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第五十七章 爱里也有嫉妒心
♫ 听书模式
让文字化作声音,沉浸故事世界
女声朗读:大陆普通话 / 香港粤语 / 台湾国语
最多五种中文女声,涵盖中国大陆、香港、台湾,并优先兼顾 Microsoft 和 Google;实际数量取决于浏览器,请试听。部分手机不支持锁屏朗读。
顾悯之抵达白城那日,神廷从午时起便开始出现一种难以言明的错乱。
最先察觉的是姞停云。午钟刚过,她经过中央水池,看见一个提水的白衣少年已经转身走出数步,池中的倒影却仍停在原处,手里提着水桶,低头望着水面。直到真人走到第二根石柱旁,那道倒影才像忽然想起自己应该跟上,缓慢转身。少年本人毫无察觉,旁边几个居民也神色如常,唯有姞停云站在池边,听见水下传来极轻的一声琴弦般的颤响。
半个时辰后,蔺砚徵又发现东廊十二根白柱之间多出了一道缝。昨日他刚数过,绝不会记错,可今日第七柱与第八柱之间硬生生多出半步空隙。没人搬过石柱,地面也没有任何拖动痕迹;等他叫来郦洄舟重新测量,那道缝又缩回原样,只剩两人手里的丈绳明明比前一刻多出半尺。
再后来,连声音也开始脱离发生它的东西。远处有人放下木盆,盆底碰石的脆响迟了一息才传来;几个孩子追逐着跑过长廊,其中一个已经停在墙边喘气,脚步声却仍沿廊道向前跑了几丈才消失。白城居民对此依然平静,偶尔有人抬头,更多人只是继续手中的工作,仿佛这样微小的错位早已不值得惊讶。
真正让宓纾晞不舒服的是那些水池。
正午以前还清澈平整的水面,午后开始反复浮出中空圆环。一个,两个,几十个,彼此套叠又迅速散开。它们不像波纹,因为没有任何东西落进水里;更像水本身忽然记起了一个埋藏太久的符号。
就在这些异常一点点积起来、整座白城仍努力维持平静的时候,西面的白石柱之间出现了七道黑影。
顾悯之来了。
他没有带斩名司大队,只带六个人。黑衣、轻甲、无旗,其中两个仍戴着铁面。白城没有人为他们开门,也没有守卫出来盘问,七个人便这样穿过那些高大的白柱,踏进一座正在悄悄失去自身秩序的城。
他们每往前一步,附近的灯火便极轻地暗一下。
不是因为杀气。
更像这座城认得他们携带的某种关系。
郗照晷站在长廊阴影里,看着顾悯之一步步走近。自太行雪夜以后,那张脸已经不再藏在铁面之后,普通得甚至容易在人群中忘记,只有眉骨上的旧疤与眼中的冷意仍和照骨烽前一模一样。
顾悯之也看见了他,目光在他左肋停了一瞬:“还活着。”
郗照晷道:“让你失望了?”
“没有。活人比死人麻烦,才值得看。”
“这话倒越来越像郇弭生。”
顾悯之脚步当即停下。
“别拿我和他放在一起。”
这一句没有提高声音,甚至比前两句更平静,郗照晷却立刻明白:顾悯之来到无名廷,不等于投靠无名廷。
司寇玄珩也从另一侧长廊走来,身后只跟两名亲兵。两个人隔着十余步停下时,附近整座水池的白光突然暗了一瞬,水面上几十个中空圆环同时收缩,又在眨眼间全部消失。
“顾悯之。”
“司寇玄珩。”
“你还敢来。”
“这里不是你的军营。”
“出了这里就是。”
顾悯之笑了一下:“你还是这么喜欢先把天下划进自己的地图。”
话音刚落,众人身后的高墙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裂响。
所有人同时回头。
墙并没有真正裂开。
可一道极细黑线从墙脚自行生出,沿着洁白石面向上爬了半尺。那黑线像某种伤口,出现得毫无征兆,又在众人注视之下慢慢合拢,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就在它彻底消失时,郇弭生从另一条长廊走了出来。
他仍穿白衣,步子不疾不徐,仿佛眼前这些异常、顾悯之的到来,以及整座神廷愈发明显的失衡,都只是一个早已算好的时辰。
顾悯之看见他,脸上的冷意没有减少,反倒更深。
“母册呢?”
“在里面。”
“我要带走。”
“你带不走。”
“那就试试。”
“你一路来,不是为了打架。”
顾悯之盯着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
“知道。”
“又是‘看见’?”
郇弭生轻轻摇头:“不是。因为你和我一样,都不会把自己真正想做的事交给别人。”
顾悯之脸色一下变了。
这句话显然碰到某个极深的地方,可他最终没有拔刀,只冷声道:“我不是你。”
“当然不是。”郇弭生看了一眼司寇玄珩,又转回顾悯之,“你想决定哪些名字该留下,我想让人不再需要用名字确认彼此。我们从一开始就不是同路。”
“那你为什么借斩名司的烽网?”
“因为它能找到关系。”
“然后你把关系放轻。”
“对。”
顾悯之笑得很冷:“你比我更喜欢动别人的东西。”
郇弭生没有反驳。
远处恰在此时传来一阵孩子的笑声。笑声原本出现在南廊,持续不过两息,第三息时,却从完全无人的北廊一模一样地重复了一遍,连其中那个孩子最后一次吸气都没有差。
顾悯之抬头望了一眼。
“城不稳了?”
“还没到时候。”
“什么时候才算到?”
郇弭生没有回答。
可这一次,连他身后的白墙都微微震了一下。
***
长安失踪的国史母册被放在白城最深处的一座书室。
蔺砚徵要求亲自查看,郇弭生没有阻拦,甚至允许众人一同进去。这里与中原藏书楼完全不同,没有高架,也没有按国史、方志、家谱分类的书柜,所有记录都装进大小一致的白匣,整齐得像每一段过去都可以被放入相同尺寸的容器。
母册就在最里面。
没有焚毁,也没有缺页。
蔺砚徵戴上薄手套,一页页检查,神情越来越复杂:“你没改。”
“没有。”
“也没删。”
“没有。”
顾悯之站在旁边:“他不是为了改史。”
蔺砚徵抬头。
“他是想让史失去对象。”
郇弭生道:“差不多。”
姞停云问:“什么意思?”
郇弭生走到母册旁,手指并未触碰纸面:“一部国史为什么重要?因为里面写的是某个国、某些君臣、某些家族和某些战争。可如果人不再执著于‘这是我的国’‘这是我的祖先’‘这是我的仇’,史仍然可以存在,只是不再命令后人继续承担过去。”
蔺砚徵道:“没有承担,也就没有责任。”
“有当下的责任。”
“那前人做错的事呢?”
“知道。”
“被害的人呢?”
“也知道。”
“谁向他们负责?”
郇弭生看着他:“活着的人,不该只因为继承一个名字,就继承全部罪。”
顾悯之忽然道:“可活着的人也不该只因为忘了一个名字,就把抢来的东西说成从没发生。”
两人第一次真正站到了对立面。
就在他们说话时,书室最里层几只白匣忽然自行错开半寸。不是震动,更像原本精确摆好的位置被某种力量从内部重新计算。蔺砚徵立刻伸手按住母册,目光落在那些缓缓移动的白匣上:“这里也在变。”
郇弭生只看了一眼:“城在调整承载。”
“承载谁?”
他没有回答。
郗照晷却注意到,错开的所有白匣最终都朝西偏了一点。
与鸣沙古窟那些白石的方向完全相同。
***
宓纾晞没有一直留在书室。
上午,母亲告诉她,郇弭生答应过可以让她查看一段旧记录——关于停晞与纾宁最早的痕迹。于是她去了白城另一侧的忆室。
郗照晷原本不知道。
直到蔺砚徵问起她去了哪里,姞停云才随口道:“郇弭生带她去看旧忆了。”
郗照晷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
闻人朔野正好在旁边,看见以后便道:“你脸色不对。”
“有吗?”
“有。”
“你什么时候会看脸了?”
“看你的不难。”
郗照晷没理他。
可不到半刻钟,他还是离开了书室。
闻人朔野望着他的背影,低声问郦洄舟:“这是不是叫嫉妒?”
郦洄舟道:“小声点。”
“都走远了。”
“我是怕你以后也这样,被我笑。”
闻人朔野立刻道:“我不会。”
郦洄舟看他一眼:“你最好。”
***
忆室没有门,只用一层极薄白纱隔开内外。
郗照晷走到外面时,正看见郇弭生与宓纾晞并肩站在一面水镜前。两个人之间没有任何暧昧,甚至保持着很克制的距离,可他还是停住了。
水镜里的画面并不稳定。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走在雨巷里,影像边缘不断出现细小白点,有几次整条雨巷甚至瞬间变成白城长廊,下一刻才恢复原状。
郇弭生低声道:“这段不是我留下的,是归一院更早的旧痕。那时候你母亲还没有进入无名廷。”
宓纾晞问:“她怀里的是我?”
“应该是。”
她转头看他:“你也会说应该?”
郇弭生笑了一下:“不知道的时候,就该说不知道。”
这句话太熟悉。
郗照晷站在白纱外,胸口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明的烦躁。不是因为郇弭生做了什么,恰恰是因为他什么都没有做。他知道宓纾晞的母亲,知道她从小追不到的旧事,甚至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我不知道”。这些东西本来属于她的人生,而郗照晷只能站在门外听。
水镜里,年轻女人抱着孩子走过雨巷,一个看不清脸的人从暗处出现。
“停晞的名位还空着。”
女人立刻抱紧孩子。
“她不是停晞。”
“名比人重要。”
“人比名重要。”
最后一句落下,整面水镜骤然泛白。
不是记录结束。
镜中所有人的脸同时被抹去了一瞬。
宓纾晞猛地后退半步,郇弭生下意识抬手去扶,可他的手还没碰到,郗照晷已经掀开白纱走进去。
“别碰她。”
声音比他自己预想得更冷。
两个人同时回头。
宓纾晞先愣了一下:“你怎么来了?”
“路过。”
郇弭生看了他一眼,没有拆穿。
宓纾晞却太了解他:“这里在白城最里面。你从哪里路过?”
郗照晷沉默。
就在这几句话间,水镜里的白色噪点越来越密,最后竟浮出一个完整的中空圆环。郇弭生只看一眼,便第一次主动关闭镜面。
“今天先到这里。”
“为什么?”宓纾晞问。
“旧忆正在被别的东西挤压。”
“什么东西?”
“城里正在醒的东西。”
他说完便转身去取记录。
宓纾晞没有追问,只看着郗照晷:“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刚才让他别碰我。”
“他不该碰。”
“他也没碰。”
“所以很好。”
宓纾晞慢慢皱眉:“郗照晷,你在生气?”
“没有。”
“那你在嫉妒?”
这句话太直接。
郗照晷竟一时没答上来。
宓纾晞看了他两息,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他脸色更不好:“很好笑?”
“有一点。我第一次看你这样。”
“哪样?”
“像个普通男人。”
郗照晷看了她一会儿:“我本来就是。”
***
宓纾晞没有继续取笑他。
她走近一步:“你嫉妒什么?”
“他知道你想知道的东西。”
“所以?”
“所以我不喜欢。”
“就这些?”
郗照晷沉默片刻,终于道:“他知道你母亲,知道你小时候那些我不知道的事,还知道你身上可能连你自己都不知道的东西。你一路追到这里,很多问题他能回答,我不能。”
宓纾晞看着他:“你怕我觉得他更懂我?”
“至少他懂你的过去。”
“那和懂我是一回事吗?”
郗照晷没有回答。
她又靠近一点:“他知道我从哪里来,你知道我昨天为什么没吃完那块饼;他知道我母亲经历过什么,你知道我每次说‘没事’的时候有几次是真的没事。他也许知道很多我以前是谁的答案,可我现在是谁,不是他告诉我的。”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手背。
“别替我把这两件事弄成一件。”
郗照晷看着她的手,过了一会儿才反握住。
“我还是不喜欢他。”
“可以。”
“很不喜欢。”
“也可以。”
“你还要继续听他讲?”
“要。因为那是我的过去。”
郗照晷沉默几息,最终点头:“好。”
“真好?”
“假的。”
她又笑起来。
就在这时,忆室外所有白纱忽然同时向内吸了一下。
没有风。
像整座房间短暂呼吸了一次。
两人同时停下。
远处传来第一阵极低共鸣。
不是钟声。
更像鸣沙山腹里那种沉闷震动。
只是这一次,近了很多。
***
轮到宓纾晞嫉妒,却是在当晚。
白城安排众人住在西侧客院。郗照晷从书室回来时,身边多了一个白衣女子。那女人约二十五六岁,容貌清秀,手里拿着一卷旧纸,两个人一路说话,郗照晷难得听得十分认真。
宓纾晞站在廊下,看了他们一会儿。
姞停云恰好经过,顺着她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没什么。”
姞停云停下:“你刚才说‘没什么’的时候,是真的没事吗?”
宓纾晞转头:“你们怎么都学会了?”
“跟郗照晷学的。”
白衣女子已经走到近处,把旧纸交给郗照晷:“你背上那道伤,可能与这批人有关。明天若愿意,我可以带你去看旧档。还有,你小时候应该来过这里。”
郗照晷神色微变:“什么时候?”
“不确定。只是旧档里有一个与你铭痕反应很像的孩子。”
女人说完便走。转入长廊时,她的身体忽然出现极短的重影——一道向左,一道继续向前,下一瞬又重新合为一个人。
郗照晷皱眉看去。
宓纾晞却先问:“她是谁?”
“不知道名字。”
“聊这么久,不知道名字?”
“这里的人不用名字。”
“长得挺好看。”
郗照晷看她一眼:“嗯。”
宓纾晞脸色立刻淡下来:“嗯?”
“客观上。”
“你观察得挺客观。”
郗照晷终于反应过来,嘴角慢慢有了笑意:“你嫉妒?”
“没有。”
“你刚才还说我像普通男人。”
“所以?”
“你现在也挺普通。”
宓纾晞转身就走。
郗照晷两步追上:“真生气了?”
“没有。”
“这次是真的没事?”
“不知道。”
他伸手拉住她:“解释一下。”
“我没问。”
“我想说。她在查我的旧伤,我背后那道疤可能和无名廷更早的记录有关。”
“所以聊这么久?”
“嗯。”
“还觉得她好看。”
“我也觉得你母亲年轻时好看。”
宓纾晞盯着他。
“你最好重新组织一下。”
郗照晷终于笑出声。
她抬脚踢了他一下,不重。脚刚收回来,整条长廊的灯同时暗了一层,不是熄灭,而像光正在被远处某种东西缓慢抽走。
白城居民只是短暂停顿,很快又继续行走。
一个端水的男子经过时甚至平静道:“今晚可能会有第四钟。”
宓纾晞立刻问:“第四钟是什么?”
男人脚步不停:“不知道。”
“以前响过?”
“有人说响过。”
“然后呢?”
那人已经走远,只有声音沿着长廊留下。
“有人不见了。”
***
两人的笑意也随之淡了。
他们并肩往客院走,这一次开始认真观察沿途变化。水池表面不时浮出细小空圆,数息后又自行散开;原本笔直的长廊远远望去像出现了轻微弯曲,真正走过去却仍旧平直。更远处,几个白城居民突然停在路中,像忘了自己原本要去哪里,直到旁边人轻轻碰一下,才重新迈步。
最诡异的是一个抱着木球的孩子。
他走到墙边时,忽然朝一个陌生女人喊了一声:“娘。”
女人停住。
孩子自己也愣了。
过了一会儿,他摇头:“叫错了。”
女人没有责怪,只伸手摸了摸他的头,两个人便各自离开。
宓纾晞一直看着:“这里压下去的关系正在自己浮上来。”
郗照晷道:“或者已经压不住了。”
他们走到水池边,又听见鸣沙方向传来一阵低沉共振。这一次持续得更久,池水随声音出现一圈圈波纹,每一圈中央都是空的。
走出那片长廊以后,宓纾晞忽然问:“这里的人不会嫉妒吧?”
“应该不会。”
“挺省事。”
“你想学?”
她立即摇头。
“为什么?”
“因为刚才虽然很讨厌,但至少说明我在意。看见那个女人和你一起回来,我不高兴,而且比我想承认的多。”
郗照晷嘴角动了一下。
“别笑。”
“没笑。”
“你有。”
“那我也说。”他想了一会儿,“看见你和郇弭生站在一起,我也不高兴。以前总觉得喜欢一个人最好体面一点,别管太多,别占有,别嫉妒,也别让她觉得喘不过气。后来发现做不到。”
宓纾晞道:“那就别装。”
“但嫉妒也不能拿来管你。”
“这个可以。”
两个人边走边说,没有停下来专门给爱下一个定义。可在这座没有偏爱、没有占有,也几乎没有嫉妒的城里,他们第一次承认了一件并不漂亮的事实:爱里面本来就有自私、有害怕,也有不想与别人分享某个人的念头。
问题不是这些东西存在。
而是不能拿它们替对方做决定。
话音刚落,远处骤然传来一声尖锐裂响。
一座白石拱门并没有倒,却从中间出现了第二道与它完全重合的门影。两道门同时存在三息,然后其中一道无声消失。
城中第一次有居民集体停下脚步。
几张一直平静的脸上,终于出现真正的困惑。
白城开始出现连它自己也无法解释的东西。
***
夜深时,顾悯之独自站在白城最高的露台。
从这里能够俯瞰整个神廷,也因此更清楚地看见变化。过去近乎绝对对称的白城已经出现几处细小偏移:东侧水渠比西侧长出半尺,南廊一排灯明暗不齐,中央那座圆形水池甚至不再完全是圆,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从地下将整座城缓慢拖向西方。
更远处,沙海边缘已经生出一层若有若无的白雾。
鸣沙方向的共鸣一阵比一阵近。
郇弭生走到顾悯之身旁。
“看见了吗?”
“看见了。”
“不是他们。”
“我知道你说什么。”顾悯之望着整座正在错位的白城,“门醒得比你预计早。”
“早了半日。”
“你压不住?”
“不是压不住。”
“那是什么?”
郇弭生看向城下。
一个白衣老人正从长廊经过,走到一半忽然停住,抬头喊出一个几十年没有叫过的名字。另一个女人听见后僵在原地,像那两个字从身体最深处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
不久,远处又传来孩子的哭声。
不是受伤时短促的哭。
而是真正因为害怕、委屈和寻找某个人而哭。
白城已经很久没有孩子这样哭过。
顾悯之听了片刻:“关系在回流。”
“嗯。”
“因为门?”
“门后面有太多没有完成的关系。”
“所以你这些年在城里压下去的东西,都被它带出来了。”
郇弭生点头。
顾悯之冷笑:“你建了一座没有偏爱的城,现在它倒先开始记起偏爱。”
郇弭生没有反驳。
“有意思。”顾悯之继续道,“你最想证明的地方,偏偏先裂。”
这一次,郇弭生脸上的平静里终于出现一点极难察觉的疲惫。
顾悯之看了他片刻:“年轻人谈情说爱,你倒看得认真。”
“他们知道自己舍不得什么。”
“和门有什么关系?”
“很大。”
顾悯之转头:“你以前也舍不得。”
郇弭生没有说话。
“所以你和我都知道,一个名字为什么能让人疯。”
“知道。”
“那还开门?”
“要。”
“里面是什么,你比谁都清楚。”
“所以才要开。”
顾悯之盯着他:“你不是想救众生。你只是想证明,当年那个决定没有错。”
风突然停了。
不是渐渐变小。
而是整个白城在同一瞬失去风声。
衣角垂落,池面凝固,远处沙幕也像被按住。几乎就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止里,第四声钟从地下响了起来。
沉闷。
漫长。
不像敲钟,更像某个巨大空腔终于被从里面撞了一下。
整座白城的灯同时熄灭。
短短一息黑暗中,城内忽然炸开数十道声音。有人喊父亲,有人喊女儿,有人叫出死去几十年的名字,还有人像刚从漫长噩梦里醒来,第一次失声痛哭。
灯重新亮起时,顾悯之已经转向西南。
沙海地平线上,一道极细白线正在缓缓升起。它没有尽头,横贯夜色,仿佛地下某扇巨大到无法看清边界的门,正在把整个荒原从中间撑开。
顾悯之的声音第一次不再带讥讽。
“门开始动了。”
郇弭生也抬起头。
“我知道。”
“还等明晚?”
“不等了。”
顾悯之转头看他。
郇弭生望向客院方向。那里,郗照晷与宓纾晞已经同时走出长廊,正看着城中那些突然哭泣、呼喊、互相寻找的人。
沉默片刻,他低声道:
“临界到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