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回到南京以后
鲁小微最后没有等钱美丽开口。
她自己先提出要走。
那天广东天气闷热,午后像压着一层湿布,窗外树叶纹丝不动,连湖水都显得疲倦。
她收拾东西的时候,春代宁站在门口。
“真想好了?”
鲁小微没有抬头。
“想好了。”
“去哪儿?”
她停了一下。
“先回去。”
春代宁看着她。
“我也走。”
鲁小微这才抬头。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她问:
“你舍得?”
春代宁知道她问的不是广东。
是钱美丽。
是那些大单。
是采访。
是可能越来越高的收入。
春代宁笑得有些苦。
“总不能一辈子跟着别人。”
鲁小微也笑。
“那就一起走。”
这决定做得快。
快得像年轻人总以为人生可以重新开始。
钱美丽知道以后,没有拦。
只是脸色很不好。
她看着春代宁,半天才说一句:
“你真没出息。”
春代宁没有反驳。
钱美丽又说:
“为了个女人,工作也不要?”
春代宁说:
“不是为了她。”
“那为什么?”
“想换种活法。”
钱美丽冷笑。
“你换来换去,最后还是得吃饭。”
这句话春代宁听进去了。
却没有留下。
离开广东那天,天很亮。
车站人潮汹涌。
他们提着并不多的行李,像两个从南方撤退的小兵。
火车一路向北。
窗外的颜色慢慢变了。
南方浓得发亮的绿,渐渐变成稍浅的青。
空气也慢慢干了一点。
春代宁靠着窗。
鲁小微坐在旁边。
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
回南京,按理说应该有一种回家的感觉。
可春代宁心里很清楚:
他已经不是以前那个春代宁了。
南京也不是以前那个南京。
人离开过一个地方以后,再回来,总会发现最先改变的其实不是城市。
是自己。
到了南京,他们很快租下一套普通的两室一厅。
房子不大。
墙有些旧。
厨房很窄。
阳台外面能看见一排梧桐。
附近有菜场。
有公交站。
有一家卖早点的小店。
比起广东记者站的集体宿舍,这里安静得多。
也像真正的家。
第一次把钥匙插进门锁的时候,鲁小微很高兴。
她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转了一圈。
“以后这就是我们家了?”
春代宁说:
“暂时。”
她马上瞪他。
“什么叫暂时?”
春代宁笑。
“租的当然是暂时。”
鲁小微却认真起来。
“租的也可以是家。”
这句话让春代宁心里微微一动。
女人对于“家”的想象,有时候来得比男人快。
一张床。
一口锅。
两双拖鞋。
只要两个人愿意把日子放进去,空房子就能慢慢长出温度。
他们买了最简单的家具。
旧桌。
小冰箱。
几只碗。
两口锅。
床单是鲁小微挑的。
窗帘也是。
她把自己的衣服一点点挂进柜子。
春代宁看着那些裙子、毛衣、内衣和自己的衬衫挤在一起,忽然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过去,女人总是出现在旅馆、宿舍、采访途中。
现在,一个女人真正住进了他的日子里。
每天早上一起醒。
晚上一起睡。
谁先起床谁烧水。
谁回来早谁买菜。
鲁小微会做几样江南菜。
春代宁不会太多,便负责洗菜。
有时候两个人为了盐放多了还是少了争一句。
争完又笑。
生活忽然变得非常具体。
非常小。
也非常真实。
他们年轻。
身体之间的亲密仍然热烈。
每天相对,稍有一点空闲,便会自然靠近。
可和从前偷偷摸摸不同,现在他们不需要等别人出门。
不需要担心谁突然回来。
关上门以后,整套房子都是他们自己的。
这种自由让鲁小微很满足。
她有时候躺在床上,会想:
这是不是就是夫妻生活?
虽然没有结婚。
没有证书。
没有双方父母正式坐在一起。
可日子已经像婚姻。
春代宁也想过这个问题。
两个人都到了该成家立业的年龄。
她浙江人。
他也离家不算太远。
从地理上说,已经比广东更靠近双方的父母。
从关系上说,他们也已经不像一段临时恋爱。
共同租房。
共同吃饭。
共同承担生活。
似乎再往前一步,就是结婚。
可“结婚”两个字一旦真正出现,春代宁心里反而有一点不确定。
不是不喜欢鲁小微。
而是他越来越不知道自己的未来是什么。
工作首先就是问题。
他很快在一家西餐厅找到副经理职位。
工资不高。
刚好够两个人基本生活。
第一次穿着西装站在餐厅里时,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从中文系毕业。
写机关材料。
做记者。
跑企业。
最后来管餐厅。
人生像一条不断拐弯的路。
老板觉得他有文化。
会说话。
也会写东西。
安排菜单说明、宣传文字、员工培训材料,他都能做。
偶尔还让他接待客人。
工作不算难。
可春代宁心里始终有一种不甘。
这就是我要的生活吗?
他不敢问太多。
因为眼下最重要的是工资。
鲁小微暂时没有工作。
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就是看招聘信息。
写简历。
寄简历。
打电话。
有时候一天投十几份。
晚上春代宁回来,她会问:
“你说我是不是哪里不行?”
春代宁说:
“不是。”
“那为什么没人要?”
“慢慢来。”
鲁小微最讨厌“慢慢来”。
因为一个没有工作的人,每一天都很慢。
她开始焦虑。
有时候早上还很积极。
下午没人回电话,心情便沉下去。
晚上又强迫自己重新改简历。
春代宁看着她,心里也有压力。
两个人的钱不多。
房租。
水电。
买菜。
交通。
算来算去,都没有多少余地。
过去在广东,至少每一单都可能有大钱。
现在每个月工资固定。
他又重新感受到那种熟悉的束缚。
只是这一次,不再是一个人。
身边多了鲁小微。
这让压力变得更重。
可也让孤独少了。
有一天晚上,下着小雨。
南京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
鲁小微坐在桌边改简历。
春代宁刚下班回来。
鞋还没脱,她便问: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春代宁愣了一下。
“什么怎么样?”
“工作,房子,结婚。”
她抬头看他。
“以后。”
这个“以后”,把屋子一下问安静了。
春代宁没有答案。
过了很久,他才说:
“总会好起来。”
鲁小微笑。
“你每次都这么说。”
“那还能怎么说?”
她没有再问。
只是低头继续改简历。
窗外雨还在落。
客厅灯光很暖。
桌上有两只碗。
厨房里还有早上没洗的杯子。
这一切都像生活已经安顿下来。
可他们心里都知道:
真正的未来,还没有来。
春代宁有时候夜里醒来,看见鲁小微睡在旁边,会觉得踏实。
又会忽然害怕。
自己真的能给这个女人一个家吗?
鲁小微也会偷偷想:
这个男人会不会一直这样换工作?
会不会有一天又想去别的城市?
会不会自己把青春交给他以后,最后还是一无所有?
两个人都没有把这些话全说出来。
年轻人的共同生活,就是这样。
白天谈菜价。
晚上谈梦想。
身体贴得很近。
未来却远得看不清。
可那时候,他们仍然愿意相信:
只要两个人还睡在同一张床上,
只要每天还有饭一起吃,
只要门打开时里面还有一个人等着,
生活就总能慢慢找到答案。
只是他们不知道,
有些问号,
并不会因为爱情而消失。
它们只会在日子里,
一点一点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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