,没看见我们下厂吃灰。大热天跑到仓库,货柜一开,里面热得像蒸笼;冻库一进去,又冷得像东北。企业老板递包烟,你说收不收?不收,人家说你不给面子;收了,你们又说我们腐败。做人难,做检验员更难。”
小周慢悠悠地夹了一粒花生米,说:“你别说得这么悲壮。你上次带回来的腊肠,可没有悲壮味,只有广式甜味。”
一桌人笑得杯子都端不稳。
信德也笑,却不多说。他在人事部,位置清淡,消息却近。他知道各处室的差别,不只是福利上的差别,也是一种权力距离的差别。检验员在外面,面对企业和外贸公司,手里有时间、有证书、有标准、有签字。货要出,船期要赶,外商要催,一张检验证书晚一天,企业可能就要损失钱。这样的位置,自然会生出许多灰色的人情。谁给谁行方便,谁替谁加急,谁和哪家外贸公司熟,谁下厂时被安排得特别周到,这些事像江面下的暗流,谁也说不清,谁也不愿说清。
检务处也不简单。
报验科是窗口,是对外的门面。外贸公司的人捧着单子来,脸上都带着急。这个说货明天装船,那个说客户在香港等证书,还有人一边擦汗一边说:“同志,帮帮忙,真是十万火急。”柜台后的女孩子们看得多了,知道“十万火急”有真有假。有的材料确实齐,只是流程慢;有的材料缺东少西,还想靠嘴皮子混过去;有的外贸员来得勤,和窗口的人熟,笑着递一包糖、一盒饼,嘴上说“大家辛苦”。
证书加急费,本来有规定。可规定之外,也有各处自己的小算盘。加急多了,收入也多,至于怎么分,怎么记,怎么“补贴大家辛苦”,外人不容易知道。检务处的女孩子平日打字、接电话、对单、盖章,看起来不像检验员那样风里来雨里去,可她们掌着窗口,掌着速度,掌着外贸公司最焦急的那几分钟。于是也有人眼红,说检务处坐在办公室里,风吹不着,太阳晒不着,月底还有加急费分。检务处的人听了也不服:“你来窗口坐一天试试,十个报验员九个急,还有一个装可怜。嘴皮子磨破了,你以为我们吃甜品?”
阿雪有一次在饭堂排队,听见后面有人说检务处“油水好”,回头便笑眯眯地问:“哪位同志觉得油水好?明天来帮我接电话,我把水让给你,油我留下。”
对方一时脸红,旁边人全笑了。
云妮却比阿雪沉稳。她听见这些议论,通常不接话,只低头吃饭。有人问她:“你们报验科是不是加急费分得不少?”她便淡淡地说:“不少的是脾气。早上一百个电话,下午两百个催单。你要不要分一点?”
大家又笑。
人心就是这样。忙的人说闲的人舒服,闲的人说忙的人有油水;坐办公室的羡慕下厂的有企业招待,下厂的羡慕坐办公室的不用晒太阳;正式职工觉得自己工资也不高,合同工却觉得正式职工端的是铁饭碗;临时工看谁都羡慕,最怕一句“明年再说”。同在一个单位,同穿一身制服,心里的账却各算各的。
信德的人事部,相对清苦。
人事部不直接面对企业,也不管货物,不开证,不加急,不下厂收样品。它管人,管档案,管调动,管工资表,管培训名单,管考核材料。听起来重要,实则日常多是纸上功夫。福利按大面分,额外的东西少。有人开玩笑说:“人事部最大福利,就是知道别人有什么福利。”
信德听了,也笑:“知道也不能拿,最痛苦。”
“那你们人事部拿什么?”
“拿文件。”
“文件能炒菜吗?”
“能,炒了就叫事故。”
大家笑得前仰后合。
每天清晨,信德和大多数同事一样,穿着制服上班。制服颜色沉稳,布料不算精致,却有机关人的整齐。年轻人刚穿上制服时,总不免有些得意。骑自行车经过粤府街头,风吹起衣角,胸前证件一晃一晃,仿佛自己也成了国家机器中一个小小的零件。时间久了,制服便没了新鲜感,只剩下洗了又洗的褶痕、袖口磨出的白边,以及下雨天被车轮溅上的泥点。
黄沙到环市东,路不短。信德常常一早骑车出门,江边风大,冬天吹得手指发僵,夏天又满身汗。路过沙面,树荫浓密,洋楼静静站着;路过闹市,车铃、人声、汽车喇叭混在一起。到了单位车棚,已有一排排自行车停着,像一片金属森林。检务处的女孩子们常在那儿遇见他。阿雪一按车铃,声音清脆:“小马同志,今天人事部有什么重大机密?”
信德锁车,慢慢说:“重大机密就是,迟到三次要写检查。”
阿雪翻个白眼:“那不是机密,是恐吓。”
云妮从旁边推车过来,笑道:“你们人事部的人,说话都像通知。”
信德说:“那我改一下:请各位同志以轻松愉快的心情,自觉避免迟到。”
阿雪拍手:“这个好,像文艺汇演主持词。”
这样的玩笑,给机关的早晨添了一点亮色。
进了办公室,日子便慢下来。人事部的桌上,总有档案袋、调令、工资表、名册、干部履历表。信德的字好,许多封面、奖状、会议标签,仍爱找他写。他用钢笔一笔一画写名字,心里有时会想:这些名字背后,每一个都是一个人,每个人又都在这机关里找自己的位置。有的人想往上走,有的人只想稳稳过日子;有的人羡慕别人下厂有东西拿,有的人羡慕别人不用担风险;有的人嘴上说清贫,心里记着每一次分配;有的人说无所谓,眼睛却盯着公告栏。
公告栏是单位人心最容易聚集的地方。
一张调动通知贴出来,谁调去深圳,谁借调瑞州,谁参加省里培训,谁评了先进,立刻有人围上去。有人看完笑,有人看完沉默,有人转身便去打听。公告栏前的几分钟,往往比会议还真实。会议上大家都说服从组织安排,公告栏前才会露出一点个人心事。
有一次,某处室分了一批企业送来的节礼,说是“慰问加班同志”。东西不多,每人几样,可消息传到别的处,便变了味。有人说那边又分好东西了,有人说同样是外管局,凭什么他们有,我们没有。饭堂里议论得热闹。阿聪端着饭碗说:“你们别眼红,来我们处下厂。夏天仓库四十度,冬天码头北风吹,你们就知道一袋花生油来得多沉重。”
小周说:“花生油沉不沉重不知道,你拎回宿舍时脚步挺轻快。”
阿聪笑骂:“财务处的人最可怕,连别人脚步轻重都要核算。”
信德坐在一旁,听他们斗嘴,觉得有趣,也觉得真实。人不是圣人。单位再好,人心也会比较。比较不是坏事,完全没有比较也不可能。问题在于,有些比较说出来成了笑话,有些比较藏久了便成怨气。机关里的智慧,常常不是把事情做到绝对公平,而是在不完全公平中,维持一种大家还能一起吃饭、一起开会、一起过日子的平衡。
有规矩,也有没有规矩。
大规矩写在文件里,小规矩藏在人情里。正式流程要走,熟人招呼也要听;证书有时限,企业有急事;干部调动有程序,领导一句话也有分量。很多事不能明着破规矩,却可以绕着规矩走。谁懂分寸,谁就安全;谁太贪,谁迟早出事;谁太死板,又容易被人说不懂人情。信德在这种环境里慢慢学会沉默,也慢慢学会观察。他发现,机关里最难的不是知道什么是对,什么是错,而是知道什么时候该说,什么时候不该说;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装作没听见。
有一回,人事部来了一个外处室的干部,想打听自己调动有没有希望。那人先寒暄,后绕弯,最后压低声音问:“小马,你在这里,肯定知道一点吧?”
信德正整理档案,抬头笑道:“我知道的都在文件里,文件没写的,我知道了也等于不知道。”
那人愣了一下,随后笑:“你这个复旦生,说话真滑。”
信德说:“不是滑,是怕摔。”
对方哈哈大笑,倒也不好再问。
人事部清苦,却也因此有一种安全。清苦的人,少些诱惑,也少些麻烦。信德看着检验处的人和企业打交道,看着检务处的人被外贸公司围着,看着有的人忙得风风火火,有的人闲得一杯茶喝半天。他自己每日坐在办公室里,抄抄写写,整理材料,骑车上下班,晚上回黄沙宿舍吃饭、聊天、写字。日子慢悠悠的,像珠江水面上不急不缓的船。
但慢,不代表没有滋味。
有时候,一天最开心的事,不过是饭堂今天的烧鸭多给了一块;有时候,一天最烦的事,不过是某份档案缺了一张表,找了半个下午;有时候,一天最暧昧的事,是阿雪从打字室送来文件,临走时多说一句:“小马,你这字真该去写招牌,放在人事部浪费了。”有时候,一天最温柔的事,是云妮在车棚里提醒他:“明天有雨,别又说骑快点雨追不上。”
这些小事,像细细的线,把信德和这座机关拴在一起。
他也并非没有羡慕。看见检验处的人带回样品,大家分着吃,他会羡慕那种热闹;听说某处加急费分了补贴,他也会在心里算一算自己那点工资;看见有干部被派去深圳,未来似乎更开阔,他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安稳了。可每次回到人事部,坐在自己的桌前,打开钢笔,看到白纸上一个个名字,他又会慢慢平静下来。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
有的人站在窗口,被人催;有的人跑在外面,被企业请;有的人坐在办公室,被文件压;有的人领得多一点,有的人少一点;有的人看起来风光,背后风险也大;有的人清淡,倒也睡得稳。世上的公平,常常不是一碗水端平,而是各有各的代价。
黄沙宿舍的夜里,关于福利和处室的笑话仍然不断。
阿聪说:“我们检验员,拿的是辛苦钱。”
小周说:“那你把辛苦留下,钱交出来。”
检务处有人来串门,听见了便说:“你们外勤还有企业请饭,我们窗口只有外贸员拍柜台。”
阿雪接一句:“拍坏了柜台,也不赔。”
云妮笑:“所以我们也算工检,天天检验人的脾气。”
阿雪个头比较矮小,但皮肤真是白白净净的。有检验员开玩笑说,“阿雪细细粒,容易吃。”云妮比较丰满,声音柔柔的,更有女人味。阿雪和云妮比较起来,信德是比较倾心于云妮的,这点好感,还不算是爱情,但她让信德心里头舒服而痒痒的感觉是有的。
信德坐在一旁,慢慢喝茶,忍不住说:“那人事部检验什么?”
阿聪立刻说:“检验谁有前途。”
小周摇头:“不,人事部检验谁会写材料。”
阿雪看着信德:“小马负责检验字好不好看。”
信德笑道:“我觉得人事部检验耐心。耐心得住的人,才能在机关里活得久。”
众人先是笑,随后又觉得这话有点道理。
窗外,珠江夜风吹过旧楼,远处白天鹅宾馆灯火明亮。楼里这些年轻人,有的忙,有的闲,有的得意,有的委屈,有的眼红,有的眼绿,有的守规矩,有的会钻空子。大家白天在不同处室,各自面对不同的诱惑和辛劳;晚上回到同一栋宿舍,仍然一起做饭、喝酒、打牌、开玩笑。
这就是外管局的一幅真实画面。
它不是清一色的高尚,也不是满地的污浊;不是人人清贫,也不是人人有油水。它更像一个正在改革开放大潮中迅速扩张的机关,有制度,有人情,有规矩,有缝隙,有热闹,也有暗处的比较。每个人都在时代给的位置上,试着把日子过好,把风险避开,把好处抓住,把面子保住。
信德穿着制服,骑着自行车,守着人事部相对清苦的桌子,日子一天天慢悠悠过去。
他有时觉得自己像坐在一间大戏院的侧边,不在舞台中央,却能看见演员上场下场,听见后台的脚步声,也看见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这样的日子不轰烈,却很耐看。它教他的,不只是机关规矩,也不只是人事情理,更是人心在细小利益面前的真实模样。
而这些,或许比哲学书上那些宏大的词,更难懂,也更值得记下。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