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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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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54

第五十四章 无名宴上无人哭

白城的晚饭,比众人预想得更像一顿寻常人家的饭。

没有奇珍,没有金盘玉盏,也没有传说中神廷该有的仙果灵酒。长桌上摆的是烤饼、羊肉、豆羹、几样腌菜和一大盆颜色发黄的粟饭,另有刚从地下水渠取来的清水。河西缺水,白城却显然有自己的水源,连洗过的青菜叶上都还带着水珠。

真正不同的是座位。

没有谁坐主桌,也没有一家人围成一桌。老人可能坐在孩子旁边,两个白天素不相识的人会自然替彼此盛汤;吃到一半若有人离席,后来者便直接坐下,没有人说“这是某人的位置”。甚至郇弭生也没有单独的席次,他端着一只普通陶碗坐在人群中,若不认识他,几乎看不出这就是整个无名廷的主人。

郗照晷与宓纾晞仍坐在一起。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端着汤经过,停下来看看他们,又看看两人之间明显比别人更近的距离。

“你们为什么总坐在一起?”

宓纾晞愣了一下:“因为我们认识。”

女孩想了想:“这里所有人也认识。”

郗照晷道:“我们认识得比较久。”

“多久?”

“很久。”

女孩又问:“所以你比较喜欢她?”

这次周围几个人都听见了。

郗照晷看了一眼宓纾晞:“是。”

女孩并不觉得羞,也不笑,只认真问:“为什么?”

郗照晷被问住片刻:“喜欢一个人,还一定要先有原因?”

“没有原因,为什么是她,不是别人?”

闻人朔野原本正在啃饼,听到这里差点呛住:“这地方孩子都这么问话?”

郇弭生坐在另一桌,并不插手。

女孩仍等着答案。

郗照晷想了一会儿,伸手从面前一盘羊肉里挑出一块边缘烤得稍焦的,放进宓纾晞碗里:“她喜欢这个。”

女孩看看肉,又看看他:“别人也可能喜欢。”

“那是别人的事。”

“如果只有最后一块呢?”

“还是给她。”

女孩终于有些困惑:“为什么?”

“因为我偏心。”

这回答显然是她没听过的。

她端着自己的汤站了好一会儿,才道:“这里的人说,偏心会让别人难过。”

郗照晷道:“有时候会。”

“那为什么还要偏?”

“因为如果一个人对所有人都一样,有些事就不是喜欢了。”

女孩似懂非懂,最后端着汤走了。

宓纾晞低头看那块烤焦的羊肉:“我什么时候说过喜欢?”

“太湖那次。”

“我记得我只是把焦的吃了。”

“因为你喜欢。”

“因为你把好的都吃了。”

郗照晷沉默了一下:“这个版本我不太记得。”

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却引得附近两个白城居民朝他们看了一眼。不是厌恶,也不是嫉妒,更像看见某种已经不常出现的生活习惯。

***

闻人朔野很快发现,白城里的人并不是没有口味。

有人喜欢辣,有人不吃羊膻;有老人牙不好,只吃煮软的粟饭;还有孩子会偷偷多拿一块甜饼。个人差异并没有完全消失,但这里的人从不会因为“某人喜欢”便提前替那个人留下什么。

郦洄舟看中最后一个蜜枣,刚伸手,闻人朔野已经先抢过去。

她瞪他:“给我。”

“就一个。”

“所以才让你给我。”

旁边一名白城男子把自己碗里的蜜枣递过来:“这里还有。”

郦洄舟摇头:“我就要他的。”

男子明显不能理解:“有什么不同?”

闻人朔野把枣丢进她碗里:“听见没有,她专门欺负我。”

郦洄舟吃了:“你活该。”

那男子观察两人片刻,问:“你们以前结过亲?”

“没有。”

“那为什么她一定要你的?”

闻人朔野自己也说不上来,只道:“她毛病多。”

郦洄舟踩了他一脚。

男人看见这一幕竟笑了,可笑过之后,又像在思考某种已经十分陌生的东西。

斛律弦月坐得稍远,目光从两人身上移开时,发现亓官岫正在把自己那份水倒给一名白天中暑的士兵。

“你不是说每个人水有定量?”

“他今天吐过。”

“你自己不喝?”

“等会儿。”

斛律弦月把自己的水囊扔过去。

亓官岫接住:“做什么?”

“我没吐。”

“所以?”

“你不是喜欢救人?”

“你这是救我?”

“不是。”她低头吃饭,“省得你明天倒在路上,耽误大家。”

亓官岫看了她一会儿,没揭穿,把水囊放在手边。

郇弭生远远看见,却什么也没说。

***

真正让饭堂安静下来的,是一个老人。

他大概七十多岁,一直坐在靠水池的位置,吃得很慢。没人知道他叫什么,也没人问。吃到一半,他手中的勺子忽然掉进碗里,身体向一侧倒去。

亓官岫第一个赶到。

旁边几个白城居民也立刻扶住老人,为他腾出地方。亓官岫摸脉、探息,又扒开眼睑看了片刻,随后手慢慢停下来。

“心脉断了。”

白城居民中有人问:“还能救吗?”

“不能。”

“痛苦吗?”

“应该很快。”

听见这句话,那人点点头。

然后事情便结束了。

没有惊呼。

没有哭声。

两名年轻人找来一块白布,把老人平放在地上;一名女子将他尚未吃完的饭倒回厨间专收余食的木桶,又把碗洗净,重新放回架上。另有人脱下老人外面的厚衣,检查没有破损后叠好,送进公共衣格。

闻人朔野终于忍不住:“你们干什么?”

那个叠衣服的年轻人回头:“衣服还能穿。”

“他刚死。”

“是。”

“这是他的。”

年轻人看了看手中的衣服:“他已经用不到了。”

“总该留点东西。”

“留给谁?”

闻人朔野一时竟答不出来。

白城里没有儿女来收遗物,没有妻子扑过来抓住死者的手,也没有朋友因为一句未说完的话红眼。几个与老人平日相处较多的人走过来,看了他一会儿,其中一个说:“他木工做得很好。”

另一个道:“前天还替我修了门。”

第三个人想了想:“他吃饭喜欢先喝汤。”

都是记忆。

都是真的。

可没有任何一句是——我舍不得他。

姞停云坐在那里,手慢慢按住膝上的琴囊。

她忽然问:“没有人想哭吗?”

一个中年女人回头:“为什么哭?”

“因为他以后不会再回来了。”

女人认真思考片刻:“可是人都会死。”

“知道会死,就不会难过?”

“以前会。”

“现在呢?”

她看着地上的老人,神情确实有一点遗憾,却轻得像看见一棵熟悉的树被风吹倒。

“现在觉得,他已经活完了。”

姞停云低声道:“谁的一生不是活到死?”

女人没有理解她为什么反问。

不多时,四名居民抬走老人。没有棺材,没有纸钱,也没有哭送。饭堂里的人给他们让开一条路,待白布消失在长廊尽头,交谈声便渐渐恢复。

一个孩子又开始吃甜饼。

有人继续讨论明天该修哪段水渠。

先前给老人让座的人重新坐下,好像那个位置从未真正属于谁。

***

司寇玄珩一直没有说话。

他经历过太多死亡。

边军战后,尸体往往成排摆在营外。有的士兵相识不过几个月,也会有人蹲在尸体旁一夜;有人哭,有人骂,有人连哭都哭不出来,只一遍遍擦刀。过去他认为这些情绪妨碍整军,却从未真正想过,如果一支军队死了人而所有人都能平静吃完饭,会是什么样子。

郇弭生坐到他对面。

“你不是最该喜欢这里的人吗?”

司寇玄珩看他:“为什么?”

“死一个兵,不会让十个人失去战力。死一个将领,也不会让全军因为悲愤犯错。没有人为复仇违令,没有人因为思乡逃营,没有人因兄弟战死便冲进敌阵。”

“确实很好用。”

“那你为什么不高兴?”

司寇玄珩沉默片刻:“因为这不是军队。”

“那是什么?”

“工具。”

郇弭生笑了一下:“你终于开始讨厌工具了。”

司寇玄珩脸色沉下去,却没有反驳。

***

老人被抬走以后,郇弭生带众人去看白城处理死者的地方。

那里没有墓园。

也没有灵堂。

城西只有一座开阔石台,死者会被清洗,身体若无特殊病症,便送往地下火室。骨灰不会装入个人骨坛,而会混入白城外墙修补用的灰泥。

蔺砚徵站在石台旁,许久没有说话。

“没有碑?”

“没有。”

“死亡记录?”

“有。”

“写名字吗?”

“不写。”

“那写什么?”

郇弭生带他去看墙边的一册薄档。

上面只有日期、年龄大致范围、死因、身体留下的技能与工作记录。

**秋七日,一老者死于心脉骤绝。善木工。**

就这些。

没有父母。

没有籍贯。

没有爱过谁。

也没有谁爱过他。

蔺砚徵看了很久:“几百年以后,没有人能知道今天死的是谁。”

“需要知道吗?”

“当然。”

“为什么?”

“因为他活过。”

“记录不是已经写了?”

“这只是一个老木匠,不是他。”

郇弭生问:“‘他’是什么?”

蔺砚徵抬头:“他喜欢先喝汤,前天修过谁的门,年轻时也许爱过什么人,做错过什么事,怕过什么,恨过什么。所有这些加在一起,才是一个具体的人。”

“然后呢?”

“然后他才不是任何一个老木匠都能替代。”

郇弭生轻声道:“不可替代,就是所有悲伤的开始。”

“也是一个人成为一个人的开始。”

两个人谁也没有说服谁。

***

返回饭堂时,宴席已经接近结束。

白城居民把剩余食物收走,桌面清理得很快。刚才死过一个人的事情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甚至连他坐过的地方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宓纾晞忽然觉得这种“干净”比血迹更刺眼。

她想起父亲替她重新写入族谱时颤抖的手,想起卫氏祠堂里那些被遗漏的女人,想起青梧县那口井、孩子记住的大梧桐,也想起郗照晷在自己记忆一点点破损以后,执拗地要求她把每一次遗忘都告诉他。

那些关系很麻烦。

有偏心,有亏欠,有误解,也会因为失去而疼。

可正因为有人不愿把另一个人当成“随时可以由别人替代的位置”,一个具体的生命才会在世界上留下形状。

郇弭生不知何时来到她身旁。

“你在想什么?”

宓纾晞道:“如果我死在这里,你会怎么记?”

“宓纾晞,归名师,曾恢复许多人名,最后死于无名廷。”

“没有郗照晷?”

郇弭生看了她一眼:“如果你愿意,可以写。”

“那就还是有关系。”

“事实可以记录,执著不必保留。”

宓纾晞问:“如果我死了,他哭呢?”

“我不会阻止。”

“如果他哭十年?”

“我会问他,要不要不再痛。”

“如果他说不要?”

“那就让他继续。”

这个回答让她有些意外。

“你真会让?”

“当然。”

郇弭生看着远处正在收桌的居民。

“宓纾晞,无名廷真正想证明的,从来不是每个人必须忘记。”

“那是什么?”

“是当人终于知道可以不痛以后,他还会不会主动选择痛。”

宓纾晞没有回答。

郇弭生也不催。

就在这时,远处有人端着一盆刚洗好的陶碗走来。

那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穿着和其他居民一样的素白衣裳,头发已经有些灰,脸色平静。她走得很慢,经过孩子时会自然侧身,遇见地面水迹也会先提醒后面的人绕开。

宓纾晞只是无意中看了一眼。

整个人却突然不动了。

那张脸比镜中苍老。

眼角已经有了细纹。

可眉骨、鼻梁,以及低头时习惯性把左侧碎发别到耳后的动作,她见过。

在镜城。

在那段被封存的影像里。

女人也注意到她一直盯着自己,于是停下脚步。

两个人隔着已经收空的长桌对视。

郗照晷察觉不对,很快走到宓纾晞身旁:“怎么了?”

她没有回答。

手指却已经死死攥住胸前那枚刻着“纾”字的银环。

女人看看她,又看看那枚银环,神情没有惊讶,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悲喜。她只是迟疑了一会儿,像在判断一个陌生客人为什么脸色如此苍白。

随后,她把手里的陶盆放下,从里面取出一只干净的碗。

“你没有碗吗?”

声音也没有变。

宓纾晞的嘴唇动了几次。

很久以后,才发出一个几乎听不见的字。

“娘?”

女人没有回应这个称呼。

只是静静望着她。

像望着一个从很远地方来的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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