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北城一夜,南方有路
一个月后,春代宁回北京汇报工作。
北京已经入秋。
风从长安街一带吹过来,带着一种干燥而硬朗的凉意。杂志社所在的那栋楼仍旧人来人往,走廊里脚步匆匆,电话声此起彼伏,各地记者站的人带着材料、账单和一肚子故事回来,又很快奔向下一处地方。
春代宁坐在会议室里汇报江西情况。
说采访多少家。
写了多少稿。
回款多少。
说到回款时,他自己都觉得有些难堪。
“江西那边企业普遍不大,老板也谨慎,收款比较慢。”
他说得委婉。
其实大家都懂。
不是慢。
是穷。
也是抠。
会议结束以后,他在走廊里第一次见到钱美丽。
她是广东记者站的组长。
三十七八岁。
比春代宁大不少。
却并不显老。
身材丰满。
皮肤很白。
头发烫得恰到好处。
最让人印象深的,是那双眼睛。
亮。
快。
像是什么事情只要落进她眼里,三两下便能算出值不值得。
钱美丽先开口。
“你就是江西的小春?”
春代宁笑。
“什么江西的小春,我才去一个月。”
“一个月也算。”
她上下看了他一眼。
“听说你稿子写得快。”
“还行。”
“还行是什么意思?”
“就是饿不死。”
钱美丽笑了。
“嘴也不笨。”
春代宁发现,她笑起来和章惠凌完全不同。
章惠凌的笑柔。
带一点羞。
钱美丽的笑却像做生意的人。
直接。
有判断。
又有一点不动声色的勾人。
两个人聊了一阵。
钱美丽问:
“江西一个月能拿多少?”
春代宁没有完全说实数,只说:
“不多。”
“有没有两千?”
春代宁笑而不答。
钱美丽已经明白。
“那你在那儿耗什么?”
这一句话,让春代宁心里一动。
他问:
“广东好做?”
钱美丽看着他。
“广东不是好不好做的问题。”
“那是什么?”
“是有没有钱。”
她顿了一下。
“江西企业跟你谈三千块都要算半天。广东有些老板,一顿饭就不止这个数。”
春代宁没说话。
钱美丽继续:
“珠三角工厂多,老板多,民营企业活,广告宣传意识也强。你会写,又年轻,出去跑客户也不难。”
她看了他一眼。
“跟我去广东吧。”
春代宁以为她只是随口说。
“你要我?”
“为什么不要?”
钱美丽笑。
“我缺能写的人。你缺能挣钱的地方。”
一句话,说得春代宁心里亮了一下。
这是他从江西出来以后,第一次如此清楚地听见有人把“才华”和“钱”放到一起。
不是夸他文章好。
不是说他以后有前途。
而是:
你会写。
就可以挣钱。
这一点对他太有诱惑。
当天晚上,钱美丽请他吃饭。
地方不算很高档,却比江西采访时常去的小馆子体面不少。
桌上有鱼。
有肉。
还有酒。
钱美丽问:
“老马对你怎么样?”
春代宁说:
“不错。”
“那你舍得走?”
这一问,正打在他心里。
马组长确实对他不错。
带他。
教他。
也相信他。
甚至在北京回来前还说:
“小春好好干,慢慢就顺了。”
现在自己刚回来,就准备跟别人跑广东。
怎么想,都有一点背信。
春代宁端起酒杯。
“人总得往前走。”
钱美丽看着他。
“这话说得对。”
“可多少有点对不起老马。”
“职场上哪有一辈子跟着谁的。”
钱美丽语气很淡。
“谁能带你去更大的地方,你就跟谁走。”
春代宁抬头。
“你觉得广东算大地方?”
“钱多的地方,就是大地方。”
她笑。
这话很俗。
却正中春代宁下怀。
两个人越谈越晚。
从江西谈到广东。
从采访谈到企业。
又从企业谈到人生。
钱美丽说:
“你这个年纪,最怕什么?”
春代宁问:
“什么?”
“怕稳。”
春代宁一愣。
“年轻人一稳,就废一半。”
她夹了一口菜。
“你现在没家没孩子,也没什么大包袱。正是该跑的时候。”
这句话让春代宁想起自己原来的事业单位。
一张桌子。
一间宿舍。
一眼看到头的工资。
他忽然更加坚定。
“我跟你去。”
钱美丽抬眼看他。
“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今晚就想好?”
“今晚。”
钱美丽笑了。
“你倒痛快。”
吃完饭,两人才发现已经很晚。
再回各自住处都不方便。
钱美丽说:
“附近找个旅店吧。”
两个人沿街走。
北京夜风凉。
路边霓虹一盏接一盏。
走了两三家,竟都满了。
最后一家小旅店,前台说:
“只剩一个双床房。”
春代宁听见这句话,心里一下乱了。
他看钱美丽。
钱美丽却很自然。
“就这个吧。”
进房以后,春代宁反倒拘谨起来。
两张床。
一张小桌。
一台电视。
房间不大。
可因为只有他们两个人,忽然显得过分安静。
钱美丽把包往床上一放。
“累死了,我先洗澡。”
说着便拿衣服进了卫生间。
水声响起来。
春代宁坐在另一张床边,脑子却越来越乱。
他不是没有见过女人。
章惠凌。
西安的女人。
南京城中村那些女人。
可钱美丽不一样。
她不是恋人。
也不是交易。
她是上司。
是机会。
也是一个显然对自己有些好感的成熟女人。
这种关系反而最让他不敢动。
不久,卫生间门开了。
钱美丽出来。
头发还是湿的。
身上带着热水后的潮气。
她很自然地在房间里走动,并不刻意躲避他。
春代宁却几乎不敢多看。
心里有一半是欲望。
另一半是警惕。
他忽然觉得:
如果今晚越了界,
明天自己究竟是因为能力去广东,
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这个念头让他强行冷静下来。
钱美丽似乎看出了他的紧张。
“怎么了?”
“没怎么。”
“脸这么严肃。”
春代宁笑。
“有吗?”
钱美丽坐在自己床边,看着他。
“你怕我?”
“不是。”
“那你躲什么?”
春代宁一时答不上。
钱美丽忽然笑出声。
“年轻人,胆子怎么这么小。”
春代宁被她说得脸热。
“我又没干什么。”
“我也没说你干什么。”
她故意停了一下。
“还是你想干什么?”
春代宁彻底被堵住。
只能笑。
钱美丽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神里反而多了一点兴趣。
男人太主动,有时候让女人厌。
可一个明明有欲望却懂得收住的男人,反而容易让成熟女人觉得有意思。
她没有再逗。
只是说:
“早点睡吧,明天还有事。”
两个人各睡一床。
灯关掉以后,房间里只剩窗外一点光。
春代宁却久久没有睡着。
他听得见另一张床偶尔翻身的声音。
也知道钱美丽就在几步之外。
一个成熟、丰满、精明、又能把他带去广东的女人。
金钱。
前途。
欲望。
三样东西竟在同一个房间里。
他忽然觉得人生比自己想象中复杂得多。
如果是在几年前大学宿舍里,他大概只会想女人。
如今他却不得不同时想:
这个女人能不能给自己机会。
自己是不是在利用她。
她又是不是也在利用自己。
第二天早晨醒来时,钱美丽已经起床。
她站在窗边梳头。
看见春代宁醒了,只说:
“收拾一下。”
“去哪儿?”
“办广东的事。”
春代宁坐起来。
心里忽然一松。
又隐约有一点说不清的失落。
一夜无话。
一夜什么都没发生。
可有些关系,恰恰是在什么都没发生的时候,变得更复杂。
窗外北京的天已经亮了。
路上人潮又开始涌动。
春代宁站在窗边,忽然觉得自己又到了一个岔路口。
昨天以前,他还属于江西。
今天以后,也许就要属于广东。
至于再往后去哪里,
他自己也不知道。
只知道南方有钱。
有机会。
也有一个看着他的女人。
而前路,
仍旧茫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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