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第五十六章 你我身上皆有伤
♫ Listening Mode
Let the story come to life
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白城的早晨没有鸡鸣。
天光从高墙之间慢慢落下来,石廊自身的微光便一点点淡去。送水的人已经沿着长廊分桶,药房里也传出研药的细响。这里没有谁因为昨夜死了一个老人便改变今日的作息,也没有谁因为一对失散多年的母女重新相认而格外停下手中的活。
宓纾晞坐在药房最里面,母亲就在她对面分药。两个人之间摆着十几个白瓷小碟,每一碟装着一种晒干的草叶或根茎。女人手指很熟练,闻一闻便能判断药性,可每当宓纾晞问起过去,她的动作都会慢一点。
“停晞是怎么死的?”
女人捏着一片药叶,很久没有放下。
“我记得她发过高热,还有雨。很大的雨,屋檐一直漏,有人在外面敲门。我抱着一个孩子,另一个躺在床上。后来……有人说不能让两个孩子都留下名字。”
宓纾晞的手骤然收紧:“谁说的?郇弭生?”
“不是他。”
这一次女人答得很快,没有“可能”,也没有迟疑。
“那时我还没见过他。”
这至少证明了一件事:在郇弭生介入以前,已经有人试图用一个孩子的名字覆盖另一个孩子。那场围绕姬停晞与纾宁的争夺,比无名廷更早,也很可能比她一路追查到的许多势力都更深。
“后来呢?”
女人沉默许久,才继续道:“大的没了。我不肯让小的用她的名字。有人说只要这样做,她就能活,我说不行。死的是停晞,活的是另一个孩子。如果连这个也改了,那两个孩子就都没了。”
宓纾晞眼睛慢慢发热。她已经在镜城听过近似的话,如今从母亲嘴里重新说出来,仍像第一次。
“所以你给我留了‘纾’?”
女人看向她颈间银环:“应该是。”
宓纾晞这次没有纠正。女人反而自己停了一下:“我是不是又说‘应该’了?”
“嗯。”
“你不生气?”
“有一点。”
女人竟笑了一下。那笑很淡,却是她们重逢以后,第一次像两个真正认识的人那样说话。
“那就生一点。”
宓纾晞也笑了,等笑意过去,才问:“你来这里以前,身上有伤吗?”
母亲愣了愣:“为什么问这个?”
“因为你昨天说太累。”
女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随后把左袖往上卷。腕内侧有一道很深的旧疤,不像刀伤,更像曾被什么细而硬的东西反复勒过;再往上,还有几道已经变浅的灼痕。
宓纾晞问:“这些是什么?”
“有些记得,有些不记得。”女人用指尖碰了碰腕上最深那一道,“这条我记得。我曾经把自己绑在床柱上。”
“为什么?”
“怕半夜出去找孩子。我知道她已经死了,白天知道。到了夜里,却总觉得她在门外哭。后来我就把自己绑住,告诉自己天亮再去找。”
她说得很平静,仿佛那是另一个女人做过的事。宓纾晞望着那道疤,终于真正明白郇弭生的选择为什么会对一些人产生如此强的诱惑。如果一个人每晚都必须重新经历孩子的死,无名廷给出的从来不是抽象的哲理,而是睡一觉,不做梦,第二天还能起床吃饭。
这种东西很难只用一个“错”字解释。
“第一次让他们替你放轻关系,也是因为这些?”
女人点头:“那一次以后,我睡了很久。醒来时还记得孩子,但没有那么痛。我以为这很好。”
“后来为什么继续?”
“因为过一阵,痛又会回来,所以再放轻一点。再后来,我连自己为什么还要继续都记不清了。”
药房里研药的声音仍在响。
宓纾晞忽然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控诉都更重。一个选择如果每进行一次,都会削弱下一次作出选择的那个人,那么最后的“愿意”,究竟还算不算真正的愿意?
她没有答案。
母亲却忽然抬头:“你也在忘,对吗?”
宓纾晞一怔:“怎么看出来的?”
“你问问题的时候,有时会先停一下。我以前也这样。”
两个人隔着药碟看着彼此,某种令人不愿承认的相似,第一次不再只存在于面容。
母亲问:“你为什么会忘?”
“救人。”
“值得吗?”
宓纾晞想了片刻:“有时候值得。”
“每一次?”
“不知道。”
女人看着她很久,才道:“那你要小心。”
“你不劝我别做?”
“我没有资格。”
“为什么?”
“因为我当年也总觉得自己是在救人。”
宓纾晞彻底沉默下来。
***
另一边,亓官岫终于把斛律弦月堵进了白城药室。
准确说,是她左肩昨夜开始发热,今晨拉弓时手臂突然失力,箭还没上弦便掉在地上。她本想装作没事,亓官岫却直接把箭捡起来交给旁边士兵:“今天不用弓。”
斛律弦月脸色很不好看:“还我。”
“先看伤。”
“旧伤而已。”
“旧伤发热叫复发。”
“你是不是觉得当医生就能命令人?”
“至少伤口归我管。”
斛律弦月冷笑:“肩膀长在我身上。”
“所以痛的也是你。”
这句话让她停了一下,最后还是进了药室。
亓官岫剪开肩后已经与皮肉粘住的一层薄布,才发现箭伤比他想象得更深。旧口并未真正长好,里面甚至还残着极小的铁屑。
“什么时候中的?”
“三年前。”
“谁处理的?”
“我自己。”
“所以才成这样。”
“我活着。”
“活着不能证明医术好,只能证明命硬。”
斛律弦月侧过脸看他,竟笑了一声。
亓官岫低头取铁屑,动作一直很稳。最后一小片出来时,血珠迅速冒起,他用药粉压住,又重新清理伤口,直到这时才注意到她背上还有其他疤痕。有刀伤,有鞭痕,还有一道很长的烧伤。
他没有问。
斛律弦月反而看见了他两只手上纵横交错的细疤:“你呢?”
“什么?”
“手。”
亓官岫低头看了一眼:“采药、切骨、试针,什么都有。”
“没别人砍的?”
“有。”
“谁?”
“病人家属。”
“你没救回来?”
“嗯。他砍了我一刀,第二天自己发热,我又给他治了。”
斛律弦月像第一次真正认识他。
“你是不是有病?”
亓官岫替她重新包好肩膀:“可能。所以我才学医。”
她看着他的手,没有再笑。
***
傍晚,宓纾晞一个人去了白城外缘。
这里没有真正的城墙,只有白石柱与沙海之间一片很长的缓坡。再往外走几十步,神廷那种过分安静的气息便突然消失,风声、沙声与远处骆驼低鸣重新回来,像世界在边界以外恢复了重量。
郗照晷已经在那里。
他说不是在等她,只是碰巧也来了。
宓纾晞在他旁边坐下:“你最近碰巧得有点多。”
“白城不大。”
“昨天也这么说?”
“昨天没说。”
“心里说了。”
郗照晷看她一眼:“你现在连别人心里说什么都管?”
“跟你学的。”
风吹起她额前碎发,他下意识抬手,动作做到一半又停住。宓纾晞看见了,这一次却没有自己把头发拨开,只安静地等着。
郗照晷最终还是伸手替她把碎发压到耳后,指尖很轻地碰过脸颊。
两个人谁也没有立刻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儿,宓纾晞问:“你身上有多少伤?”
“你问哪种?”
“看得见的。”
郗照晷笑:“看不见的比较麻烦?”
“先从简单的来。”
他便真的开始数。右肩有秦岭留下的刀伤,左臂是太湖船上被木刺划出的长痕,腰侧在照骨烽被碎石割过,背上还有一道幼年便留下的旧伤。
“最后那个怎么来的?”
“不记得。”
“你也有不记得的?”
“我只是难忘,不是不忘。”
“为什么没查?”
“有人告诉我是摔的,我不信,伤口不像。不过以前觉得不重要,现在也差不多。”
宓纾晞看着他:“那什么重要?”
他的目光落到她脸上。
她忽然猜到答案,先移开眼:“别说。”
“我还没说。”
“所以让你别说。”
郗照晷笑了一下。
片刻后,宓纾晞却伸手,隔着衣服轻轻碰了碰他左肋。那里刻着那句话——**总得有人记。**
“这个算伤吗?”
“刻的时候挺疼。”
“我问的不是这个。”
郗照晷安静下来。风从沙海外一路吹过,把两人的衣摆压向同一个方向。
“算吧。”
“后悔吗?”
“有时候。”
宓纾晞抬头:“什么时候?”
“壶口以后。”
她的手还停在他左肋。
郗照晷继续道:“那时候我突然觉得,我刻下这句话可能不只是想替别人记。我也在拿‘记得’这件事绑人,好像我记住了,就有资格要求你别忘;我愿意承担,就有资格决定你该不该付代价。”
宓纾晞没有说话。
“我还是不赞成你随便拿自己的记忆去换。以后也可能还会吵,如果有一天你又要救很多人,我大概还是会拦。”
宓纾晞笑了一下:“那你刚才反省半天有什么用?”
“至少会先听你说完。”
她低下头,过了很久才道:“我也有错。”
郗照晷偏头:“你居然承认?”
“别打断。”
“好。”
“我那时候一直说选择是我的,可我没认真想过,每失去一点东西,不只是在我这里少掉。你、父亲、停云他们,也会跟着失去一个只有我能记得的部分。我不能因为记忆长在我身上,就假装代价只属于我。”
她慢慢把手从他左肋移开。
郗照晷看着她:“这话我想听很久了。”
“你最好别得意。”
“已经有一点。”
她瞪了他一眼,下一刻却忽然把头靠到他肩上。
动作很轻。
郗照晷整个人僵了一瞬。
“疼?”她问。
“哪儿?”
“肩伤。”
“没事。”
“那别动。”
他真的没动。
宓纾晞靠了一会儿,低声道:“今天母亲给我看她的伤。她以前把自己绑在床上,因为怕夜里出去找已经死掉的孩子。我忽然有一点明白,郇弭生为什么能让那么多人跟他走。”
“嗯。”
“这让我很不舒服,因为他不是全错。”
郗照晷没有急着反驳,只道:“最麻烦的人,通常都不是全错。”
宓纾晞笑了笑:“这句话倒像你。”
“本来就是我说的。”
她没有再说话。远处太阳正在落下,白城在余光里几乎没有阴影,而城外沙海却一层层变深,从金黄变成褐色,再变成近乎紫黑。两个世界只隔着几百步,却像两种完全不同的人间。
过了一会儿,郗照晷低声道:“纾晞,手给我。”
她抬头:“为什么?”
“想牵。”
很简单。
没有理由,也没有保证。
宓纾晞看了他几息,把手递过去。郗照晷掌心有旧茧,她的指尖也有归名留下的细裂,两只手都不是完好的,握在一起时甚至有几处伤疤正好碰到,却谁也没有避开。
***
夜色真正降下来以前,两人才往回走。
经过药室时,正看见斛律弦月从里面出来。左肩已经重新包扎,长弓却被亓官岫扣在手里。
“明天还我。”
“三天。”
“一天。”
“三天。”
“两天。”
亓官岫想了想:“成交。”
斛律弦月走出几步,忽然回头:“你手上那道刀疤,真是病人家属砍的?”
“嗯。”
“下次有人砍你,叫我。”
亓官岫问:“为什么?”
“我替你砍回去。”
她说完便走。亓官岫站在门口,难得半天没接上话。
宓纾晞看见,轻轻碰了郗照晷一下:“你说得对。”
“什么?”
“他们以后会很吵。”
郗照晷正要回答,白城深处忽然响起第三声钟。与前两次不同,这一声之后,所有长廊里的灯同时暗了一瞬,像整座无名廷在某个瞬间屏住了呼吸。
郇弭生的声音随即从远处传来:
“明日,有客自东来。”
众人脚步都停住。
白城西侧高台上,一面从未升起过任何旗帜的石杆旁,缓缓出现了一道黑色人影。隔着夜色看不清脸,只能看见他站得很直,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似乎仍握着那柄曾经斩断无数关系的刀。
郗照晷只看了一眼,便认出了那种站姿。
太行雪夜。
照骨烽前。
顾悯之也曾这样站在白火旁。
如今,他到了无名廷。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Follow the story and stay connected
0 readers are following this story. Followers receive an in-app notification when a new chapter is published.
Discussion & Comments 0
Sign in to join the discussion. Sign 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