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第七十三章 蜀道尽头故人来
第七卷 人间再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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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蜀以后,天气像忽然换了一个世界。
昆仑的雪还留在众人靴底,山风里却已经有了湿润的草木气。越往东南,冰封河道渐渐化开,山岭不再只有黑石与积雪,而是长出大片深绿松柏。云低低挂在峡谷之间,清晨常有雾从河中升起,把栈道、山腰村寨和远处寺观遮得只剩轮廓。道路也越来越窄,一边是削壁,一边是深涧,马匹走在湿滑石道上,每一步都得踩稳。
闻人朔野走了两日便开始怀念海:“山路为什么不能修直?”
郦洄舟骑在后面:“因为山没有问过你的意见。”
“河还能绕,山怎么也绕?”
“你可以飞。”
“我不会。”
“那就闭嘴。”
闻人朔野真闭了一会儿,没多久又开始骂前面的栈道太窄。斛律弦月听得烦了,直接让他走最外侧,他立即安静许多。
宓纾晞这几日的状态反而比在曲阿稳定。她仍会忘一些新近记下的细节,却不再每天忘记郗照晷的姓名。早晨醒来以后,她有时需要先看记忆册确认一次,有时不用,只听见他在帐外说话,便能把名字接回来。声音仍然是最牢的那根线,至于其他部分,恢复得很慢。
她知道两个人以前是爱人,也知道鸣沙旧驿发生过什么,却仍很难把那些事实与眼前这个人自然连成一种情感。有时候郗照晷替她递水,她会顺手接过;有时候他靠得稍近,她又会下意识拉开一点距离。两个人都没有强迫这种距离消失,反而因此形成一种奇怪的新秩序——不算陌生,却也还没有回到从前。
***
进入蜀道第五日,他们到了青泥驿。
小镇依山而建,房屋挤在狭长河谷里,屋檐低,石阶多,雨水沿瓦沟不断滴落。这里已经聚集不少从西北逃来的商旅和病人,客栈外墙贴满寻人纸条,可许多写的并不是失踪,而是一些过去几乎不会出现的话:
**此人若忘家,请送回。**
**见此女者,请告知其母尚在。**
**本人名周十一,若自称他名,请带至东街药铺。**
宓纾晞站在那面墙前看了很久。
郗照晷没有催她,直到她自己开口:“昆仑的影响已经进蜀了。”
“嗯。”
“比我们走得快。”
“消息和病都比人快。”
她转头看他:“你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蜀地,没来过这座镇。”
“和我?”
“不是。”
“和谁?”
郗照晷看她一眼:“查案?”
“了解你。”
他脚步顿了一下。
宓纾晞自己也察觉这句话有些特别,却没有收回,只继续望着墙上的纸条:“既然以后可能要重新认识,总得知道你以前是什么人。”
“那你直接问。”
“你会全说?”
“不会。”
她笑了一下:“至少诚实。”
郗照晷也笑:“进步了。”
“你还是我?”
“都有。”
两个人正说着,驿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十余骑从雨里冲进镇子,马身全是泥,最前面的人穿着深青短袍,没有披甲,腰间却挂着长刀。他三十出头,眉眼锋利,左眉上有一道旧疤,看见郗照晷以后直接勒马。
“你还真活着。”
郗照晷站在原地:“你失望?”
来人跳下马,走过去一拳打在他肩上:“有一点。”
郗照晷被打得晃了一下,却没有还手。
宓纾晞在旁边看着。
那人这才注意到她,脸上的笑一下停住:“宓姑娘。”
她没有回应。
郗照晷立即道:“她忘了一部分。”
那人愣住:“忘什么?”
“我。”
雨水从屋檐一线线落下来。对方看了看郗照晷,又看宓纾晞,显然一时没听明白:“你?”
“嗯。”
“全忘?”
“差不多。”
宓纾晞终于开口:“我就在这里。”
两个人同时转头。
她看着这个陌生男人:“所以你是谁?”
男人沉默片刻,把刚才所有惊讶慢慢收起,重新站直。
“我叫赫连绍衡。”
他没有说“你以前认识我”,也没有说“我们见过”,只平静补了一句:“现在算第一次见。”
宓纾晞明显放松了一点。
郗照晷注意到了。
***
赫连绍衡正是那封信的主人,准确说,是他托人把信一路送了出去。
他原本出身西南边军,后来因为与司寇玄珩麾下体系不合,离军多年,如今替蜀地几个山城护送药材和难民。郗照晷早年曾在一次失名案里与他合作,两人算不上亲近,却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至于宓纾晞,也确实见过他一次,是在镜城之后、河西以前的一段路上,不过那场相遇并不重要,至少没重要到值得现在强行替她找回来。
赫连绍衡显然也明白这一点。
进客栈以后,他没有谈旧交,只把一张折得很旧的地图铺到桌上:“蜀中最近出了三种怪事。第一,有人睡醒以后不认亲人,但到了白天会慢慢恢复;第二,有人白天正常,一做梦就开始说陌生人的名字;第三——”
他指向地图上锦城西北一带。
“有些人醒来以后,会坚持自己是另一个人。”
蔺砚徵问:“有记录依据?”
“这就是麻烦的地方。有些有。”
“什么意思?”
“一个卖茶的老头醒来后说自己是二十年前死掉的木匠,能说出木匠家后院埋着什么,挖出来真有。还有一个十二岁女孩,说自己是青城山下一名去年淹死的妇人,知道那妇人丈夫左肩上有块胎记。”
闻人朔野皱眉:“死人借尸?”
“我不知道。”
“你信?”
“我只信挖出来的东西。”
郗照晷道:“还有第三例?”
赫连绍衡看向他:“有。”
“谁?”
“一个认识你的人。”
屋里一下安静。
宓纾晞也抬起眼。
“叫什么?”
“桑令仪。”
郗照晷脸色明显变了。
宓纾晞看见了,没有立刻问,却把这个名字记了下来。
***
当晚,他们没有继续赶路。
青泥驿的雨下得很密,屋檐外像挂着一层水帘。赫连绍衡和司寇玄珩、蔺砚徵在楼下讨论路线,亓官岫则去镇上看几个梦后失认的病人。
宓纾晞一个人在二楼窗边翻记忆册。
郗照晷推门进来时,她没有抬头。
“桑令仪是谁?”
问题来得很直接。
郗照晷停在门口:“旧识。”
“多旧?”
“很多年前。”
“关系呢?”
“合作过。”
她终于抬头:“只合作?”
“还有一点别的。”
宓纾晞合上册子:“什么?”
“她救过我。”
“你救过她吗?”
“也有。”
“喜欢过?”
郗照晷看着她:“没有。”
“她喜欢你?”
“可能。”
“可能是什么意思?”
“她没说过。”
“你知道?”
“猜到过。”
宓纾晞点点头,反应平静得让郗照晷反而有些不习惯。
“你不介意?”
“我为什么介意?”
他说不出话。
宓纾晞看见他的反应,忽然笑了一下:“你希望我介意?”
“没有。”
“你脸上不是这么写的。”
郗照晷走到桌边坐下:“只是以前你会问得更多。”
“比如?”
“她漂亮不漂亮,为什么救我,什么时候认识,为什么没告诉你。”
“我现在也可以问。”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郗照晷沉默片刻:“以前你问,是因为在意。”
宓纾晞脸上的笑淡了。
这句话没有责怪,却仍提醒她——她现在每一个反应,都可能被拿去与过去那个自己比较。
“所以我现在不在意,让你难受?”
“有一点。”
“那怎么办?”
“我自己受着。”
她看了他很久:“你倒是越来越诚实。”
“吃过亏。”
这一次两个人都笑了,可笑意过去以后,宓纾晞还是问:“如果她真的喜欢过你,而我以后不再喜欢你,你会考虑她吗?”
郗照晷皱眉:“你问得是不是太远?”
“了解你。”
“我不知道。”
“又来了。”
“这次真的不知道。”
宓纾晞没有继续逼问。窗外雨水密密落在青瓦上,几乎把楼下人声全部遮住。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刚才你听见她名字的时候,脸色变了。”
“嗯。”
“不是喜欢?”
“不是。”
“那是什么?”
郗照晷看向窗外。
“她应该死了。”
***
桑令仪是在七年前失踪的。
那时候郗照晷还没有成为如今这个一路追查寂潮的拾痕人,只在不同城镇替人寻找失物、失踪者和遗痕。一次山洪之后,他在蜀北遇到一支运药队,桑令仪正是队里负责辨药与认路的人。
她那时二十多岁,极会认路,也极会骂人。两个人同行不到十日便吵过七八次,后来山中发生了一次小规模寂潮,一整座村子的人开始互相遗忘。郗照晷第一次真正接触“失名”这个词,而桑令仪也在那次事件里失踪。
没有尸体,名字也没有被删。
只是所有与她同行的人,后来都开始记不清她。
只有郗照晷一直记得。
宓纾晞听到这里,神色微微变化:“和我一样?”
“很像。”
“你也是唯一记得她的人?”
“当时是。”
“后来呢?”
“我找了两年。”
“没找到?”
“没有。”
“所以你才开始研究失名?”
郗照晷没有立即回答:“算一部分原因。”
宓纾晞看着他,第一次对他的过去产生一种真正属于“现在”的兴趣。不是因为记忆册告诉她这个人重要,也不是因为身体认得他的声音,而是因为他面前忽然出现了一条她从未走过的旧路。
“你为什么没和我说过?”
“说过。”
她停住:“我忘了?”
“嗯。”
“什么时候?”
“镜城以后。”
“我当时什么反应?”
郗照晷想了想:“你说,如果以后找到她,要先确认她还是不是她。”
宓纾晞垂下眼。
这确实像她会说的话。
可她没有说“我以前果然如此”,只道:“那现在也一样。找到以后,先确认她还是不是她。”
郗照晷看着她。
“好。”
***
第二天雨仍没有停。
众人继续赶路,蜀道越来越险,山势却也越来越丰厚。竹林、茶坡、药圃、寺院和山村不断出现,河水变急,吊桥横在峡谷之间。与昆仑相比,这里到处都是人留下的生活痕迹:石壁上的题字,驿亭里的香灰,山脚小庙里供着不知名土地神,路边茶棚的老板甚至能把去锦城的道路讲得比地图更清楚。
宓纾晞开始主动和郗照晷说话。
并不多,有时只是问地名,有时问某种树。郗照晷知道便答,不知道便直接说不知道。午后经过一处吊桥时,桥下河水暴涨,宓纾晞骑的马被水声惊了一下,郗照晷本能伸手抓住她缰绳。
她没有躲。
过桥以后反而问:“你以前也这样?”
“什么?”
“总觉得我会掉下去。”
郗照晷松开缰绳:“以前你确实掉过不少地方。”
“比如?”
“山沟,船,屋顶。”
“屋顶?”
“那次不是你的错。”
“谁的?”
“我的。”
“你把我推下去?”
“差不多。”
宓纾晞第一次真正笑出声:“那我以前怎么还会喜欢你?”
郗照晷也笑:“所以我说一直想不通。”
前面的闻人朔野回头:“你们两个终于正常一点了。”
宓纾晞问:“以前我们不正常?”
闻人朔野张嘴便要答。
郗照晷淡淡道:“你最好想清楚。”
闻人朔野立刻转回去:“非常正常。”
郦洄舟在旁边笑得肩膀都在抖。
***
第三日傍晚,他们终于看见锦城外的平原。
连续多日山路之后,视野骤然打开。河渠穿过田野,竹林与桑树沿村落铺展,远处城墙被雨洗得发黑,城外灯火已经一盏盏亮起。湿润空气里混着柴烟、泥土、药材和油煎食物的气味,那是一种与昆仑完全不同的、真正属于人间大城的气息。
赫连绍衡在城外停马:“桑令仪就在城西。”
郗照晷问:“状态如何?”
“白天清醒。”
“认得自己?”
“有时候。”
“晚上呢?”
赫连绍衡看向宓纾晞。
“晚上她会叫你的名字。”
所有人都沉默了一瞬。
宓纾晞没有看郗照晷,只问:“还有别的吗?”
“她会说一些七年前的事。”
“能验证?”
“多数能。”
“有没有她不可能知道的?”
赫连绍衡点头:“有。”
“什么?”
“她说七年前失踪以后,去过一个没有梦的地方。”
公良既望没有跟来,可所有从昆仑下来的人都明白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郗照晷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
进城时已经入夜。
锦城正在下雨,比山中的雨细,却更绵长。街边灯笼一串串亮着,车马、人声、酒楼和药铺的叫卖重新把众人拉回真正的大城生活。宓纾晞骑在郗照晷后面半匹马的位置,偶尔会听见路人把身边人名字叫错,也能看见一些人家在门边挂着写有全家姓名的小木牌。
昆仑的病已经来到这里。
只是被城市的繁华暂时盖住。
他们最后停在城西一间旧医馆前。门已经关了,赫连绍衡敲了三下,里面过了一会儿才有人开门。是个十三四岁的药童,看见外面站着这么多人,明显吓了一跳。
赫连绍衡道:“我带人来看桑姑娘。”
药童脸色一下变得古怪:“她今天刚醒。”
“状态怎么样?”
“挺清醒。”
“认得人?”
“认得我。”
“说什么了?”
药童犹豫一下:“她说今天会有人来。”
赫连绍衡回头看郗照晷。
郗照晷没有动。
屋里忽然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很虚弱,却清楚。
“是照晷吗?”
宓纾晞就在旁边。
她第一次听见另一个女人如此自然地叫出这个名字。
不是“郗照晷”。
只是“照晷”。
郗照晷站在雨里,没有马上回答。
那声音又传来:“你还是来了。”
门内灯光微微摇晃。
一个女人扶着药柜慢慢走出来。她看起来三十上下,瘦得厉害,脸色近乎病白,长发只松松挽着,左手腕有一道很深的旧伤。可当她真正看见郗照晷时,眼睛一下红了。
“七年了。”
她笑了一下。
“你怎么老成这样?”
郗照晷没有笑,只盯着她:“桑令仪?”
女人眼泪落下来:“你还记得。”
说完以后,她像忽然意识到旁边还有人,视线慢慢转向宓纾晞。
两个人第一次真正对视。
桑令仪脸上的神情也一点点改变,从惊讶到困惑,再到一种极深、几乎无法掩饰的悲伤。
“宓姑娘。”
宓纾晞平静地看着她:“你认识我?”
桑令仪愣住。
郗照晷立即道:“她失忆了。”
“忘了多少?”
“很多。”
“包括你?”
“嗯。”
桑令仪再次看向郗照晷。那一眼太复杂,像心疼,又像某种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宓纾晞没有避开。
她只是站在细密雨丝里,第一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拥有许多关于郗照晷的记忆,而那些东西,她没有。
桑令仪似乎也察觉了这一点,很快收回视线:“先进来吧。”
众人陆续进门。
宓纾晞刚走到门槛,桑令仪忽然压低声音:“你以前救过我。”
宓纾晞停住。
“什么时候?”
桑令仪看着她。
“还没发生。”
雨声在这一刻仿佛忽然变得格外清楚。
宓纾晞皱眉:“什么意思?”
桑令仪却像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什么,脸色一下苍白:“我……”
她抬手按住太阳穴。
药柜上的灯随之一晃。
下一刻,她再看宓纾晞时,眼神已经完全陌生。
“姑娘。”
“你是谁?”
屋里所有人同时停住。
郗照晷脸色骤变。
桑令仪却已经转向他,这一次连他也没有认出来。她看着满屋陌生面孔,身体开始明显发抖。
“你们是谁?”
窗外锦城夜雨没有停,雨水顺着屋檐一线线落在青石板上。
而这个消失七年、才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故人,在真正重逢不到一刻钟以后,便又一次把所有人忘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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