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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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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8 章

第七十八章 第二次认识郗照晷

第二天清晨,青城山还埋在雾里。

客栈下面已经有人卖锅盔和豆花,油香顺着木楼梯往上飘。闻人朔野起得最早,坐在门口一口气吃了三个,郦洄舟嫌他像三天没见过饭;亓官岫则在旁边替昨夜从医舍带回来的病人写方子,桌上摊着十几张梦症记录。整间客栈吵吵嚷嚷,只有郗照晷刚下楼时,第一眼便看见宓纾晞坐在临街那张小桌边。

她面前放着两碗豆花。

“过来。”

郗照晷停住:“听起来不像请我吃早饭。”

“本来就不是。”

“那我能不去吗?”

“不能。”

他只好坐下。宓纾晞把其中一碗推过去:“昨天答应我的。”

郗照晷看了看豆花,又看她:“我到底答应什么了?”

“让我重新认识你。”

“这件事还要专门坐下来?”

“当然。”

“准备问几个?”

“看你配不配合。”

郗照晷低头吃了一口:“已经开始后悔了。”

宓纾晞没理他,从记忆册里抽出一张空纸,却没有马上落笔:“先问最简单的。你喜欢吃什么?”

“这就是重新认识?”

“一个人连爱吃什么都不知道,还谈什么认识。”

郗照晷认真想了想:“热的。”

“这算什么答案?”

“冷东西吃了胃疼。”

“甜还是咸?”

“咸。”

“酒?”

“喝,但不喜欢醉。”

“为什么?”

“醉了以后记忆不可靠。”

宓纾晞抬头:“你以前就这么防着记忆?”

“不是。后来吃过亏。”

她原本要写,笔尖却停住:“算了。”

“怎么?”

“这样像做户籍。”

她把纸折起来塞回册子。

郗照晷反而笑了:“不是你要问?”

“问还是要问,但不记。”

“怕忘?”

宓纾晞看着他:“忘了就再问。”

他脸上的笑意慢慢淡下来,却并不是难过。

“好。”

***

她后来问得很杂。

怕什么,最讨厌哪种人,有没有真正想杀却最后没杀的人,为什么做拾痕人,有没有想过不管寂潮、不管失名,也不管所谓众生,只找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活下去。

郗照晷没有每一题都答。有些只说一句,有些想很久。他说自己不算怕水,只是不喜欢深水底下什么也看不见;真正讨厌的也不是说谎的人,而是替别人做完决定以后,还坚持说“这是为你好”的人。年轻时确实想杀过一个人,后来没杀,因为发现那个人也是别人唯一的父亲。至于最开始为什么做拾痕人,他想了半天,最后只道:“为了钱。”

宓纾晞不信:“后来呢?”

“后来发现,有些人如果没人去找,就真的没了。”

“所以你觉得自己非去不可?”

“以前有一点。”

“现在呢?”

“现在知道,世界不会因为少了我就停。”

“那为什么还做?”

郗照晷抬眼看她:“因为我还是想去。”

这答案很普通,甚至没有多少英雄气。宓纾晞却记住了。

她开始发现,眼前这个人并不像自己过去记录里那么沉重。纸上的郗照晷总和拾痕、立名、共证、栖灯城、秦岭、镜海、白城连在一起,像一路背着命运行走的人;真正相处以后,她才知道他会嫌豆花不够咸,会记仇,会嘴硬,会在别人认真说话时故意抬杠,也会因为肩伤碰到椅背而疼得吸一口气,然后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纸上那个郗照晷,是她曾经爱过的人。

眼前这个,才是她今天正在认识的人。

***

早饭以后,他们开始查昨夜那块木牌。

蔺砚徵先看字迹,确认写牌的人惯用左手,笔锋不稳,却不像老人。木牌来自山门附近统一卖给梦症患者的白木板,追起来不算困难。

卖木牌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寡妇,姓陶,在山门下摆香纸摊。她看一眼便认出来:“昨天傍晚一个姑娘买的。”

郗照晷问:“多大?”

“十七八。”

“本地人?”

“口音不是。”

“长什么样?”

陶氏想了一会儿:“瘦,头发短,左眼下面有颗痣。衣服湿得厉害,像赶了很远的路。她买牌子的时候还问我,要是梦见一个从没见过的人死了,把名字挂上去有没有用。”

“你怎么答?”

“我说我只卖木牌,不管梦。”

宓纾晞问:“她写完以后去哪了?”

“河边。一个人走的。”

“有没有说自己叫什么?”

陶氏摇头。众人正要走,她却忽然想起什么:“那姑娘写名字的时候一直哭。”

郗照晷停住。

“为什么哭?”

“我哪知道。又不是嚎,就一直掉眼泪。”陶氏看着他,“怪得很,像死的是她认识很多年的人。”

***

河边找到那个姑娘时,已经接近午后。

她没有离开青城,而是住进一间最便宜的脚店,高烧了一夜。亓官岫先进去看过,确认没有大病,只是长途赶路、淋雨,再加上连续多日无法安睡。

她叫季南枝。

十八岁。

来自岷江下游平羌渡,家里做染布生意,从没去过栖灯,也没有听说过郗照晷。

可她已经连续梦见他七夜。

第一夜只有背影,第二夜看清了脸,第三夜突然知道了名字。到了第七夜,她梦见他走入岷江,然后消失。

“怎么死?”宓纾晞问。

季南枝躺在床上,烧得脸颊通红:“不像淹死。他是自己走进去的。”

郗照晷皱眉:“我这么想不开?”

姑娘显然没料到梦里的人会当面打岔,一时竟不知道怎么接。

宓纾晞瞪他一眼:“别说话。”

季南枝重新闭眼回忆:“江很大,天是黑的。两边山上全是灯,一层一层,从水边一直挂到山腰。有人在后面叫他,可他没回头。”

“谁叫?”

“不知道。”

“男的女的?”

“女的。”

“看见脸了吗?”

“没有。”

“声音呢?”

“也听不清。”

郗照晷看了宓纾晞一眼。

她知道他为什么看自己,却没有理,只继续问:“后来?”

“他一直走到水里。江面忽然浮起很多名字,密得像鱼群,从水底一层层往上。他好像一直在找其中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不知道。”

“找到没有?”

“找到了。”

“然后?”

季南枝睁开眼。

“他不见了。”

屋内沉默下来。

郗照晷最先问:“谁告诉你这叫死?”

姑娘明显愣住。

“没有谁。”

“那你为什么在木牌上写我死于岷江?”

“因为……他不见了。”

“消失不等于死。”

季南枝看着他,像第一次想到这一点。

宓纾晞也转头看他。

他没有因为梦里的人是自己,就急着把这场梦宣布为假;也没有因为害怕死亡,反过来证明它没有意义,只是把梦见的东西与醒来后的解释分开。

和昨天处理周阿蒲时一样。

先承认看见了什么。

再暂时不决定它意味着什么。

***

真正的转折,是季南枝说起这七夜梦开始之前发生的事。

半个月前,她陪重病的母亲去过一次峨眉。有人告诉她,峨眉山脚一座叫照影庵的小庵里,有医者专治多年梦魇和“梦见陌生人”的怪病,她们便在那里住了十余日。

“谁给你母亲看的病?”亓官岫问。

“空弥师太。”

“多大年纪?”

“六十多吧,很瘦,说话慢。”

“还有其他人?”

“几个女尼,还有很多来求梦的人。”

“你母亲治好了吗?”

季南枝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离开峨眉第三天就死了。”

亓官岫没有再问病情,转而道:“你第一次梦见郗照晷,是什么时候?”

“母亲还活着的时候。”

“在照影庵?”

“嗯。”

“具体哪一晚?”

季南枝想了想:“放灯那晚。”

赫连绍衡问:“什么节?”

“不是节。”

她摇头。

“那里的人说,每个月总有一晚,要给梦里出现却现实找不到的人点灯。有名字就写名字,没有名字就画脸,连脸都看不清,就写一句自己记得的话。”

“灯挂在哪里?”

“从庵门一直挂到河边。很多,可能有几千盏。”

姞停云问:“你也点了?”

季南枝摇头:“那时我还没梦见他。是当天晚上回去以后,第一次梦到。”

说到这里,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枕头下面摸出一只贴身布囊。

“我从那里带回来这个。”

里面是一小块已经熏黑的木牌。

正面刻着一只闭眼。

下面一道弯弧。

与锦城西南旧观里的标记极其相似。

背面却刻着:

**照影。**

所有人的神色都变了。

***

蔺砚徵接过木牌。

“你确定从照影庵拿的?”

“师太给我的。”

“为什么?”

“她说如果以后梦见一个从没见过、却觉得很重要的人,就拿这个回去找她。”

“原话?”

“差不多。”

“她有没有说,不要把梦里的人当成死人?”

季南枝想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

蔺砚徵与姞停云对视一眼。

这个标记与还梦所的“闭眼水纹”太像了。

却又不完全一样。

赫连绍衡立即道:“查青城旧档。”

这一次,所有人都同意。

***

青城山下有一座不大的旧道录房,兼存蜀西寺观、庵院和施药所名册。管档的是个耳背老人,起初嫌他们麻烦,直到蔺砚徵拿出镜海旧档官的印记,才让人把过去三十年的山门名籍全搬出来。

照影庵并不难找。

因为名字只出现过一次。

十七年前。

赫连绍衡起初还以为看错了。

蔺砚徵把那一页抽出来,灯下字迹清楚:

**照影庵,峨眉东麓。庵尼九人。**

下一行:

**大火焚毁,无一生还。**

最下面列着九个亡者姓名。

第一个便是:

**主持空弥。**

屋里一下静了。

季南枝盯着那三个字,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

“不可能。”

没人立刻接她的话。

“我见过她。”她声音发抖,“半个月前。我母亲还和她说过话,她给我母亲把过脉。她左手手背有一个烫伤疤,说年轻时候打翻过药炉。”

亓官岫问管档老人:“会不会后来重建过?”

老人摇头:“没有。那场火烧得怪,庵后山都封了十来年。后来也有人想重修,说不吉利,没成。”

“有没有另一个同名庵?”

“峨眉就这一处。”

季南枝坐在那里,整个人像忽然掉进另一层梦里。

“那我半个月住在哪里?”

这次没人能回答。

***

事情还没完。

管档老人见他们神色不对,犹豫片刻,又从最下面抽出一只旧木匣。

“照影庵这些年虽然没了,可每逢秋末,还是有人往这里送东西。”

“什么东西?”

“灯名。”

“谁送?”

“不知道。常常夜里放在门口,第二天才看见。”

匣子里全是一条条窄纸。

有些已经十几年。

每条只写名字、日期,有的旁边画一只闭眼。

老人道:“我们最初以为是纪念亡者,后来才发现有些名字的人还活着,甚至从没来过峨眉。觉得晦气,本来想烧掉,可上一任管档说既然是名字,还是别烧。”

蔺砚徵立刻按年份翻。

越往后,纸条越多。

七年前那一叠尤其厚。

桑令仪那段梦症也发生在七年前。

赫连绍衡的脸色已经变了。

“找她。”

蔺砚徵一张张翻。

终于找到:

**桑令仪。**

日期在她失踪后的第九日。

旁边写着:

**已入梦。**

众人的呼吸都沉了一下。

再往下。

一张纸边缘已经发黄。

上面写着:

**郗照晷。**

日期比栖灯城早七年。

郗照晷盯着那三个字,很久没有动。

宓纾晞却先看见下面还有一张。

她伸手抽出来。

纸条同样是七年前。

上面是一个那时候按理还不该出现在任何蜀地记录中的名字:

**宓纾晞。**

旁边只有四个字。

**待其归梦。**

***

这一次,没有人马上说话。

季南枝坐在最远处,手里还攥着那块半个月前从一个“已经死了十七年的尼姑”手中得到的照影木牌。

桑令仪七年前梦见宓纾晞。

七年前的照影名册也已经写下宓纾晞。

而按照所有人目前知道的事实,那时候郗照晷甚至还没有遇见她。

宓纾晞反复看那张纸。

“能确认年代?”

蔺砚徵已经开始检查纸质、墨迹和叠放顺序:“目前看不出后加。还要细查。”

郗照晷问老人:“‘待其归梦’是什么意思?”

老人茫然摇头。

“从没人解释过。”

“还有别人写过这四个字吗?”

蔺砚徵立刻往前后翻。

没有。

只有宓纾晞。

***

离开道录房时,天已经偏西。

众人原本以为今日只是来确认一场关于郗照晷死亡的梦,结果却查出一个早已烧毁十七年的照影庵,一名本该已经死去的空弥师太,以及一份七年前便写着郗照晷和宓纾晞名字的点灯册。

所谓预言忽然不再只是梦。

它留下了物证。

这反而更加危险。

因为一旦物证也开始提前出现,人就更容易相信所谓未来已经写好。

郗照晷走在前面。

宓纾晞却没有立即跟上。

出了巷子,她才问:“你听见自己可能会死,真的一点也不怕?”

“怕。”

“看不出来。”

“难道要哭?”

“可以。”

“那等真死了再哭。”

“你死了怎么哭?”

郗照晷想了想:“有道理。”

她忍不住笑,却很快又沉下来:“你想过自己怎么死吗?”

“想过。”

“怎么死最好?”

“别太疼。”

“就这个?”

“最好别连累别人。”

“还有呢?”

他走了几步,才道:“真能选的话,希望死之前脑子还是自己的。”

这个回答让宓纾晞安静下来。

一路走来,他们见过太多人先失去自己,再失去生命;也见过一些人身体还活着,名字、关系与愿望却已经不属于本人。

她又问:“那你现在最舍不得什么?”

郗照晷侧过脸:“这属于重新认识的问题?”

“属于。”

“很多。”

“举例。”

“活着。热饭,睡觉,偶尔没人失名的日子。”

“还有?”

郗照晷看了她一会儿。

“你算一个。”

她脚步微微停了一下。

“我不是问以前。”

“我答的也是现在。”

山道旁正好有人挑柴经过,两个人一起往边上让。等那人走远,宓纾晞才继续向前,声音明显轻了一点:“你现在还爱我?”

“嗯。”

“即使我不爱你?”

“嗯。”

“不会觉得亏?”

“有时候觉得。”

“那为什么还爱?”

郗照晷皱眉:“这种事还能讲道理?”

她看着他。

忽然觉得这个答案,比任何关于善良、漂亮、勇敢的解释都更可信。

***

下午众人重新整理线索,原定直接向峨眉动身,却被蔺砚徵拦了一下。

“还有一个问题。”

他把七年前那几张照影名条依次排开。

桑令仪。

郗照晷。

宓纾晞。

三个名字的墨色并不完全相同,但纸张、裁法和边缘所用的青蜡相同,显然来自同一批材料。

而在桑令仪名字之前,还有几个人。

其中两个,已经在近月蜀地梦症里出现过。

一个是周阿蒲梦中的严载川。

另一个,则是季南枝死去的母亲。

季南枝看到母亲姓名以后,整个人都僵住。

“什么时候写的?”

蔺砚徵看日期。

“七年前。”

“我母亲那时候才三十多岁。”

“嗯。”

“她从没来过峨眉。”

没人回答。

季南枝忽然抬头:“那这些不是死人名册。”

“不像。”

“也不是做梦人的名册。”

“至少现在看,不全是。”

“那是什么?”

蔺砚徵看着那一排名字。

“更像是在等一些人。”

等他们什么时候做梦。

什么时候失去谁。

什么时候来到峨眉。

或者——

什么时候进入某一件尚未发生的事。

***

当天傍晚,他们没有立刻离开青城。

宓纾晞仍兑现了昨天的决定,拉着郗照晷去山下市街走了一圈。

没有记录,也没有梦簿。

至少暂时没有照影庵。

她一路问得很随意,看见什么便问什么。

“喜欢什么颜色?”

“青。”

“为什么?”

“耐看。”

“山还是海?”

“山。”

“闻人朔野听见会跟你绝交。”

“正好省饭钱。”

“小时候想做什么?”

“活到二十。”

宓纾晞转头。

这次他没有笑。

她也没有继续追问,隔了一会儿才道:“现在呢?”

“活久一点。”

“为什么标准提高了?”

“以前没想到会认识这么多人。”

他们沿街慢慢走。她知道他不喜欢太浓的香,不会弹琴,字写得不算漂亮,却认古铭很快;年轻时偷过别人的马,后来赔了两匹;不喜欢别人碰左肋那道铭,不是因为疼,而是觉得那里太私人。至于最喜欢什么季节,他想了很久,回答是冬末。

“为什么不是春天?”

“冬末比较像真的。”

“什么意思?”

“雪还没化,冷也没过去,但已经知道它会过去。”

宓纾晞没有评价。

却记住了。

***

走到街尾时,天已经暗下来。

有个老妇人在卖糖炒栗子,宓纾晞买了一小包,自己吃一个,又顺手递给郗照晷。两个人站在屋檐下剥栗子,像只是两个普通赶路的人。

宓纾晞忽然问:“你有没有想问我的?”

“什么?”

“我问你一整天。”

郗照晷想了一会儿:“你现在觉得我长得怎么样?”

她差点被栗子噎到。

“这就是你最想问的?”

“很重要。”

她真的认真看了他一遍。眉目很深,脸因为这些日子赶路瘦了一些,左肩还有伤,站在黄昏屋檐下时,确实比她刚从曲阿醒来那日顺眼许多。

“还可以。”

郗照晷不满意:“只是还可以?”

“你希望我说什么?”

“至少比闻人朔野好。”

“这个可以确认。”

远处闻人朔野正好经过:“什么东西比我好?”

宓纾晞道:“郗照晷的脸。”

闻人朔野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真无聊。”

说完就走。

宓纾晞笑了很久。

***

回客栈的路上,她终于问最后一个问题。

“郗照晷。”

“嗯。”

“如果今天是我们第一次认识,你会喜欢我吗?”

他没有立即答。

宓纾晞反而有一点后悔自己问得太直接。

过了一会儿,郗照晷道:“今天刚认识的话,不会。”

她明显意外:“为什么?”

“我又不是见谁第一天都爱。”

“那会怎么样?”

“觉得你挺难相处。”

“还有?”

“漂亮。”

她看他:“继续。”

“聪明。”

“继续。”

“麻烦。”

“这句说过了。”

“喜欢追问。”

“也说过。”

郗照晷笑了一下。

“会想和你多走一段。”

宓纾晞没有说话。

他反问:“你呢?”

山脚灯火一盏一盏亮起,她想起豆花摊、周阿蒲,也想起他把梦和解释分开,想起那张七年前便已经写着自己名字的照影名条,更想起他说最舍不得的东西里,她算一个。

她没有从记忆册里找答案。

“如果今天才认识你……”

宓纾晞看着他。

“我大概也会愿意和你多走一段。”

这不是告白。

甚至离爱情还远。

可郗照晷站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因为这是第一次,她给他的不是过去。

***

回到客栈时,赫连绍衡正在等他们。

他手里拿着一封刚从峨眉方向送来的急信。

不是给任何个人。

封皮上只有三个字:

**照影录。**

蔺砚徵已经拆开。

里面没有正文。

只有一张极薄的白纸。

纸上写着明日峨眉点灯的人数:

**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

下面还有两行:

**双影灯一盏。**

**待二人同至。**

郗照晷问:“哪两个人?”

蔺砚徵没有回答。

只是把纸翻过来。

背面已经写好两个名字。

**郗照晷。**

**宓纾晞。**

而最下面的日期,不是明日。

是七年前。

***

当夜,宓纾晞还是打开了记忆册。

上一页仍写着:

**明天,重新认识郗照晷。**

她在下面添了一句:

**认识了一点。**

想了想,又写:

**第一印象:不坏。嘴有点讨厌。**

写完以后,她本来想合上册子,却又停住。

最后在页角补了一行:

**峨眉有人在我们认识以前,就在等我们一起去。**

窗外青城山雾很重。

远方南面的天际没有雷,却隐隐亮了一次。

像山后有人同时点起了许多灯。

第二日清晨,他们将离开青城,沿岷江南下。

而在尚未看见的峨眉山下,一万三千七百二十四盏灯里,已经有一盏被空出来七年,只等两个人的影子同时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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