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山水之间,钱最难赚
春代宁在江西干满一个月以后,才慢慢明白,所谓“多劳多得”,有时候只是听起来很好。
江西山水不差。
九江临江,远处有山,早晨有雾,傍晚有风。若只看窗外,日子甚至颇有几分诗意。可真正跑起采访来,诗意很快就被汽车尾气、电话催促和企业老板一句句“过几天再说”磨得所剩无几。
这里民营企业不少。
可真正有钱的大老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
很多企业说是企业,其实不过几十个人,一栋办公楼,两三个车间,门口挂一块气派牌子。
接待倒常常很热情。
茶是好茶。
饭也不差。
一见记者来了,老板便满面春风。
“你们北京来的?”
春代宁最初还会认真解释:
“我们是杂志社江西记者站。”
后来解释得多了,也就懒了。
老板只要听见“杂志社”三个字,神情立刻便庄重几分。
采访的时候,说的都是艰苦创业、改革创新、服务地方、解决就业。
春代宁听着听着,已经知道文章该怎么写了。
马组长教他的秘诀更简单。
“三个板凳。”
春代宁第一次听,不明白。
“什么三个板凳?”
老马夹着烟,笑眯眯地说:
“戴个帽子,填个肚子,穿个鞋子。”
春代宁听完便笑。
老马用手比划。
“开头戴帽子,形势一片大好,政策英明,改革春风吹到企业。”
“中间填肚子,老板怎么创业,企业怎么发展,产品怎么优秀,职工怎么幸福。”
“最后穿鞋子,展望未来,再上一层楼。”
他拍了拍桌子。
“一篇文章齐活。”
春代宁本来就是机关八股文高手。
这种文章对他来说,比写领导讲话还容易。
采访回来,把录音和材料往桌上一放,半天便能写完三四千字。
标题也气派:
《敢立潮头唱大风》
《改革浪潮中的弄潮儿》
《从小作坊走向大市场》
《一颗赤子心,一片创业情》
老板看了,往往喜笑颜开。
“写得好!”
有的还要把自己那段经历再加重一点。
“我当年其实比这个还苦。”
春代宁便替他再润一段。
皆大欢喜。
问题不在写。
问题在钱。
稿子出来了。
杂志寄了。
老板也夸了。
可一提费用,语气立刻变。
“财务不在。”
“下周来。”
“最近资金紧。”
“这个事情我让办公室安排。”
最常见的一句是:
“放心,不会少你们的。”
越说不会少,往往越难拿。
一篇三千块的报道,有时候要跑两趟。
第一趟采访。
第二趟收钱。
跑两趟还算好的。
有的第三趟去,老板正好不在。
第四次打电话,对方开始不接。
春代宁慢慢知道,报道写出来只是完成了一半。
真正难的是让钱落进手里。
一个月下来,他跑了十来家单位。
稿子写得漂漂亮亮。
真正收到的钱,却只有一半左右。
再扣掉吃住、交通、杂志社那边的分成,最后拿到手里的,并没有比原单位多多少。
可人却累得多。
坐长途车。
跑县城。
等老板。
陪吃饭。
听人吹牛。
回来还要赶稿。
有时候晚上十一点,别人已经打牌了,他还趴在桌边写:
“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某某企业以敢为天下先的精神……”
写着写着,自己都想笑。
过去在单位,他替领导写八股文。
出来以后,他替老板写八股文。
只是换了一个人夸。
老马倒越来越喜欢他。
“小春能干。”
这句话经常挂在嘴上。
“写稿不用操心。”
春代宁听了,心里既高兴,又有一点不是滋味。
他辞职出来,本来以为是为了摆脱八股。
没想到走了一千多里,还是靠八股吃饭。
人生有时候像绕圈。
只是圆圈大了一点。
钱仍然是最大的问题。
几个人住在一个套间里,月底分钱的时候最能看出人的心情。
收到钱多,晚上便加两个菜。
回款少,老马坐在那里抽烟,一边算账,一边骂:
“这地方老板真他妈抠。”
有人接话:
“地方穷,老板也穷。”
老马摇头。
“不是穷,是小气。”
说完又笑。
“当然,我们也穷。”
六个人一起笑。
笑完,还是打牌。
牌桌成了他们最稳定的娱乐。
扑克牌磨得发软。
一副牌从晚上八点能打到十二点。
输赢不大。
几块钱。
有时候连钱都不赌,只记着谁洗碗。
男人住在一起久了,话题很快就会绕到女人身上。
尤其是夜深。
有人出一张牌,忽然说:
“哎,老马昨晚去哪儿了?”
老马瞪眼。
“关你屁事。”
大家便笑。
春代宁也笑。
他其实知道。
有几次老马晚上说出去办事。
第二天早晨才回来。
回来以后洗个澡,换件衣服,精神反倒不错。
没人明说。
可男人之间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
有一天打牌,一个组员故意问:
“马老师,九江女人怎么样?”
老马把牌往桌上一摔。
“什么怎么样?打牌!”
众人笑得更厉害。
有人开始讲荤段子。
从南方女人讲到北方女人。
从胖瘦讲到性格。
谁见过什么人。
谁年轻时有什么艳遇。
真假难辨。
春代宁一边出牌,一边听。
有时候也跟着说两句。
其实他心里也想女人。
尤其夜里。
六个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人声一停,黑暗下来,欲望反而清楚。
他会想起章惠凌。
也会想起西安那个陌生女人。
偶尔还会想起南京城中村那些昏暗的灯。
可在九江,他舍不得花钱。
现在每一块钱都来得太难。
一个企业的账要跑几次。
一篇稿子要写半天。
钱还未必收回来。
想到这里,连欲望都显得奢侈。
有一晚,大家打完牌已经很晚。
其他人陆续睡了。
春代宁坐在阳台边抽烟。
外面很静。
远处长江方向有风吹来。
城市灯火并不明亮。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出来,站在旁边。
“想什么呢?”
“想钱。”
老马笑了。
“年轻人想钱正常。”
“我出来就是为了挣钱。”
“谁不是?”
春代宁沉默了一下。
“可现在挣得也不多。”
老马吸了一口烟。
“刚出来都这样。”
“以后会好?”
老马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人活着啊,很多事情不是看你会不会,是看你碰没碰对地方。”
春代宁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江西这地方,水浅。”
老马把烟头弹出去。
“水浅,养不了大鱼。”
他说完就进屋了。
春代宁却一直坐着。
那句话在心里反复转。
水浅。
养不了大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南京那个单位是不是水浅?
江西是不是水浅?
还是自己根本就不是大鱼?
远处夜色沉沉。
江风带着湿气。
春代宁第一次发现,离开稳定并不等于抵达成功。
世界比单位大得多。
可世界也比单位冷得多。
在这里,没有人因为你有才华就多给你一分钱。
文章写得再好,
钱收不回来,
便还是白忙。
而男人到了晚上,想女人,想酒,想自由,想更好的生活——
归根结底,
许多欲望最后都会绕回同一个字: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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