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第八十二章 她又一次喜欢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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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羌渡那一夜以后,宓纾晞病了两天。
不算重病,只是发热、咳嗽,浑身发冷,睡着以后总觉得自己还泡在岷江水里。最麻烦的是双手,泡得太久,又被缆绳磨破几处,第二日连握筷子都疼。亓官岫替她上药时脸色极差,从头到尾一句好话都没有,最后只扔下一句:“下次再这样,我先把你绑船上。”
宓纾晞道:“那你得准备很结实的绳。”
“我有药。”
“什么意思?”
“让你睡。”
她立刻闭嘴。
郗照晷坐在一旁换肩伤的药,听到这里没忍住笑了一下。亓官岫抬眼:“你也一样。”
他马上不笑了。
斛律弦月靠在窗边削梨,看了两人半天,忽然问:“你是不是越来越像带孩子?”
亓官岫头也不抬:“孩子比他们听话。”
这一句连斛律弦月都笑了。
废驿外一直能听见岷江。白日的江水比夜里看起来普通得多,浑黄、急促,有货船顺流而下,也有纤夫在岸边喊号子。昨夜那些浮在水面的名字、凭空亮起的山灯,以及几乎把一个活人从所有记忆中剥出去的力量,在日光下仿佛只是一场集体噩梦。
可赵生禄还在。
他的名字也还在。
这已经足以证明,昨夜不是梦。
***
第二日下午,宓纾晞终于退了烧。
醒来时房里没人,窗子半开,桌边却放着一碗已经温下来的药和一小碟蜜饯。药碗下面压着一张纸:
**亓官岫说必须喝。蜜饯是我买的。苦也别怪我。**
没有署名。
宓纾晞看了两遍,拿起药喝了。
很苦。
蜜饯也不算特别好吃。
她连吃两颗以后才忽然意识到,自己从第一眼就知道是谁写的。不是因为认字迹,郗照晷的字其实没有什么特别,而是这种说话的方式她已经熟了:明明做的是照顾人的事,最后偏要加一句像在提前撇清责任的话。
她坐在床边,手里还捏着半颗蜜饯,忽然想到,一个人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重新变得熟悉的?
也许不是重新记起他的脸,不是知道姓名,不是旁人反复讲述过去。
而是看到一句没有署名的话,已经知道是谁。
***
郗照晷在废驿后院。
他正和蔺砚徵研究从岷江里捞出来的白色结晶。“峡东”两个字经过一夜不仅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清楚。蔺砚徵换了几个角度照光,发现结晶内部还有极细的水纹,像一张被压缩得极小的水路图。
宓纾晞披着外衣出来时,郗照晷第一反应便皱眉:“怎么下床了?”
话出口,他显然想起了峨眉那场争执,下一句立刻收了回来。
“我的意思是,我觉得你最好再躺半天。”
宓纾晞忍不住笑:“进步很明显。”
“谢谢。”
“不过我不躺。”
“知道。”
“你不劝?”
“劝过了。”
“然后?”
“接受失败。”
她走到桌边坐下。郗照晷把自己的凳子往旁边移了些,让她离炭盆近一点,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刻意把这个动作做成一种照顾。
宓纾晞看见了。
同样没有说。
***
结晶中的水纹最终拼出一段很短的路线:从岷江入长江,继续向东,穿过巴地,最后在三峡之前停住。尽头没有地名,只有一个极简图形——三道山,中间一道水,而水面上方空无一星。
郦洄舟看过以后道:“如果真是三峡一带,这种地形太多,单靠这个没法找。”
闻人朔野道:“那就一段一段查。”
蔺砚徵却一直盯着那片空白:“‘无星’未必只是天气。”
姞停云也道:“季南枝的梦是夜里,照影庵给出的岷江影同样没有星。也许这不是巧合。”
闻人朔野抬头:“山还能把星吃了?”
郦洄舟淡淡道:“你不知道的东西多了。”
“比如?”
“比如什么时候该闭嘴。”
两个人又吵起来。
赫连绍衡已经摊开沿江旧图,指出从平羌渡往东路还很远,可以先乘船到江津,再顺长江下行,只要水势允许,会比陆路快很多。
真正麻烦的是桑令仪。
她身体表面上比前些日子稳,可睡醒之后越来越容易分不清“梦见过”和“真正经历过”的事情。不是忘记谁,也不是认错人,而是时间顺序开始紊乱。有时她会提前问第二天才会发生的事,有时又把七年前某个梦当成昨天。
亓官岫不赞成她继续深入。
桑令仪却坚持:“峡东这个方向,我梦里出现过。”
郗照晷问:“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
“那更应该停。”
桑令仪看了他一眼:“你以前找了我两年,现在终于找到,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留下?”
郗照晷没有被她这句话激起来,只平静道:“以前找你,是因为你失踪。现在劝你留下,是因为你可能死。这不是一回事。”
“差别很大?”
“很大。”
桑令仪笑了笑:“你变了。”
郗照晷本能似乎想说什么,最后却只道:“人都会变。”
站在一旁的宓纾晞听见,抬眼看了他一下。
他没有再用过去解释现在。
这一次,她记住了。
***
当天傍晚,众人决定再在平羌渡休整一夜,第二日乘船东下。
宓纾晞独自去了江边。
不是来看那些名字,只是想确认自己现在会不会怕水。
答案是会。
只要站得离水太近,胸口便会微微发紧,脑子里也会闪过那夜沉进黑水的感觉。可她没有离开,只在一块大石上坐下来,看夕阳一点点移向对岸。秋水仍旧很急,岸边芦苇被冲得不停弯倒,偶尔有漂木从上游下来,在漩涡里打个转,又被带走。
郗照晷过了一会儿也来了。
他没有问她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只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
两人安静了一阵。
宓纾晞道:“你跟踪我?”
“不是。”
“那怎么找来的?”
“你现在能去的地方不多。”
她立刻转头:“又在预判我?”
郗照晷马上道:“这次是根据脚印。”
宓纾晞低头看了一眼。
湿泥上确实只有自己的脚印。
“行,证据成立。”
他笑了一下。
夕阳完全落下以前,她忽然又问:“昨天你开始失名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郗照晷想了很久。
“安静。”
“安静?”
“不是耳朵听不见。”他望着水面,“是你会感觉自己和世界之间的东西一层一层断掉。先是别人看你的眼神变,然后有人叫不出你的名字,再后来,连你自己都会怀疑,自己是不是本来就不应该被记得。”
宓纾晞皱眉:“你也会这样想?”
“会。”
“你不是最难被忘的人?”
“所以第一次真的感觉被忘,反而更明显。”
她沉默片刻:“你听见我叫你了吗?”
“听见。”
“第一次就听见?”
“不是。”
“第几次?”
“大概第三次。”
“那前两次呢?”
“像从很远地方传过来,不确定是不是在叫我。”
“第三次为什么确定?”
郗照晷转头看她。
“因为你叫得很凶。”
她白了他一眼。
“认真。”
“就是因为熟。”
“过去的熟?”
这一次郗照晷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道:“不只是过去。”
“那是什么?”
“最近这段时间,你叫我名字的声音也已经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清。”
“你不是挺会分析?”
“这个分析不了。”他停了一下,“反正知道是你。”
宓纾晞没有继续追问。
这个答案已经够了。
***
江边越来越暗,远处渡口有人点起灯,山后的天空还留着一点深蓝。宓纾晞坐着没有动,忽然问:“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永远不会恢复以前?”
“想过。”
“会失望?”
“会。”
“还是非常?”
“非常。”
她笑了一下:“你这个人倒挺稳定。”
“也有不稳定的地方。”
“比如?”
郗照晷望着江水,过了一会儿才道:“我现在开始觉得,就算你永远不恢复,好像也不是世界末日。”
这句话让她转过头。
他没有看她,仍望着不断向东的水。
“一开始我很难接受。你站在我面前,却不知道我们是什么,我总觉得像有人把我的人生拿走了一半。”
宓纾晞没有打断。
“后来发现,不是。”
“什么不是?”
“不是拿走一半,只是那一半结束了。”
江水一下下拍着岸。
郗照晷的声音也很平静。
“结束不代表假的。过去是真的,但不能因为它真的发生过,就要求它一直活着。”
宓纾晞问:“那现在呢?”
“现在是新的。”
“新的什么?”
郗照晷终于转头看她。
“我也不知道。”
“你不是还爱我?”
“我爱你,是我的事。”
“那我们呢?”
“我们得两个人决定。”
这句话说完,宓纾晞很久都没有再开口。
***
回废驿的时候已经完全黑了。
江边小路被雨泡得不平,宓纾晞手上又有伤,走到一处碎石坡时踩到松石,身体晃了一下。郗照晷伸手扶住她手臂,等她站稳以后便松开,没有多停一刻。
宓纾晞却停了。
“郗照晷。”
“嗯?”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小心?”
“什么?”
“碰我。”
他明显顿了一下。
“有一点。”
“为什么?”
“怕你不喜欢。”
“以前不会?”
“以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
“现在不知道。”
“对。”
宓纾晞看着他:“那你可以问。”
“每次都问?”
“重要的时候。”
郗照晷点头:“好。”
两个人重新往前走。走出几步,宓纾晞忽然把手伸过去,手背轻轻碰到他的手背,不像要抓,只像一个试探。
郗照晷脚步慢了一瞬。
没有立即握。
她又碰了一下。
这次他问:“可以?”
宓纾晞道:“可以。”
他的手才慢慢合过来。
掌心还有岷江留下的小伤,碰到她被绳磨破的地方,两个人都疼了一下。
谁也没有松。
***
第二日,他们乘船离开平羌渡。
东行的船比夜渡那艘大得多,可以住人,也能放马。顺流以后速度很快,两岸的村落、竹林、田地不断往后退,江面到了傍晚宽得像一条不断移动的平原。
宓纾晞坐在船头。
郗照晷在后面和赫连绍衡说话。
她没有听清内容,却在某一刻忽然发现,自己正在找他的声音。
不是怕忘。
只是听见以后会安心。
这个发现让她有点不自在,于是低头看水。
过了一会儿,声音果然近了。
郗照晷走到旁边:“想什么?”
“没什么。”
“你说谎的时候会低头看水?”
宓纾晞抬头:“谁告诉你的?”
“我猜的。”
“你猜错了。”
“你刚才又看水。”
两个人同时想起从青城出发那日几乎一样的对话。
宓纾晞先笑。
郗照晷也跟着笑。
***
下午,船经过一处沿江小镇。
码头上有人卖烤栗子和米糕。郗照晷下船买了些东西,回来时带着一包栗子。
宓纾晞看了一眼:“怎么又买这个?”
“你上次吃得不少。”
“所以你觉得我喜欢?”
“猜的。”
“这次猜对了。”
她拿起一颗剥开。
很甜。
郗照晷自己却没吃。
“你不喜欢?”
“还行。”
“那为什么买?”
“你喜欢。”
他说得太顺。
宓纾晞一时没有接话。
郗照晷也像意识到,这句话太像过去情侣之间已经养成的习惯,刚想解释,她却又剥了一个递过去。
“那一起吃。”
郗照晷接过。
什么也没再说。
***
第三天夜里,船泊在江湾。
天气终于放晴,星很多。姞停云在甲板上弹了一小段琴,闻人朔野和郦洄舟则为第二天该走哪条水道争了半天,最后发现两条路都能到,白吵一场。桑令仪早早睡下,其余人散坐在甲板上,谁都没有急着回舱。
宓纾晞靠着船舷。
郗照晷站在旁边。
江面映着碎星,船身随水轻轻起伏,远山偶尔传来猿啼,声音拖得很长。
宓纾晞忽然道:“我好像知道了。”
“什么?”
“为什么那天我会跳下去。”
郗照晷看她。
“不是因为责任,也不是因为我们以前相爱,更不是因为当时只有我还记得你。”
“那是?”
她没有马上回答。
这些日子他们不是一直牵手,只是偶尔。走险路的时候,人太多的时候,或者什么特别理由也没有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两个人之间那点距离,终于道:“因为我喜欢你。”
郗照晷没有动。
像是没有听清。
“什么?”
宓纾晞皱眉:“别让我说第二遍。”
“我是真的没反应过来。”
“那算了。”
她转身要走,郗照晷下意识抓住她手腕,又立刻想起什么似的松开,只横一步挡在前面。
“等等。”
“干什么?”
“你刚才那句不能说完就走。”
“为什么?”
“太不讲理。”
“你不是早知道我麻烦?”
郗照晷看着她,脸上那种总带一点防备和玩笑的神情慢慢退去。
“你确定?”
这三个字问得很轻。
不是怀疑。
只是太在意。
宓纾晞也不再开玩笑。
“确定。”
“不是因为想起以前?”
“没有。”
“不是双影灯?”
“不是。”
“不是岷江那次——”
“你再问,我就真的收回。”
郗照晷立刻闭嘴。
她看着他,声音也慢下来:“我不知道以前的我为什么喜欢你,以后也不一定会一直喜欢。但今天的我,喜欢你。”
江水轻轻拍着船舷。
郗照晷很久没有说话。
宓纾晞终于忍不住:“你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我怕说错。”
“你平时不是挺能说?”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等这句话太久。”
她心里一下软了,却故意道:“不是只等了几天?”
“我记得的时间比较长。”
这一次,她没有介意他提过去。
因为那只是他的时间。
不是拿来规定她的时间。
***
郗照晷最终没有说“我早知道”,也没有说“你终于又爱上我”。
他只问:“我能抱你吗?”
宓纾晞看着他。
点头。
他把她抱进怀里,动作很慢,真的像第一次。宓纾晞最初身体还有一点僵,片刻后才把额头靠到他肩上。这个怀抱有某种难以解释的熟悉,也许是身体残留,也许只是因为这些日子已经靠得太近,可她没有再去分辨。
不重要。
她现在愿意。
便够了。
郗照晷抱得很轻。
她反而低声道:“可以再用一点力。”
他停了一下。
随后手臂收紧。
宓纾晞听见他的心跳比平日快很多,忍不住笑:“你紧张?”
“闭嘴。”
“你也会紧张?”
“我也是人。”
“还以为拾痕人只会记东西。”
“还会后悔。”
“后悔什么?”
“刚才应该先买酒。”
她靠在他肩上笑起来。
两人分开以后,没有接吻。
郗照晷没有问。
宓纾晞也没有提。
她忽然很喜欢这种不急着把一切追回来的感觉。
喜欢就是喜欢。
不必一步跨回从前。
***
当夜回房以后,她打开记忆册。
写下:
**长江东行第三夜。**
**我又一次喜欢上郗照晷。**
写完以后,她看着“又一次”三个字很久,最后拿笔划掉,重新写成:
**我喜欢郗照晷。**
下面又补了一句:
**这是现在。**
她合上册子,没有继续解释。
***
第四日清晨,船继续向东。
天却忽然阴了。
并不是云多,而是光本身像被什么东西慢慢削弱。到了正午,明明天上没有厚云,江面却已经灰得像黄昏。
郦洄舟第一个发现异常。
她站在船头看了很久,忽然道:“昨晚的星位有问题。”
蔺砚徵问:“怎么?”
“少了三颗。”
“被云挡住?”
“不是。”
“那是什么?”
郦洄舟没有立刻回答,只从船舱取出星图,重新核对方位。白日本来就看不见星,可她显然是在算昨夜船位、河道和星轨之间的关系。
片刻后,她脸色沉下来。
“如果今晚还是这样,我们已经进入那一段了。”
闻人朔野问:“哪一段?”
郦洄舟抬头望向前方。
江面在两山之间越来越窄,水声开始被石壁反复送回来。远处山峡像一道巨大的黑色裂口,明明还是白日,裂口上方却已经看不见一丝真正的天光。
她道:
“三峡。”
当晚,船驶入峡口。
天彻底黑下以后,没有一颗星。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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