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第七十七章 青城山下再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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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锦城往青城去,路渐渐平缓下来。
这几日雨水太多,田里的水已经漫到田埂边,远处竹林被洗得发亮。官道沿着岷江支流一路向西,偶尔经过小镇、茶圃和药田,也会看见从山里下来的道人、背药篓的采药人和赶着青羊的乡民。与昆仑那种把人压得几乎没有声音的高寒不同,这里连空气都是湿润的,水车缓缓转动,鸡犬之声隔着田野传来,路边茶棚冒着白汽,仿佛只要还有人烧水煮饭,世界便不至于彻底坏掉。
宓纾晞骑马走在郗照晷旁边。她已经连续两天没有翻记忆册确认他的姓名,郗照晷知道,却没有提。有些事情一旦被专门说出来,便像忽然变成某种考验,反而容易失去原本自然的样子。
倒是宓纾晞先开口:“你今天是不是一直在等我问什么?”
“没有。”
“你说谎的时候,眼睛会不会往右边看?”
“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那你猜错了。”
“你刚才又往右看了。”
郗照晷沉默片刻:“你现在越来越麻烦了。”
“不是你说要重新认识?”
“我没说重新审讯。”
“差不多。”
两个人正说着,前方队伍忽然停了下来。赫连绍衡骑在最前面,正在和几个堵路的村民说话,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抱着孩子跪在泥地里,旁边的女人已经哭得眼睛红肿。
亓官岫快步过去:“怎么回事?”
男人抬头,声音发颤:“这孩子不是我们家的。”
女人立刻哭着打他:“就是!就是我们生的!”
“我知道是我们生的!”男人也红了眼,“可他说自己不是!”
众人这才看向那个孩子。七八岁,身形瘦小,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已经磨得发黑的鱼形木雕。亓官岫蹲下来问他叫什么,孩子几乎没有迟疑:“严载川。”
男人痛苦地闭上眼,女人则哽咽道:“他叫阿蒲,姓周,今年八岁。”
亓官岫又问:“严载川是谁?”
孩子看了看众人,声音却平静得不像这个年纪。
“我。”
“几岁?”
“四十三。”
周围一下安静下来。
闻人朔野低声道:“又来了。”
***
严载川确有其人。
村中老里正很快翻出旧丁籍。二十三年前,附近山道塌方,死过七名盐脚夫,其中一个就叫严载川,死时四十三岁。孩子能够说出很多细节:严载川年轻时住过哪里,妻子叫什么,左腿曾被盐篓砸伤,家门前种过枣树;他甚至坚持说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名叫严小满。
最初仍有人怀疑这些话是大人教的,可严小满如今已三十多岁,嫁在十余里外,听到消息后急匆匆赶来。孩子一见她,眼睛立即红了。
“小满。”
女人当场停住。
她父亲死时,她只有九岁。眼前这个八岁孩子,却准确说出她小时候怕雷,每逢打雷都会钻进灶间柴垛,还知道她左脚小指上有一道被镰刀割过的旧伤。
严小满脸色一下白了。
“爹?”
这一声出口,孩子立刻哭起来,周阿蒲的母亲也在旁边哭。一个是亲生母亲,一个是死去二十三年的男人留下的女儿,两个人都觉得自己没有说错,却又都不知道眼前这个孩子究竟应该属于谁。
村里很快围满了人,有人说借尸还魂,有人说严载川终于回来了,还有人已经开始劝严小满把“父亲”接回去供养。周家男人越听脸色越难看,最后一把将孩子护到身后:“这是我儿子。”
严小满却站在几步之外,眼泪不断往下掉:“可他说的,都是我爹才知道的事。”
眼看两边又要争起来,宓纾晞忽然问孩子:“你今天早上想吃什么?”
所有人都怔了一下。
孩子也愣住:“什么?”
“早饭。”
“粥。”
“喜欢甜的还是咸的?”
“咸的。”
“严载川喜欢什么?”
孩子几乎脱口而出:“甜酒酿。”
“那你喜欢吗?”
他皱起鼻子:“不喜欢。”
宓纾晞又问:“你会挑盐?”
“会。”
“会爬树吗?”
“会。”
周母连忙道:“他五岁就会爬。”
“你怕什么?”
孩子想了一会儿:“蛇。”
严小满忽然抬头:“我爹不怕蛇。”
宓纾晞继续问:“严载川会写字吗?”
“不会。”
“你呢?”
“会写我的名字。”
“谁的名字?”
孩子张了张嘴。
这一次,他低下头,很久才小声说:
“阿蒲。”
周母一下捂住嘴。
***
郗照晷一直没有插话,直到这时才蹲到孩子面前:“你现在觉得自己是谁?”
孩子看着他,明显有些害怕:“严载川。”
“那周阿蒲呢?”
“也是我。”
“两个都是?”
那双原本带着成年人似的悲伤的眼睛,终于露出真正属于八岁孩子的慌乱。
“我不知道。”
这三个字一出来,他便不再像一个四十三岁的盐脚夫,只是一个被两份记忆同时压住的孩子。
郗照晷道:“不知道就先不知道。”
村里有人忍不住问:“可总得弄清楚他到底是谁,不然以后怎么过日子?”
宓纾晞回头:“为什么今天一定要弄清楚?先吃饭,先睡觉,先回自己的床上。剩下的事,等证据够了再说。”
周阿蒲抬头:“那严小满呢?”
宓纾晞没有替他决定,只问:“你想不想见她?”
孩子看向那个已经三十多岁的女人,犹豫很久才点头:“想。”
“为什么?”
“她哭的时候,我心里难受。”
“那就见。”
“可她叫我爹。”
“你不喜欢?”
孩子摇头。
宓纾晞转向严小满:“那先别这样叫。”
女人眼里全是泪,却慢慢点头。
“好。”
***
亓官岫随后仔细查了孩子忆脉,发现情况与桑令仪完全不同。周阿蒲没有明显的记忆断裂,反而像是在原本完整的童年之外,多出了一条同样完整的旧线。严载川那部分记忆没有吞掉他的自我,只会在某些时候突然浮到表面。
蔺砚徵则将孩子说出的事情逐项与旧档核对。十七件事中,十二件可以验证,三件无人还能查证,另外两件却明确错误——严载川的妻子不叫赵春娘,而叫赵春英;严家门口也从来只有一棵枣树。
闻人朔野皱眉:“既然有错,那就是假的?”
“不能这么说。”蔺砚徵道,“十二件真的,也不能当成没发生。”
“那两件错的呢?”
“也不能装作没错。”
姞停云问孩子最近是否梦见严载川,孩子点头,说这几天夜夜都梦,却不是看见一个人在跟自己说话,而是“像我就在那些地方”。
这个回答与还梦所旧簿里的记载几乎一样。
众人最终没有把周阿蒲带走。亓官岫留下观察方法,让父母每日记录孩子的睡眠、梦境与身份变化;蔺砚徵则将可以验证、无法验证以及明确错误的记忆分开誊录,不让三者混成一个“真相”。严小满也答应不再直接叫孩子父亲,只偶尔过来看看。
临走以前,她蹲到孩子面前:“那我以后叫你什么?”
周阿蒲抱着那只木鱼,想了一会儿。
“叫阿蒲。”
“那你还记得我吗?”
“记得。”
“我是?”
孩子眼里又浮出一点不属于这个年纪的悲伤,却没有再说“女儿”。
“严小满。”
女人低头哭了一会儿,最后笑着点头。
“好。”
***
重新上路以后,宓纾晞一直很安静。走出村子很远,她才问郗照晷:“你刚才为什么不先判断?”
“判断什么?”
“他究竟是不是严载川。”
“证据不够。”
“你以前也这样?”
郗照晷想了想:“以前更急,觉得事情既然发生,总该有个答案。”
“后来为什么变了?”
“因为答案有时候会杀人。”
宓纾晞侧过脸。
“比如?”
郗照晷没有拿她的失忆作例子,只望着前方湿润山路:“如果今天我们宣布周阿蒲就是严载川,周家可能立刻失去一个儿子;如果宣布那些记忆全是假的,严小满也会失去一次也许真实的父亲回声。证据不够的时候,先不给结论,有时候比急着给一个漂亮答案更负责任。”
宓纾晞想了一会儿:“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像蔺砚徵。”
“这是侮辱?”
前面的蔺砚徵回头:“我听见了。”
宓纾晞笑起来,郗照晷也笑。
这感觉很奇怪。他们已经没有从前那种理所当然的亲密,可在处理一件事情时,两个人开始重新跟得上彼此的思路。不是记忆回来,也不是旧默契复原,更像曾经被切断的两条路,各自绕了一段以后,又在新的地方慢慢靠近。
***
下午经过都江古渠时,天又下起小雨。
路边有个卖油纸伞的小摊,郗照晷买了一把。宓纾晞看了一眼:“为什么只买一把?”
“贵。”
“你缺钱?”
“现在缺。”
“你不是一路都有银子?”
“闻人朔野昨晚借走一半。”
后面立刻响起闻人朔野的声音:“什么叫借?我会还!”
郦洄舟问:“什么时候?”
闻人朔野顿时不说话了。
宓纾晞笑着接过伞:“那一起。”
郗照晷看她一眼,没有多问,两个人并肩走进雨里。伞本来就不算大,肩膀难免偶尔碰到。宓纾晞最初还会下意识往旁边避,后来发现再让半步就要淋雨,也就不再管了。郗照晷却习惯性把伞向她那边偏,没过多久自己右肩便湿了一片。
她看见以后,将伞柄推回去一点:“你这样很刻意。”
“什么?”
“照顾我。”
“怕你病。”
“我病了有亓官岫。”
后面亓官岫立即道:“别什么都算我头上。”
两个人同时笑起来。
宓纾晞没有再把伞推开。
***
傍晚时,青城山终于从云雾之间显出轮廓。层层山峰颜色由近处浓绿渐淡到远方青灰,山下村镇比想象中热闹,卖药、卖茶、卖香纸的人沿街摆摊,还有不少专程来求梦、解梦和治失忆的人。
一间茶馆门口挂着木牌:
**问梦五钱。**
隔壁更加直接:
**代寻前世,一两。**
闻人朔野看得直乐:“生意已经做起来了。”
亓官岫脸色却不好看:“病一多,骗子总比医生来得快。”
更麻烦的是,路边已经有人公开宣称近来的梦症是“亡者归世”。有人把突然获得旧记忆的孩子带去认祖,也有人已经开始拿所谓“前世身份”争田产、争家谱、争祖屋。梦还没有弄清楚是什么,现实利益已经先一步长了出来。
宓纾晞看着那些高声兜售“前世姓名”的摊子:“如果这样继续下去,真正危险的可能不是记忆本身。”
郗照晷道:“而是谁有资格解释这些记忆。”
她转头看他。
“这次我们想的一样。”
“今天第几次?”
“你数了?”
“没有。”
“那就别说得像很多次。”
郗照晷笑了。
***
赫连绍衡在山下找了一家旧客栈。桑令仪身体仍弱,很早便回房休息;蔺砚徵和姞停云去找当地旧档,闻人朔野与郦洄舟负责打听近几个月的梦症,斛律弦月则陪亓官岫去了附近医舍。
宓纾晞本来也准备上楼,却在楼梯口看见郗照晷往外走。
“去哪?”
“山门看看。”
“为什么?”
“下午有人说,青城最近每到晚上都会有人去山门挂名字。”
“什么意思?”
“不知道,所以去看。”
宓纾晞想了想:“我也去。”
郗照晷先看了看她脸色:“累不累?头疼吗?忆脉有没有不舒服?”
她眯起眼:“你什么时候学会亓官岫这一套?”
“近朱者赤。”
“他哪里赤?”
楼上传来亓官岫凉凉的声音:“我还没睡。”
两个人没再多说,直接出了门。
***
入夜后的青城山比白日安静许多。细雨已经停了,山雾却更浓,石阶边的灯只能照出很小一圈,两个人沿山门往上走了一段,很快便看见下午听说的那些东西。
树枝上挂满木牌,每一块都写着名字。有些背后注明“梦中见”,有些写“此人已死”,还有些只留下模糊一句:“不知是谁,却一直叫我。”风从林间吹过,木牌彼此轻轻撞击,发出细碎声响,像许多人在黑暗里低声交换自己也不确定的身份。
宓纾晞伸手翻过一块木牌。正面写着一个陌生女人的名字,背面则是:
**我从未见过她,却梦见她死了三次。**
她慢慢把牌子放回去:“越来越严重了。”
郗照晷没有回答。
他站在另一棵树下。
那里挂着一块明显很新的木牌。
上面只有三个字:
**郗照晷。**
宓纾晞走过去,神色立刻变了:“谁挂的?”
“不知道。”
郗照晷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写着:
**梦中此人死于岷江。**
没有署名。
日期却是昨天。
***
宓纾晞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郗照晷反而先把木牌摘下来:“走吧。”
“去哪?”
“回去。”
“你不查?”
“明天查。”
“为什么不是现在?”
“太晚了。”
她没有动:“你怕?”
郗照晷看了她一眼,没有装轻松:“有一点。”
这个答案让她怔了怔。
“怕死?”
“怕梦先告诉我自己一定会死,然后我以后每一步都照着它走。”
宓纾晞很快明白。
桑令仪的未来梦已经有一部分应验,如今又有人梦见郗照晷死在岷江。如果他们从此把每一个未来梦都当成必然,那么所谓预言甚至不需要真实,只要足够让人相信,就能改变接下来所有选择。
她道:“那就不信。”
“也不能完全不查。”
“所以明天查。”
“对。”
两个人一起往山下走。走出一段以后,宓纾晞忽然问:“你如果真的死在岷江,我会怎么样?”
郗照晷脚步顿了一下:“我怎么知道?”
“以前的我会怎么样?”
他没有回答。
“又不肯说?”
“因为你问的是以前。”
“可我现在想知道。”
郗照晷望着山雾,过了一会儿才道:“会很难过。”
“多难过?”
“这种东西没法量。”
“会救你?”
“如果能,应该会。”
“会拿记忆换?”
这一次他停得更久。
“以前会。”
宓纾晞安静下来,走了好一段才低声道:“那现在也可能会。”
郗照晷立刻转头:“别乱说。”
“我没有说一定。”
她看着他。
“只是刚才看到那块木牌的时候,我不喜欢。”
“因为预言?”
“不是。”
“那是什么?”
她想了一会儿,才找到最简单的答案。
“因为上面写你会死。”
山风从两个人之间吹过去。
没有过去证明,也没有旧梦帮忙。
只是今天的宓纾晞看到“郗照晷会死”几个字,心里觉得难受。
郗照晷没有把这份难受立刻解释成爱情。
只道:“那明天一起查。”
宓纾晞点头。
“好。”
***
回到客栈以后,她没有立刻上楼。
郗照晷正准备把木牌交给蔺砚徵,宓纾晞却忽然叫住他:“郗照晷。”
“嗯?”
她站在灯下,看了他好一会儿:“我发现一件事。我现在知道你很多事情,可大部分都是别人告诉我的。你以前怎么认识桑令仪,怎么找过她,为什么怕我归梦,会不会撒谎,甚至我们以前睡没睡过,我都问过。”
郗照晷低咳了一声:“最后一件可以不用重复。”
“可那也是事实。”
“行。”
宓纾晞没有笑,只继续道:“但我好像一直没有真正问过你一件最简单的事。”
“什么?”
“如果不算我以前认识的那个郗照晷——”
她停了停。
“你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一次,郗照晷真的怔住。
楼外青城山雾很重,远处偶尔传来一声钟,声音穿过夜色,到客栈时已经很轻。宓纾晞没有催,她忽然觉得,重新认识一个人,也许根本不应该总从过去开始,不一定先问他们从前怎样相遇、怎样相爱、怎样争吵,可以从眼前这个人喜欢什么、厌恶什么、害怕什么,为什么发怒,为什么选择留下来开始。
她转身往楼上走了两步,又回过头。
“明天告诉我。”
郗照晷问:“全部?”
“先从能说的说。”
“不能说的呢?”
“以后再问。”
她笑了一下。
“反正路还长。”
郗照晷站在灯下,看着她上楼,过了很久才低头看手中的木牌。
**梦中此人死于岷江。**
他没有把它藏起来,也没有烧掉,只将它放在桌上,准备等明天所有人一起查看。
楼上,宓纾晞也已经打开记忆册。她没有记录那个死亡预言,而是在新的一页写下:
**明天,重新认识郗照晷。**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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