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第二十一章 她忘了一首旧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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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第二天清晨,汉水起了雾。
昨夜那些哭声像从未发生过。江面宽阔而平静,两岸山影被晨雾削去棱角,只剩深浅不一的青色。船从水中央缓缓向东,桨叶切开薄雾,水声极轻,偶尔有早起的渔舟从远处经过,船头挂着一盏小灯,人在雾里只剩模糊剪影。昨夜那些亡者的呼喊、古船与千百哭声,此刻都沉进水下,只留下水面上寻常的早春晨色,仿佛汉水从来不替任何人保存惊惧。
宓纾晞醒得很早。她披衣走到船尾时,郗照晷已经靠在栏杆旁,手里拿着澹台观复给他的那卷空白布帛,正一笔一笔往上写东西。字不算漂亮,却很稳。
“写什么?”她问。
“昨夜亲眼看见的。”
他把布帛递给她,上面已经写了十几行:
**汉水夜渡。活人二十七。**
**古船出现。无浪。船上诸影无真实痕。**
**有人听见死者呼唤。**
**以活人互呼姓名,可使假影退。**
**古船最后有一男童,约七八岁,有痕。**
下面还有一行:
**宓纾晞听见疑似母亲之声,未应。**
宓纾晞看了一会儿,抬头道:“为什么连这个也写?”
“因为是真的。”
“还有呢?”
郗照晷神色很自然:“你靠我肩上哭了。”
她立即低头往下找,却没有看见,便抬眼看他:“你没写。”
“这件事我记得,不用纸。”
宓纾晞的手指停在布帛边缘。晨雾正从两人之间慢慢散开,远处江岸显出湿润芦苇和低矮田舍,船夫在前舱烧水,木柴燃起一点轻烟,顺着风飘过来,带着潮湿木头的气味。
她把布帛还给他,问:“万一你以后忘了呢?”
郗照晷想了想:“那就当没发生过。”
“这么容易?”
“你想让我刻骨头上?”
“我没说。”
“脸上也行。”
宓纾晞笑了一下,笑意却很快淡去。她昨夜其实醒过几次,每次醒来,耳边似乎都还残留那首歌。不是完整旋律,只是一个模糊的起伏,像水底有人在哼唱。她知道自己曾经听过,也知道那旋律和二十年前山祠里的女人有关,可无论怎么想,都抓不住哪怕一句。
那不是普通意义上的“想不起来”。普通遗忘像隔着一层雾,你知道东西仍在那里,只是暂时看不清;而她失去的记忆,却像有人从纸上把字生生挖掉,只剩一个空洞。
她忽然道:“我忘了一首歌。”
郗照晷脸上的笑意淡了:“昨夜那首?”
“嗯。”
“你本来会?”
“我不知道。”
这回答听起来矛盾,却正是事实。宓纾晞靠在栏杆上,看着船尾水痕,道:“昨夜那个女人叫我的时候,我突然会唱半句。不是刚刚学会,是身体像本来就知道。可现在,我连第一个音都想不起。”
郗照晷沉默片刻,低头看了一眼她右手袖口。那道红线就藏在衣料下面。
“还有别的忘了吗?”
“暂时没有。”
“认真想。”
“你是在审犯人?”
“差不多。”
宓纾晞本想顶他一句,却真的开始回忆。母亲的脸还在,父亲站在族谱前反复写她姓名的样子还记得,宓听澜那枚刻着“晞”字的黑棋也仍放在行囊里。栖灯城、七灯祠、无籍巷、白石村、终南旧院,这些都还没有消失。
可当她想到两人第一次见面时,却忽然问:“你在栖灯城第一次叫我名字的时候,穿什么衣服?”
郗照晷愣了一下:“黑的。”
“具体呢?”
“……黑衣。”
“腰带什么颜色?”
“我哪知道。”
“你自己都不知道?”
“谁会记这个?”
宓纾晞看着他,忽然笑起来:“那我也不记得。”
郗照晷道:“这算什么损失?”
“以前也许记得。”
“你不能把所有不记得,都算到遗忘头上。”
“可我怎么知道哪些本来就没记住?”
这句话一出口,两个人都静了下来。真正可怕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遗忘本身没有边界,一个人几乎不可能证明自己曾经拥有过哪一段记忆。
郗照晷忽然重新展开布帛,提笔写下一行。宓纾晞凑过去看:
**第一次见面时,我穿黑衣。腰带也是黑的。**
她立刻道:“你刚才不是说不知道?”
“现在决定是黑的。”
“你这是造假。”
“那删掉。”
宓纾晞下意识按住他的笔:“别。”
两个人的手同时停在布帛上。她掌心覆在他的手背,谁都没有马上挪开。晨雾正在散,日光从东边水面一点一点亮起来,船尾没有别人,只有水声和桨声隔着舱板传来。
她低声道:“还是写真的。”
郗照晷看她:“真的是什么?”
“你只记得黑衣。”
于是他把那行改成:
**第一次见面时,我穿黑衣。她只记得我穿黑衣。**
宓纾晞望着那句话,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奇异感觉。他们正在共同记录两个人的过去,不是谱牒,不是名册,也不是为了证明给旁人看,只是为了有一天,其中一个人忘了,另一个还能说:那时候,我们确实在这里。
她慢慢收回手,问:“郗照晷,如果以后我忘得越来越多,你会不会有一天觉得,我已经不是原来的我?”
郗照晷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拿一句玩笑挡过去。他放下笔,很直接地说:“会。”
她眼神微微一黯。
“但那又怎样?”
宓纾晞抬头。
“你本来也不可能永远是原来的你。十岁的宓纾晞和现在一样吗?”
“不一样。”
“再过十年呢?”
她没答。
郗照晷看着她继续道:“人本来就会变。忘掉一些,学会一些,喜欢过谁,又不喜欢了,胆子变大,脾气变坏,这些都算。”
宓纾晞立即瞪他:“你说谁脾气变坏?”
“举例。”
她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郗照晷笑了一下,随后神色又慢慢认真下来。
“我怕的不是你变。”
“那你怕什么?”
“怕你连变成谁,都不是自己选的。”
这句话让她久久没有出声。江面上的雾已经散去大半,远山逐渐显出清楚轮廓,春水在阳光下泛着细碎银光。岸边一个孩子正牵牛走过浅滩,脚下水花一闪一闪,本只是再普通不过的人间景象,却让宓纾晞忽然觉得胸口发酸。
她低声道:“所以你不想让我一直用记忆救人,是怕我最后把自己救没了?”
“嗯。”
“如果真的必须呢?”
郗照晷脸色沉下来:“我会拦。”
“拦不住呢?”
“继续拦。”
“若我还是要做?”
“那就吵。”
宓纾晞看着他:“你打算和我吵到什么时候?”
“看你什么时候肯听。”
“我若一直不听?”
“那就一直吵。”
她忍不住笑了:“你怎么这么烦。”
“现在才知道?”
“有一点晚。”
“还来得及。”
宓纾晞原本还笑着,可听到“还来得及”四个字,笑意忽然慢慢停了下来。还来得及做什么?离开?后悔?还是不要再靠近?她没有问,因为她突然发现,自己并不想听见任何一种答案。
船在中午靠了一次岸。渡口很小,只有几间茶棚和一座土地祠。蔺砚徵去找当地旧船册,郗照晷则与船老板查二十年前沉没的官船。宓纾晞原本也想一起去,却在岸边听见一阵童谣。
几个七八岁的孩子正蹲在柳树下玩石子,一边拍手一边唱:
“汉水长,汉水弯,
娘送阿郎过南山,
灯在水,名在岸,
莫叫无名夜里还……”
她猛地停住。
这个旋律不是昨夜那一首,却有几处极像。
宓纾晞立即走过去问:“谁教你们的?”
几个孩子被吓了一跳,一个胆大的女孩道:“我奶奶。”
不久,一个满头白发的卖鱼老妇被叫来。她听宓纾晞哼了一小段童谣,脸色慢慢变了。
“姑娘,你从哪里听来的?”
“昨夜江上。”
老妇沉默了一会儿,道:“这本来不是小孩唱的歌。”
“那是什么?”
“送亡人的。”
二十年前汉水发大水,回魂渡旧官船沉没以后,沿岸找了很多日尸体。有的找到了,有的再也没找到。当地妇人便唱这种歌,将死者姓名一遍遍唱出来,怕水把人冲远以后,连家里人都不知道谁没回来。
宓纾晞问:“完整的歌还有吗?”
老妇点头:“有。”
她就在柳树下坐下来,拍着膝盖慢慢唱。声音已经苍老,调子也不复杂,可唱到第四句时,宓纾晞脸色已经白了。
她听过。
二十年前。
不是在汉水,而是在山祠。
那个抱着死婴的女人唱的,正是同一支古调,只是词不同。老妇唱的是送亡者归岸,山祠里的女人唱的却是用自己替死婴续名。同一个旋律,被改成了两首完全不同的歌。
宓纾晞死死盯着地面,试图从记忆深处抓住昨夜那半句,可越想越空,到最后甚至连刚刚听到的调子都开始模糊。
她忽然站起来:“再唱一遍。”
老妇一怔,还是唱了。
第一遍,宓纾晞还能跟上;第二遍,她错了两个音;第三遍,竟连开头都没有接住。她的脸色一下变了,声音也开始发紧:“麻烦再唱一次。”
老妇已经看出她不对,却还是照做。宓纾晞这一次死死盯着对方的嘴,努力去记每一个音,可歌曲才刚结束,那旋律便像漏进沙里的水,从脑中迅速向下沉去。
她转身就走。
走得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跑。
直到离开渡口,进入江边一片无人柳林,她才停下来,背靠一棵柳树,呼吸乱得厉害。
她终于明白,自己并不是忘了一首歌。
而是已经无法留住这首歌。
无论听多少遍,都会消失。
过去那些童年记忆的缺失已经发生,她只能接受;可现在,她第一次亲眼看着一段刚刚进入脑中的东西,在意识里一点一点被擦掉,仿佛有人就站在她身体深处,不断抹去新写进去的字。
她抬手捂住嘴,没有哭出声。
身后却传来踩过湿草的脚步。
“宓纾晞。”
她没有回头。
郗照晷在几步外停下:“蔺砚徵说你突然跑了。”
“我没事。”
“这句话听起来通常都有事。”
“我说没事。”
她的语气明显比平时硬。郗照晷没有继续靠近,只隔着几步问:“忘了?”
宓纾晞肩膀轻轻一僵:“什么?”
“那首歌。”
她终于转过身:“你怎么知道?”
“你听歌时脸色像见鬼。”
她一点也笑不出来。
郗照晷看着她:“忘了多少?”
“全部。”
“刚才听的也忘?”
“嗯。”
“再听也会忘?”
“嗯。”
连续说出这几个字以后,她眼圈终于红了,却仍死死忍着。
“我连刚刚发生的事情都留不住。”
郗照晷向前走了一步,她却立即退后。
“别过来。”
他停住:“为什么?”
“我不知道下一次还会忘什么,所以你别靠这么近。”
郗照晷皱眉:“这两件事有什么关系?”
宓纾晞压着许久的情绪忽然一下涌出来:“当然有关系!我可能明天就忘掉白石村,忘掉终南,忘掉昨夜,甚至忘掉你。你站得越近,以后——”
她说到这里猛然停住。
郗照晷望着她:“以后什么?”
宓纾晞没有回答。柳树新叶被江风吹得不断翻动,汉水就在不远处向东流,日光落在水面,亮得让人几乎睁不开眼。岸边分明已经是一片春色,她却觉得自己身体里还有一场没有化完的雪。
郗照晷低声道:“你是怕以后忘掉我,所以现在想先离远一点?”
她不说话,便等于默认。
他站在原地很久,最后竟点了点头:“有道理。离远一点,以后忘的时候可能没那么难受。”
宓纾晞猛地抬头。
她没有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你也是这么想?”
“不是。”
“那你说什么有道理?”
“因为这是你的想法。”郗照晷语气很平,“你想离远,我不拦。”
这句话比劝她留下更让人难受。宓纾晞看着他,眼里终于浮出明显的委屈,却连自己都不肯承认那是什么。
“你倒很容易。”
郗照晷眉头微蹙:“什么容易?”
“什么都可以从头认识,什么都可以重新来。忘了就忘了,不喜欢就算了。反正都是我的事,是不是?”
她越说越快,这早已不是在讲道理,而是在真正生气。郗照晷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走近。这一次,她没有再退。
“宓纾晞,我说第二次不喜欢,是你的事,不是说我无所谓。”
她怔住。
郗照晷的声音低了许多:“我只是不能拿你曾经喜欢过我,去逼以后那个你继续喜欢。这是两回事。”
宓纾晞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那你呢?”
“什么我?”
“如果我忘了,你会怎么样?”
郗照晷沉默很久。这一次,他似乎真的找不到一句可以轻轻带过的话。
最后只道:“我会难过。”
宓纾晞的眼泪一下掉了下来。
他看着她,又补了一句:“会很难过。”
“然后呢?”
“然后还是要问你是谁。”
“为什么?”
“因为你忘了我,不等于你没了。”
这句话像终于击穿了她一直撑着的东西。她抬手擦眼泪,擦得太快,反而越擦越多,恼得低声道:“你这人平时那么会说讨厌的话,现在又说这种……”
郗照晷道:“哪种?”
“你知道。”
“我不知道。”
她终于忍不住抬手打了他一下,不重,正落在胸口。第二下仍不重,第三下时,郗照晷伸手握住她手腕。
两个人一下靠得很近。
近到她能看见他眼底自己的影子。
谁都没有说话。
风从汉水吹来,带着湿润水汽和柳叶初生的青涩气味。远处渡口有人在喊船,声音隔着树林传来,显得格外遥远。宓纾晞没有挣脱,郗照晷也没有松手,像谁都知道再往前一步会发生什么,却又谁都没有真正走过去。
过了很久,她低声问:
“你是不是喜欢我?”
问题终于出来了。
没有铺垫,也没有拐弯。
郗照晷明显怔了一下。
宓纾晞自己也像后悔问得太直,目光迅速移开:“当我没问。”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当没问?”
她抿住嘴。
郗照晷仍握着她手腕:“既然想知道,就等答案。”
宓纾晞终于重新看他。
两个人对视良久,郗照晷才道:“应该是。”
她愣了愣:“什么叫应该是?”
“我没喜欢过别人,不好比较。”
宓纾晞本来还在流泪,竟被这句话气笑了:“你连这个都要比较?”
“严谨一点。”
“那现在呢?”
郗照晷想了想,这一次没有躲闪:“现在会担心你死,会怕你忘我,会记得你哭的时候很难看,也会觉得你和别人走太近可能有一点烦。”
宓纾晞眯起眼:“谁和别人走太近了?”
“举例。”
“又是举例?”
“嗯。”
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所有恐惧都还在。她还是会忘,也许会越来越多,也许真有一天连眼前这个人都不认识。可这一刻,她第一次不想因为未来注定可能失去什么,就先把今天也一起丢掉。
她轻声道:“那我也应该是。”
郗照晷眼神微微一变:“什么?”
“喜欢你。”
说出口以后,她脸一下热了起来,却没有躲开。郗照晷也没有像平日那样拿一句话笑她,这反而让她更加紧张。
“你怎么不说话?”
“在记。”
“记什么?”
“刚才这句。”
“不是有布帛?”
“这个不用写。”
两个人再次安静下来。没有亲吻,甚至没有真正拥抱,只是握在她腕上的那只手慢慢向下,最后变成真正握住她的手。宓纾晞没有拒绝,十指也没有刻意交扣,只是掌心贴在一起,却比此前任何一次牵手都更清楚。
这一次不是为了救命,不是为了互证,也不是为了抵抗遗忘。
只是因为他们想这样。
过了一会儿,宓纾晞忽然道:“你别告诉蔺砚徵。”
“为什么?”
“他眼神太好。”
郗照晷终于笑起来:“同意。”
两人回到渡口时,日头已经偏西。蔺砚徵正坐在茶棚里整理二十年前的旧船册,看见他们一起回来,只抬了一下眼。
宓纾晞下意识想松手。
郗照晷却没松。
她瞪他。
他若无其事。
蔺砚徵低头继续翻册子,平静道:“我什么都没看见。”
宓纾晞脸一下红了。
郗照晷道:“你今天眼神不错。”
“谢谢。”
船老板此时也已经翻出当年沉船记录。回魂渡旧官船于景和十七年夏末沉没,共载八十三人,最终寻得尸身八十二具,只缺一个孩子。
名字那一栏被水泡得极其模糊。蔺砚徵用炭粉慢慢拓出残痕,第一个字只剩半边,第二个字却仍勉强可辨。
**……晞。**
宓纾晞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
她走到桌边:“晞?”
蔺砚徵点头:“应该是。”
郗照晷也靠近。
残册右侧还有一行极小批注:
**尸未得。其母后赴终南。**
三个人同时沉默下来。
汉水边恰好又起了一阵风,柳叶沙沙作响,茶棚上的旧布幌子被吹得来回摆动。远处江水仍一刻不停向东流去,仿佛二十年前那场洪水、沉没的官船、失踪的孩子,以及一个后来进入终南的母亲,都不过是它漫长时间里极小的一段。
宓纾晞低头看着那个残缺的“晞”字,忽然问:“有没有可能,姬晚晞根本不是我原来的名字?”
蔺砚徵抬头。
郗照晷也看向她。
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方才刚刚变得温暖的空气再次冷下来。
“也许连‘姬晚晞’,都是后来给我的。”
没人立即回答。
因为这个可能一旦成立,二十年来围绕她身份出现的所有线索,都必须重新开始。
就在这时,渡口远处又传来那首送亡歌。宓纾晞下意识转头,她知道自己应该认识这个旋律,可脑中依旧是一片空白。
郗照晷也听见了。
他没有说“你又忘了”,只是握紧她的手。
宓纾晞转过头看他。江风吹过两人之间,她忽然发现,自己虽然已经无法留住那首歌,却还清清楚楚记得方才柳林里他说过的每一句话。
她不知道这些话能留下多久。
也不知道明日、明年,甚至下一刻还会不会继续存在。
于是趁现在还记得,她反过来握紧他的手。
有些东西正在离开。
也有些东西,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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