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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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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第五章 拾痕人入夜山

石洞里的火烧得很静。

铜盆中那块木牌已经烧尽,只余一层卷曲的黑灰,偶尔被洞底穿行的冷风轻轻一吹,便散出几点细红火星。四壁密密麻麻的人名仍在火光里明灭,有些字深,有些字浅,有些已经被凿得残缺不全,仿佛千百年来无数死者都沉默地站在这里,看着三个活人相对而立。

面具人手中那块“姬晚晞”的牌位并未放下。

宓纾晞的目光一直停在那三个字上。她明知那不过是一块旧木,却觉得它比满山风雪还要沉。二十年来,她从未怀疑过自己的名字。父亲教她写“宓”字,母亲唤她“纾晞”,师长、朋友、邻里都这样叫她,她也这样认识自己。可如今,所有人都忘了“宓纾晞”,偏偏一块藏在地下二十年的牌位上,出现了一个连她自己都不曾知道的“姬晚晞”。

一个人若连名字都可以换,那么记忆还能信几分?

面具人似乎看出了她心中所想,声音依旧平静:“你不必急着害怕。人在世上换名字,本不是什么稀奇事。嫁娶改姓,避祸更名,出家取号,帝王赐名,古往今来多得很。真正可怕的是,有人替你换了名字,还替你换了一段人生,而你自己全然不知。”

郗照晷站在宓纾晞身前,手中短刀并不长,刃上也没有什么华丽纹饰,只是一柄很寻常的黑鞘短刃。他听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说得倒像你亲眼见过。”

“我确实见过。”

“二十年前?”

“比二十年更早。”

郗照晷眯了眯眼:“那你年纪保养得不错。”

面具人像是怔了一下,随即轻声道:“拾痕行的人,都喜欢在该害怕的时候说笑么?”

“害怕又不能让刀快些。”郗照晷道,“何况你戴着一张白板脸站在死人堆里装神弄鬼,我若再配合你发抖,岂不是太给面子?”

宓纾晞本来心乱如麻,听他这样说,竟生出一点想笑的冲动。那笑意只在心头闪了一闪,便被另一种更清醒的感觉压了下去。她忽然明白,郗照晷并非不知道凶险,他只是不肯让凶险先替自己决定神色。

面具人没有动怒,反而缓缓将牌位放回石台,道:“你比上一代拾痕人有意思。”

郗照晷眼中光芒微动:“你认识上一代?”

“认识几个。”

“死了几个?”

“忘了。”

“看来无名廷也不是无所不知。”

这句话出口,石洞中忽然静了一瞬。宓纾晞清楚感觉到,面具人身上的气息发生了变化。方才他一直像一个站在暗处说话的旁观者,此刻却仿佛终于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到了郗照晷那里。

洞顶一滴水落在铜盆边缘,发出极轻的一声响。就在这声轻响之后,面具人突然出手,右袖一拂,七八片薄如蝉翼的黑色东西已经破空而来。那些东西初时看似纸片,飞到半途却急速旋转,边缘泛出幽暗冷光,分取郗照晷咽喉、心口与双眼。

郗照晷早有防备,身形向后一退,短刀同时出鞘。刀光并不长,却快得惊人,只听叮叮数声,数枚黑片被接连磕开,其中一片擦着他左肩飞过,割断几缕黑发,最后钉进石壁,竟深没大半。

宓纾晞这才看清,那不是纸,而是一种极薄的黑骨片,每一片上都刻着极小的字,细得几乎无法辨认,只在火光掠过时闪出一点黯淡光泽。

“退后。”郗照晷低声道。

宓纾晞没有逞强,立即退到石壁旁。她知道自己不会刀剑,若强行冲上去,只会让郗照晷分心,可她也没有躲到看不见战局的地方,而是迅速观察四周,试图找出自己能够帮得上的地方。

面具人已经再次逼近。他没有兵器,身法却极快,黑衣在石台之间一掠而过,仿佛被洞中阴影吞进去,又从另一处重新吐出来。郗照晷短刀走的却是另一种路数,不华丽,也不求大开大合,每一刀都短、快、狠,专取对方手腕、肋下、膝侧这些最难防守之处。两人一连交换十余招,刀风与袖影不断撞在一起,四壁回声层层叠叠,像有许多人同时在这座地下祠堂里拔刀厮杀。

宓纾晞从未见过郗照晷真正与人动手。她原以为拾痕人最多只是熟悉遗迹规矩,懂得荒野求生,却没有想到这人刀法如此利落。更奇怪的是,他每一次出刀都像提前知道面具人下一步要往哪里走。有两次对方明明已经临时变招,他的刀却先一步落在新的位置,逼得面具人不得不中途收势。

那不像是单纯的眼力。

是他看见了什么。

宓纾晞忽然想起归名院那面铜镜。镜子能够照出“痕”,郗照晷既然是拾痕人,也许他所看到的,从来不只是死人留下的痕迹。

就在这个念头刚刚浮起时,面具人忽然凌空翻身,一掌按在黑色石台上。石台表面骤然亮起几道暗红纹路,四周石壁上的名字竟同时轻轻震了一下。紧接着,那些名字旁边浮出一道道极细黑线,全都向石台中央汇去,洞中也随之刮起一阵风。那风并非从洞口吹来,而像是从四面石壁内部渗出,带着陈年纸灰、旧香与湿土混杂的气味。

郗照晷脸色微变,喝道:“离石壁远些!”

宓纾晞刚往前一步,身后的石壁便传来无数细碎声响。那些刻在石上的姓名,有一部分竟开始变淡,并非石屑剥落,而像字本身正在被什么东西一点点吃掉。与此同时,一阵奇异眩晕猛然袭来,宓纾晞眼前一暗,脑中仿佛有人突然抽走了某段记忆。她下意识扶住额头,却说不出究竟少了什么,只觉得原本极熟悉的某一处忽然空了一角。

“纾晞!”

郗照晷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她猛地清醒。可面具人已经借这一瞬逼近,一掌从极刁钻的角度拍向郗照晷胸口。郗照晷横刀格挡,掌缘撞上刀背,竟发出一声沉闷金鸣。他整个人被震退三步,后背险些撞上石台,嘴角立刻渗出一点血色。

面具人却没有趁势追击,只淡淡道:“你看得见痕,却还不会真正用它。”

郗照晷抬手擦去嘴角血迹:“你倒很替人操心。”

“你的眼睛是好东西。可惜你只把它拿来找死人。”

他说完再次欺身而上。郗照晷这一次没有立即出刀,而是微微偏过头,像在听什么,又像在看对方身后某种别人看不到的东西。宓纾晞忽然发现,他原本漆黑的眼睛深处,竟浮起了一层极淡的银灰。

面具人右手刚刚抬起,郗照晷已经向左横移一步。一枚黑骨片几乎同时贴着他衣襟掠过。他没有格挡,而是顺势向前,短刀从对方腋下斜刺而入。面具人第一次真正后退,刀锋虽未刺中身体,却划破了一角黑衣。

一片衣料飘落下来。

郗照晷没有追,反而盯着那片布在半空中的轨迹,眼中银灰色更浓:“原来如此。”

面具人停住:“看见了?”

“看见一点。”

“那便更可惜了。”

“可惜什么?”

“看得越多的人,越不适合活得太久。”

郗照晷笑道:“这句话我先收着,等八十岁时再想。”

两人再次交手,这一次局面已明显不同。面具人的速度并没有变慢,可郗照晷出刀却越来越从容。他不再追着对方的身体走,而像在追某种比动作更早出现的轨迹。面具人向右,他的刀已经在那里;对方假意后退,他反而提前斩向一处空处,下一刻对方衣袖果然撞到刀锋之前。

宓纾晞越看越清楚。所谓“痕”,并不仅属于过去。一个人真正抬手之前,意念、呼吸、肌肉与重心早已先在世界中留下某种微弱轨迹。普通人看不见,郗照晷却正在顺着那些轨迹出刀。

这也许才是“拾痕”真正可怕的地方。

可是这种优势并未持续多久。四壁姓名仍在继续褪色,洞中那股眩晕也越来越强。郗照晷眼中的银灰之色忽明忽暗,显然这种能力无法长久维持。面具人似乎也看准了这一点,忽然不再与他缠斗,飞身退回石台,一掌拍碎铜盆。

火炭四散,数十点火星同时落到地面刻纹上。那些暗红纹路像被火点燃一般,瞬间全部亮起,四周石壁也仿佛忽然活了过来。无数低沉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有老有少,有男有女,说的全是名字。成千上万个名字同时响起,又被另一种更大的声音压下去,像有一张看不见的巨口正吞咽无数人的一生。

宓纾晞只觉头痛欲裂。她抬手捂住耳朵,却发现那些声音根本不是从耳中传来,而是直接响在脑海深处。混乱中,她忽然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宓纾晞”。紧接着,又有另一道声音响起:“姬晚晞。”

两个名字彼此交错,一个属于她熟悉的二十年,一个来自她完全陌生的过去。她身体微微摇晃,眼前再次出现雪夜幻象,只是这一回画面比以前完整得多:年幼的她躺在一张黑木台上,四周站满了人,有人在哭,有人在低声诵念古老祭文。一个女人伏在她身边,头发凌乱,哭得几乎不能呼吸,嘴里一直喊着“晚晞”。远处则有人低声说道:“名字断了,留不住了,只能换名。”

宓纾晞猛地睁开眼。

面具人正隔着火光看着她:“想起来了?”

她脸色苍白,却没有回答。就在刚才幻象出现的一瞬,她无意中看见石台后方有一道极浅的光。那光从“姬晚晞”那块小牌位延伸出去,穿过石台,没入地下。

她忽然明白过来,高声道:“郗照晷!”

郗照晷正在避开两枚黑骨片,闻声并不回头:“说!”

“牌位不是根,石台下面才是!”

面具人的动作骤然顿了一下。那一瞬极短,却已经足够。郗照晷手中短刀倏然改变方向,不再攻人,而是直斩黑色石台边缘。

“铮”的一声,火星四射。

石台竟并非整块石头,中间藏着一道极隐蔽的缝隙。面具人第一次真正变了语气:“住手!”

他飞身扑来,郗照晷却已经第二刀斩下。宓纾晞也在同一刻冲了过去。她不会刀,却一把抓住石台上那块“姬晚晞”的小牌位。掌心触到木头的一瞬,血线猛然灼痛,眼前那道连接也骤然清晰。

“左边第三块!”

郗照晷毫不迟疑,短刀倒转,以刀柄重重砸在左侧第三块石板上。只听一声脆响,石板裂开,下面竟露出一只极小的青铜匣。

面具人已经扑到身后。郗照晷来不及回头,只能横身挡在宓纾晞面前,那一掌正中肩背,他闷哼一声,整个人向前撞去,却借着这一撞顺势一脚踢开裂开的石板。青铜匣骨碌碌滚了出来,宓纾晞俯身抓住,只见匣盖上没有锁,中央只刻着一个极古老的字:

**名。**

她本能地按了下去,机括声轻响,青铜匣随即开启。里面没有金银,也没有什么奇珍,只有一束头发、几张已经发黄的纸,以及一枚婴儿手腕大小的红绳。最上面压着一张薄薄名帖。

宓纾晞只看一眼,整个人便僵住。

名帖上清清楚楚写着:

**姬晚晞。**

下面另有八个小字:

**生于冬至,卒于冬至。**

面具人已到了近前,抬手便要抢夺。郗照晷侧身一刀逼退对方,同时喝道:“收起来!”

宓纾晞立即将名帖收入怀中。几乎就在同一刻,整座地下祠堂忽然震动起来,四壁人名上的黑线像同时被什么力量斩断,无数原本已经开始模糊的字重新亮起一点微光。头顶传来沉闷轰鸣,仿佛整座七灯祠从三百年的沉睡中突然醒来。

面具人后退数步,没有再强攻,只隔着纷乱火光静静看着两人,道:“你们以为拿走一张名帖,就能救栖灯城?”

郗照晷喘了口气,右肩已有血慢慢渗出,却仍道:“至少能让你少烧一点东西。”

面具人缓缓摇头:“今夜要烧的,从来不是这些牌位。”

郗照晷眼神一沉:“什么意思?牌位若只是门,什么才是火?”

面具人没有回答,只抬头望向洞顶。几乎同时,山外忽然传来一声巨响,不像灯灭,更像整片山脉深处有什么东西突然断开。紧接着,石壁上的数千姓名同时暗了一瞬。

宓纾晞胸口一窒。

远在山下的栖灯城方向,忽然亮起一道极不正常的红光。那光竟穿透风雪,把夜云下缘照成暗红,远远望去,仿佛整座城市地下正燃起一场看不见的大火。

面具人低声道:“开始了。”

“什么开始了?”宓纾晞问。

“城在忘记自己。”

他说完忽然向后退去。郗照晷立即追上,可面具人身后的石壁竟无声裂开一道窄缝,黑暗从缝中涌出,他整个人瞬间没入其中。郗照晷一刀斩在石缝边缘,只削下一片碎石,下一刻石壁已经重新合拢,仿佛那里从来没有门。

石洞终于安静下来,风声、滴水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轰鸣重新变得清楚。宓纾晞还握着那只青铜匣,指尖冰冷。郗照晷在石壁前摸索片刻,确认追不上那人,这才转身。

宓纾晞一眼便看到他肩后的血色:“你受伤了。”

“皮肉伤。”

“刚才那一掌不是皮肉伤。”

“你什么时候学会看伤了?”

“我是归名师,不是瞎子。”

郗照晷似乎还想顶一句,话到嘴边却忽然咳了一声,嘴角又溢出血色。宓纾晞脸色一沉,走过去抓住他的手腕,道:“坐下。”

“现在不是——”

“坐下。”

她声音不高,却第一次带着不容商量的意味。郗照晷看了她一眼,竟真的在石台边坐下。宓纾晞解开他肩后衣料,只见一道乌青掌印已经从右肩蔓延至后背,其中还夹着数条极细黑线,像有人将墨汁一点点注入皮下。

“这是什么?”

“失痕掌。”

“你知道?”

“听过。”

“会怎么样?”

“若运气好,只是忘点无关紧要的事。”

“若运气不好?”

郗照晷想了想,道:“可能忘了你。”

宓纾晞手上的动作一下停住。

郗照晷侧头看她,唇角竟还有一点笑意:“这个表情做什么?全城都已经忘过一遍,也不差我一个。”

宓纾晞没有笑。她低头取出随身药囊,将一颗护息丹捏碎敷在伤处,再用布带替他扎紧。做完这些,她才淡淡道:“别人忘不忘,是别人的事。你不许忘。”

话出口后,连她自己也怔了一下。她原本想说的只是眼下整个栖灯城中,郗照晷几乎是唯一还完整记得她的人,他若也忘了,她的处境会更加危险。可真正说出来时,这句话却莫名多了一层并非理智能够解释的意味。

郗照晷看着她。火已经灭了,四周只剩旧铜灯那一点白光,映在两人之间。宓纾晞脸上仍带着方才惊惶后的苍白,鬓边发丝被山中湿气沾住,眼睛却很亮。

过了片刻,他才道:“好。”

没有取笑,也没有多说。

宓纾晞反而有些不自在,便移开目光,重新打开青铜匣。除去那张写着“生于冬至,卒于冬至”的名帖,匣中还有几张已经发脆的旧纸。第一张像是医案,大半字迹都已模糊,只能勉强辨出几句:

**女婴,周岁。**

**名息尽断。**

**无脉,无息。**

再往下,则是一行颜色不同、显然后来补写的字:

**七灯复照,死者还名。**

宓纾晞盯着那几行字,许久没有说话。郗照晷也看见了,便道:“看来那个人至少有一件事没骗你。”

她低声道:“我真的死过。”

“也可能只是当时的人以为你死了。”

“无脉,无息。”

“死人不会长到二十一岁,还会跟我吵架。”

宓纾晞抬头看他。

郗照晷已经站起身,把短刀收回鞘中:“二十年前究竟发生过什么,等活过今晚再慢慢查。现在真正要紧的是山下。”

两人沿着来路往外走。经过那面巨大的姓名墙时,宓纾晞忽然放慢脚步。那些名字仍密密麻麻留在石壁上,有官员,有富商,也有船夫、纸匠与无名小卒;有人活了八十年,有人只活了几个月。她从前总以为“归名”是一种术,是归名院记载在册的本事,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名字的重要并不在那几个字本身,而在于字后面曾经有一个活生生的人。

她忽然问:“郗照晷,你为什么做拾痕人?”

他已经走出几步,闻言停了停:“吃饭。”

“又骗我。”

“拾痕行给钱。”

“那为什么墙上这些名字,你都愿意记?”

郗照晷没有回头,隔了片刻才道:“总得有人记。”

四个字说得很淡,宓纾晞却没有再追问。

两人沿石阶回到地面时,风雪已经比来时大了一倍。七灯祠前的古柏被吹得不断低伏,檐角铜铃乱响,山间云雾急速奔涌,像千军万马正从峰谷之间驰过。殿前七盏长灯如今只剩三盏仍亮,而山下栖灯城方向,那片暗红天光已经越来越盛。

郗照晷站在山门前看了一阵,忽然道:“不对。”

宓纾晞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什么不对?”

“那不是火。”

栖灯城上空,原本被风吹散的雪云正在重新聚拢。奇怪的是,那些云并未向四周扩散,而是在城池正上方缓缓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暗红漩涡。新安江穿城而过,本该映着两岸灯火,此刻却像一条漆黑裂缝,把整座城市从中剖开。而在那漩涡最深处,无数极细光点正不断向上升起,一粒、十粒、百粒,转眼已多得如同倒流的星河。

宓纾晞看了片刻,忽然明白那些是什么:“名字。”

郗照晷点了点头。

整座栖灯城的名字,正在离开它。

他收紧肩上包袱,转身便往山下走。宓纾晞跟上,两人顶着风雪踏入夜色。山路几乎已被新雪盖住,只能凭来时留下的浅痕辨认方向。走出石坊时,宓纾晞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七灯祠立在漫天风雪中,剩下三盏灯火摇摇欲坠。就在那一瞬,她仿佛看见祠门深处站着一个很小的女孩,穿着二十年前的旧衣裳,远远望着她。

她心头猛地一紧,再定睛去看时,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只剩风雪翻卷。

她想起上山前郗照晷说过的话——进山以后,尤其不要回头。

前面的郗照晷没有转身,却像知道她做了什么:“看见什么了?”

宓纾晞赶上去,道:“一个孩子。”

“认识吗?”

她沉默片刻:“不知道。”

郗照晷脚步未停:“那就先别认。”

“为什么?”

“山里的死人最喜欢让活人觉得自己认识他们。”

风雪把后面的话吹散。宓纾晞没有再回头,两道身影一前一后沿着栖灯岭急速下行。山下那团暗红漩涡正在不断扩大,而更远处的黄山诸峰,竟在这一夜同时传来低沉回声,如钟,如雷,又像沉睡了千年的山河,终于在黑暗中第一次叫出了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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