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第七十四章 她问先生你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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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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桑令仪失认以后,没有像普通病人那样惊慌奔逃。
她只是扶着药柜,一点点退到墙边,目光从赫连绍衡、郗照晷、宓纾晞身上逐一扫过,像在判断这些突然出现在屋里的陌生人是否有恶意。脸上还挂着方才重逢留下的泪痕,可看向郗照晷时,那种压了七年的情绪已经消失得干干净净,只剩谨慎。
药童显然见过这种情况,立即走过去:“桑姐姐,没事,是我。”
桑令仪看见他以后,肩膀稍稍放松:“阿禾。”
“对,是我。”
她再看向屋里其他人:“他们呢?”
药童张了张嘴,一时不知从哪里说起。
赫连绍衡没有靠近,只道:“我们是来帮你的。我叫赫连绍衡。”
她重复了一遍,显然没有找到熟悉感,随后目光落到郗照晷身上。
片刻前,她还叫他“照晷”,说七年了,问他为什么老成这样。现在,她只是客气而疏离地问:
“先生,你是谁?”
屋外雨声很密。
郗照晷停了片刻。
“郗照晷。”
桑令仪想了想:“我们认识?”
“以前认识。”
“很熟?”
屋里安静下来。
郗照晷没有把那段旧事说得比事实更重:“一起经历过一些事。”
她点头,又看向宓纾晞:“那你呢?”
“宓纾晞。”
“我们也认识?”
“听说认识过。”
桑令仪明显觉得这回答古怪:“听说?”
“我也忘了不少。”
两个女人互相看了一会儿。
一个突然失去了眼前的人。
另一个失去了自己曾怎样爱过其中一个人。
最后竟是桑令仪先笑了一下:“那倒公平。至少今晚谁也别拿旧交情压谁。”
宓纾晞也笑:“这句话我同意。”
郗照晷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他却第一次真正意识到,失忆并不只意味着缺损。对当事人而言,它有时也会暂时清空过去的债、恩、爱恨,让一个人重新站到另一个人面前,只能依靠现在判断彼此。
***
亓官岫很快赶到医馆。
桑令仪的身体比想象中稳定,真正混乱的是忆脉。一部分像被强行封住,另一部分却异常活跃,尤其靠近睡眠与清醒交界时最厉害。
“你不是每次醒来都把所有人忘掉?”亓官岫问。
“不是。”桑令仪摇头,“更像位置会变。有时一个人明明很熟,醒来后却只剩名字;有时一个陌生人突然让我觉得认识很多年。”
“会把别人记成另一个人?”
“偶尔。”
“有没有多出原本没有的记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
赫连绍衡道:“就是你刚才说宓姑娘以后会救你?”
桑令仪转向宓纾晞:“我真这么说过?”
“说过。”
她皱起眉。
“我不记得说过,但那句话……听起来不像完全陌生。”
亓官岫立即道:“别硬想。”
桑令仪闭上眼,却还是有些画面自己浮上来。她呼吸慢慢变急,手指抓住药柜边缘:“那里没有天,也没有真正的夜。很多人坐着,不说话,也不做梦。”
郗照晷问:“你知道那是什么地方?”
“不知道名字。”
“你为什么在那里?”
“像是在等。”
“等谁?”
“不知道。”
“等什么?”
桑令仪睁开眼。
“等一个梦回来。”
屋里没人出声。
她又转向宓纾晞,目光忽然变得非常专注:“你去过那里。”
“什么时候?”
“不是现在。”
“以后?”
桑令仪脸色一点点白下去:“应该是以后。”
“你怎么认出我的?”
“你叫过我。”
“叫我现在这个名字?”
她张了张嘴。
却没说出来。
那一处像被什么硬生生截断。
亓官岫立刻制止:“够了。”
这一次桑令仪没有晕倒,只是坐了下来,明显很疲惫。
比起单纯失忆,更让人不安的是她似乎同时握着几段不属于同一时间的记忆。过去、现在,甚至尚未发生的事,像被人打乱以后塞进同一个匣子,偶尔开一条缝,掉出其中一片。
***
等她缓过来,宓纾晞才重新坐到床边。
“你刚才看我的时候,像认识我。”
“是。”
“可你说不出在哪里见过。”
“嗯。”
“这种感觉常有?”
“最近越来越多。”
桑令仪看了看自己的手:“最可怕的不是忘。是明明觉得一件事很真,却不知道它究竟发生过没有。”
宓纾晞沉默了一下。
“我懂这个。”
两个女人对视。
这一刻,她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有了某种联系,不是因为过去认识过,也不是因为郗照晷,而是因为她们都开始失去对自己记忆的绝对主权。
桑令仪忽然问:“你忘了谁?”
宓纾晞看向郗照晷。
“他。”
桑令仪顺着她目光看过去。她此刻对郗照晷的旧记忆正在慢慢回来一些,眼神因此复杂了许多。
宓纾晞看见,却没有立即感到嫉妒。
最先出现的是羡慕。
桑令仪至少还知道自己为什么看这个男人会难过。
而她没有。
***
夜深以后,医馆关了门。
雨仍没有停,屋檐上的水声连成一片。桑令仪吃过药后睡下,赫连绍衡与蔺砚徵在前堂核对她七年前留下的东西,其他人也陆续安顿。
宓纾晞一个人坐在檐下听雨。
郗照晷出来时,她没有回头。
“她喜欢过你。”
不是疑问。
郗照晷在另一根廊柱边坐下:“可能。”
“这次不用可能。”
他没有辩。
宓纾晞道:“看得出来。”
“你介意?”
她想了很久:“不是你想的那种介意。”
“那是什么?”
“有一点不公平。”
“对谁?”
“对我。”
郗照晷皱眉。
宓纾晞望着雨幕:“她看你一眼,就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我看你,只知道有些事情应该发生过。”
他没有说“你以前也会”。
这几天,他越来越少拿过去的宓纾晞来纠正现在这个人。
只是问:“你想找回来?”
“想。但不是只因为你。”她顿了一下,“一个人如果连自己为什么爱过、为什么恨过都不知道,很多选择就像别人替她填好的答案。”
郗照晷点头:“所以你想知道,又不想被过去绑住。”
她侧头看他:“这次可以说你懂。”
“谢谢。”
宓纾晞笑了一下,很快又认真起来:“我准备暂时接受两件事。第一,我以前爱过你;第二,我现在没有。”
这句话已经不是第一次说,可在锦城雨夜里、在另一个仍保留着郗照晷旧记忆的女人出现以后,再说出来便完全不同。
郗照晷胸口还是疼了一下。
“知道了。”
“很难受?”
“嗯。”
“想让我改口?”
“想。”
宓纾晞有些意外。
郗照晷却道:“想和要求,是两回事。”
她看了他一会儿。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我?”
“因为想。”
“只是因为以前?”
他认真想了一阵:“有一部分。”
“另一部分?”
“现在的你也挺麻烦。”
她瞪他。
“愿意冒险,不听医嘱,喜欢追问,不高兴的时候先皱左边眉。”
“你说的全是缺点。”
“所以比较真实。”
“优点呢?”
郗照晷笑了一下:“以后慢慢找。”
宓纾晞也笑。
这一次,她没有觉得这是过去那个爱人的答案。
更像一个正在重新认识她的人。
***
第二天一早,赫连绍衡带来桑令仪七年前失踪时留下的药箱。
木箱底层一直有一个打不开的夹层。昨夜她在混乱记忆里无意说出一句“第三块木板不是木板”,药童这才发现底板其实是一层薄石。
打开以后,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根断针。
一张褪色地图。
一封没有收信人的信。
地图标着蜀北、青城、岷江,最后却有一条线一路指向西北,直抵昆仑。信上的字已经很淡,却仍能辨认:
**如果我回来以后不记得你们,不要让我相信任何一个版本。**
**如果我说我见过未来,也不要立即信。**
**如果我提到“无梦庭”,去找锦城西南旧观。**
最后一行让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宓纾晞会来。她那时也许已经不记得郗照晷。**
宓纾晞把信拿起来。
“什么时候写的?”
赫连绍衡道:“七年前。”
“能确定?”
“纸、墨、药箱和当年封存记录都对得上。”
蔺砚徵仔细检查了很久:“至少不是近期伪造。”
郗照晷脸色越来越沉。
七年前,他按现在的记忆还没有认识宓纾晞。
可桑令仪已经写下了他们两个的名字,而且准确写下了宓纾晞可能会忘记郗照晷。
***
桑令仪自己看完那封信,却没有露出“终于想起来”的神色。
她只是很长时间没有说话。
“这字像我。”
赫连绍衡道:“是你的。”
“可我不记得写过。”
“你当年很多东西都没留下。”
桑令仪又看向地图。
“无梦庭……”
这三个字似乎比其他内容更能触动她,却仍没有完整画面。
宓纾晞问:“你现在觉得这封信可靠吗?”
桑令仪反问:“你呢?”
“不完全信。”
“为什么?它已经说中了一件事。”
“正因为说中了,才更要小心。”
桑令仪看她。
“知道得太多,不一定代表真。也可能代表有人希望我们沿它指的方向走。”
桑令仪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下。
“我以前是不是挺喜欢你?”
宓纾晞愣住:“为什么?”
“你说话让我觉得很顺耳。”
郗照晷在旁边道:“你以前没见过她几次。”
桑令仪看他:“你现在是在替我证明过去?”
他立即闭嘴。
宓纾晞忍不住笑。
这种笑不是因为旧记忆回来,而是完全属于眼前这一刻。
***
众人最终决定去找信中提到的“锦城西南旧观”。
桑令仪也坚持同行。亓官岫反对了一阵,见她没有出现新的大幅失认,只能退一步,要求药童跟着,并限制她继续主动追索记忆。
司寇玄珩留在锦城处理蜀地不断增加的梦症名册,闻人朔野与郦洄舟则去查岷江沿岸近几个月是否出现类似病例。
出发前,宓纾晞在门口整理马鞍。
郗照晷走过来:“需要帮忙?”
“不用。”
“确定?”
“我会。”
“以前——”
他刚说两个字,自己停住。
宓纾晞抬头:“以前什么?”
“没什么。”
“想说以前都是你帮?”
“差不多。”
“以后少说。”
“好。”
她翻身上马,动作很稳。郗照晷站在旁边看着,宓纾晞忽然问:“你是不是很怕我变成和以前完全不同的人?”
他没有敷衍:“怕。”
“现在还怕?”
“更怕。”
“为什么?”
“因为现在已经知道,这不是假设。”
宓纾晞安静了一会儿。
“我也怕。”
“怕什么?”
“怕最后发现,我以前喜欢的人,其实不适合现在的我。”
这话仍旧伤人。
郗照晷却没有躲。
“那怎么办?”
“重新看。”
“看什么?”
她握住缰绳。
“看你这个人还值不值得。”
郗照晷忍不住笑:“标准挺高?”
“很高。”
“那我努力。”
她看了他一会儿,没有立即移开视线。
那里没有过去的爱情。
却已经有了真正属于现在的兴趣。
***
众人离开医馆时,锦城的雨终于停了。
屋檐仍在滴水,街面被洗得发亮,远处茶楼刚刚开窗,蒸汽和晨雾混在一起。桑令仪骑马走在赫连绍衡旁边,手里始终带着那封七年前的信。她今天没有再次把谁彻底忘掉,只偶尔会在某个名字上停顿,像记忆内部的道路仍在不断变换方向。
这比反复失认更加令人不安。
因为没人知道下一次被挪动的,会是哪一段关系。
出了城门以后,宓纾晞忽然低声叫了一声:
“郗照晷。”
他转头:“怎么?”
“没什么。”
她只是想确认。
这个名字今天仍在。
郗照晷没有问她为什么。
前方湿润山道通向锦城西南,竹叶上的雨珠不断滴落,山雾正在慢慢散开。那封七年前的信则贴在桑令仪衣襟里,写着一个按理不该被她提前知道的名字:
**宓纾晞。**
真正的问题已经不再是桑令仪为什么会忘记谁。
而是七年前的她,究竟在哪里见过一个尚未到来的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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