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作者:北约客 · 30 章
第二十七章 荒园重筑马家梦 秦岭月深妙音祈
仁德与义德寻到马家旧址,是在一个秋日的午后。
那日天色澄明,风从远山吹来,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父母留下的旧照片,早已微微发黄,四角卷起,像岁月用手轻轻摩挲过。照片中有一座老宅,白墙黛瓦,门前一株古槐,旁有半截石桥,桥下水不深,却照得见少年人的影子。照片背面,母亲曾用细细的字写着:“马家老屋,西山之麓,水口之北。”
这几行字,仁德看了许久。义德站在一旁,也不作声。兄弟二人都知道,这不是寻一处旧屋那么简单,而是替一族人找回从前的根,替父母未竟的心愿,寻一个落脚之处。
他们沿着旧路去访。村中老人已不多,问了几处,才有人依稀记得:“那里从前是马家的大宅,后来人散了,屋塌了,树也老了。再往山脚走,过一片野竹,就是。”
兄弟二人循声而去。走到黄昏时,果然见一片荒芜之地。旧宅早已不成模样,只剩几段残墙,墙根长满苔痕与野草。那株照片里的古槐,竟还在,只是半边枯朽,半边仍吐着细叶,像一位垂暮的老人,守着无人归来的门庭。石桥断了一角,桥下水道淤塞,秋蓬横生,几只白鹭忽然惊起,掠过荒烟,往远处去了。
仁德站在那里,许久没有说话。
他平日主持生命研究中心,见惯了仪器灯火、数据曲线、人间病苦与科技微光,心中多有坚忍,不轻易动容。可是这一刻,他忽然觉得,人的生命不只在血脉里延续,也在一砖一瓦、一树一桥、一张旧照片里延续。若没有根,枝叶再繁,也终是浮萍;若没有归处,人走得再远,也不过是在尘世中漂泊。
义德蹲下身,从残墙下拾起一块青砖。砖上还有隐约的纹路,被泥土封了多年,仍带着旧家的温度。他低声道:“大哥,旧址已经不能住人了。可我们既然找到了,就不能让它荒着。”
仁德望向远处。荒地之外,山势回环,水脉隐隐。再往东南不到十里,便是他的生命研究中心。那里有道路,有人烟,也有一片缓坡临水之地。山不高而秀,水不深而清,春可看花,夏可听雨,秋可望月,冬可观雪。兄弟二人几番踏看,终于决定,在旧址附近另择一处有山有水的田地,建一座马家山庄。
他们没有把山庄建成富贵之所。仁德说:“马家若有新宅,不为炫耀门第,只为安顿人心。外要有山水之清,内要有书香之静;既能奉祖,也能待客;既可居家,也可修身。”
义德深以为然。他请来苏州园林名家主持设计,又请老匠人亲自施工。山庄虽新建,却不求新奇,处处取古法。白墙不使太白,略带米色,似经风雨润过;黛瓦不使太亮,层层叠叠,压住屋脊的浮躁。门楼低敛,不作高峻之势,门额上题“马家山庄”四字,字用隶意,厚重如石。两侧不悬浮华楹联,只刻一句:“水流心不竞,云在意俱迟。”
正面是三个门,没有石狮子或门当户对之类的摆设,只是前面种了几颗大树,有个开阔的小广场,可以多停几辆汽车。入门第一进,是照壁。壁前植两株罗汉松,枝干虬曲,如老僧合掌。照壁上嵌一方青石浮雕,刻的是旧宅照片中的古槐、石桥、白墙。仁德特意吩咐,把旧址那块青砖嵌在浮雕下方,不显眼,却最要紧。凡马家子孙入门,第一眼所见,不是今日园林之美,而是旧家风雨之痕。
绕过照壁,便是前庭。庭中铺细碎鹅卵石,石色青灰相间,雨后发亮,如星子落地。正中一口小池,池边叠太湖石,石有瘦、皱、漏、透之趣。水中养锦鲤数尾,红白相间,游动时像几片晚霞沉在水底。池畔有一株梅,一株桂,一株海棠。梅为冬骨,桂为秋香,海棠为春情,四时皆有可观。
前庭之后,是“怀远厅”。此厅为山庄迎客之所。厅不甚大,却轩朗端方。梁柱取老楠木,木纹沉润,闻之有淡淡清香。厅中陈一张紫檀长案,案上摆宋式胆瓶一只,瓶中随时供当令花枝:春插梨花,夏供荷叶,秋置菊枝,冬横梅影。长案之后挂一幅山水,水墨淡远,题为《归山图》。画中不见人,只见一径入云,一舟泊岸,似乎人已归去,只留下天地相待。
两壁悬书法。东壁是父亲当年手书的家训,字迹不算名家,却骨气端正:“富贵不可骄,贫贱不可移;读书为明理,立业为济人。”西壁则是母亲留下的一幅小楷《心经》,字字温婉,笔笔虔诚。仁德命人以玻璃护之,却不加金框,只用素木装裱。他说:“母亲之字,不宜富贵气压着。”
怀远厅后,是一条曲廊。廊随水转,水随山行,行人每转一折,眼前便换一景。廊下挂几盏宫灯,灯纱用淡青,夜里点起,光不刺目,如月色在檐下凝住。廊外种芭蕉,雨打蕉叶,声声清脆;又植翠竹数丛,风过时,竹影摇窗,像有人在纸上写无声的诗。大厅的两边各有一处简单客房,可供来往宾客临时住宿落脚。
曲廊尽处,是“听雨轩”。轩临一片荷塘,塘不大,却有曲岸。塘中夏日荷叶田田,白莲数朵,不争艳色,只取清气。轩内置湘妃竹榻一张,旁有小几,几上常放一壶清茶、一卷旧书。义德最爱此处。他常说:“人到中年,听雨比听人言有味。雨声不劝你,也不责你,只把天地间的浮尘慢慢洗去。”
听雨轩旁有一座小桥,名“见心桥”。桥身用青石,栏杆低矮,桥下水从西山引来,清可见底。水中铺白石,石间有细草,几尾小鱼来去无碍。过桥便见一座假山。此山不高,却经营极妙。山前为明,山后为幽;上有小亭,名“望云亭”;下有洞壑,名“藏月洞”。白日登亭,可望远山如黛;夜里入洞,可见水中月影斜斜碎碎,仿佛世间圆满之物,到了人心里,总要经些波折,才显得真。
假山东侧,是“松风书院”。这是仁德最看重的一处。书院三间,前有石阶,阶旁种黑松两株,枝影横斜。屋内不设华丽陈设,只置书架数壁,藏经史子集、医学典籍、生命科学书籍与马家旧物。中间一张大书案,案面宽厚,取整块老榆木制成,木上不施重漆,只以桐油细细润过。案上有端砚、湖笔、宣纸,也有一盏现代读书灯。仁德说:“古今不必相拒。真有用处,皆可入道。”
书院北窗对竹,南窗临水。窗棂做成冰裂纹,阳光从纹中照入,落在书页上,便如碎玉。墙上挂一幅对联:“文章有骨方成器,世事无常始见心。”这是义德请一位老书家所书,笔势苍茫,似经风霜。书院一角,另设一龛,供祖父祖母遗像。遗像前不燃繁香,只置清水一盏、素花一枝。兄弟二人每逢初一十五,必至此焚香肃立,不为求福,只为自省:今日所行,有无亏欠家声?今日所念,有无违背本心?
再往里走,是内宅。内宅不许过分奢丽,重在安宁。第一院名“和春院”,为家人起居之所。院中一株玉兰,春来先花后叶,白若雪,香若无。廊下置藤椅数把,夏夜可纳凉。厅中家具皆取明式,线条简净,椅背微弯,扶手圆润,坐下去不显富贵逼人,只有一种久居之后的妥帖。墙上挂几幅花鸟小品:一幅寒雀栖枝,一幅兰草幽生,一幅秋菊临篱。颜色淡,却耐看。
东厢为仁德房。房内陈设极简,一床一案一柜,床帐为素色,窗前有一盆老兰。案上却常放着两类书,一类是医学研究,一类是佛经祖语。夜深时,他从研究中心归来,常坐在灯下,翻几页经,又写几行札记。窗外水声细细,远处山影沉沉,他有时会想,自己这一生追问生命之奥秘,究竟是在追问什么?是肉身如何延续,病苦如何解除,还是人如何在无常中活得不虚?山庄建成后,这个问题反而更深了。因为家族的根找回来了,生命的根却仍须向心中寻。
西厢为义德房。义德、礼德近年开始喜古玩书画,房中较仁德多些雅物。墙上一幅《秋江晚渡》,案上一尊青铜小鼎,架上有几件瓷器:一只汝窑天青小洗,一件影青梅瓶,一方寿山石印。皆非炫富之器,而是他多年收藏中最合心意者。义德说:“好东西不是叫人起贪心的。真正好的器物,能叫人安静。”他的房内还有一张琴桌,桌上置古琴一张,名“松壑”。偶有月夜,他焚香抚琴,琴声不求成曲,只在散音之间,让人听见岁月的回响。
内宅之后,是“藏珍阁”。阁虽名藏珍,却不藏宝气。仁德与义德将父母旧时遗物、旧照片、家书、印章、祖上契纸,以及从旧址带回的瓦片、门环、石臼等,一一整理陈列。阁中最醒目处,不是名贵古董,而是一只旧木箱。木箱漆皮剥落,锁扣生锈,据说是祖母当年随身之物。箱中放着几件旧衣、一串念珠、一封未寄出的家书。那封家书字迹模糊,只能辨出一句:“人在外头,心不可忘本。”仁德每次读到这句,心中都像被轻轻击了一下。
藏珍阁后,有一片果园。春有桃李,夏有枇杷,秋有石榴与柿,冬有橘树犹青。果园外接菜畦,畦中种青菜、萝卜、豆角、茄子。旁边有个小仓库,厨房也设在这里,连着的是给内眷临时休息的有两个套间的小屋子。义德本想把此处也修成景,仁德却说:“庄园若只有观赏,没有烟火,终是空的。人要吃饭,土地要结果,家才像家。”于是山庄虽有亭台楼阁,也有泥土香气。清晨,雾气从菜畦间升起,仆人提篮采蔬,远处鸡鸣一声,整座山庄便从梦中醒来。
山庄西南角,是一处小佛堂,名“净心堂”。堂前不设高门,只一方小院,院中种菩提与紫薇。堂内供一尊白玉观音,面容慈静,灯火长明。两侧经柜中放《楞严》《金刚》《法华》《华严》等经,另有祖师语录。仁德与义德为信德想,并非看他时时谈玄说妙,却都知道,人到最后,财富、事业、名声,皆不能替心作主。佛堂不是为装点清雅,而是提醒马家后人:若心不正,再大的庄园也是迷宫;若心清明,一椽一瓦皆可作道场。
不到两年,马家山庄建成。落成那日,正值春暮,细雨初晴。白墙在雨后如洗,黛瓦上还挂着水珠,荷塘虽未开花,已有新叶贴水。兄弟二人陪父母来到山庄。父亲年事已高,拄杖立在照壁前,看见那幅旧宅浮雕,看见嵌在下方的青砖,忽然眼眶湿了。母亲伸手轻轻摸着那块砖,像摸着一个远行多年终于归来的孩子。
山庄落成后,没有大宴宾客,只在怀远厅简单洒净。香烟一缕,缓缓上升。仁德念祭文,声音沉稳,却有几处分明哽咽。义德立在旁边,低头不语。窗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仿佛旧日马家的脚步声,从荒草深处,一步一步走回来了。
傍晚时分,旁人散去。仁德独自登上望云亭。远山含翠,近水生烟,马家山庄静静伏在山水之间,像一方新砚,等待后人写下新的篇章。他回望来路,忽然明白,所谓建宅,表面是筑墙架梁,深处却是修复人心;所谓归根,不是退回过去,而是在过去的灰烬里,重新点起一盏灯。
旧址荒芜,并非终局;新园落成,也非圆满。真正要紧的,是马家后人从此知道,世间万物可以倾颓,唯有家风不可断;荣华富贵可以流散,唯有良心不可失;人生道路可以迂回,唯有来处与归处,不可忘记。
于是,山庄的灯次第亮起。灯影映在水中,水波轻摇,像许多旧年的记忆在无声说话。那一夜,仁德与义德都睡得很安稳。因为他们知道,父母心中那座失落多年的老宅,终于不再只停在照片里;马家的根,也终于从荒草深处,重新长出了枝叶。
信德在澳洲的日子,起初是安静的。
南半球的天,蓝得深,云走得慢。公司事务之外,他常独自到海边行走。暮色降临,浪声一阵一阵涌来,像远古的钟声,又像佛堂里低回的梵呗。他从前读经,多是求知;后来读经,渐渐变成照心。一本《楞严》,读到“知见立知,即无明本”,他想,人这一生许多争执,并不是外境真有多可争,而是心中先立了一个“我”。我有功,我有理,我受屈,我不平,于是天地都窄了,旁人一句话,也能成一把刀。
他便试着在日用中修。有人轻慢他,他先照见自己心中的不甘;有人议论他,他先看那一念翻腾从何而起。佛法不在云端,在茶水间,在会议桌,在别人看你的眼神里,在你能不能把一口气缓缓咽下去。
柳总在任时,对旧员工尚有一分体恤。柳总不是修行人,却懂人情,也懂一个公司最要紧的不是一时声势,而是人心归附。信德做事稳,虽不张扬,却每逢难处能撑得住。柳总偶尔笑他:“你这个人,像老茶,初喝不惊艳,后味倒长。”
信德也笑:“柳总过奖。我只是怕因果。”
柳总道:“在商场讲因果,倒也不坏。至少不至于把人路走绝。”
后来柳总任期届满,回国高升。临行前,他把信德叫到办公室。窗外桉树叶在风中闪动,桌上已经收拾得干净。
柳总说:“我走以后,公司局面未必如从前。你性子直,又不爱应酬,要多留点心。”
信德道:“我只想把本分做好。”
柳总看了他一眼,轻轻叹道:“有时候,本分二字,在太平时是护身符,在乱局里却未必够用。”
信德当时未深想。等新任蔡日升来了,才日渐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蔡总初到澳洲,气势很盛。第一次全员会上,他站在台前,西装笔挺,声音洪亮:“公司要换气象,不能再像过去那样温吞。谁跟得上,就一起上;谁跟不上,就让位置。市场不等人,组织也不等人。”
话说得很漂亮,众人鼓掌。可掌声之后,风向已悄悄变了。
蔡日升重用的,多是他从国内带来的亲信,或是很快向他靠拢的人。饭局一场接一场,微信群一个接一个。有人陪他打球,有人替他跑腿,有人在会上替他说话,也有人在背后替他探听各部门动静。公司原来那点相互信任的气,慢慢散了。老员工们不再开诚布公,会议上多了套话,走廊里少了真话。
信德不是不懂这些,只是不愿入局。他照常上班,照常处理业务,照常在午休时读几页经。有人说他清高,有人说他不识时务。蔡总听了几次,终于在一次部门会上点了他的名。
“信德,”蔡总端着茶杯,似笑非笑,“听说你平时很用功?”
信德道:“工作上的事,我不敢懈怠。”
蔡总把杯盖一合:“我说的不是工作。听说你又读佛经,又写心得,还搞什么修行。公司现在是什么形势?你还有心思弄这些?”
会议室里一阵静。几位新近得势的同事低头看文件,嘴角却带着笑。
信德平静道:“蔡总,我读经是在下班以后,并未耽误工作。”
蔡总冷笑:“一个人的精力是有限的。你心思不在公司,工作自然就做不深。现在中澳关系紧张,业务一落千丈,大家都在想怎么破局,你却在讲空、讲放下。放下什么?把业绩也放下?”
信德抬起头,声音不高,却清楚:“佛法讲放下,不是放弃责任。放下的是私心、嗔心、贪功之心。事该做,还要做得更清楚。”
蔡总脸色微沉:“你这是在教育我?”
信德沉默片刻,道:“不敢。我只是说明自己。”
蔡总道:“说明没有用,公司看结果。以后上班时间,不要让我再看见你搞这些不务正业的东西。”
那一刻,信德心里不是没有波动。若在从前,他也许会辩,会争,会把自己的业绩一项项摆出来。可他想到经中所言,火不烧空,风不动水月。一个人若急着证明自己,正说明心中还有一个自己摆在那里,不肯受一点尘埃。
他合上笔记本,只说:“我明白。”
会后,老同事老周追上他,压低声音道:“你何必顶那一句?现在这个局面,忍忍吧。”
信德笑了笑:“我已经忍了。”
老周道:“你这不叫忍,你这是把话说在刀口上。蔡总要的是态度,不是道理。”
信德望着窗外,远处天色阴沉,像一场雨迟迟不落。他说:“若一个地方只要态度,不要道理,人就很难久待了。”
老周叹道:“可是人要吃饭。”
信德点头:“是,人要吃饭。但人不能只为了吃饭,把心也卖了。”
话说出来,他自己也有些惊。修佛多年,他并不想把自己修成一个与世相争的人,可他也日渐明白,所谓慈悲,不是没有锋芒;所谓忍辱,也不是任人揉捏。若心中明知是非,却为了保全位置而日日低头,那不是修行,是昏沉。真正的修行,是在不嗔恨对方的同时,也不出卖自己的清明。
公司形势却一日坏过一日。
中澳关系紧张,许多业务卡在关口,客户观望,食品实验室、煤炭项目停滞。过去热闹的办公室,渐渐空了。先是业务骨干离开,后来行政、财务、技术人员也陆续辞职。有人回国,有人转去别家公司,有人干脆换了行业。茶水间从前总有人说笑,如今只剩咖啡机偶尔发出干涩的声响。
蔡总越是焦躁,越要立威。他常在会上拍桌子:“不是市场不行,是人不行!你们这些老员工,思想僵化,没有狼性!”
有一回,他当众批评信德负责的一项业务推进缓慢。信德解释:“客户那边受政策影响,审批暂停,并非我们单方面能推动。”
蔡总道:“不要总找客观原因。别人为什么能做成?你为什么做不成?”
信德问:“蔡总说的别人,是哪一单?我可以去学习。”
蔡总一时语塞,随即恼怒:“你是在跟我抬杠?”
信德看着他,心中生出一种悲悯。眼前这个人未必天生坏,只是被权力与焦虑推着走,越怕失控,越要控制别人;越没有办法,越要制造声势。他所谓的强硬,其实也是恐惧的一种。
信德缓缓道:“我不是抬杠。我只是希望事情按事实说。若是我的责任,我承担;若不是我的责任,也不该拿来立威。”
会议室里又静了。有人替他捏汗,也有人暗暗痛快。
蔡总盯着他半晌,最后冷冷道:“好,很好。你既然这么有原则,那以后核心项目你先不用参与,回去把资料整理好。”
这句话一出,信德便知道,自己被冷落已成定局。
从那以后,他的工作被一点点抽走。重要会议不再通知他,客户来访不再让他接待,许多文件绕过他直接下发。他每天依旧按时上班,却像坐在一条日渐退潮的船上,水已远去,船还搁在那里。旁人看他清闲,以为他正好读佛;只有他自己知道,这种清闲并不自在。它不是放下后的空明,而是被排斥后的荒凉。
夜里回到住处,他打开佛经,却常常读不进去。字在眼前,心却散了。一会儿想公司,一会儿想前途,一会儿想父母年迈,一会儿想自己漂泊海外多年,究竟所为何来。修行不是没有烦恼,而是烦恼来时,你看得见它。可看见,不等于立刻超越。那一阵子,他真正尝到了“理可顿悟,事须渐修”的滋味。理上明白万法无常,事上被人冷落时,心仍会痛;理上明白无我,事上被误解时,仍有一念想要辩白。
有一晚,他去海边坐到很迟。月亮照在水面上,碎成无数银光。他想起师父曾说:“修行不是把自己修得没有去处,而是知道何时该住,何时该行。缘尽不强留,缘起不逃避。”
他忽然问自己:我留在这里,是为了责任,还是为了一口不服气?我若走,是逃避,还是顺势而行?
第二天,他约老周喝茶。老周见他神色平静,便问:“你是不是有打算了?”
信德点头:“我想回国。”
老周怔了怔:“真想好了?”
“想了很久。”信德说,“这里的缘分,大概到头了。”
老周沉默许久,道:“你走了,我倒不意外。只是可惜。”
信德问:“可惜什么?”
老周道:“可惜你这样的人,在公司里越来越少。现在留下来的,要么会站队,要么会装聋作哑。你一走,这地方就更不像从前了。”
信德端起茶,茶汤清淡,微苦之后有回甘。他说:“一个地方像不像从前,不在我一个人。况且,人不能总守着从前。柳总有柳总的时代,蔡总有蔡总的局面。我若执着于旧日,也是一种贪。”
老周苦笑:“你现在说话,真像和尚。”
信德也笑:“我离和尚还远。真和尚在境界里不动心,我还会难过。”
老周看着他,轻声道:“难过也没什么。人有心才难过。”
信德点头:“是。所以我要回去,不是因为恨谁,也不是因为怕谁。只是我觉得,心散了,就该收回来。澳洲教我很多,佛法也在这里给过我光。但下一步,也许不在这里了。”
辞职那日,蔡总没有挽留,只淡淡说:“既然你觉得外面有更好发展,公司尊重个人选择。”
信德道:“谢谢蔡总。这些年承蒙公司平台,也学到许多。”
蔡总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料到他没有怨气,语气稍缓:“回国以后,还是要务实一点。不要总沉在那些虚的东西里。”
信德合掌似的微微欠身,却没有真合掌。他说:“虚实有时不在事相,在人心。人心正,虚处也能生实;人心乱,实处也会成空。蔡总保重。”
蔡总皱了皱眉,没有再说话。
走出公司大楼时,阳光正好。信德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楼曾有他的辛苦、他的抱负、他的忍耐,也有他的失望。可奇怪的是,当他真正决定离开,心里反而没有沉重。像一只握了许久的拳,终于慢慢松开。
他知道,自己并非胜了谁,也并非败给谁。世事不过一场因缘聚散。柳总来,是一段缘;蔡总来,也是一段缘;被重用是缘,被冷落也是缘。人在缘中,最难的是不迷失;缘尽之时,最要紧的是不怨恨。
回国之心,就这样在他心里定了下来。不是一时愤懑的退路,而是千回百转后的归途。海风吹过,他忽然觉得,南半球的天空依旧美,只是那片云,已经开始向北而行。
马家山庄入伙那日,天光极好。
一早,山门外便挂起了红灯,门额下垂着新裁的绸花。白墙黛瓦之间,喜气不浮,却一层一层透出来。风从水边吹过,带着桂叶与泥土的清香,廊下的宫灯轻轻摇动,像也在等远行的人归来。
仁德站在门前,望着远处车队渐近,许久没有说话。义德在旁笑道:“大哥,今日可不能太沉着了,家里人都回来了,你也该笑一笑。”
仁德看他一眼,嘴角微动:“我是在想,父亲母亲等这一日,等了多少年。”
话音未落,第一辆车停下。车门打开,父亲由人搀扶着下来,母亲紧随其后。老人抬头看见“马家山庄”四字,脚步忽然慢了。
母亲低声道:“真回来了?”
仁德快步上前,扶住她:“妈,回来了。不是照片里,不是梦里,是我们真的回来了。”
母亲眼圈一红,手轻轻拍着仁德的手背:“你们兄弟有心。你爸这一生,嘴上不说,心里最惦记的,就是马家老屋。”
父亲拄着杖,望着门楼,声音有些哑:“老屋没有了,人还在;人若还记得来处,家就没有断。”
义德忙笑着接过话:“爸,今天是喜日子,您可不能一进门就把大家说哭。”
父亲看了他一眼:“哭也是喜泪。”
正说着,后面车辆陆续到了。三叔从香港回来,一身深色中式外套,头发虽白,腰板仍直。刚一下车,他便远远喊:“大哥!大嫂!”
父亲听见这声音,手杖一顿,竟像年轻了几岁:“老三!”
三叔快步上前,兄弟二人抱在一处。三叔拍着父亲的背,声音颤了:“大哥,多少年了。我以为这一辈子,马家再难有这样齐整的一天。”
父亲紧紧握住他的手:“回来就好。你从香港来,路远不远?”
三叔笑着擦眼角:“再远也要来。马家入伙,我若不来,将来怎么见祖宗?”
众人正笑,另一边又有人喊:“大哥,三哥!”
那是四叔从台湾来了。身后跟着温文、良文、恭文几个晚辈。四叔比照片上苍老许多,可眉目间仍有马家人的清朗。他下车后没有立刻说话,只站在门前,望着白墙红灯,嘴唇动了动,竟先落下泪来。
父亲慢慢走过去,兄弟二人隔了几步,彼此看着。几十年的风雨,几十年的离散,一时都堵在喉头。
四叔低声道:“大哥,我回来了。”
父亲伸出手:“回来就好。”
四叔扑上前去,兄弟抱住,周围的人全静了。母亲在旁边抹泪,三叔也别过脸。义德轻声对仁德说:“大哥,你看,今天这庄园建得值了。”
仁德点点头:“值。”
不多时,大伯一家也从古西域赶到。大伯年纪最大,面容风霜深重,却精神矍铄。一下车就笑:“我从古西域带了葡萄干、巴旦木,还有几坛老酒。今天谁也别说不喝!”
义德迎上去:“大伯,您这话说早了,爸现在只许小酌。”
大伯一摆手:“我跟你爸说话,有你小辈什么事?”
父亲笑了:“他现在管家,连我都要听他几分。”
大伯哈哈大笑:“好,好!马家后继有人,我这老头子服气。”
孩子们却早已等不及。几个小辈从车里跳下来,一看见水池里的锦鲤,便嚷了起来:“鱼!红鱼!还有白的!”
恭文的小女儿雨灵趴在池边,伸手要去摸,被母亲一把拉住:“小心掉下去。”
雨灵小姑娘嘟嘴:“我只是想跟它说话。”
义德弯腰笑问:“你想跟鱼说什么?”
雨灵认真道:“我想问它,住在马家山庄开不开心。”
众人都笑了。义德说:“那你替我问问。若它不开心,我明天再给它请几个朋友来。”
温文的孩子风灵拍手:“好!我要金色的!”
仁德望着孩子们绕着池子跑,眉眼也柔和下来:“有孩子声,园子才活。”
入门之后,仁德与义德领着老人们慢慢参观。先到照壁前,义德指着浮雕说:“这里刻的是老宅旧影。那株槐树,那座石桥,都是照着旧照片做的。下面这块青砖,是我们从旧址残墙下取回来的。”
四叔俯身看那块砖,手指轻轻抚过:“这砖……像是从前后院墙上的。”
父亲道:“你还记得?”
四叔苦笑:“怎么不记得?小时候我翻墙出去玩,被爹抓住,罚跪祠堂。那墙砖,就是这样的。”
大伯笑道:“你还好意思说?那次不是我替你求情,你要跪到半夜。”
四叔转头看他:“大哥,那你后来还偷吃娘藏的枣糕呢。”
三叔立刻接话:“这事我记得!娘问是谁吃的,大哥说是猫。”
大伯瞪眼:“胡说!哪有这种事?”
承业的儿子明达给爷爷做鬼脸。孩子们听得大笑:“太爷爷小时候也骗人!”
承志的儿子弘达手里拿着假枪,对着爷爷“突突突!”
大伯脸上挂不住,却也笑了:“小孩子懂什么?那叫机灵。”
母亲在一旁笑着摇头:“你们兄弟几个,一见面就把几十年前的旧账翻出来。可见人老了,最舍不得的还是小时候。”
仁德轻声道:“妈,这些旧话,要常说。说着说着,家就连起来了。”
众人沿曲廊前行。廊外竹影摇动,水声隐约。三叔停下脚步,望着一片芭蕉说:“这地方好,雨天一定有味道。”
义德道:“三叔眼光好。这一处叫听雨轩。雨打芭蕉,坐在里面喝茶,不用说话,也能坐半日。”
四叔笑道:“那我下次来,要住这边。”
大伯抢先说:“你从台湾来一趟不容易,住几天算什么?我看你该多住几个月。”
四叔叹道:“想住。年轻时总以为来日方长,后来才知道,许多路一错过,就半生过去了。”
父亲拍拍他的肩:“如今能回来,就不算迟。”
温文站在一旁,轻声道:“爸,您以后想回来,我们陪您回来。”
四叔看着儿子,眼中又有泪:“好,好。你们要记得,这里不是一处新房子,是你们的根。”
走到怀远厅,仁德请众人入内。厅中紫檀长案上供着鲜花,父母手书装裱在两壁。母亲一看见自己的小楷《心经》,便怔住了:“这不是我年轻时写的吗?你们从哪里找到的?”
仁德道:“旧箱子里找到的。纸有些脆了,我们请人修复,装好了。”
母亲有些不好意思:“写得不好,挂在这里,让人笑话。”
义德忙道:“妈,名家有名家的气,母亲有母亲的心。挂在这里,最合适。”
三叔认真看了半晌,道:“大嫂这字,有静气。人心不静,写不出来。”
父亲望着西壁家训,低声念:“富贵不可骄,贫贱不可移;读书为明理,立业为济人。”
大伯点头:“这话要让小辈都背下来。”
义德笑道:“大伯放心,今晚宴席前,我就让孩子们一个个念。”
几个孩子一听,立刻叫起来:“啊?还要背书啊?”
仁德难得开玩笑:“背得好,有红包。”
孩子们马上改口:“我会!我现在就会!”
满厅大笑。
从怀远厅出来,众人又去松风书院。书院窗外有竹,案上有砚,书架沿墙而立。良文看见一排排书,惊叹道:“这也太多了吧,真的有人看得完吗?”
仁德笑道:“看不完也要放着。书在,人的心就不至于太荒。”
大伯道:“这话好。我们那一代吃过没书读的苦,知道读书不是装门面。”
三叔坐到书案前,摸了摸老榆木案面:“这案子沉稳。坐在这里,人会不由自主把背挺直。”
义德说:“我挑它时就觉得,书院里不能用太华丽的东西。读书的地方,要让人收心,不是让人炫耀。”
四叔看见供在一角的父母遗像,慢慢走过去,立了许久。照片中祖辈面容端正,眼神温厚。四叔低声道:“爹,娘,日辉回来了。”
这句话一出,厅中无人再说笑。
父亲也走到遗像前,声音低而稳:“爹,娘,几个孩子都回来了。马家散了这么多年,今日总算又聚齐了。”
母亲双手合十,泪珠落下:“请二老放心,孩子们都好,都记得家。”
仁德、义德、礼德、智德、信德也依次上前行礼。五兄弟并肩而立,衣着不同,气质各异,却像五根梁柱,共同撑起了这座新宅。
大伯看着他们,感慨道:“仁义礼智信,这名字起得好。如今五个兄弟齐聚,马家气象,真是不同了。”
礼德笑道:“大伯,名字是好,做得好不好,还要您老人家监督。”
智德接话:“大伯眼睛厉害,谁偷懒都逃不过。”
信德轻声道:“名字不是荣耀,是提醒。仁要真仁,义要真义,礼智信也都不可亏。”
义德看他:“五弟现在说话,一句比一句像经文。”
信德笑了笑:“经文读多了,才知道做人最难。”
仁德看着几个兄弟,缓缓道:“父母在,长辈在,兄弟在,孩子们在,这就是我们最大的福。今日入伙,不是为了庆祝一座园子建成,而是庆祝马家的人心又聚回来了。”
傍晚,宴席摆在水榭与前庭之间。灯笼一盏盏亮起,水中倒影摇曳。桌上有乾州带来的乡味,有香港带来的点心,有台湾亲人备的茶礼,也有古西域大伯带来的干果与酒。众人围坐,话从旧宅说到流年,从父母说到孩子,从离别说到重逢。
大伯举杯道:“今日这杯,敬马家祖先,也敬在座诸位。几十年风雨,能坐在一处吃饭,不容易。”
三叔道:“敬大哥大嫂。若不是你们守着这个念想,我们这些人,未必有机会再聚得这样齐。”
四叔端杯,声音微颤:“我敬仁德、义德。你们建的不是山庄,是给我们这些漂泊的人,建了一个能回来的地方。”
义德眼圈一红,忙说:“四叔,您再说,我可要喝不下去了。”
仁德起身:“长辈们不要谢我们。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马家旧宅虽荒,旧情未荒;山庄虽新,根却是旧的。愿从今日起,老人常安,兄弟常来,孩子常笑,马家常有灯火。”
孩子们听到“孩子常笑”,立刻欢呼起来。一个小男孩举着果汁喊:“那我也敬大家!祝太爷爷太奶奶长命百岁,祝马家山庄天天有鱼,天天有好吃的!”
众人笑得前仰后合。母亲招手叫他过来,摸着他的头说:“好,好,就听你的,天天有鱼,天天有好吃的。”
那几日,山庄里日日热闹。清晨有人在园中散步,午后有人在听雨轩喝茶,夜里兄弟们坐在廊下谈旧事。老人们一会儿说从前乾州的风,一会儿说古西域的雪,一会儿又问台湾的日子、香港的街景。孩子们从见心桥跑到荷塘边,又从果园跑到书院门口,笑声像一串银铃,洒得满园都是。
有一晚,月色极好。父亲与母亲坐在廊下,看着五个儿子在不远处说话。母亲轻声道:“你看,他们都回来了。”
父亲点头:“是啊,都回来了。”
母亲又问:“你心里踏实了吗?”
父亲望着水中月影,许久才说:“踏实了。人这一生,能看见儿孙团圆,能看见兄弟重逢,能看见祖宗香火不断,还有什么不满足?”
母亲含泪笑道:“那就好。”
风从水面过来,吹得灯影轻轻晃动。马家山庄在夜色里安静而温暖,像一只久别重逢的手,终于握住了另一只手。那些散落在香港、台湾、古西域、乾州与海外的岁月,那些说不尽的苦与盼、别与归,都在这一场团圆里慢慢沉淀下来。
从此以后,马家不只是一个姓氏,也不只是一段旧事。它有了门庭,有了灯火,有了孩子的笑,有了老人眼中的泪,有了兄弟之间不必多言的扶持。旧照片中的老宅,终于在众人的心上活了过来;而新落成的马家山庄,也在这一片欢声与泪光里,真正有了灵魂。
妙香在秦岭的日子,过得极静。似乎自己又过回了妙音。
山中岁月,与尘世不同。晨起时,雾从谷底升上来,松针上凝着细露,远处有鸟声,一声一声,像从空寂里点出来。她在庵中诵经、持咒、打坐、洒扫,日子看似清淡,却一日有一日的工夫。香烟细细升起时,她常觉得,人间许多纷扰,到了山中,也不过是一缕烟、一阵风,来时分明,去时无迹。
可是她并非全然不知山外事。
偶有香客上山,坐在廊下歇脚,便说起近来的新闻。马家山庄落成了,马家几房亲人从各地回来,仁义礼智信五兄弟齐聚,老人落泪,孩子欢笑,连报纸上也登了几张照片。还有人说,仁德的生命研究中心又有了新的进展,义德生意越做越稳,礼德出入政商之间,智德也各有事业,信德似乎也从海外归来。那些话,旁人只是随口一说,妙音却都听进心里。
她从不追问,只低头添茶,或把供桌上的花枝扶正。旁人看她,不过是山中一位清修女子,眉目安静,言语不多。没有人知道,每当听见“仁德”二字,她心中便像有一根细弦,被无声拨了一下。
她记得梦境中的仁德。
那梦并不惊奇,却极深。梦里似有一条长路,路旁云气迷离,仁德立在远处,衣上有尘,眼中有悲悯。他似在寻找什么,又像正在承担什么。妙音醒来之后,许久不能忘。她曾以为,那不过是心识流转,前尘影现,不可执著。可后来马家的消息一件件传来,梦中那人的面影,竟不知不觉地与现实中的仁德重合起来。
她便知道,有些因缘,不能以常情测度。见与不见,未必是远近;相逢与错过,也未必只在今生一世。
只是她如今身份特殊,不便下山,更不便出入马家那样的场合。世间人情,一经牵动,便容易生出波澜。她既已在秦岭修法,就该守住自己的清净,不可因一念牵挂,扰乱多年功夫。她常这样劝自己,可劝到最后,又会在佛前多燃一炷香。
夜深时,山风吹过殿角铜铃,铃声清而远。妙音跪在三清天尊前,合掌默念:“愿马家诸人,逢凶化吉,善缘增长;愿老人安康,兄弟和合,愿仁德所行之事,不负初心,不伤本心。”
念到“仁德”二字,她便停一停。
不是贪恋,也不是妄想。只是人心深处,总有一处不便言说的柔软。她明白,修行不是把心修成枯木,而是在有情之中不被情缚,在牵挂之中不失清明。她不能去见他,不能问他,甚至不能让旁人知道自己记着他。她唯一能做的,便是在秦岭深山的长夜里,以一念清净,为他添一点无形的护佑。
窗外月色照着山岭,万木沉默。妙音静坐良久,忽然觉得,山外的马家,山中的自己,仿佛被一条看不见的线轻轻牵着。线很细,却未断;路很远,却未必不能相逢。
她低下头,又念了一声佛号。灯火微微一动,像是命运在暗处,悄然翻开了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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