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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人的欲望

By 翰青 · 27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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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1

山水之间,钱最难赚

春代宁在江西干满一个月以后,才慢慢明白,所谓“多劳多得”,有时候只是听起来很好。

江西山水不差。

九江临江,远处有山,早晨有雾,傍晚有风。若只看窗外,日子甚至颇有几分诗意。可真正跑起采访来,诗意很快就被汽车尾气、电话催促和企业老板一句句“过几天再说”磨得所剩无几。

这里民营企业不少。

可真正有钱的大老板,并没有他想象中那么多。

很多企业说是企业,其实不过几十个人,一栋办公楼,两三个车间,门口挂一块气派牌子。

接待倒常常很热情。

茶是好茶。

饭也不差。

一见记者来了,老板便满面春风。

“你们北京来的?”

春代宁最初还会认真解释:

“我们是杂志社江西记者站。”

后来解释得多了,也就懒了。

老板只要听见“杂志社”三个字,神情立刻便庄重几分。

采访的时候,说的都是艰苦创业、改革创新、服务地方、解决就业。

春代宁听着听着,已经知道文章该怎么写了。

马组长教他的秘诀更简单。

“三个板凳。”

春代宁第一次听,不明白。

“什么三个板凳?”

老马夹着烟,笑眯眯地说:

“戴个帽子,填个肚子,穿个鞋子。”

春代宁听完便笑。

老马用手比划。

“开头戴帽子,形势一片大好,政策英明,改革春风吹到企业。”

“中间填肚子,老板怎么创业,企业怎么发展,产品怎么优秀,职工怎么幸福。”

“最后穿鞋子,展望未来,再上一层楼。”

他拍了拍桌子。

“一篇文章齐活。”

春代宁本来就是机关八股文高手。

这种文章对他来说,比写领导讲话还容易。

采访回来,把录音和材料往桌上一放,半天便能写完三四千字。

标题也气派:

《敢立潮头唱大风》

《改革浪潮中的弄潮儿》

《从小作坊走向大市场》

《一颗赤子心,一片创业情》

老板看了,往往喜笑颜开。

“写得好!”

有的还要把自己那段经历再加重一点。

“我当年其实比这个还苦。”

春代宁便替他再润一段。

皆大欢喜。

问题不在写。

问题在钱。

稿子出来了。

杂志寄了。

老板也夸了。

可一提费用,语气立刻变。

“财务不在。”

“下周来。”

“最近资金紧。”

“这个事情我让办公室安排。”

最常见的一句是:

“放心,不会少你们的。”

越说不会少,往往越难拿。

一篇三千块的报道,有时候要跑两趟。

第一趟采访。

第二趟收钱。

跑两趟还算好的。

有的第三趟去,老板正好不在。

第四次打电话,对方开始不接。

春代宁慢慢知道,报道写出来只是完成了一半。

真正难的是让钱落进手里。

一个月下来,他跑了十来家单位。

稿子写得漂漂亮亮。

真正收到的钱,却只有一半左右。

再扣掉吃住、交通、杂志社那边的分成,最后拿到手里的,并没有比原单位多多少。

可人却累得多。

坐长途车。

跑县城。

等老板。

陪吃饭。

听人吹牛。

回来还要赶稿。

有时候晚上十一点,别人已经打牌了,他还趴在桌边写:

“在改革开放的大潮中,某某企业以敢为天下先的精神……”

写着写着,自己都想笑。

过去在单位,他替领导写八股文。

出来以后,他替老板写八股文。

只是换了一个人夸。

老马倒越来越喜欢他。

“小春能干。”

这句话经常挂在嘴上。

“写稿不用操心。”

春代宁听了,心里既高兴,又有一点不是滋味。

他辞职出来,本来以为是为了摆脱八股。

没想到走了一千多里,还是靠八股吃饭。

人生有时候像绕圈。

只是圆圈大了一点。

钱仍然是最大的问题。

几个人住在一个套间里,月底分钱的时候最能看出人的心情。

收到钱多,晚上便加两个菜。

回款少,老马坐在那里抽烟,一边算账,一边骂:

“这地方老板真他妈抠。”

有人接话:

“地方穷,老板也穷。”

老马摇头。

“不是穷,是小气。”

说完又笑。

“当然,我们也穷。”

六个人一起笑。

笑完,还是打牌。

牌桌成了他们最稳定的娱乐。

扑克牌磨得发软。

一副牌从晚上八点能打到十二点。

输赢不大。

几块钱。

有时候连钱都不赌,只记着谁洗碗。

男人住在一起久了,话题很快就会绕到女人身上。

尤其是夜深。

有人出一张牌,忽然说:

“哎,老马昨晚去哪儿了?”

老马瞪眼。

“关你屁事。”

大家便笑。

春代宁也笑。

他其实知道。

有几次老马晚上说出去办事。

第二天早晨才回来。

回来以后洗个澡,换件衣服,精神反倒不错。

没人明说。

可男人之间有些事情,不需要明说。

有一天打牌,一个组员故意问:

“马老师,九江女人怎么样?”

老马把牌往桌上一摔。

“什么怎么样?打牌!”

众人笑得更厉害。

有人开始讲荤段子。

从南方女人讲到北方女人。

从胖瘦讲到性格。

谁见过什么人。

谁年轻时有什么艳遇。

真假难辨。

春代宁一边出牌,一边听。

有时候也跟着说两句。

其实他心里也想女人。

尤其夜里。

六个男人住在一个屋檐下,人声一停,黑暗下来,欲望反而清楚。

他会想起章惠凌。

也会想起西安那个陌生女人。

偶尔还会想起南京城中村那些昏暗的灯。

可在九江,他舍不得花钱。

现在每一块钱都来得太难。

一个企业的账要跑几次。

一篇稿子要写半天。

钱还未必收回来。

想到这里,连欲望都显得奢侈。

有一晚,大家打完牌已经很晚。

其他人陆续睡了。

春代宁坐在阳台边抽烟。

外面很静。

远处长江方向有风吹来。

城市灯火并不明亮。

老马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走出来,站在旁边。

“想什么呢?”

“想钱。”

老马笑了。

“年轻人想钱正常。”

“我出来就是为了挣钱。”

“谁不是?”

春代宁沉默了一下。

“可现在挣得也不多。”

老马吸了一口烟。

“刚出来都这样。”

“以后会好?”

老马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人活着啊,很多事情不是看你会不会,是看你碰没碰对地方。”

春代宁看了他一眼。

“什么意思?”

“江西这地方,水浅。”

老马把烟头弹出去。

“水浅,养不了大鱼。”

他说完就进屋了。

春代宁却一直坐着。

那句话在心里反复转。

水浅。

养不了大鱼。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年一直都在问同一个问题。

南京那个单位是不是水浅?

江西是不是水浅?

还是自己根本就不是大鱼?

远处夜色沉沉。

江风带着湿气。

春代宁第一次发现,离开稳定并不等于抵达成功。

世界比单位大得多。

可世界也比单位冷得多。

在这里,没有人因为你有才华就多给你一分钱。

文章写得再好,

钱收不回来,

便还是白忙。

而男人到了晚上,想女人,想酒,想自由,想更好的生活——

归根结底,

许多欲望最后都会绕回同一个字:

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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