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第二章 世上只我识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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洗墨桥上的雪越下越密。
新安江一带冬日虽寒,大雪却并不多见,往年纵然夜里白了山头,太阳一出,也便化作檐水。今日却有些不同,天色明明已经放亮,云层反而愈压愈低。黄山余脉尽没在一片灰白之间,偶有一线青黑山脊从云中露出,远远望去,似有巨兽沉睡在天地尽头。
郗照晷仍立在桥头,望着栖灯岭方向,手里那盏旧铜灯已经重新暗了下去。宓纾晞顺着他的目光看了半晌,只见山雾茫茫,雪幕重重,哪里看得出异样?她终于忍不住问道:“你究竟在看什么?”
郗照晷没有立即回答,只将铜灯提到眼前。这灯不过巴掌大小,铜色斑驳,四面没有灯纱,而嵌着四片近乎透明的薄石。方才那一点白光早已消失,灯中漆黑如旧,若非亲眼所见,宓纾晞几乎要疑心自己方才只是看花了眼。
“先走。”他说。
宓纾晞心中本就又惊又乱,见他偏偏如此平静,反而生出三分恼意:“去哪儿?”
“去一个不会马上把你当疯子送到名籍司的地方。”
“你连问都不问我发生了什么?”
郗照晷这才转头看她,淡淡道:“你说全城的人都忘了你,归名牌上的名字又没了,人还在这里淋雪。若我这时还一本正经地问一句‘姑娘出了什么事’,那我这些年怕是都活到狗身上去了。”
宓纾晞怔了一怔。她低头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青竹伞早不知丢在何处,头发与肩头都沾了雪,双手冻得发红,右手指尖还有干涸的血痕。郗照晷的视线落到她掌上,脸上那点若有若无的嘲意渐渐敛去。
“手给我。”
“做什么?”
“看看值不值钱。”
宓纾晞瞪了他一眼:“不卖。”
郗照晷嘴角略弯:“还会顶嘴,看来一时半刻死不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人却已经上前一步。宓纾晞本欲将手缩回,见他神情忽然认真,不知为何又停住了。郗照晷也不碰她掌心,只用两指托住手腕,将她袖口向上推开少许。那条自无名指延入掌中的红线果然比清晨又长了一截,宛如一根细小血丝,悄悄往腕间爬去。
郗照晷问:“昨夜动过归名术?”
“茶烟坡有个孩子失了名息。”
“救回来了?”
“救回来了。”
郗照晷放开她的手,冷笑一声:“好买卖。”
宓纾晞听出他话中不满,皱眉道:“救人也要先算亏赚么?”
“当然要算。”郗照晷道,“你救一个人,若只是累一夜,自然划算;若赔上一只手,也许还可以商量;若赔掉十年寿命呢?若赔的是自己的名字呢?”
宓纾晞心中一震,方要追问,郗照晷已摇头道:“别急着认定是昨夜那回事。遇到这种事,最怕先替自己编一个答案。猜错一次,有时比什么都不知道死得还快。”
他说罢转身下桥。宓纾晞站在风雪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生出一种古怪感觉。拾痕行的人她见过不少,多少都有些不合常情,可郗照晷的难处又与旁人不同。他不是没有好心,只是从来不肯把一句难听的真话裹上糖衣。这样的人相处起来固然不舒服,真到危急时,反而让人觉得可靠。
她迟疑片刻,还是跟了上去。
两人没有往归名院走,而是绕过墨砚坊,沿江向西。雪落在两旁旧宅的黛瓦上,屋檐下不时有水珠滴落,青石巷越走越窄,到尽头处才见一扇黑木门。门上悬着一块旧匾,匾上只有两个字——“拾痕”。
那两字写得并不秀雅,横竖之间反倒像是以刀生生刻进木里,笔锋森然,远望竟有三分寒气。
郗照晷开门进去。宓纾晞随他跨过门槛,只觉眼前一暗。屋子比外面看起来深得多,前堂摆着数张旧桌,四壁挂满各种残缺物件:折断的木梳、烧焦的门牌、锈蚀的短刀、缺了一只铃的手镯、半块碎镜,还有许多认不出用途的旧物。每件东西旁边都系着一张小小纸签,有的写了姓名,有的只记年月地点,也有几张竟全然空白。
宓纾晞走近半步,低声道:“这些都是遗痕?”
“还能是什么?嫁妆?”
她回头看他一眼,懒得理会。
屋中冷得像冰窖。郗照晷生了炭炉,又从柜里取出一块干净布巾丢给她:“把头发擦了。你若还没失名,先得风寒死了,传出去倒叫人笑话。”
宓纾晞接过布巾,边擦头发边打量四周,道:“你这地方不像铺子。”
“本来就不卖东西。”
“既不卖东西,为什么开在街上?”
郗照晷从柜中取出木盒、铜镜、白蜡、朱砂和纸笔,一一放到桌上,这才道:“因为死人不会自己把东西送来。”
这话听来阴森,他说时却平淡得像在说今日下雪。宓纾晞一时不知该气还是该笑,索性在桌边坐下。
郗照晷推过一张白纸:“写你的名字。”
宓纾晞提笔蘸墨,落下“宓纾晞”三个字。她在归名院学过名帖,字本就清丽端正,三字写得一气呵成。谁知最后一笔方收,最前面的“宓”字竟从边缘开始淡去。墨迹仿佛落入水中,先是模糊,继而散开,不过数息,三字便全都不见了,纸面洁白如新。
宓纾晞盯着白纸,一时间没有说话。
郗照晷又推来一张:“再写。”
第二次,名字消失得更快;到了第三次,她才写到“纾”字,“宓”字便已淡得看不清。郗照晷忽然伸手按住纸面,道:“够了。”
他取过她手中的笔,另拿一张纸,提笔也写下“宓纾晞”三个字。屋中静得只闻炭火偶尔噼啪一声,宓纾晞盯着那三个字看了许久,墨色始终不动。
她缓缓抬头:“为什么你写的不会消失?”
郗照晷没有答。他把那张纸折好收入怀中,又将一面小铜镜递给她:“照照。”
宓纾晞看向镜中,自己面容如常,不过因一夜未睡,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她正要问有何不妥,郗照晷道:“再仔细些。”
她于是将镜子凑近。片刻之后,她忽然觉出异样:现实中垂在右耳边的一缕头发被风吹动,镜中那缕发丝竟迟了一瞬才随之而动。她心中一寒,猛地抬手,镜中人也抬手,却仍慢了极细的一线。
“这是怎么回事?”
郗照晷接回铜镜,道:“寻常镜子照形,这面镜子照痕。你的人还在,痕已经开始跟不上你。”
宓纾晞默然片刻,问道:“再下去会怎样?”
“先是纸上留不住你的名字,再是物件与你分开,随后屋舍、道路、旧物都会一点点失去和你的关系。再往后,便轮到人的记忆。若到了最后一步……”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宓纾晞望着他:“怎样?”
“你站在人前,人家也未必看得见你。”
她脸色微白,却仍问道:“那时我算死了么?”
郗照晷摇头:“不知道。”
“你是拾痕人,也不知道?”
“拾痕人是替死人捡东西的,不是阎王爷的账房先生。世上的事若都知道,也就没有拾痕行了。”
宓纾晞低下头,望着自己右手掌中的血线。奇怪的是,真相一旦有了形状,她反而不像方才在家中那般慌乱。恐惧最可怕的时候,常常并不是刀已经落下,而是不知道刀藏在哪里。
过了一会儿,她道:“我要去归名院。”
郗照晷皱眉:“你家族谱都留不住你,归名院那几本册子难道比你祖宗还硬?”
“我在那里三年。病档、值守册、领药记录,总该留下一些东西。若什么都没有,我也想亲眼看一看。”
郗照晷看了她一眼,道:“这一句倒像个归名师。”
两人再出门时,雪势已稍缓,天光却仍阴沉。街市渐渐热闹,挑担的、卖茶的、送纸的、赶早集的,各走各路,栖灯城依旧是一派寻常气象。谁也没有察觉,这座城正像一本被水浸湿的旧册子,某些字迹正在一笔一画地消退。
归名院在城东,原是一座旧祠院。门前两株老柏枝干苍劲,院墙嵌着一方青石,上刻八字:“生有所名,死有所归。”宓纾晞每日出入,往常不觉这句话有何异样,今日站在门下再看,却只觉得字字刺眼。
守门弟子见郗照晷前来,抱拳道:“郗兄今日怎有闲暇?”
说罢又看向宓纾晞:“这位姑娘是?”
虽早有准备,宓纾晞心头仍是一沉。郗照晷神色不变,道:“病人。”
那弟子问:“挂过名么?”
郗照晷道:“她若挂得上名,还来这里作甚?”
年轻弟子听得莫名其妙,却知拾痕行的人说话多半古怪,也就不再追问。两人进院之后,宓纾晞一路所见,无不是自己熟悉之物:廊下晾着昨夜洗过的白布,东窗那盆兰草还是她亲手移种,药房门边甚至放着她昨日忘记收起的竹扫帚。东西都在,人也都在,只是没有一样东西肯承认与她有关。
几个平日熟识的师姐从长廊走过,其中一人还朝她含笑点头,那笑容温和有礼,却只是对一个陌生客人的客气。宓纾晞也回之一笑,待那些人走远,才低声问:“郗照晷,若有一天我连自己是谁也忘了呢?”
“那便真麻烦了。”
“只是麻烦?”
郗照晷看她一眼:“不然呢?我现在坐地上替你哭一场?”
宓纾晞忍不住瞪他。他却道:“还能生气,便先别急着替自己办丧事。”
这话虽难听,她胸中那口沉气倒真松了些。
后院档房里,管册的陶姨正戴着老花镜整理病档。宓纾晞从小窗外一眼就看到案头最上面那一册,正是昨夜茶烟坡孩子的记录。
郗照晷进去道:“陶婶,借昨夜值守册一看。”
陶姨抬眼见是他,没好气道:“拾痕行什么时候也管起归名院的账了?”
“今日忽然想做个上进人。”
“你若上进,栖灯城的雪怕要往天上飞。”陶姨嘴上奚落,却仍将册子递给他。
郗照晷翻开,宓纾晞凑过去,只见昨夜亥时入院、子时病重、寅时归名、卯初恢复,前后记录俱全,唯独“施术者”一栏空空如也。她伸手轻抚那片纸,指腹触处微微发涩,分明像有墨迹曾经落过,只是不知被什么东西慢慢磨去了。
她抬头问道:“昨夜是谁救的这个孩子?”
陶姨想也不想便道:“昨夜是……”
话说到一半,老人忽然停住。
她皱着眉,似乎在记忆中苦苦搜寻,过了片刻竟抬手敲了敲额头,道:“怪了,我怎么想不起来?昨夜明明有人守着啊。”
郗照晷问:“你确定有人施过归名术?”
“那还用说?没人施术,那孩子能好?”陶姨越想越不对,连忙又翻药单和值夜记录,脸色渐渐变得难看,“可昨夜是谁值守……”
她说着忽然抬头,看了郗照晷一眼,眼中竟浮起一丝陌生:“你是谁?”
宓纾晞心头猛地一跳。
郗照晷却神色不动,只道:“陶婶,看清楚。”
陶姨怔了一下,揉揉眼睛,再看时又恍然道:“我当然认识你。你这孩子,刚才我也不知怎么了。”
郗照晷与宓纾晞对望一眼,都没有说话。
事情已经开始越过宓纾晞一个人,向外蔓延。
就在此时,前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哭喊:“大夫!快救救我爹!”
几名归名院弟子拔腿便往外跑。宓纾晞也本能跟去,郗照晷看了她一眼,并未阻拦。
只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背着白发老人冲入院中。老人脸色灰败,双眼虽睁着,却毫无神采,只伏在儿子背上喃喃念道:“回家……回家……”
有人问:“老人家叫什么名字?”
那汉子张口便答:“我爹叫……”
一个“叫”字出口,他竟僵住了。
众人望着他。那汉子额头冷汗渐渐冒出,嘴唇颤了半天,却说不出后面的名字。他猛地转身抓住同行妻子,急道:“我爹叫什么?”
女人也怔了,张口数次,脸色跟着白了下来。
“爹他……爹他……”
夫妻二人面对面站着,竟谁也说不出老人姓甚名谁。
四周喧闹之声渐渐低了下来。老人伏在儿子背上,忽然笑了,笑容竟像孩子一般安静。他慢慢抬起一只手,指向城北云雾中的栖灯岭。
“灯灭了。”
话音方落,远山忽然传来一声沉响。那不是钟声,倒像有什么极重之物在山腹深处断裂。郗照晷霍然回头,只听归名院檐下七枚铜铃无风自鸣,叮叮之声一声接着一声。第七声尚未散尽,院墙那块“生有所名,死有所归”的青石碑上,那个“名”字正中竟“喀”的一声裂开一道细缝。
院中众人齐齐变色。
老人却仍在笑,轻声道:“来不及了……他们在烧名字。”
宓纾晞上前蹲下,问道:“谁在烧?”
老人原本浑浊的眼睛忽然清明了一瞬。他盯着宓纾晞,像是越过许多年光阴认出了什么,低声道:“宓家的姑娘。”
这一句话出口,宓纾晞全身一震。
郗照晷也立即上前:“你认得她?”
老人没有理他,只看着宓纾晞,气息越来越弱:“你小时候……是不是丢过一次?”
宓纾晞脸色顿变:“你说什么?”
老人嘴唇动了动,似乎还要再说,眼中的那一点光却忽然散去,整个身体随之一软。
他儿子大叫一声“爹”,伸手将他抱住,才哭了两声,声音忽然停了。
那汉子低头看着自己怀中的老人,脸上的悲痛竟一点一点化成茫然。他仿佛突然醒来一般抬起头,看看众人,又看看怀中死人,声音发颤:“这……这是谁?”
他的妻子也后退了一步。
院子里顿时静得连雪落声都听得见。
方才所有人分明都亲眼看见这汉子背着老人进门,如今不过片刻,那最亲近的儿子竟已经不认识父亲。更可怕的是,周围那些见过老人的弟子和病人,眼中的困惑也在一点点加深,仿佛有层无形雾气正缓缓蒙上他们的记忆。
宓纾晞猛地看向郗照晷:“你还记得他么?”
“记得。”郗照晷答得极快,“六十七八岁,灰布棉衣,左眉有一道旧疤,说有人在烧名字。”
宓纾晞低声道:“我也记得。”
两人四目相对,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到了此刻,他们终于明白,宓纾晞并不是唯一一个被世界遗忘的人。她只是比老人撑得更久,或者说,有某种他们尚不知道的缘故,使她没有立刻消失。
郗照晷走到尸身旁蹲下,在老人衣襟里摸了片刻,取出一小块黑木。那木片不过两指宽,边缘焦黑,表面留着半个朱红篆字。宓纾晞只看一眼,胸口便无端一紧。
“这是什么?”
郗照晷没有回答,只把黑木置于旧铜灯前。那灯原本无光,此刻却骤然亮起,白色光芒透过四面薄石,落在雪地上。周围众人似乎全无所觉,只有郗照晷与宓纾晞看见,那半个朱字在白光中缓缓展开,原来并非残字,而像一段被火烧断的姓名。
光影之中,几行古怪字迹一点点浮现出来:
**栖灯岭,七灯祠。**
下面还有一行:
**今夜子时,焚名。**
宓纾晞脸色微白。郗照晷却忽然笑了一声,笑意甚冷。
她问:“你笑什么?”
“我本来还怕天疯了。”郗照晷将黑木收起,抬头望向风雪中的栖灯岭,“如今看来,疯的是人。人疯总比老天疯好办些。”
院中铜铃还在微微摇晃,城北群山一片苍黑,七灯祠隐在云雾深处,谁也不知那里还有几盏灯亮着。
宓纾晞问:“今晚你要上山?”
“自然。”
“我跟你去。”
郗照晷回头看她:“不行。”
“为什么?”
“你现在自己都快成一件遗物了。我若把你带去七灯祠,万一你在半路没了,算谁的?”
宓纾晞却不退让:“方才那老人,在所有人都忘记他之前认出了我,还说我小时候丢过一次。七灯祠的事若与我无关,他为什么偏偏认出我?”
郗照晷没有回答。
她继续道:“我连自己能不能活过明日都不知道。你若让我留在这里等消息,我才真的会疯。”
风吹过院墙,碑上那道裂纹又向下延伸了一寸。宓纾晞抬手看了看掌中血线,神色反而比清晨沉静许多。郗照晷望着她片刻,忽然问道:“会剑么?”
“不会。”
“刀呢?”
“不会。”
“暗器?”
“也不会。”
“轻功总会一点?”
宓纾晞终于忍不住道:“归名院又不是镖局,我为什么非得会这些?”
郗照晷点头:“很好,什么都不会,胆子倒比本事大。”
“你到底带不带?”
“带。”
宓纾晞反倒一怔。
郗照晷已经转身向院外走去,边走边道:“不过进山以后听我的。让你跑便跑,让你闭眼便闭眼,让你别回头……”
说到这里,他脚步略停,回头看她一眼,神色里第一次没有半点玩笑意味。
“尤其不能回头。”
宓纾晞问:“为什么?”
郗照晷道:“因为七灯祠后面埋着的东西,有些已经死了三百年。”
山风自栖灯岭吹过来,卷起院中细雪。他看着宓纾晞,声音低了几分。
“可它们也许还记得你的名字。”
宓纾晞闻言,心头无端一寒。
与此同时,城北云雾深处,第二盏长明灯无声熄灭。灯火灭去的那一瞬,栖灯城西边有一条小巷,十三户人家几乎同时推开家门。雪落得正紧,众人隔着不过数步距离,彼此望了半晌,脸上却都露出惊疑之色。
这些人做了几十年邻居,红白喜事彼此帮忙,哪一家孩子出生,哪一家老人病故,本来闭着眼也说得清楚。
可这一刻,他们竟忽然想不起——
对门住的人,到底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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