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第七十六章 他没有还她旧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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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以后,旧观塌了大半。
清晨从茶棚望过去,只能看见竹林之间露出一角黑瓦。昨夜滑下来的山土堵住后院,原本通往地下梦室的入口已经完全埋住,只有东侧半面山墙还立着。几只山雀落在湿竹枝上,像昨夜那场几乎要把整座山冲走的暴雨从来没有发生过。
亓官岫一早便挨个检查伤势。郗照晷左肩的伤原本不深,却被他昨夜淋雨折腾得边缘发白,重新上药时,亓官岫手下毫不留情,他疼得皱眉,也没吭声。斛律弦月靠在茶棚另一头看了一会儿,淡淡问:“你昨天不是说小伤?”
“本来就是小伤。”
亓官岫冷笑:“再大一寸,我就让你知道什么叫大伤。”
宓纾晞坐在不远处翻梦簿,没有抬头,可每次亓官岫换药,她手里翻页的动作都会慢上一点。郗照晷看见了,却没有说,她自己大概也没有意识到。
***
昨夜从旧观抢出来的梦簿一共七册,其中五册受潮严重,真正能读的只有两册。姞停云和蔺砚徵一夜几乎没睡,天亮前已经将能辨认的内容按年份重新排好,也由此确认,那处后来被称作“无梦庭”的地方,最初其实有另一个名字。
**还梦所。**
闻人朔野听完便道:“这名字比无梦庭正常多了。”
蔺砚徵道:“后来改名,自然有后来改名的原因。”
他把另一册摊开。最早几十年的记录里,“还梦”是一种非常谨慎的治疗。失名、燃识、斩名或遭受严重创伤以后,有些人并不是彻底失去记忆,而是记忆与自我之间的连接断裂了。白日里什么都想不起,梦中却仍会出现曾经的人、声音、气味与关系。
还梦所最初所做的,只是帮助病人找到那条尚未完全断掉的路,让本人重新做完一个本就属于自己的梦,而不是往脑中塞入新的东西。
亓官岫听到这里,立刻问:“能恢复记忆?”
“有时候能。”蔺砚徵翻着记录,“有时只恢复情绪,不恢复事实;有时只记得声音或者动作,却仍想不起名字。”
宓纾晞这才抬头。
所有人都知道她为什么会在意。
桑令仪也看向她:“和你现在很像。”
宓纾晞没有否认。
蔺砚徵继续说下去:“真正的问题,是后来还梦确实有效,于是来求的人越来越多。最初只处理自然断裂的梦,后来有人开始要求把已经完全失去的记忆也还回来。父母想让失忆的孩子重新认自己,夫妻希望忘情的配偶重新恢复感情,师门想把忘记师承的人变回从前的弟子,连官府也开始要求战后失认的士兵恢复忠诚。”
方法也因此一步步变了。最初只是陪人入梦,后来变成替人造梦;最初只唤醒残留,到最后,却开始依据他人的证词重建过去,再将别人记忆中的“你”重新灌回已经失忆的本人。
闻人朔野皱眉:“那不就是把别人嘴里的一个人,塞回这个人脑子里?”
“差不多。”
“那还能算他自己?”
没人立即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他们一路走到今日,已经碰到过太多次。
***
最重要的一页夹在梦簿末尾。
上面记录着一种后来被明确禁止的术法:
**归梦。**
方法并不复杂:先由至少三名见证者提供同一段关系记忆,再据此重建梦境,由病人在深眠中重新经历。如果本人的残留意识与梦境产生足够强的共鸣,原先断掉的记忆可能重新接回。
赫连绍衡问:“成功率呢?”
蔺砚徵翻到后面:“很高。”
“多高?”
“七成以上。”
闻人朔野吹了一声口哨:“那为什么禁?”
蔺砚徵没有答,只把下一页推过去。
那上面记录着一个女人。山火以后,她忘了丈夫,后来丈夫、儿子和邻居共同提供记忆,还梦所替她重建成亲那日。女人醒来以后恢复了完整婚姻记忆,也重新爱上丈夫。
三个月后,她自尽。
记录里只留下她死前一句话:
**“我记得我爱他,却不知道爱他的那个人是不是我。”**
屋里一下安静。
第二例是一名少年。他忘记父亲,归梦之后恢复父子记忆,可梦中父亲的形象有太多部分来自母亲叙述。几年之后,他再也分不清哪些童年属于自己,哪些只是母亲记得的过去。
第三例没有死人,却更加令人不舒服。一名女子被未婚夫和家族共同归梦以后,重新“爱上”那个男人,后来无意间找到自己失忆前写下的一封信,才发现两个人在她出事之前早已决定分开。
归梦还给她的并不是过去。
只是别人希望她拥有的过去。
***
桑令仪沉默很久,才问:“所以后来才改成无梦庭?”
蔺砚徵点头。
姞停云轻声道:“他们最后发现,最危险的并不是忘记,而是替一个人决定他应该记起什么。”
山风从茶棚外吹进来,把一页梦簿轻轻掀起。昨夜的大雨把天地洗得很亮,宓纾晞却一直盯着“归梦”那两个字。
过了一会儿,她问:“如果不是别人重建,而是使用本人留下的东西呢?比如我以前写过的记忆册、我自己的物品、我自己留下的记录。”
蔺砚徵看着她:“风险会小一些。”
“再加上身体还剩下的反应?”
“会更接近原始记忆。”
“成功率?”
“可能也会更高。”
郗照晷一直没说话,直到这时才抬头:“别想。”
宓纾晞转过去:“我只是问。”
“你问到这个程度,一般下一步就不只是问了。”
“你很了解我?”
“以前很了解。”
这句话出口,两个人之间的气氛立刻有了变化。
郗照晷自己也意识到不妥。
宓纾晞却先问:“那现在呢?”
“正在重新学。”
“既然在重新学,就别替我决定。”
“我没有决定。”
“你刚才已经对我说‘别想’。”
郗照晷皱了皱眉,却没有继续争。两个人之间这几日刚刚重新长出来的一点轻松,还是因为这两个字出现了裂缝。
***
真正让事情变得复杂的是桑令仪。
她把自己的旧药箱整个拆开,在最底层竟又发现一片极薄的梦玉,只有半个手掌大,表面刻着一个名字。
不是桑令仪。
而是:
**宓纾晞。**
茶棚里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赫连绍衡先问:“七年前就在里面?”
桑令仪脸色发白:“我不知道。”
蔺砚徵接过梦玉,对光看了许久,确认玉中有极细流纹,并不是普通刻字,而是存梦留下的痕迹。还梦所曾使用这种少见梦玉保存病人的梦境碎片,它不像黑晶那样直接储存完整记忆,只会留下梦里最强烈的情绪、声音与场景结构。
这块梦玉里确实有东西。
而且与宓纾晞有关。
***
姞停云没有立刻开启。
“谁先听?”
众人的目光自然落到宓纾晞身上。
她自己也道:“我。”
郗照晷几乎同时说:“先等等。”
宓纾晞看他:“又怎么?”
“你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所以才要看。”
“如果本身就是归梦材料呢?”
“那也得先知道是什么。”
蔺砚徵在旁道:“直接接触确实有触发风险。梦玉不是书,不是只看内容。”
宓纾晞沉默片刻:“那怎么办?”
姞停云想了想:“让一个与你关系相对较远的人先听,只记录事实,不描述情绪和细节。”
最后众人选了蔺砚徵。
他与宓纾晞虽然同行已久,可在私人感情上比郗照晷、姞停云等人都远,更适合作第一层过滤。
梦玉贴上眉心以后,蔺砚徵闭眼许久,脸上的神情几次变化。重新睁眼时,他先看了郗照晷一眼:“里面有你。”
郗照晷没有意外:“还有?”
“栖灯城。”
宓纾晞指尖轻轻一动:“青灯呢?”
“没有。”
这句话让屋里所有人都抬起头。
郗照晷更是直接站直:“确定?”
“我看到的那一段里没有。”
“雪呢?”
“有。”
“第一次相遇?”
“很像。”
宓纾晞问:“你具体看见什么?”
蔺砚徵没有马上回答。
按照他们刚从梦簿里读到的原则,他描述得越细,越可能替她填补一段本来空白的记忆。最后只说:“这是一段与你们初遇有关的梦,但不是完整记忆。”
“谁的梦?”
“不确定。”
“桑令仪?”
“有可能。”
“里面的郗照晷是什么样?”
“这个我不说。”
宓纾晞看了他片刻,最终没有逼问。
因为她也知道原因。
他们追查多日的青灯,在七年前由桑令仪保存的这段梦里并没有出现。于是眼前至少多出第三个相互独立的版本:栖灯城、雪、郗照晷、宓纾晞都在,唯独没有青灯。
这不能立即证明哪一个版本是真的,却第一次真正削弱了“青灯一定存在”的可能。
***
众人为此讨论了整整一个上午,最终只剩三种选择:封存梦玉,完全不动;只由第三方提取事实,不让宓纾晞直接接触;或者尝试归梦,让她亲自进入那段梦。
闻人朔野倾向第一种,姞停云和蔺砚徵都反对现在归梦。桑令仪没有发表意见,因为她最清楚,当一个人已经分不清自己真正活过什么、又梦见过什么以后,连“恢复”这两个字本身都会变得危险。
宓纾晞一直没有表态。
直到其他人散开,她才独自去找郗照晷。
***
山下有一条雨后涨起来的小溪。
郗照晷坐在溪边一块青石上,左肩因为伤势,活动仍不太自然。宓纾晞走过去,没有坐,只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
“你想让我封存。”
“对。”
“为什么?”
“风险太大。”
“只有这个?”
郗照晷没有回答。
她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明白了。
“你怕我想起来。”
郗照晷抬头。
“有一点。”
这个答案显然出乎她意料。
“为什么?”
“因为如果归梦真的成功,你也许会重新爱我。”
这句话太直接,宓纾晞一时没有接上。
郗照晷却没有躲开:“我当然想。每天都想。你重新记得栖灯城,记得汉水,记得无名碑,记得鸣沙,记得为什么喜欢我。那样我不用每天猜你会不会突然发现,我根本不值得你重新喜欢。”
他说到这里,自己笑了一下,笑意却很淡。
“对我来说,这太方便了。”
宓纾晞看着他:“所以你反而反对?”
“就是因为太方便。”
***
郗照晷从怀中取出她那本记忆册。昨夜她把梦簿塞给他时,也把几样东西一并放进同一个包里,并不是他偷拿。
他翻到其中一页。
**我爱他。至少截至今日,我知道这是真的。**
再往后是:
**不要因为过去爱过,就要求现在继续爱。**
最后,则是昨夜新写的两句:
**我看见他受伤时,很难受。**
**这是今天。**
郗照晷把册子递还给她:“这几句里面,我现在最想要的是最后一句。”
宓纾晞低头看着自己的字。
“为什么?”
“因为前面的都属于一个你已经不记得的人。”
“那也是我。”
“是。”
“你不想她回来?”
“想。”郗照晷没有回避,“可我不能为了让她回来,把现在的你盖在下面。”
溪水撞在石头上,声音不断。
宓纾晞过了许久才问:“如果我自己想试呢?”
“那是另一回事。”
“你会阻止?”
“先劝。”
“劝不住?”
“骂。”
“骂不住?”
郗照晷认真想了一下:“陪你去。”
她终于笑了一声:“你这原则也不怎么样。”
“本来就不是圣人。”
笑意过去后,她又问:“如果梦里真能把我以前对你的感觉还回来呢?”
郗照晷沉默片刻:“那也得先问现在的你要不要。”
“我现在就在问。”
“不是问我。”
他看着她。
“问你自己。”
***
下午,桑令仪醒来以后,状态比前几日稳定。
她听完众人的讨论,并没有劝宓纾晞归梦,只问了一句:“你现在到底是想知道,还是想回来?”
宓纾晞怔了一下。
这两个词听起来很近,其实完全不同。
想知道,是理解过去发生过什么。
想回来,则意味着把过去重新变成现在。
她想了很久,才答:“我想知道。”
桑令仪点头:“那就先别归。”
“为什么?”
“因为归梦最擅长的不是告诉你过去发生了什么,而是让你觉得那些事情正在重新发生。那种感觉太真,真到最后你会忘记,自己原本只打算看一眼。”
宓纾晞听完,没有再争。
***
傍晚,他们决定暂时封存梦玉。
是宓纾晞亲手封的,没有交给郗照晷,也没有交给桑令仪。她用三层布把梦玉包好,再装进蔺砚徵准备的木匣,最后在外面写下三句话:
**可查。**
**不可代我解释。**
**未经我当下同意,不得归梦。**
郗照晷看完,问:“为什么特别写‘当下’?”
“因为七年前的我、昨天的我,都不能替今天的我决定。”
他点头:“应该。”
她看着他:“如果有一天我自己改主意?”
“那就改。”
“你不会拿今天这句话阻止?”
“不会。”
“那你今天为什么这么反对?”
郗照晷道:“因为今天我也有资格发表意见。”
宓纾晞想了想。
“这句话可以。”
***
当天夜里,他们回到锦城。
山雨虽然停了,城中却又下起细雨。街道湿亮,灯笼在水面拖出长长倒影。桑令仪身体虚弱,被赫连绍衡先送回医馆,其他人则把梦簿交给蔺砚徵另行抄录。
宓纾晞和郗照晷落在最后。
两个人没有骑马,只沿河慢慢往回走。雨丝很细,落在发梢和肩头,路边酒楼还没打烊,偶尔有人撑伞从桥上经过。
宓纾晞忽然问:“如果我永远都想不起来呢?”
“那就想不起来。”
“这么简单?”
“还能怎么办?”
“你不会遗憾?”
“会。”
“很遗憾?”
“非常。”
她转头看他:“那你还不让我归梦?”
郗照晷也看她:“你是不是特别希望我后悔?”
“有一点。”
“那我现在就后悔。”
“真的?”
“真的。”
她笑了。
走过一座小桥时,她又忽然停下来:“你以前是不是亲过我很多次?”
郗照晷也停住。
“还行。”
“还行是多少?”
“这个也要统计?”
“了解过去。”
“你刚才还说只想知道,不想回来。”
“知道也包括这个。”
郗照晷被问得一时无话可说。
宓纾晞看着他,眼里第一次带上了一点真正属于现在的捉弄:“怎么,不敢说?”
“不是。”
“那是什么?”
“怕说多了,显得我以前占便宜。”
她终于笑出声。
那笑声落进锦城夜雨里,很轻,却让郗照晷有一瞬几乎以为两个人又回到了过去。
很快他就知道不是。
因为宓纾晞随后说:“我现在还不想让你亲。”
胸口还是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郗照晷却只点头:“知道。”
她继续往前,走出几步后又回头:“不过以后不知道。”
这一次郗照晷真的愣住了。
宓纾晞已经转回去:“走快点。”
“为什么?”
“下雨。”
“刚才谁非要走路?”
“我现在后悔了。”
郗照晷追上去:“你这个人变得挺快。”
“那你适应一下。”
两个人并肩走进细雨里。
***
当夜,宓纾晞做了一个梦。
不是旧观,不是昆仑,也不是栖灯城。她梦见一条完全陌生的山路,正是春天,路边长着青色野草。郗照晷走在前面,不像她过去记忆里的任何一个影子,只是现在这个人,左肩还带着新伤。
她在后面叫:“等等。”
他回头:“怎么?”
她没有问过去发生过什么,也没有问两个人曾经怎样相爱,只道:“走慢一点。”
第二天醒来以后,她还记得这个梦,却没有把它写进记忆册。
她第一次觉得,有些东西也许不需要立刻变成证据。
窗外锦城晨雾正慢慢散开,郗照晷在院里和赫连绍衡说话。她听见那个已经熟悉的声音,推开窗。
“郗照晷。”
他抬头:“嗯?”
宓纾晞看着他。这一次不是为了确认名字,也不是为了试自己还记不记得,只是忽然想叫他。
“今天去哪里?”
郗照晷看向西边刚刚显出轮廓的山影。
“青城。”
她点头:“那一起走。”
他没有问她是不是想起了什么。
因为她没有。
旧梦仍锁在木匣里,过去也没有被还给她。
可从锦城到青城这一段路,他们可以从今天重新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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