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国风云
By 北约客 · 30 chapters
白云朵朵飘越秀 万家灯火耀锦江
马义德原以为,自己还能在仁德家里多住些日子。
他刚从黄山回来,心气稍平,身体也渐渐恢复。省化工建设进出口公司的上班日期原本还在一个月后,他便想着趁这段空档,把几本经济书再读一遍,也把古西域那一场败局从头到尾写成账目,算明白自己到底输在哪里。
不料,单位这么快来了通知。
“马义德同志,请提前回公司报到。”
电话里的人事科干部语气很急,却带着几分喜气:“秋季交易会马上要开了,公司外贸科人手不够,你学外贸的,又懂英语,先回来帮忙。”
马义德放下电话时,心里忽地一跳。
秋季交易会。
那几个字,在当年的粤府,几乎有一种特殊的重量。
那不是普通展销会,而是整个南方商贸气息最浓、外国客商最密、人民币与外汇味道最重的地方。每逢春秋两季,粤府城便像一座忽然被打开的港口,宾馆住满,车站拥挤,街上多了许多金发碧眼、深目高鼻的外国人,也多了拎着样品箱、穿着白衬衫、胸前挂证件的外贸干部。
马义德去公司报到那日,正是初秋。
粤府的暑气尚未退尽,天空却比盛夏清亮许多。珠江边有风,吹过骑楼、榕树和新修的马路,带来一点潮湿,也带来一点时代新鲜的气息。街边店铺越来越多,招牌越来越亮,卖港式点心的、卖电器的、卖服装的、卖录音带的,挤在一起。自行车潮水般穿过街口,公共汽车喷着黑烟向前开,年轻人穿着喇叭裤和白球鞋,女孩子的裙摆在风里轻轻扬起。改革开放后的粤府,像一个刚学会做生意的青年,脸上还带着旧年代的灰,却已经掩不住眼中的光。
省化工建设进出口公司在一栋并不起眼的办公楼里。
楼不高,水泥墙,铁栏杆,楼道里有一股文件纸、油墨、茶叶和旧电风扇混在一起的味道。与省机械、省丝绸、省轻工那些大外贸公司相比,化建公司实在算不得显赫。人家展位宽,样品多,出口额动辄成千万;他们这里地方小,牌子也不亮,主营的不过是油料、基础化工原料、涂料助剂、橡胶添加剂、树脂、工业蜡一类东西。
可对马义德而言,这已经是另一方天地。
外贸科科长姓鲁,四十来岁,头发稀疏,眼镜片厚,说话急促。
他把一摞资料推到马义德面前:“小马,这是这次秋交会的产品目录。我们公司的出口化工产品,很多来自江浙一带私营中小企业。浙江、江苏那边脑子活,厂小,成本低,东西未必漂亮,但价格能打。欧美买家主要看稳定供货、指标合格和报价。你先把英文品名、规格、包装、付款方式背熟。”
马义德翻开目录,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写着:蓖麻油、桐油、松香、石蜡、氧化锌、碳酸钙、酚醛树脂、油漆溶剂、工业胶水、化工助剂。每个品名后面都有英文、规格、产地、包装方式和参考价。
他越看,眼睛越亮。
这和哈密瓜不同。
瓜会烂,会发酵,会在车厢里变成黄水;化工产品虽也有风险,却讲合同、讲指标、讲船期、讲信用证。古西域那一次是江湖,眼前这一行才是正经外贸。
鲁科长见他看得认真,便放缓语气:“公司小,底子薄,工资也不高。你刚来,每月基本工资不到五百。干得好,年终有奖金,去年科里有人拿了一万多,今年行情若好,也许能到两万。”
不到五百。
一两万奖金。
这两个数字在马义德心里一碰,立刻响了一声。
不到五百,是眼下的日子;一两万,是未来的盼头。若一年能拿一万奖金,省吃俭用,三叔那五万块便不是无底洞。若再勤快些,几年之内,债就能还清。更何况,外贸这一行,人在公司,眼看世界,若将来真懂了门路,再要做生意,便不再像从前那样凭一腔热血。
秋交会开幕那天,粤府像过节。
展馆外车水马龙,彩旗招展。门口挂着巨大的横幅,红底白字,醒目庄严。来自各省的外贸公司分门别类布展,机械馆里摆着柴油机、机床、农机零件;丝绸馆光彩照人,绸缎如水,旗袍、围巾、绣品在灯下泛着柔光;轻工馆最热闹,陶瓷、玩具、箱包、家具、搪瓷器皿琳琅满目。相比之下,化工馆显得朴素得多,展台上没有漂亮颜色,只有一瓶瓶样品、一袋袋粉末、一块块树脂、一叠叠说明书。
可马义德知道,越是不漂亮的东西,越可能藏着实在的利润。
他穿着公司发的白衬衫,胸前挂着工作证,第一次站在省化建公司的展位后面。桌上摆着英文目录、报价单、样品瓶和名片。几位老业务员正在接待客商,有的用英语谈,有的用半生不熟的日语比画,还有的请翻译帮忙。外国客商一拨一拨走来,德国人看指标很细,美国人问供货量,法国人关心包装,东南亚买家最在意价格。
一个金发客商拿起一瓶桐油样品,问:“Origin?”
马义德听懂了,立刻答:“Zhejiang province. Small factory, but stable supply. We can provide specifications and samples.”
那客商看了他一眼,似乎没想到这个年轻人答得还算利落,便继续问包装和付款方式。马义德心里紧张,背后微微出汗,却硬是照着昨夜背熟的资料,一句一句回答下来。等客商留下名片离开,鲁科长站在旁边,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胆子不小。”
这四个字,让马义德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中午时,展馆外阳光正盛。
粤府的秋天不像北方那样清凉,太阳照在水泥地上,仍有热气蒸起。可风里已少了盛夏的黏腻,多了一点清爽。展馆外的小摊卖汽水、盒饭、茶叶蛋,外贸干部们端着饭盒蹲在树荫下吃饭,边吃边谈订单。有人说今年欧洲客商比去年多,有人说轻工产品价格压得厉害,有人说机械那边签了大单,也有人抱怨化工货不讨喜,不像丝绸瓷器那样一摆出来就有人围观。
马义德坐在台阶上吃盒饭,望着来来往往的人流,心中却一点也不灰。
他喜欢这种气氛。
每个人都忙,每个人都算,每个人都在寻找机会。改革开放后的空气里,仿佛真有一种看不见的生长力。那些曾经只在书本里出现的词——市场、合同、外汇、信用证、代理、出口配额、利润率——如今都变成了真实的声音,响在展馆、饭桌、电话和算盘之间。
他想起黄山上的李红说过,宏大的时代,总藏在一个挑山工的扁担里。
那么此刻,时代也藏在一张报价单、一只样品瓶、一句磕磕绊绊的英语里。
晚上回到宿舍,马义德没有立刻睡。
他把一天接触的客商名片摊在桌上,又拿出笔记本,将每个产品的成本、报价、成交可能、客户地区一一记下。写到最后,他忍不住另起一页,标题写下:
还债计划。
三叔借款五万。
已收回残瓜款约一万,但杂费抵消后所剩无几。
若每月工资不到五百,扣去吃住,能省两百。
若年终奖金一万五,全部还债。
若第二年奖金亦有一万五,再加平日积蓄,三年内应可还清大半。
写到这里,他停住笔。
灯光下,他仿佛又看见粤府北站那节腐烂的瓜车。那是他的败局,也是他的学费。如今坐在外贸公司的宿舍里,他不再幻想一夜翻身,不再只盯着十倍差价,而开始学会一笔一笔算,一步一步走。
他又在本子最后写下几行小字:
省化建虽小,却有门。
门后是江浙厂家,是欧美市场,是外贸规则。
先还债,再学本事。
若有一日再做生意,不能靠胆子,要靠眼界、信用、合同和耐心。
窗外,粤府秋夜灯火明亮。远处不知哪家收音机正播放粤语歌曲,楼下有人骑车归来,车铃轻轻响了一声。马义德合上笔记本,心中忽然安定。
他知道,自己又站到了新的起点上。
这一次,没有六十吨哈密瓜,没有十倍利润的幻光,也没有少年赌命般的冲动。只有一张小小的办公桌、一摞英文资料、不到五百块的月工资,以及一个年轻人重新拾起的耐心。
可他心里清楚,真正能走远的路,往往正是这样开始的。
*** ***
秋季交易会之后,马义德真正开始进入外贸这一行。
省化建进出口公司虽是小公司,却也有几条固定业务。交易会上留下的名片、样品需求、询盘传真,一一汇总之后,外贸科便派人去江浙一带联系厂家、核对指标、落实货源。马义德年轻,腿脚勤,又是学外贸出身,便被鲁科长带着去了三趟江浙。
第一次去浙江,是看桐油和蓖麻油。
火车过钱塘,秋水如练,江南的田畴在窗外铺展开来,稻浪金黄,桑树成行,远处白墙黛瓦的村落隐在薄雾里。马义德坐在车窗边,看见河埠头边有妇人洗菜,乌篷船慢慢划过,心里想起父亲说过的江南旧事。祖上经营丝绸茶叶的根,原也在这一带。如今他以外贸员身份回来,手里拿的不是家族账本,而是单位介绍信、产品指标表和铁路托运单,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复杂的感慨。
那些江浙小厂,多半藏在乡镇河岸边。
厂房不大,红砖墙,石棉瓦顶,门口挂着白底黑字的厂牌。老板们大多精明能干,穿旧西装或夹克衫,手里一支烟,嘴上永远说:“价格好谈,质量放心。”他们带马义德看仓库,看油桶,看包装,看化验报告。马义德起初还带着书本上的认真,一项一项核对酸值、水分、杂质、包装重量;后来才慢慢懂得,真正的生意不只在纸上,也在饭桌上、茶杯里、厂长的一句话和会计迟疑的眼神中。
第二次去江苏,是看树脂和工业蜡。
一路上阴雨绵绵,河道纵横,厂区里空气有些刺鼻。一个私营厂老板请他们吃饭,桌上摆着白酒、河虾、红烧肉和几道时鲜。老板端杯笑道:“马科员年轻有为,将来省里化建的化工出口,说不定就靠你们这一代了。”
马义德端着酒杯,笑得谦虚,心里却一动。
年轻有为。
这四个字他听得太少,也太想听。
第三次去宁波附近,是盯一批出口助剂的包装。那几日海风很大,仓库里纸箱堆成小山,工人一箱一箱贴英文唛头。马义德站在一旁,觉得这种场面比广交会展台更真实。货物从乡镇厂里出来,经过检验、包装、装车、报关,最后漂洋过海,成为欧美市场上一笔冷冰冰的外汇收入。每一箱货都像一颗小小的螺丝,拧进改革开放后庞大的机器里。
前后忙了两三个月,他倒也学了不少东西。
可忙过之后,公司像从前一样又闲了下来。
省化建终究不是省机械、省丝绸、省轻工那样的出口大户。人家一年到头订单不断,广交会一结束,合同排到来年,业务员天天跑工厂、跑港口、跑银行,佣金奖金也流水似的进账。化建这边却不同,产品门类窄,客户少,货值不大,几个单子落实完,办公室便清静下来。
上午泡一杯茶,看几份传真。
下午整理档案,翻翻产品目录。
电话偶尔响一声,多半也是厂家来问货款,或客户来要样品。
马义德坐在办公桌前,听着走廊尽头电风扇吱呀吱呀地转,心里那股熟悉的不安,又慢慢冒了出来。
闲,是最磨年轻人的。
忙时尚可把心思全压在事情上,闲下来,人的眼睛便会不由自主往远处看。马义德看见省丝绸公司的人出入宾馆,陪外国客商谈笑风生;看见省轻工公司有人骑着新买的摩托车从街口一闪而过;也听说省机械某个业务员年终奖金抵得上他好几年工资。那些消息像细小的火星,落在他心里尚未熄尽的炭上,稍一吹,便又发红。
他告诫自己:别急。
哈密瓜那一车烂水还没干,三叔的债还在账本上,父亲说过的钱账心账也还在耳边。可另一种声音又在心里说:难道一辈子就坐在这张小桌后面?每月不到五百块工资,等年终一两万奖金,还清债已要数年;若要成事,何年何月?
他常在下班后沿珠江边走。
粤府的夜越来越亮,江面倒映着霓虹,远处新楼一栋栋起,酒楼门口停着小轿车,个体老板与外商在包间里谈笑。空气里有鱼腥味、汽油味、江水味,也有金钱正在流动的气味。马义德望着那些灯火,心中像有两个人在争论。
一个说:你已经摔过一次,老老实实上班,学规则,积人脉,慢慢还债。
另一个说:时代不会等人。等你慢慢学会,别人早已把钱赚完。你读外贸,懂英文,跑过江浙,见过厂家,也见过外商,凭什么不能做得更大?
他想起黄山上李红说过的话:“别让一车烂瓜,把你一生都定义了。”
这句话有时像安慰,有时又像催促。
马义德开始重新做笔记。
这一次,他不再写“十倍利润”那样粗鲁的字眼,而是写江浙厂家名录、产品成本、出口渠道、香港中间商、付款方式、运输风险、报关环节、退税政策。他渐渐明白,真正的大生意不是一时撞上差价,而是把信息、货源、资金、渠道和信用连成一张网。谁能站在网眼最关键处,谁才有机会吃到最大的那一口。
可是他也明白,自己此刻仍只是一个小小外贸员。
没有资本,没有独立出口权,没有足够关系,连三叔的钱都尚未还清。若再贸然跳出去,便不是勇敢,而是愚蠢。
思想便这样日日拉扯。
一边是安稳,一边是野心;一边是旧伤未愈,一边是新梦又生。马义德有时恨自己不肯安分,有时又庆幸自己没有完全被失败打垮。
某个傍晚,他在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夕阳从百叶窗缝里照进来,落在桌上的英文产品目录和计算器上。他收拾文件时,忽然看见抽屉里那只父亲给的旧铁算盘。
他把铁算盘拿出来,轻轻拨了一下。
啪。
清脆一声,在空办公室里格外分明。
马义德望着那几粒黑亮的算盘珠,低声对自己说:
“这一次,要先把账算到天亮,再上路。”
窗外粤府车声渐起,暮色里万灯初亮。年轻的心仍不甘平凡,却已不再轻易相信幻光。真正的野心,正在失败、疾病、工作和等待之中,一点一点学会沉默,也一点一点变得锋利。
*** ***
马义德真正翻身的机会,并不是从交易会的展台上来,也不是从江浙小厂的报价单里来,而是从一次无意听来的家常话里来。
那天晚上,粤府下着细雨。
仁德值完夜班回来,脸上带着疲惫,郭青云也刚从电视台采访回来,手里拿着一叠稿纸。马义德原本坐在窗边翻一本《国际市场营销》,心思却并不在书上。窗外木棉叶被雨打得发亮,楼下云吞摊的白汽一缕一缕往上飘,省城的夜有一种湿润而嘈杂的生机。
郭青云把稿纸放到桌上,说:“今天又去采访城中村改造会。市里现在最头疼的,就是这些村子。塘下、猎德、石牌、冼村,农民房越盖越高,巷子窄得消防车进不去,外来工越住越多。城市要扩,村子又不能一下子拆,牵一发动全身。”
仁德倒了一杯水,问:“你父亲那边压力很大吧?”
郭青云点点头:“他分管城市建设和消防,这些事绕不开。老城区改造,新房分配,村民补偿,外来人口安置,每一样都是硬骨头。他说,粤府现在最缺的,不只是楼房,是能让普通人暂时安身的屋子。”
这句话落到马义德耳中,像一枚算盘珠忽然撞响。
能让普通人暂时安身的屋子。
他放下书,问得像随口一提:“这些外来打工的人,都住在哪里?”
郭青云说:“还能住哪里?城中村。一个房间挤四五个人,楼下是小饭馆、修车铺、发廊、杂货店,上面一层层加盖。白天人都出去了,夜里灯一亮,像蜂巢。”
马义德又问:“租金贵吗?”
郭青云看了他一眼:“你问这个做什么?”
马义德笑笑:“随便问问。”
可他心里已经有一只手,飞快地拨起算盘。
粤府正在长大。
工厂、工地、饭店、批发市场、服装档口、建筑队、家政、运输,到处都在要人。人来了,总要住。单位房分不到他们,商品房买不起他们,正规招待所住不起他们。城中村脏、乱、挤,却有一个最大的好处:便宜,近,方便活命。
而农民手里的房子,许多只是毛坯或半旧房。自住用不上,出租又懒得打理。若有人能一口气租下来,粉刷、隔间、添床、修电线、装水表,再转租给外来工,里面不正藏着一笔稳定生意?
那夜,马义德没有睡好。
他翻出账本,把灯拨亮,一页一页写起来。
假设向村民租一栋三层农民楼,每层五间,共十五间。整栋月租一千五到两千,签一年到三年。装修粉刷、补门窗、拉电线、添床铺,初期投入一万左右。若每间单独出租,一间月租两百到三百;若隔成上下铺,按床位收,每人每月六十到八十。满租之后,每月收入三四千并不难。扣掉原租金、水电、损耗、管理费,一个月净剩一千多。若做十栋呢?二十栋呢?
他算到后半夜,手心发热。
这一次,他没有被“十倍利润”冲昏头。
他反复写下几个字:近、快、散、小、稳。
近,是货源就在粤府,不怕火车洪水。
快,是房间收拾出来就能出租,现金回流快。
散,是一间一间收租,风险分散。
小,是起步不必大本钱。
稳,是人流不断,只要粤府继续发展,住处便永远有人要。
第二天,他趁单位不忙,请了半天假,骑车去了塘下。
那时的塘下,还不是后来高楼林立的模样。村口电线交错,像乱麻垂在半空;巷道窄而深,青砖老屋与新盖红砖楼挤在一起,有的楼外墙还未粉刷,裸着水泥和砖缝;阳台上晾满衣服,水滴滴答答落到巷子里。楼下卖肠粉、汤粉、凉茶、烟酒,修鞋摊旁边就是公共电话亭。外地口音此起彼伏,湖南话、四川话、中原话、广西话、湖北话混在一起,像一锅滚开的粥。
马义德站在巷口,看见一个年轻工人背着铺盖卷,正一家一家问房。
“有房吗?”
“满了。”
“床位也行。”
“床位也满了。”
那工人失望地走开,额头上全是汗。
马义德心里倏然一动,觉得自己不是看见一个人,而是看见了一条河。人流就是水,城中村就是低处。水总要往低处来,谁先筑渠,谁就得水。
他又去了猎德。
那里靠近珠江,村中祠堂尚存,老榕树下有老人打牌,旁边却已是新修马路和工地围墙。旧与新像两股水流,在同一条窄巷里相撞。农民加盖的楼房一栋比一栋高,楼距很近,抬头只见一线天。可越是这样,租房的人越多。因为这里离工地、码头、饭馆、市场都近,打工者宁愿住得挤,也不愿每天花钱坐车。
马义德在村里转了三天,问价,记路,数房间,和小卖部老板聊天,和外来工搭话,又在茶馆里听本地村民闲谈。
有个村民抽着烟说:“房子空着也是空着,可一个个租出去麻烦。租客今天来明天走,水电费难收,吵架也烦。”
马义德听到这句,立刻知道机会在哪里。
他找来两个大学老同学。
一个叫陈少昆,嘴皮子利索,擅长和人打交道;一个叫梁海荣,做事细心,算盘打得准。三人在街边茶楼坐下,点了一壶浓茶、两碟花生。马义德摊开地图,把塘下、猎德、石牌几个圈出来。
陈少昆听完,眼睛发亮:“你的意思是,我们当二房东?”
马义德摇头:“别说得这么难听。我们做房屋整理和转租。农民省心,租客有地方住,我们赚管理费和差价。”
梁海荣皱眉:“钱呢?装修要钱,押金要钱,广告也要钱。你刚赔了哈密瓜。”
马义德笑了一下:“所以不能大干。先做一栋。用我工资和一点剩下的钱,你们各拿一些,实在不够,我再向三叔说明,但这次不借大钱。”
陈少昆问:“风险呢?”
马义德伸出手指,一项项说:“第一,合同要写明租期,一到三年,租金不能中途乱涨。第二,房屋能不能隔,水电能不能改,事先谈清楚。第三,不租危房,不碰消防太差的。第四,租客押一付一,现金流不能断。第五,登报小广告,房间宁可小利快租,不空置。”
他说到这里,自己也停了一下。
他似乎发觉,古西域那场败局并没有白赔。若是从前,他只会看见差价;如今,他先看风险,再看利润。
第一栋房子,是在塘下一条窄巷深处。
房主姓梁,是本地村民,五十多岁,穿白背心,脚上一双塑料拖鞋。他家一栋三层楼,二楼三楼空着,共十间房,墙面发黑,门锁坏了几个,电线乱垂,厕所水管常漏。梁老伯嫌麻烦,一直没好好租。
马义德上门谈时,梁老伯上下打量他:“你一个外地后生,租这么多房做什么?”
马义德笑道:“帮您省麻烦。整层租给我,我按月给您钱。坏了小修我负责,租客我管理,您只管收租。”
“万一你跑了呢?”
马义德拿出单位工作证,又拿出身份证和拟好的合同:“我在省化建上班,跑不了。合同一年一签,先付两个月押金。”
梁老伯眯着眼看了半天,最后说:“你们年轻人,胆子大。”
马义德笑道:“胆子大吃过亏,现在胆子没那么大了,账算得比较细。”
第一份合同签下时,马义德心里没有当初拉瓜时那种热血冲头的兴奋,反而有一种安静的紧张。他知道,这不是赌局,这是试验。
接下来便是粉刷、修门、换锁、拉电线、清厕所、买木板床。
他们找来两个泥水工,买石灰、水泥、油漆、铁丝、灯泡。墙一刷白,屋子立刻亮了许多;窗户钉上纱网,地面扫干净,再摆进两张上下铺,一间破旧农民房便有了“可住”的模样。陈少昆笑说:“这哪里是装修,简直是给房子洗脸。”
马义德却认真道:“打工人不怕房小,怕脏、怕乱、怕没锁、怕被赶。只要干净、安全、便宜,就有人来。”
广告登在《粤府日报》分类栏最不起眼的一角:
塘下近公交站,单间、床位出租,干净安全,租金从优。联系电话:……
那几个字小得几乎被淹没在求职、招工、转让、寻人启事之间。
可第二天,电话就响了。
先是一个湖南姑娘,在制衣厂上班,问有没有女工床位;接着是两个湖北青年,在工地做木工,想要单间;又有一个广西厨师,刚到粤府,急着找地方安顿。短短三天,十间房租出七间。不到一周,全部满租。
第一笔租金收上来时,马义德把钱一张张铺在桌上。
房东月租一千二。
水电杂费估算三百。
总收入二千九百多。
除去成本摊销,当月竟还能剩将近一千。
陈少昆兴奋得拍桌:“这比上班强多了!”
梁海荣也忍不住笑:“关键是稳。下个月还收。”
马义德没有立刻笑。他把钱收好,只说:“别急。先看三个月。房子满租不算本事,租客不闹、房东不涨、邻居不投诉,才算本事。”
果然,问题很快来了。
有人拖欠租金,有人半夜喝酒吵闹,有人私拉电线煮饭,差点烧了插座。马义德半夜赶过去处理,站在闷热的楼道里,闻着煤油炉和汗味,想起郭青云说过城中村消防隐患。他当晚便立规矩:房内不得乱接电线,不得用明火,公共走道不得堆杂物;每间房配锁,楼道加灯,月底统一查水电。
陈少昆嫌他太认真:“我们又不是居委会。”
马义德说:“想做久,就不能只收钱。屋里住的是人,不是货。”
这句话出口,他自己也有些意外。
若是古西域之前的他,也许真只会把人当数字。
第一栋顺利后,他们又租第二栋、第三栋。
合同从一年谈到三年,房源从塘下扩到猎德,又扩到石牌、棠下周边。马义德白天在单位上班,空闲时跑厂家、看传真;下班后便骑车去城中村,收租、看房、处理纠纷。周末更忙,从早跑到晚,汗水浸透衬衫,鞋底磨薄一层。可他心里有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因为这一次,每一步都是看得见、摸得着、算得清的。
《粤府日报》的小广告越登越多。
有时只写“近工厂,床位出租”;有时写“单间带窗,适合夫妻”;有时写“女工宿舍,安全干净”。几个字像撒进城市缝隙里的米粒,引来一拨又一拨找住处的人。电话从早响到晚,甚至有人托老乡介绍,直接带着铺盖来找他。
马义德渐渐明白,粤府真正的大潮,不只在交易会展馆,不只在外商饭局,也不只在珠江边那些明亮的新楼里。它更在这些潮湿、拥挤、低矮、嘈杂的城中村里。千千万万外来打工者从内地涌来,他们不先问理想,也不先问前程,他们第一件事,是找一张床、一盏灯、一个能放下行李的角落。
谁能给他们这个角落,谁就握住了时代最底层、也最真实的一笔需求。
不到半年,马义德手中已经管着十几栋房。
一年后,二十多栋。
租金流水越来越大,起初几百几百进账,后来成千上万流动。三人分工也越来越清楚:陈少昆负责谈房东和招租,梁海荣负责账目、水电、押金,马义德负责合同、扩张和总盘。每到月底,三人关起门来算账,桌上堆满租金本、押金条、水电单、广告票据。算盘声、计算器声、纸页翻动声,混在一起,比任何音乐都动听。
马义德终于还清了三叔的钱。
他从银行汇出最后一笔款时,站在柜台前很久没有动。那五万块曾像一座山压在他心上,如今山终于移开,他却没有想象中那样狂喜,只觉得胸口一阵酸。
晚上,他给香港三叔打电话。
“三叔,钱还清了。”
电话那头,马高辉沉默了一会儿,笑道:“好小子,站起来了。”
马义德低声道:“这次不是靠赌。”
“那靠什么?”
“靠小钱,靠苦活,靠人要住屋。”
马高辉哈哈大笑:“懂了。你终于知道,天下最大的生意,不一定在最体面的地方。”
不到两年,马义德竟成了百万富翁。
当然,那百万不是金光闪闪躺在箱子里的现金,而是一栋栋租约、一笔笔押金、一串串稳定租金、一些周转资金和越来越大的房源网络。可在那个年代,这已足以令人瞠目。省化建公司里,他仍是那个工资不到五百、准时上班的小外贸员;下班之后,他却骑着自行车穿梭在粤府城中村的巷道里,成了许多房东眼中“会做事的小马”,也成了许多外来工口中的“马老板”。
有一次,他站在猎德一栋农民楼的天台上。
夜色中的粤府,远处高楼灯火璀璨,近处城中村万家灯泡密密麻麻,像倒扣在人间的一片星河。狭窄巷道里,炒粉香、柴油味、洗衣粉味、汗味、收音机里的粤语歌声,全都混在一起。那些从四面八方来粤府的人,正躺在他租来的房间里,做着各自发财、安家、出人头地的梦。
马义德扶着水泥栏杆,忽然想起哈密瓜车厢打开那一刹那的腐败热浪。
那一车烂瓜,曾把他的发财梦打得粉碎;可若没有那场败局,他也许永远学不会敬畏风险,永远只会追逐远方的大差价,而看不见脚下这座城市最真实的需求。
风从珠江方向吹来,带着潮湿与尘土。
他在心里默默算了一笔账。
一栋房,一年赚一万。
十栋,十万。
二十栋,二十万。
若继续滚动,继续扩大,若有一天不只是租,而是买,是改造,是真正参与城市的生长……
想到这里,他倏然停住。
他知道,自己又一次站在了欲望的门口。
只是这一次,门内的光不再像哈密瓜那样虚幻。它更暗,更深,也更诱人。
马义德轻轻拨了一下随身带着的旧铁算盘。
啪。
夜色里,那声音清脆得像命运又落下一子。
他望着远处正在升高的粤府,低声说道:
“原来大生意,不在天边,在人群里。”
*** ***
仁德和青云登记结婚,已经两年了。
女儿马诗雅也快一岁,正是会扶着床沿站起来、见人便笑的年纪。小姑娘生得白净,眉眼像母亲,安静时又像父亲。郭青云给她取小名叫“念念”,说是念书的念,也是念家的念。马仁德每天下班回来,不论多累,只要一进门听见女儿咿咿呀呀地叫,脸上那点医院带回来的疲惫,便如雨后薄雾,被小小一声乳音吹散了。
只是婚酒,一直没有摆。
这事搁在城里,似乎不算什么。两人有结婚证,有单位证明,有双方父母认可,有孩子,有日子。可在乾州乡下人的眼里,少了一桌酒席,便像一篇文章少了落款;夫妻虽已成了夫妻,亲族乡邻却总觉得这桩喜事还没有真正“圆”起来。
赵幽兰每次从乾州来粤府看孙女,都不明说,只在厨房里一边择菜,一边轻轻叹一句:“孩子都会叫人了,老家那边亲戚还没喝过你们一杯喜酒呢。”
马仁德听见,便有些愧疚。
青云也听见了。她一向伶俐,怎会不懂婆婆话中之意。只是这两年,她在电视台新闻部忙得脚不沾地,早班、晚班、外采、剪片,时常凌晨才回;仁德在省人民医院烧伤科更忙,病房里病人一批接一批,连完整休息日都少。郭副市长郭肖权那边,主管城市建设、消防、市政,会议多、工地多、视察多;青云母亲在政协上班,也常有接待、调研、联络。两家人竟像被城市的巨大机器推着走,人人都在忙,婚酒之事便一拖再拖。
直到有一日,念念周岁宴的事情提起来,赵幽兰终于忍不住了。
“孩子周岁,总该回乾州看看祖宗。”她把小孙女抱在怀里,轻轻晃着,“婚酒也一起办了吧。乡下人讲究这个,不摆酒,好像婚事还悬着。青云是我们马家正正经经的长媳,不能让她没名没分地在亲戚面前走。”
青云正在给念念叠小衣裳,听到这里,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婆婆,眼神柔和:“妈,我不是不愿意办。是一直没腾出时间。既然您这么说,那就办。回乾州办。”
马仁德看向妻子:“你父母那里……”
“我来说。”青云笑道,“我爸再忙,也得送女儿出嫁一次吧?何况女儿都给他生了外孙女了。”
这话说得众人都笑了。
郭肖权听后,沉默片刻,只说:“迟是迟了些,但迟办也要办得体面。仁德家是有根的人家,不能只按城里手续了事。回乾州摆酒,我去。”
青云母亲也点头:“我也去。看看亲家,也看看你们说了这么多年的仙鳌山和锦江河。”
消息传回乾州,马家小院几乎立刻热闹起来。
马存辉坐在桂花树下,听赵幽兰一项项安排酒席、亲戚、礼饼、请帖,嘴上说“不要铺张”,眼角却藏不住笑。赵幽兰更是忙得像年轻了十岁,翻箱倒柜找红布,去镇上请人写喜帖,又托人到集市买红枣、莲子、桂圆、花生。她说:“这叫早生贵子,虽然孩子都快周岁了,规矩还是要全。”
这几年,马家确实喜事连连。
义德在粤府城中村租房生意里赚了大钱,已不是当年粤府北站烂瓜水里狼狈的青年。他出手阔绰起来,却仍记得自己从哪里摔过,也记得三叔高辉那五万块借款。他听说大哥要回乾州摆酒,立刻说:“酒席钱我来添一份。大哥这些年照顾我们,婚酒不能寒酸。”
马礼德快从武汉大学法律系毕业,已在考虑考研或进司法系统;马智德在清华计算机系读得如鱼得水,信里写的都是程序、网络、信息时代;马信德在复旦哲学系也渐渐打开了眼界,写信回家说,上海的黄浦江与乾州的锦江不同,但水流之下,人的追问都是一样的。
五个儿子,各自有路。
赵幽兰常常在夜里把他们的来信一封一封重读,读到最后,便把信压在枕下。她觉得自己这半生再苦也值了。
酒席定在帝都温泉。
乾州本就是温泉之乡。过去乡人只知山脚几口热泉,冬天有人挑着木桶去取水,老人说那泉水能祛风湿、暖筋骨。改革开放之后,外地资金来了,本地政府也开始重视旅游。短短几年间,温泉山谷里一座座度假酒店、疗养楼、餐厅、别墅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帝都温泉便是其中最气派的一处,号称五星级旅游胜地。大门修得高阔,门楼上金字闪亮,园内有假山流水、棕榈花木、露天温泉池、回廊、亭台、宴会厅。白日里水汽蒸腾,夜晚灯火倒映池中,竟把原来质朴的山乡,映出几分南国仙境的样子。
赵幽兰第一次去看场地时,站在宴会厅门口许久没有说话。
那大厅铺着红地毯,圆桌一张张摆开,椅背套着洁白椅套,墙上挂着水晶灯。窗外便是温泉池,热气袅袅升起,远处青山如黛,山风夹着硫磺泉水特有的暖意,吹在脸上,像岁月豁然开恩。
她低声对马存辉说:“我们仁德的喜酒,竟能摆在这样的地方。”
马存辉看着她,笑了笑:“孩子有福。”
赵幽兰摇头:“不是孩子一个人的福。是马家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一回热闹。”
办酒那日,粤府一行人清晨出发。
那时从粤府回乾州,不过两百多公里,却并不好走。高速公路还在一段一段修,桥梁也正在建设之中,有些地方路面刚铺,有些地方还是旧省道。汽车要绕村镇、过圩市,遇上施工便只能慢慢等。最费时的,是西江轮渡。
仁德、青云带着念念,郭家父母同车,义德又另外安排了两辆车,载着礼品、衣物和几个兄弟。车从粤府城里驶出时,天刚亮,珠江边薄雾未散,楼群在晨光里渐渐显出轮廓。车厢里,念念睡在母亲怀里,小脸红扑扑的。青云穿一件米白色外套,头发挽得简洁,既有新妇的温婉,也有新闻记者的利落。
义德坐在前车副驾驶,忍不住回头笑:“青云姐,今天你可不能采访别人,今天你是被采访对象。”
青云笑道:“那你准备好发言了吗?百万富翁马义德先生。”
马义德摆手:“别提百万。回乾州我还是二弟,负责拎东西、敬酒、挡酒。”
马信德在后座接话:“从哲学角度看,二哥已经实现了身份的多重性。”
马智德立刻说:“从计算机角度看,他只是切换了运行模式。”
马礼德不紧不慢道:“从法律角度看,今日所有酒后承诺,若无书面协议,效力存疑。”
众人笑得车厢都热闹起来。
车到西江轮渡时,太阳已经升高。
渡口车排成长队,货车、客车、小轿车、摩托车挤在一起,司机们探头张望,卖茶叶蛋、甘蔗、凉茶的小贩穿行其间。江面宽阔,水色浑黄,渡轮缓缓靠岸,铁板放下,发出沉重声响。车辆一辆一辆开上船,轮渡甲板上人声鼎沸,江风卷着柴油味、水汽味和小贩叫卖声扑面而来。
郭肖权站在甲板边,望着远处正在施工的桥墩,说道:“再过两年,这里就不用等渡了。桥通了,高速也连起来,粤府到乾州,两三个小时就能到。”
夫人翁晓霞点头:“现在走一趟,要五六个小时。”
郭肖权望着江面,语气里有一种建设者的感慨:“路一通,人心也会通。以前地方穷,不只是缺钱,是山水隔住了机会。桥梁和高速修起来,货能出去,人能回来,温泉、山货、旅游都活了。”
马义德听得心中一动。
他这些年做租房生意,最知道路与人的关系。人往哪里流,钱便往哪里流;路在哪里开,生意便在哪里生根。眼前这西江轮渡,拥挤、缓慢、嘈杂,却像一个时代的门槛。一边是旧路,一边是新桥;一边是等待,一边是加速。
青云抱着念念站在江风里,轻声对仁德说:“以后回乾州会方便很多。”
仁德低头看女儿:“等她长大,也许会觉得两百公里不算远。”
青云笑:“可我们会记得,今天这一趟,是坐轮渡回去摆酒的。”
轮渡过江,车队继续向乾州驶去。
越往前走,城市的高楼渐少,田野、鱼塘、丘陵、竹林渐渐多起来。路边有新盖的楼房,也有旧瓦屋;有施工中的桥梁,也有牛车慢慢走过;有贴着招商引资标语的开发区围墙,也有老人坐在榕树下抽旱烟。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乡镇,并不如粤府那样轰轰烈烈,却也有自己的热气。圩镇上小商铺开得越来越多,摩托车多了,彩电广告多了,年轻人穿得也亮了。
黄昏前,车队终于抵达乾州。
帝都温泉门口早已挂起红色横幅:
恭贺马仁德先生、郭青云女士新婚之喜
虽说他们已结婚两年,还有了孩子,可那一行红字挂在温泉大门前,仍让赵幽兰看得眼眶发热。她一手抱过念念,一手拉住青云,像正式迎新媳妇进门一般,连声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乾州亲戚、乡邻、马家族人陆续到来。
有人夸仁德有出息,做了省人民医院医生;有人夸青云漂亮大方,像电视里的人;有人抱着念念看了又看,说这孩子有福气;也有人悄声议论郭家父亲是副市长,马家如今真是好起来了。马存辉穿着一件新中山装,站在大厅门口迎客,头发已经花白,腰背却挺得很直。此时,他不像百货公司里沉默的职员,也不像乾州小院里修花听戏的老人,倒像重新站回了家族礼仪中央的主人。
婚宴开始时,天色已经暗下。
宴会厅外温泉水汽蒸腾,灯光照在池面上,像一片流动的金。厅内红烛高照,酒杯轻碰,笑语不断。台上司仪请新人敬茶。仁德和青云一同走到双方父母面前,先向马存辉、赵幽兰敬茶。
赵幽兰接过茶杯,手微微发抖。她看着眼前的长子,想起他十三岁那年考上重点高中,自己带他上崇天寺还愿;想起那些年家中清苦,油灯下孩子们写作业;想起仁德一路读医,终于在省城立住。她又看向青云,这个出身干部家庭、说话干练、穿着讲究的女子,如今真真切切成了马家媳妇,还为马家生了孙女。
她喝了一口茶,眼泪落下来:“青云,妈这杯茶,等了两年。”
青云也红了眼眶,轻声说:“妈,是我和仁德不好,让您等久了。”
赵幽兰摇头,把一只早已备好的金镯子戴到她手上:“不晚。只要一家人齐齐整整,什么时候都不晚。”
随后,二人又向郭肖权夫妇敬茶。
郭肖权今日没有穿干部服,而是一身深色西装,仍显得衣肩略宽。他接过茶杯,看着仁德,语气沉稳:“仁德,青云性子急,有时说话锋利,你多包涵。”
仁德郑重道:“爸,我会照顾好她。”
郭肖权看了一眼女儿,又看了眼襁褓里的外孙女,脸上难得露出柔软神色:“不是照顾,是相互扶持。夫妻过日子,不是一个人护着另一个人,是两个人一起担着风雨。”
青云母亲则拉着青云的手,低声说:“今日才像真正嫁女儿。”
这句话说得青云眼泪一下涌上来。
酒席热闹极了。
乾州温泉特有的菜一道道端上来:温泉水浸鸡,皮滑肉嫩;山坑鱼清蒸,鲜甜如泉;客家酿豆腐,热气腾腾;白灼河虾,红亮喜庆;还有莲子百合糖水,寓意百年好合。义德果然兑现承诺,替大哥挡酒,端着杯子在亲戚间穿梭,笑得潇洒:“今日大哥是新郎,医生不能多喝,酒我来。”
马礼德替他提醒:“注意适量,否则明日行为能力受影响。”
马智德说:“二哥当前系统已过载。”
马信德举杯感叹:“人生在喜宴中确认存在。”
众人笑声一阵高过一阵。
席间,锦江日报的记者也来了,说要补拍一张“马家五子与长兄婚宴”的照片。五兄弟站在一起,仁德抱着念念,青云站在旁边,赵幽兰和马存辉坐在前排。闪光灯亮起的一瞬,赵幽兰想起那篇“五子登科”的新闻。她觉得人生像一条山路,年轻时只顾低头走,走到后来偶然回望,才发现自己竟走过了那么多坎,也迎来了这样亮堂的一天。
夜深之后,婚宴散去,温泉山谷仍有灯火。
仁德与青云抱着孩子,陪父母在园中慢慢走。温泉池水汽如雾,远处青山沉在夜色里,虫声细细,花木带香。郭肖权与马存辉并肩而行,两个父亲,一个出身官场,一个历经家族沉浮,此刻都卸下了平日身份,只像普通老人一般谈孩子、谈路、谈乾州未来。
郭肖权指着远处正在修的道路说:“将来这边游客会越来越多,温泉会带活一片地方。”
马存辉轻声道:“路好了,孩子们回来也方便。”
郭肖权笑了笑:“是啊。人到了一定年纪,最盼的不是什么大工程,是孩子回家路短一点。”
这句话让两人都沉默了。
山风吹来,带着温泉的暖气。赵幽兰抱着念念,低头逗她:“念念,记住啊,这是乾州,是你爸爸长大的地方。”
念念自然不懂,只伸出小手,抓住了奶奶衣襟上的红花。
青云看着这一幕,心里柔软得几乎要落泪。她曾以为婚姻是一张证书,是两个人在城市中的共同生活,是工作间隙里相互照应的一盏灯。直到这一晚,她才明白,婚姻也是回到一个人的来处,认识他的山河、父母、亲族、乡音和童年;也是让自己的孩子,被另一片土地接住。
马义德独自站在温泉酒店二楼露台上,望着夜色中的宴会厅。
他心中也很激动。两年前,他还在烂瓜水里挣扎;如今,他已在粤府赚到了第一桶真正的大钱,看见大哥婚酒补圆,看见父母扬眉吐气,看见弟弟们渐渐成材。他觉得,财富若不能照亮家人的脸,便只是账本上的数字;而今晚,那些钱、那些奔忙、那些风险,终于有了一点温暖的意义。
远处,乾州夜色温柔。
温泉水流不息,像地底深处积蓄了千百年的暖意,终于在改革开放的岁月里涌出地面,化作灯火、酒店、道路、车流,也化作马家这一场迟到两年的婚酒。
第二天清晨,青云推开酒店窗户,只见山间雾气弥漫,温泉池面水汽袅袅,远处阳光正照上仙鳌山的山脊。她想起来时西江轮渡上父亲说的话:桥通了,人心也会通。
她回头看见仁德还在哄孩子,便轻声说:“以后我们常回来吧。”
仁德抬头,笑了笑:“好。”
窗外,新路正在修,桥梁正在合龙,高速公路也将在不久后把两百多公里的归途缩短。可对马家而言,真正通往故乡的路,早在这一场婚酒里已经铺好。
那是一条由亲情、家风、乡土、喜泪和新时代的热气共同铺成的路。
它从粤府出发,过西江轮渡,穿过正在建设的桥墩与尘土飞扬的省道,最终抵达乾州温泉山谷,也抵达每个人心中那个名为“家”的地方。
*** ***
婚酒散后,帝都温泉的灯火渐渐暗了。
远处宴会厅里尚有几名伙计收拾杯盘,瓷碗相碰,发出清脆声响。山谷中温泉水汽袅袅,夜风带着硫磺与桂花的淡香,从廊下轻轻穿过。马存辉没有回房,只独自坐在露台边,看着远处黑黛黛的山影。马义德寻来时,父亲面前放着一盏清茶,茶已凉了。
“爹,怎么还不睡?”
马存辉没有回头,只说:“人一热闹过,反倒睡不着。”
马义德笑了笑,在旁边坐下。今日他喝了不少酒,眼神却仍亮。宴席上人人夸他能干,夸他会做生意,夸马家二子如今在粤府也算有了场面。他嘴上谦虚,心里却难免有几分意气。
自从赚了些钱后,义德就辞了省化建公司的职务,自己出来单干了。
马存辉问:“现在自己做老板了,听说你还想把城中村租房的生意做大?”
马义德一怔,随即点头:“是。粤府外来人越来越多,住处永远不够。现在只是租房、粉刷、转租,将来若资金足,可以承包整片旧楼,甚至参与改造。爹,这是大势。”
“大势。”马存辉轻轻重复这两个字,“年轻人最爱说大势。仿佛大势一起,人便可以站在风口上飞。”
马义德听出父亲话中锋芒,笑意淡了些:“爹,我不是当年那个只看哈密瓜差价的人了。这次我算过账,也看过市场。房子不是瓜,不会四十五天烂在车厢里。粤府人在流动,城市在扩张,谁先解决住的问题,谁就能抓住机会。”
马存辉转头看他:“住的问题,不只是机会,也是人的命。你转租一间房,里面住的不是数字,是活人。火线乱不乱,楼梯堵不堵,房租涨不涨,半夜有没有人被赶出去,这些你都算在账里了吗?”
这话像一把短刀,直刺马义德心口。
他沉默片刻,道:“算了。所以我才不许租客乱接电线,也不租危房。我不是黑心房东。”
“今日不是黑心,明日呢?”马存辉声音不高,却字字冷峻,“一栋楼赚一万,十栋赚十万,二十栋赚二十万。钱一大,人心就会变。你今日说不涨租,明日市场涨了,你涨不涨?今日说要安全,明日有人给你更便宜的危楼,你租不租?今日说守规矩,明日有人递来一条捷径,你走不走?”
马义德抬起头,酒意被这几问逼醒大半。
“爹,在这个时代,若凡事都只求稳,只求不犯错,那就只能一辈子替别人打工。祖上做丝绸茶叶,难道没有风险?船会翻,货会霉,账会坏。可若人人怕风险,哪里来的家业?”
马存辉眼中微微一动。
“祖上做生意,靠的是信用。宁可少赚,不短斤两;宁可慢走,不欺熟客。你如今说速度,说规模,说滚动。可我问你,钱滚得快,德若跟不上,迟早要翻车。”
马义德也被激起了性子:“德也要有载体。穷得连屋檐都守不住,空谈德有什么用?爹,我们马家吃过没钱的苦。祖业没了,迁到乾州,多少年看人脸色。你守住家风,我敬你;可我若不能把家重新撑大,只守着清白二字,难道就算孝顺?”
夜风忽然紧了一下,露台旁的桂树沙沙作响。
父子二人都不说话了。
远处温泉池里水汽升起,遮住灯影,又慢慢散开。马存辉望着儿子,仿佛在他脸上看见了年轻时马家那些出入码头、谈笑商场的长辈,也看见了自己曾经失去而不愿再碰的锋芒。
良久,他缓缓说道:“义德,你说得也有理。家不能只靠清白活着,人也不能只靠回忆过日子。你们这一代,比我有胆,也比我懂新世道。”
马义德怔住,原以为父亲还要训斥,没想到他竟先让了一步。
马存辉又道:“可你也要记住,生意做得越大,越要有一根绳子拴住自己。那绳子不是别人给的,是自己心里给的。没有这根绳子,聪明会变成滑,胆大,会变成贪。”
马义德低下头,声音也软了:“爹,我不是不懂。我只是怕错过。”
“错过不可怕。”马存辉轻轻道,“怕的是赶上了,却把自己丢了。”
这句话落下,像一枚石子投入深水,许久仍有余波。
马义德想起粤府北站那节烂瓜车,想起城中村里拥挤的楼道,想起那些背着铺盖来找床位的年轻工人。他想,父亲不是反对他发财,而是怕他在发财路上忘了人。
“爹,”他低声道,“我答应你,生意可以做大,但不赚昧心钱。房子再小,也要让人住得像个人。账再漂亮,也不能把人算没了。”
马存辉看了他许久,终于点头。
“这句话,你记住。”
他从怀中取出那只旧铁算盘,放到桌上。那铁算盘黑木旧珠,已陪马家走过几代风雨。
“这东西你带着。”他说,“算盘可以算利,也可以算亏。但你要记得,世上还有一种账,算盘打不响。”
马义德伸手接过,掌心微微发热。
“心账。”他说。
马存辉笑了笑,眼角已有细纹:“还不算太笨。”
父子二人终于都笑了。
那一夜,他们谁也没有完全说服谁。一个仍信守旧日商道里的义与稳,一个仍要投身新世道中的势与变。可他们都知道,对方并非自己的敌人。父亲守的是根,儿子追的是风;树若无根,风来即倒;树若不迎风,也终将枯在原地。
温泉水声在夜色里缓缓流淌。
马义德把旧铁算盘收入怀中,望向远处正在修路的山口。那里黑暗中隐约有机器声传来,像新时代尚未停歇的心跳。他知道,明日回粤府后,仍有更大的局等着他去闯。
只是这一回,他心里多了一根看不见的绳。
也多了一盏父亲留给他的灯。
*** ***
婚酒之后,马家人又在乾州多住了两日。
热闹散去,亲戚陆续回家,帝都温泉的红灯笼也渐渐撤下。马存辉却像有了许多话要说。往日他寡言,儿子们小时候,他更多是坐在桂花树下听他们吵闹,偶尔一句,便够他们记很久。他们再也不是儿时的“六指神童”、“二将军”、“五星上将”、“小木匠”或“小神仙”了。如今五个儿子都大了,一个有家有女,一个经商初成,一个入了法门,一个将远渡重洋,一个还在哲学路上寻问人生。他知道,孩子们已经不是当年围在饭桌边等母亲分鱼肉的少年了。父亲若再不说,有些话便会被岁月带走。
那晚,乾州小院月色很好。桂花树下摆着一张旧木桌,赵幽兰在屋里哄念念睡觉,远处锦江水声隐约,作为崇天岭余脉的仙鳌山在夜色中像一方沉默的屏风。马存辉让几个儿子一个一个坐到自己身边,说是闲谈,其实每一句都像把旧家风重新交到他们手上。
仁德先坐下。
他已是丈夫,也是父亲,肩上多了家庭和病人的双重重量。马存辉看着长子,心中最是安稳,也最是心疼。
“仁德,你这几年辛苦。”他说,“烧伤科不是好做的地方,日日见火伤人,久了,人心也容易被苦熏黑。你要记得,医生救人,不只是救一块皮、一条命,也要给人留一点活下去的尊严。你成了家,更要知道,医院里尽责,家里也不能缺席。青云性子亮,心里也要强;你不善甜言蜜语,就用长久来待她。”
仁德低声道:“爹,我记着。”
马存辉点头:“你是长子,不必事事替弟弟挡在前头。树长大了,枝各自向天,你守好根就够了。”
义德坐下时,父子二人相视一笑。昨夜商道交锋的余味尚在,却已没有剑拔弩张。马存辉把那只旧铁算盘推到他面前。
“义德,你心大,手也快。你能在粤府站起来,爹替你高兴。可你要记住,钱来得快时,人最容易忘了来处。你做房屋生意,碰的是穷人安身之所,更要心里有数。租金可以涨,良心不能涨价;房子可以小,人的体面不能压扁。”
义德沉默片刻,道:“爹,我会把规矩立住。”
“规矩不是写给别人看的,是先写给自己看的。”马存辉轻声道,“你若有一日真成大商人,别只让人怕你有钱,要让人信你有德。”
轮到礼德时,院中风更静了。
马礼德已从武汉大学毕业,半年前进了瑞州中级人民法院,在刑事法庭任书记员、助理审判员。年轻人穿一件白衬衣,眼镜后面的目光清明而谨慎。他从小温厚,如今入了司法,身上已有几分公门气。
马存辉看着他,语气比对其他儿子更缓:“礼德,你做的是断人是非、近人生死的事。刑事法庭,不是写文章,也不是讲道理好听就行。案卷上一行字,落到别人家里,就是一生的哭声。”
马礼德心头一震。
“爹,我现在只是书记员、助理审判员,还谈不上断案。”
“正因你现在还在旁边看,更要学会怕。”马存辉说,“做法官,第一要懂法,第二要懂人,第三要懂得自己也会错。不要因为穿了制服,就以为自己比案中人高。人有罪,依法惩;人有冤,依法雪。你手中的笔,不能沾情面,也不能沾私利,更不能沾轻慢。”
马礼德郑重低头:“爹,我会守住。”
马存辉望着他:“我们给你取名礼德,礼不是虚礼,是分寸;德不是好听,是底线。你将来若能让无辜者不怕进法院,让有罪者服判,便没有辜负读过的书。”
马智德坐下时,月亮已升到桂树梢头。
这个从乾州一中考到清华计算机系的儿子,如今刚刚毕业,不准备找工作,已拿到美国斯坦福大学计算机硕士的机会,很快就要成行。赵幽兰表面高兴,背地里却红过几次眼。美国太远,远得像从地图上掉出去的一角。
马存辉看着智德,许久才开口:“你要去美国,爹不拦你。”
马智德眼圈微热:“爹,我想去看看最前面的技术。计算机以后会改变世界。我若留下,怕眼界不够。”
“年轻人要看远处,这是好事。”马存辉说,“只是远方再大,也不能大到没有故乡。你去斯坦福,学的是新学问,见的是新世界,切不可有两种毛病:一种是见了外国便轻自己的根,一种是守着自己的根便拒绝学别人长处。”
智德低声道:“我懂。”
“你未必全懂。”马存辉淡淡一笑,“所以爹再说一遍。出去以后,不要自卑,也不要狂。英文可以越说越好,中文不能越写越差;技术可以越学越新,人不能越走越空。将来若能把本事带回来,便带回来;若暂时不能回来,也要记得,家门永远认你。”
智德终于低下头,声音发紧:“爹,我会常写信。”
“信要写。”马存辉道,“不是报喜不报忧,是让你娘知道,你还在她能想得到的地方。”
最后坐下的是信德。
他还差不到一年从复旦哲学系毕业。少年时那个说要造飞机去台湾接亲人的孩子,如今长成清秀青年,眼里仍有一股追问万物的光。他说自己毕业后想继续读书,也想写作,甚至想去寺庙住一段时间,看看书本之外的人生。
马存辉听了,没有立刻反对。
“信德,你从小心软,想得又深。这是福,也是苦。”他说,“学哲学的人,最怕把道理想得太高,脚却离了地。你可以追问生死,追问自由,追问人为何而活;但你也要会买米、会照顾人、会承担一句承诺。”
信德微微脸红:“爹,我不是不食人间烟火。”
马存辉笑了:“你最好食一点。人间烟火吃得下,天上的道理才站得稳。若只会谈空,便像庙里无油的灯,灯盏还在,却照不了路。”
信德沉默很久,轻轻道:“我明白。我想读书,也想将来写一些真正能安慰人的文字。”
“那就写。”马存辉说,“但先把人做好。文字若不能让人更慈悲,便只是聪明人的游戏。”
几番夜话之后,五兄弟又一同坐在桂花树下。
赵幽兰抱着睡熟的念念出来,见父子几人都静着,不由笑道:“说什么呢,一个个像进了考场。”
义德笑道:“爹在给我们各判一卷。”
礼德接道:“判得公允。”
智德说:“逻辑严密。”
信德补了一句:“而且有终极关怀。”
仁德望着父母,温声道:“也有慈悲。”
马存辉听着儿子们你一言我一语,脸上终于露出笑意。月光落在他花白的鬓边,像旧雪,也像清辉。他这一生,经历过家族迁徙、世事浮沉、清贫劳碌,也曾把许多雄心默默收起。可今夜看着五个儿子坐在眼前,他觉得,自己并没有真正失去什么。一个家族最好的家业,原来不是宅院、商号、田产,而是儿女各自带着清白与志气走向人间。
夜深时,远处仙鳌山一片静穆,锦江河水缓缓向前。桂花虽未盛开,却已有淡淡清香。
马存辉举起茶杯,像举起一盏无声的祝愿。
“往后你们各走各路。做医生的,愿你手稳心仁;做生意的,愿你财厚德更厚;做法律的,愿你笔直心明;做学问的,愿你远行不忘根;问哲学的,愿你看透世事仍爱人间。”
五兄弟都安静下来。
赵幽兰眼中含泪,却笑着说:“都好好的,常回家。”
那一刻,月色、山影、江声、桂香与父母的祝愿,像一层温柔的光,落在马家每一个儿子的肩上。他们知道,前方各有风雨,各有荣辱,各有无人替代的路。可他们也知道,无论走到哪里,乾州这座小院里,总有一盏灯为他们留着。
愿他们此生,出门有志,归来有情;各自成器,又不失本心。
愿马家这一脉书香与德行,如锦江之水,穿山过石,长流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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