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作者:翰青 · 27 章
北上之后,又向南去
春代宁辞职那天,南京下了一场很轻的雨。
雨丝斜斜落在单位院子里,梧桐树的枝叶被打得发亮。办公室还是原来的样子,旧桌,旧柜,旧茶杯,墙上贴着几张已经微微卷边的通知。有人埋头写材料,有人靠在椅背上看报纸,还有人听说他真要走,半开玩笑地说:
“外面哪有那么好混?”
春代宁笑了笑。
“总得出去看看。”
话说得很平。
心里却像有一股风已经吹起来。
他越来越相信,自己不能一辈子留在这里。
他会写。
会看人。
会说话。
有脑子。
也有野心。
既然这些东西都是真的,那为什么一个月只能拿那么一点工资?
过去他把贫穷当成命。
现在开始觉得,贫穷也许只是选择。
于是他走了。
真正坐上北去的火车时,春代宁第一次感到一种近乎醉人的自由。
车轮有节奏地碾过铁轨。
南京一点点退到身后。
楼房变少。
田野铺开。
河流从窗外闪过去。
一排排杨树,一座座村庄,一片片灰绿的庄稼地,在冬末初春的薄雾里不断后退。
春代宁靠在窗边。
忽然觉得自己像从一只盒子里逃了出来。
单位没有了。
领导没有了。
同事那些若有若无的眼神也没有了。
连章惠凌都暂时远了。
火车向北。
他第一次觉得,世界原来这么大。
北京比他想象中更乱,也更有力量。
人多。
车多。
楼高。
风也大。
他在城里游荡了几天,住最便宜的旅馆,吃最普通的饭,白天拿着报纸和招聘信息到处跑。
街上每个人都像有事情要做。
有人夹着公文包匆匆赶路。
有人站在电话亭里大声谈生意。
有人在饭馆里谈项目。
有人背着行李刚刚下火车。
这座城让春代宁第一次强烈地感觉到:
没有人关心你过去是谁。
这里只问你能做什么。
一天,他听说展览馆里有大型招聘会,便去了。
馆里人山人海。
一个个招聘摊位排得密密麻麻。
银行。
公司。
广告机构。
出版社。
杂志社。
春代宁在人群里挤来挤去,忽然看见一个牌子:
**某某经济杂志社。**
他停下来。
经济两个字,他其实并不懂多少。
杂志社三个字,却让他心里一动。
他会写。
这就够了。
摊位后坐着一个戴眼镜的男人,抬头问:
“什么专业?”
“中文。”
“写过东西吗?”
“机关材料很多,新闻稿、总结、汇报都写。”
那人点点头。
“会不会采访?”
春代宁想了一下。
“没正式做过。”
又补了一句:
“不过我会问,也会听。”
对方抬头看了他一眼。
春代宁知道,机会有时候只在几句话之间。
他索性继续说:
“我写东西快,结构也好。经济我可以学。只要给我题目,我能把材料做出来。”
这算是他第一次真正自我推销。
说完以后,自己都觉得有些陌生。
过去在单位,他习惯等别人发现自己。
到了北京,他忽然明白:
你不说自己有本事,谁知道?
他填了简历。
留下住址。
然后走了。
本来没有抱太大希望。
没想到两天以后,旅馆前台喊他:
“春代宁,有电话。”
他跑下楼。
电话那头的人说:
“经济杂志社,你还记得吧?”
“记得。”
“明天过来。”
春代宁心里猛地一跳。
第二天去的时候,他已经开始想象自己在北京做记者、跑企业、写报道。
可真正谈下来,却不是北京。
“江西记者站缺人。”
负责人说。
“先过去做编辑,也做采访。”
春代宁愣了一下。
“江西?”
“九江。”
“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
春代宁只犹豫了几秒。
“行。”
既然已经出来了,去哪里又有什么分别?
北京也好。
江西也好。
只要不是回去。
带队的是一个老北京。
四十多岁。
姓马。
人长得肥头大脸,走路稍微有点喘,说话却很和气。
第一次见春代宁,他便拍了拍他的肩。
“小春,会写就行。这个行当,腿要勤,嘴要甜,笔要快。”
春代宁问:
“挣钱怎么样?”
老马笑了。
“这你算问到点上了。”
他说,采访企业,一个报道收费三千到五千,个人提成三成。
没有底薪。
做多少,拿多少。
春代宁心里立刻算起来。
哪怕一个星期做一个。
一个月下来,也比原来单位强得多。
若是勤快一点,两三个也不是不可能。
他第一次觉得,钱居然可以和自己的能力直接挂钩。
不是熬年头。
不是等领导。
不是看级别。
而是你做了,就有。
这一点让他兴奋。
第二天,一行四个人便坐上南下的火车。
从北京一路往南。
天色慢慢软下来。
山开始多。
水也多。
窗外景色和北方完全不同。
春代宁靠在窗边,看见河流绕着村庄过去,远山一层一层浮在雾里,田野里有人弯腰劳作。
他忽然有一种说不出的畅快。
人生像被重新打开。
到了九江以后,住处更出乎他意料。
不是正式办公室。
而是一套普通居民房。
里面已经住着两个组员。
这样一来,一共六个人。
工作在这里。
吃饭在这里。
睡觉也在这里。
一张桌子既是饭桌,也是办公桌。
采访资料堆在墙边。
电话放在客厅。
谁接到企业线索,谁就去联系。
回来以后,几个人一起讨论怎么写。
生活和工作几乎混在一起。
可春代宁并不觉得苦。
相反,他觉得新鲜。
早晨起来,有时候一起吃碗面。
上午打电话。
下午坐车去企业。
碰上老板热情,会安排一桌饭。
采访完以后,还能沿路看看山水。
江西的山青。
水也多。
九江靠着长江,远处又有庐山。
有时候车子绕过一段山路,云雾忽然散开,满眼都是青绿。
春代宁觉得,这哪里像上班。
倒像一边挣钱,一边看世界。
当然,也不是天天都有活。
闲的时候,六个人就在屋里打扑克。
输的人洗碗。
或者出去买酒。
老马最爱坐庄。
每次牌不好,还要骂一句:
“江西这地方,山水好,牌运差。”
大家便笑。
春代宁也笑。
这种日子和原来单位完全不同。
没有朝九晚五。
没有谁盯着几点进门。
没有一篇材料改五遍。
有活就跑。
有稿就写。
有钱就分。
累了就睡。
闲了就打牌。
他第一次觉得,原来工作也可以有这种样子。
有一天晚上,六个人喝了点酒。
老马靠在沙发上问他:
“小春,后悔出来吗?”
春代宁想了一会儿。
“暂时没有。”
老马笑。
“年轻人就该出来。”
“为什么?”
“因为年轻的时候最值钱的不是工资。”
老马端起杯子。
“是你还敢走。”
春代宁听完,半天没说话。
窗外正有一列货车从远处经过。
低沉的声音拖得很长。
他忽然想起南京那间宿舍。
那张窄床。
那盏旧台灯。
还有自己以前每天计算工资、房子、女人和未来时的那种窒息。
如今,他还是没有多少钱。
也没有真正站稳。
可至少路已经动起来了。
人一旦开始走,
许多原来看起来像命运的东西,
忽然就只是过去。
春代宁望着窗外九江的夜色。
远处江风吹来。
他第一次真切地相信:
也许自己的人生,
真的可以换一种活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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