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的欲望

熊温宗原来是部队转业干部。

这一点，春代宁刚认识他的时候就看得出来。

他说话干脆，做事有一股军人留下来的利落劲，哪怕已经脱下军装多年，坐下时腰仍习惯挺直，遇见事情也不爱绕弯。

真正让春代宁吃惊的，是熊温宗手里的那个项目。

部队大院外原来有一大片旧围墙。

熊温宗不知道通过什么关系，把那一带盘了下来。

墙拆掉以后，尘土飞扬，工程车来来往往，工地很快铺开。

他要在那里建一个一万平方米左右的小商品城。

名字已经想好了：

**南国女儿城。**

专门做女性用品。

服装。

鞋帽。

化妆品。

饰品。

箱包。

内衣。

以及一切和女人生活相关的东西。

春代宁第一次站在工地上时，看着一排排钢架和还没封顶的铺面，忍不住问：

“为什么非要做女人的生意？”

熊温宗笑。

“因为女人肯花钱。”

“男人就不花？”

“男人的钱最后也有一大半花在女人身上。”

春代宁听完也笑。

这句话粗。

却很有商业味。

问题是项目做得太快，资金开始吃紧。

银行借了一些。

朋友拉了一些。

熊温宗自己也压进去不少。

可工程做到后半段，钱还是像流水一样往外走。

钢材。

水泥。

装修。

广告。

招商。

每一样都要现金。

熊温宗这时候才真正把合作的条件摊到春代宁面前。

“你出一部分。”

他说。

“我给你股份，再给你副总。”

春代宁没有马上答应。

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兜里没有几个钱、别人一招手便跟着走的年轻人了。

如今自己有两套房，有车，也攒了一点家底。

正因为有了钱，反而更知道钱来得不容易。

“你的窟窿有多大？”

他问。

熊温宗看了他一眼。

“说窟窿难听。”

“那叫什么？”

“发展需要。”

春代宁笑。

“做生意的人果然都会说话。”

最后还是投了。

并不是完全相信熊温宗。

更多是因为他觉得，这个项目真的有机会。

一个男人有了一点资本以后，想法就会变。

过去，他只想着工资够不够。

后来想一年能挣多少。

现在开始想：

能不能做一件属于自己的大事。

他的钱进去以后，工程果然顺了不少。

没过多久，商场主体完工。

外墙挂起巨大的招牌。

“南国女儿城”五个字，在阳光下显得很醒目。

春代宁也正式挂上了副总经理的名头。

第一次有人叫他“春总”的时候，他还有一点不习惯。

回头看了看，才知道是在叫自己。

那一瞬间，他心里竟有一点说不出的满足。

从前在机关，他是小春。

在记者站，是小春。

到了杭州，终于成了春总。

人生有时候就是几个称呼之间的距离。

商场建好以后，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招商。

春代宁带起一支十来人的销售队伍。

每天早上开会。

分区域。

定任务。

打电话。

跑市场。

找厂家。

见代理商。

回来以后再汇总。

谁今天带回来三个客户。

谁约到一个品牌。

谁只顾着喝茶没有成果。

一目了然。

春代宁虽然不算天生会交际，却毕竟这些年见过不少人。

再加上文章写得好，说话有条理，站到销售团队前面，也慢慢有了几分领导样子。

而赵婕雯，就是那时候进来的。

春代宁第一天便注意到她。

不是因为她最会说话。

恰恰相反。

她刚来的时候显得很安静。

身材苗条。

个子不算特别高。

脸却生得很精致。

眼睛清亮。

鼻梁秀气。

笑起来嘴角微微往上扬。

走路时腰身轻。

整个人有一种很自然的风姿。

不是故意卖弄。

却让人忍不住多看。

春代宁看了她一眼。

又看了一眼。

心里已经有了感觉。

男人到了这个年纪，对女人的注意早已经不像年轻时那样慌乱。

大学时代，看见漂亮女生，连多看两眼都心虚。

现在不会了。

他只是很自然地知道：

这个女人，我喜欢。

赵婕雯也很快注意到春代宁。

她原先听别人说：

“春总以前做记者的。”

“文章特别好。”

“自己在南京也做过生意。”

“有房有车。”

这些话在她心里一点点拼成一个形象。

年纪比自己大。

有经历。

会说话。

有事业。

又不是那种粗俗的生意人。

最重要的是，春代宁身上还有一点书卷气。

这种气质，在一群整天谈租金、位置、客流、装修的商人中间，反而显得特别。

第一次单独谈工作，是赵婕雯招商方案写得不好。

春代宁叫她进办公室。

“这个客户为什么没跟下来？”

赵婕雯说：

“他说租金贵。”

“他说贵，你就回来？”

“那还能怎么办？”

春代宁看着她。

“销售不是听别人拒绝。”

“那是什么？”

“是想办法让他觉得值得。”

赵婕雯笑了一下。

“春总，你是不是从来不会被人拒绝？”

这句话让春代宁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

“我被拒绝的时候，你可能还在上学。”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轻松地笑起来。

从那以后，赵婕雯来办公室的次数越来越多。

有时候是真的问工作。

有时候其实没有太重要的事。

“春总，这个客户你要不要一起去？”

“春总，中午一起吃饭吗？”

“春总，你不是会写吗，帮我看看这个宣传页。”

她一口一个春总。

语气里却越来越少上下级的距离。

春代宁也开始有意照顾她。

重要客户让她跟。

好的位置让她优先谈。

出去吃饭时，也常让她坐自己旁边。

别人当然慢慢看出一点意思。

有同事开玩笑：

“赵小姐最近进步快，是不是春总单独开小灶？”

赵婕雯脸微微一红。

“你们乱讲。”

春代宁却只是笑。

他很享受这种暧昧。

事业正往上走。

手里有项目。

别人叫他春总。

身边又有一个年轻漂亮的女人开始对自己有好感。

这种感觉和当年在南京事业单位里完全不同。

那时候，他面对女人，总觉得自己配不上。

现在，他第一次明显感到：

自己也成了女人眼里“条件不错”的男人。

这个变化让他心里生出一种隐秘的自信。

而赵婕雯，也确实越来越觉得他有吸引力。

她喜欢听他讲过去的经历。

江西。

广东。

北京。

澳门。

南京。

这些城市从春代宁嘴里说出来，不再只是地名。

而像一个男人走过来的路。

有一天招商结束，两个人最后离开商场。

外面已经黄昏。

工地还没有完全收尾。

空气里有水泥味，也有新装修材料的气味。

夕阳照在“南国女儿城”的招牌上。

赵婕雯忽然问：

“春总，你觉得这里以后会好吗？”

春代宁说：

“会。”

“这么有把握？”

“人只要多，女人只要还爱买东西，这里就有生意。”

赵婕雯笑。

“你很懂女人？”

春代宁停了一下。

然后看她。

“还在学。”

赵婕雯被他看得脸微微热起来。

低头走了几步。

那一刻，两个人都知道，话里已经不只是生意。

春代宁看着她的背影。

忽然觉得人生很奇怪。

自己曾经为了女人贫穷而自卑。

又因为女人离开过一个城市。

跟着女人去过广东。

为了女人回过南京。

如今兜里终于有钱，手里也终于有一点事业。

女人却还是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候出现。

而且每一次，

都会让他以为：

也许这一次，

会和以前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