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第三十四章 湖心灯下许此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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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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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靠近湖心岛时,夜已经深了。
太湖与东海不同。海上的夜有一种无边无际的黑,风一起,连人都像会被卷进那片黑里;太湖的夜却被沿岸村镇和岛上灯火切成许多温暖的小块,远处渔舟一盏,桥亭一盏,湖心岛又是一圈灯,水面便跟着有了边界。船从那些灯影之间缓缓穿过去,桨叶一动,水里的光随之散开,过一会儿又重新聚拢。
岛名照汀,不大,平日多接待往来镜城的船客。岛上只有一条沿湖石街,两家客栈,一座小寺和几十户渔家。因十二镜司水门封闭,今夜滞留的客船不少,码头比平常热闹,挑担的、卸鱼的、找住处的挤在一处,还有几个孩子趁大人不注意,把刚捕上来的小银鱼装进木盆里互相比大小。
闻人朔野的船一靠岸,几个熟识他的船工便围过来问舟山风暴。他只说一句“船没沉”,便把后面的惊险全省了。郦洄舟站在旁边听得直皱眉:“桅杆断了半截,旧船沉了,巡舟拿照海镜打了三次,你就一句船没沉?”
闻人朔野把缆绳递给岸上的人:“结果不是没沉?”
“照你这么说,人没死就都算没事。”
“差不多。”
“难怪你船上药这么少。”
“药多占地方。”
郦洄舟瞪着他看了一会儿,最后竟懒得再争,只把潮图往怀里一塞:“以后你受伤别找我。”
闻人朔野回头:“昨天那瓶药不是你给的?”
“那是我一时糊涂。”
“还挺好用。”
她刚走出两步,听见这句又转回来:“你刚才是不是夸我药好?”
“夸药。”
“药是我配的。”
闻人朔野想了想:“那也算你一半。”
郦洄舟居然一时没找到话反驳。姞停云从旁边经过,轻轻笑了一下,蔺砚徵则很识趣地只看路。
客栈只剩三间房。
掌柜把钥匙摆在柜台上:“两间双房,一间大通铺,几位自己分。”
郦洄舟先拿了一把:“我和停云一间。”
闻人朔野道:“那我和蔺砚徵。”
蔺砚徵看他:“为什么?”
“两个男人一间,很难理解?”
“我睡觉轻。”
“我不打呼。”
郦洄舟在旁边道:“他打不打呼你怎么知道?”
闻人朔野想了想:“我睡着以后确实不知道。”
姞停云低头忍笑。
剩下一把钥匙还放在柜台上,郗照晷与宓纾晞同时看过去,掌柜也看他们。这一次没有人在旁边替他们安排,宓纾晞自己伸手拿起钥匙:“走吧。”
郗照晷跟上去,到了楼梯口才压低声音:“这么自然?”
她没有回头:“两张床。”
“我知道。”
“那你问什么?”
“确认你没紧张。”
宓纾晞停在台阶上,回头看他:“上次把茶倒满的是谁?”
郗照晷沉默。
她满意地继续上楼。
晚饭是在客栈临湖的大堂吃的。老板娘炖了一锅湖鱼,加笋干、豆腐和刚摘的青豆,另外炒了几样时蔬。众人这几天先是在镜城抢救档册,后来又赶舟山、遇风暴、沉旧船,几乎没有真正安安稳稳坐下来吃过一顿饭,因此第一刻钟竟少见地没人争论什么。
闻人朔野吃饭很快,郦洄舟看不惯:“有人抢?”
“船上习惯。”
“这里不是船。”
“吃慢也不会更香。”
“你连吃饭都要讲效率?”
闻人朔野看了她一眼,竟真的放慢了一些。郦洄舟反而愣住:“你干什么?”
“你不是嫌快?”
“我只是说你。”
“现在慢了。”
她被噎得半天没说出话。郗照晷低头喝汤,宓纾晞看见他嘴角明显动了一下,小声问:“你笑什么?”
“没什么。”
“你那个没什么一般都有事。”
郗照晷转头看她:“这句话是不是我说过?”
“现在归我了。”
饭吃到一半,岛上忽然有人敲锣。并非警讯,老板娘从厨房里出来,笑着说今日正逢岛上旧俗“照水夜”,渔家会在湖边挂灯,谢过上半年平安归船,也替尚在外湖的人留灯,若是外客有兴趣,吃完也可以去看。
姞停云问:“每年都有?”
“梅雨前后都有一回,不一定同一天,看水情。”
郦洄舟笑道:“你们这一路倒和灯有缘。”
宓纾晞也想起栖灯城、桃津、无名渡和东海渔火。从他们相识开始,似乎总有灯,有些照死者,有些照归路,有些只是一个寻常人家为了等夜里回来的船,在窗边留一点光。
饭后,众人一起去了湖边。照汀的灯并不华丽,大多是渔民自己用竹篾和薄纸扎的,圆的、方的都有。有人把灯挂在屋檐下,也有人沿着长堤一盏盏排开。湖上不放漂灯,老人说水里的灯容易让远船误认航道,所以所有灯都留在岸上。
郗照晷听完道:“比桃津实用。”
宓纾晞看他:“你连灯都要分实不实用?”
“船撞礁很实际。”
两个人沿湖慢慢走,走着走着便与其他人分开。姞停云被一个卖旧琴谱的小摊吸引,蔺砚徵自然停下;郦洄舟则和闻人朔野为了岛外一道水流究竟算回流还是侧汊又争了起来。等宓纾晞回头时,四人已经隔出去很远。
她问:“他们是不是故意的?”
郗照晷也回头看了看:“有可能。”
“那我们回去找?”
“为什么?”
她看他一眼,自己先笑了:“也是。”
湖风不大,岸边柳枝刚抽得浓密,被风一吹,叶背一阵阵翻出浅色。岛上灯火倒映在水中,偶尔有夜船从远处经过,灯影随船晃一晃,过后湖面又重新安静。
两人走到堤尽头,那里有座很小的湖亭,亭里没有人。宓纾晞坐下来,把怀里一直带着的出生签取出。她已经看了很多次,“纾宁”两个字并不会因为多看几遍便变得更熟,却也不像最初那样刺眼。
郗照晷在她旁边坐下:“还在想?”
“嗯。”
“想出什么了?”
“没有。”
“那挺好。”
她转头看他:“没有答案还好?”
“说明你没乱编。”
宓纾晞笑了一下,把纸放在膝上:“我今天忽然觉得,纾宁也不是陌生人。她是我,又不完全是现在的我。她被人抱过,被人取过名字,也有人想保护她。后来那些事情,她不知道,我也记不得,可她还是一路到了这里。”
郗照晷道:“听起来挺像你。”
“哪里像?”
“命硬。”
她抬手便想打他,手到一半却自己笑起来:“我在认真说。”
“我也认真。”
“那你认真一点说。”
郗照晷想了想:“她活下来了,你也活到现在。中间叫什么,不影响这件事。”
宓纾晞低头看着出生签,过了片刻才道:“可我现在越来越怕一件事。”
“什么?”
“不是怕发现过去的名字。”湖边灯光落在她侧脸上,她把那张出生签重新叠好,声音也慢慢低下去,“我开始怕以后会忘掉现在。以前我还没有这么多想留住的东西,栖灯城忘了我,我难过;家人忘了我,我也难过。可那时候我更多是在想,我是谁,我为什么会被忘。现在不一样,我开始有舍不得的东西。”
郗照晷没有问是什么,因为知道。
宓纾晞反而看他:“你为什么不接话?”
“怕你说的不是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笑出声:“你不是说自己会嫉妒吗?”
“是。”
“那现在呢?”
“正在。”
“我什么都还没说。”
“所以更危险。”
她笑了一会儿,才慢慢安静下来:“有你,也有我爹娘、听澜、澹台先生、蔺砚徵他们,还有顾芽。甚至姬停晞,我现在也想记得她。以后可能还会更多。我以前以为,失去记忆最可怕的是不知道过去,现在才发现,更可怕的是未来有越来越多东西值得记,却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开始丢。”
郗照晷沉默片刻:“所以你想怎么办?”
“我不知道。”
“又不知道。”
“你不是说不知道也可以?”
“可以。”
宓纾晞靠到亭柱上,看着岸边那些没有下水的灯:“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最后还是会忘,那现在这么认真是不是很亏。”
郗照晷也看着灯:“那吃饭也挺亏,吃完还会饿;睡觉也亏,明晚还要再睡。”
她忍不住笑:“你能不能不要这样解释?”
“我觉得差不多。”
“哪里差不多?”
“以后会失去,不等于现在不用。”
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今晚饭吃了,明早依然要吃,并没有故意把一句话说成什么誓言。宓纾晞却看着他看了很久,才轻声问:“那喜欢一个人呢?”
郗照晷终于转过脸:“也一样。”
“以后会忘?”
“可能。”
“会分开?”
“也可能。”
“会后悔?”
“说不定。”
宓纾晞眉头一点点皱起来:“你真会说话。正常人这个时候不是应该说不会吗?”
“说了你信?”
她认真想了一下:“不太信。”
“那就省了。”
宓纾晞无奈地看着他,却又慢慢笑起来。
郗照晷这一次没有再玩笑。他伸手把她放在膝上的手握住,过了片刻才道:“宓纾晞,我不知道以后,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忘,更不知道我们能走多远。”
她手指在他掌心轻轻动了一下:“郗照晷,你这是准备说好听的还是难听的?”
“我还没说完。”
“那你继续。”
湖上恰有一艘小渔船回来,岸边有人提着灯迎过去,一个孩子隔得老远便叫了声“爹”,船上的人也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只看得见有人在笑。
郗照晷看了片刻,才继续道:“我只知道,在这些不知道里面,有一件现在是知道的。我想和你一起走,不是今天走回镜城,也不是这次陪你去查名字,是以后。”
宓纾晞没有说话,眼睛却一点点红起来。
“多久?”
“你又问我不会答的。”
“那你还能说什么?”
郗照晷想了一会儿:“只要你还愿意。”
这一句话没有“永远”,也没有“此生不变”,却比她曾经听过的那些漂亮话更像他。
宓纾晞问:“如果我忘了你呢?”
“那时候看你还愿不愿意。”
“如果我忘了,怎么知道?”
“重新问。”
“如果不愿意了?”
郗照晷沉默片刻:“那就不愿意。”
她眼泪一下掉下来,又气又想笑:“你这人真讨厌,就不能说一句要把我追回来?”
“可以追。”
“然后呢?”
“追不上就算。”
宓纾晞伸手用力推了他一下。郗照晷没躲,她推完自己反倒笑了,眼泪还挂在睫毛上,索性转过身不看他。
郗照晷在旁边坐了一会儿:“生气?”
“有一点。”
“那我补一句。”
“不想听。”
“还是说。”
她没回头。
郗照晷声音低下来:“我会重新追。但不是因为你以前属于我,是因为如果那时候我还喜欢你,我会再试一次。”
宓纾晞慢慢转过来,眼里的那点气终于散了。
“这还差不多。”
“很难伺候。”
“现在后悔?”
“还没。”
“以后呢?”
“以后再说。”
她笑起来。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湖亭里,手还牵着。岸边灯火越来越多,风却渐渐小了,水面平得像一整块深色绸子。过了一会儿,宓纾晞忽然问:“那我们现在算什么?”
郗照晷看她:“你问这个?”
“不能问?”
“可以。”
“那你答。”
他想了半天:“不是已经算了?”
“算什么?”
“在一起。”
宓纾晞明显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无名碑以后。”
“谁定的?”
“我以为。”
“你以为?”
“你不是也没反对?”
她简直要被气笑:“郗照晷,这种事能靠以为?”
他终于坐直了一些:“那现在问。宓纾晞,你愿不愿意和我在一起?”
她故意没有马上回答。
郗照晷等了一会儿:“很难答?”
“让你也等一下。”
“报复?”
“嗯。”
他居然真的等。
湖边有人收起一排被风吹歪的灯,远处寺里传来很轻的晚钟。宓纾晞看着面前这个一路陪自己从栖灯城走到东海的人,忽然发现很多事情其实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他们两个都习惯把最重要的东西拖到最后才开口。
她轻声道:“愿意。现在愿意。”
郗照晷眼神明显亮了一点:“够了。”
“以后要重新问。”
“好。”
“如果我忘了,也重新问。”
“嗯。”
“如果你忘了呢?”
郗照晷想了想:“你也可以问。”
“我为什么不能直接打你?”
“也可以。”
宓纾晞终于笑出声。
笑完以后,她忽然靠近,伸手环住他。这一次没有风暴,没有人在后面追,也没有谁需要靠互证抵抗失名,只是单纯想抱。郗照晷也抱住她,湖亭很小,四周灯影安静地落在水里。她把脸埋在他肩侧,过了很久才低声道:“那就从今天算。”
“什么?”
“我们在一起。”
“无名碑那天不算?”
“今天开始。”
“为什么?”
“因为今天问清楚了。”
郗照晷笑了一下:“行。”
宓纾晞抬起头,两个人离得很近。这一次没有谁再问是不是为了互证,也没有确认明天会不会忘。郗照晷低头吻她时,她很自然地闭上眼,手仍搭在他肩上。这个吻比无名碑前那一次从容许多,也更长,没有第一次的试探和紧张,只有已经知道彼此心意以后仍愿意靠近的安静。
湖上恰有风来,亭外几盏灯轻轻晃了一下。
吻结束以后,宓纾晞没有立刻退开,额头仍抵着他:“郗照晷,我忽然想做一件很俗的事。”
“什么?”
“许愿。”
“你也信这个?”
“不信。”
“那为什么许?”
“高兴。”
郗照晷点头:“理由够。”
她转头看向湖岸灯火:“别人许愿都说长长久久,我倒觉得没必要。我只希望以后不管我们记得多少,每一次留下来的时候,都是真的。”
郗照晷听完没有笑她,只说:“挺好。”
“你的呢?”
“我不许。”
“为什么?”
“怕说出来不灵。”
宓纾晞看他:“你不是不信?”
“刚开始信一点。”
她又笑了。
等两人从湖亭回来时,其他四个人已经坐在客栈外的长桌旁喝茶。
郦洄舟第一眼便看见他们还牵着手:“终于回来了。”
宓纾晞神情还算自然:“你们怎么都在?”
“等门。”
“门不是开着?”
“等你们。”
闻人朔野道:“是她非等,我只是喝茶。”
“你没等?”
“我喝茶。”
郦洄舟懒得理他。
姞停云只是看了宓纾晞一眼,嘴角轻轻弯了弯,没有追问。蔺砚徵倒比郗照晷想象中直接:“谈好了?”
郗照晷坐下:“嗯。”
“什么?”
“在一起。”
郦洄舟差点被茶呛到。
宓纾晞在桌下踢了郗照晷一下:“你一定要这么说?”
“不是你刚定的?”
“……”
闻人朔野看看两人:“之前不是?”
郦洄舟立即转头:“你懂什么?”
“亲都亲过了。”
桌上瞬间安静。
宓纾晞猛地看向他:“你怎么知道?”
闻人朔野也愣了一下:“我猜的。”
郦洄舟当场笑趴在桌上,连姞停云都低头捂住唇。郗照晷倒很平静:“现在知道了。”
宓纾晞闭了闭眼,忽然有点后悔回来。
夜深以后,几人才各自回房。双房里果然仍是两张床,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宓纾晞洗漱完坐在自己床边擦头发,郗照晷则重新检查从舟山带回的出生签。
她看了他一会儿:“你今天会不会又把茶倒满?”
“不会。”
“进步很大。”
“今天不紧张。”
“为什么?”
郗照晷抬头:“关系明确了。”
这个答案太像他,宓纾晞本来想笑,最后却只是问:“所以以前是因为不知道算什么?”
“有一点。”
“现在知道了?”
“嗯。”
“算什么?”
郗照晷看着她:“我喜欢的人,也是喜欢我的人。”
宓纾晞停下擦头发的动作,耳根慢慢红起来:“你现在倒会说了。”
“关系明确以后比较容易。”
“你别得意。”
“没有。”
夜里没有发生更多事,他们仍各自睡一张床。只是熄灯以后,宓纾晞躺了一会儿,忽然叫他:“郗照晷。”
“嗯。”
“睡了吗?”
“没有。”
“手伸过来。”
黑暗里,他没有问为什么,只把手伸到两床之间。她也伸出手,隔着不远不近的一张小桌,两个人刚好能够碰到指尖。
宓纾晞慢慢握住他:“这样就行。”
郗照晷没有说话,只把手也握紧了一些。
窗外太湖水声很轻,岛上的灯一盏一盏熄灭,最后只剩码头边几盏守夜灯还亮着。不知道过了多久,宓纾晞已经快睡着,远处却突然传来急促马蹄声,紧接着有人重重拍响客栈大门。
“镜城急报!”
几乎同一瞬间,走廊上已有房门打开。郗照晷立即坐起身,宓纾晞也彻底清醒,两个人的手这才从床与床之间分开。
楼下有人高声喊道:
“档楼失火!十二镜司请诸位立刻回城!”
郗照晷披衣走到窗前,一把推开木窗。
夜风灌进来。
太湖西北方向,本该已经沉入夜色的镜城上空,不知何时泛起了一层越来越清楚的暗红。那不是朝霞,也不是普通灯火,红光正从低处一阵一阵往云底翻涌。
宓纾晞已经来到他身旁。
两人对视一眼。
不久前,他们才在湖心灯下把一个关于未来的答案真正说清楚。
而此刻,远处映红夜空的火光,正从镜海盟保存过去的地方升起来。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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