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第六十七章 她忘第一次遇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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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晨,宓纾晞醒来时,第一件事是看郗照晷。
他睡在帐门另一侧,背靠着卷起的毡毯,身上只盖了一件厚斗篷。昨夜两人从冰河边回来以后没有再争,也没有像往常那样自然靠在一起。那块黑晶已经交给公良既望重新封存,帐篷里隔着不到两丈,却比鸣沙旧驿那张狭窄木床上的距离远得多。
宓纾晞睁开眼时,他还没有醒。她看了很久,眉骨、鼻梁、嘴角那道不明显的旧伤、左手虎口的薄茧,这些她都认识。她甚至知道他睡熟以后右手会无意识靠近刀柄,知道他受凉时左肩比右肩先僵,也知道他不喜欢太甜的酥酪,却会在她没胃口的时候故意说那东西难吃,好让她觉得抢他的比较有意思。
一个人可以记得另一个人如此多的细节,所以她起初并没有害怕。
直到她再次尝试回忆第一次见面。
什么都没有。
不是昨夜那两幅互相覆盖的雪景,也不是陌生少年向她伸手,而是一片真正的空白。她知道自己曾经在栖灯城见过郗照晷,知道那天下过雪,也知道从那以后,两个人开始一起走。这些都属于“知道”,可只要试图把自己重新放回那一刻,记忆便断了。
不是黑。
而是没有。
像一本书明明保留着那一页的页码,翻过去时,却只剩一道干净的装订痕。
她慢慢坐起来。
郗照晷几乎同时醒了,一看她脸色,睡意便立即消失:“怎么了?头疼?”
“没有。”
“忆脉?”
“不知道。”
他坐直身体,却没有像从前那样立刻伸手碰她,只问:“丢了什么?”
宓纾晞看着他。这个问题已经熟练得让人心疼。
“第一次。”
郗照晷的神情停了一下:“什么第一次?”
“见你。”
帐篷外的风正吹过结冰河面,绳扣轻轻撞在木桩上。郗照晷很久没有说话,她便继续道:“昨晚还有两种,一种是你,一种是那个少年。现在两个都没了。”
“完全没有?”
“知道是在栖灯城,知道下雪,也知道遇见过你。”
“然后?”
“没有然后。”
她说得很平静。
越平静,越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郗照晷低下眼,手指在膝上缓慢收紧。他当然记得。记得那日雪落在栖灯城青黑瓦面,记得宓纾晞站在人群里,整座城已经开始一点点忘掉她,只有她自己还没有完全意识到事情有多严重;也记得她第一次看他的眼神里没有信任,只有警惕,记得自己当时说过什么,甚至记得她后来走出去几步又回头。
这些东西完整得几乎可以重新活一次。
可昨夜他已经答应过,不用自己的记忆去填她的空白。
于是最后,他只是问:“害怕吗?”
宓纾晞想了一会儿。
“现在才开始。”
***
亓官岫替她看了很久。
不仅诊忆脉,还让她按顺序回忆近一个月发生过的事。鸣沙古窟、玉门、白城、第四钟、名价、神廷第一门、青海湖、江源、昆仑天阶,这些都还在。甚至许多极琐碎的事情,她也记得:斛律弦月第一次在临沙关堵他们时左肩微微抬不起,闻人朔野在高原上差点让马撞石头,郗照晷在旧驿那夜把刀放在缺腿木桌右侧。
只有最初那一段不见了。
亓官岫把手从她腕上移开:“不是整片忆脉继续坏,更像有人在一条很旧的路口重新挖过一次。”
郗照晷问:“能回来吗?”
“我不知道。”
郗照晷眉头刚皱起来,亓官岫已经看了他一眼:“别这么看我。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公良既望也来了。
听完以后,他先去检查重新封存的黑晶,又回来问宓纾晞:“昨晚那段陌生记忆还在不在?”
“知道有过。”
“还能看见?”
“不能。”
“那个陌生少年呢?”
“知道有这个人。”
“脸呢?”
“没了。”
“动作?”
宓纾晞停了一下。
“伸手。”
郗照晷眼神微变。
那是唯一留下来的错位细节。
公良既望沉思很久,才道:“可能不是黑晶替换了你的原记忆,而是两段记忆在同一个位置冲撞。外来的退了,原来的也被一起带松。你的第一次相遇未必真正消失,也可能只是暂时接不上,或者被你自己的意识当成污染一起隔离了。”
宓纾晞问:“怎么找?”
“别硬找。”
“为什么?”
“因为你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忘,是补。”公良既望看着她,“人很难忍受空白。你越想找,大脑越可能拿别的东西补进去。昨夜是陌生少年,明日可能是一句话,后日可能是别人告诉你的一个版本。时间久了以后,你甚至会觉得它一直就是那样。”
宓纾晞沉默下来。
郗照晷问:“那现在要怎么办?”
“先承认不知道。”
他看向宓纾晞。
她也看着他。
又是不知道。
过去这三个字是一种诚实。
现在却变成两个人之间真正出现的一处空洞。
***
上午,队伍没有继续往昆仑更深处走。
乌延朔需要重新适应醒来后的身体,另外两名守薪人仍没有苏醒,公良既望也决定暂缓进入更高区域。众人便留在第七重以下重新整理营地。
宓纾晞自己提出要做一件事。
把她还记得的、关于郗照晷的事情全部写下来。
不是为了强迫未来的自己相信,而是先确认哪些记忆仍然属于她。
姞停云坐在旁边替她磨墨,却不插话。蔺砚徵也没有过来,仿佛所有人都明白,这并不是一次普通记录。
宓纾晞从最简单的开始。
**郗照晷。**
**拾痕人。**
**左肋有铭:总得有人记。**
她停了一下,又继续写:
**秦岭。**
**汉水。**
**无名碑。**
写到这里,笔尖明显慢下来。
姞停云问:“还记得?”
“记得。”
“什么?”
宓纾晞看着纸:“亲过他。”
姞停云没有笑。
“谁先?”
她沉默片刻。
这正是壶口以后就出现过的那个小空缺。
于是她在纸上写:
**初吻存在。谁先靠近,不确定。**
接下来是镜城、湖心灯下、壶口争吵、白城、鸣沙旧驿。写到鸣沙时,她停得更久,却不是因为忘记,而是记得太清楚。姞停云看见她耳根微微发热,便低头继续磨墨,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宓纾晞最后写下一句:
**我爱他。至少截至今日,我知道这是真的。**
写完以后,她没有像白城时那样再补一句“以后也必须”。只是放下笔,看着第一页最上面那行始终没有写完的字。
**第一次相遇:**
冒号后面一片空白。
***
郗照晷下午才看见那张纸。
他本来没有准备看,是宓纾晞自己递给他的。
“有没有写错?”
他从头读到尾:“没有。”
“包括鸣沙?”
郗照晷抬眼:“你故意问这个?”
“确认。”
“没有。”
她点点头:“第一次那里,我没写。”
“看见了。”
“你想补吗?”
郗照晷看着那道空白。
“想。”
“为什么不补?”
“因为这是你的纸。”
“你可以另写一张。”
“可以。”
“会写吗?”
郗照晷沉默了一阵。
“暂时不会。”
宓纾晞有些意外:“为什么?”
“我怕你看。”
“可我可以不看。”
“你现在说不看,哪天实在受不了,还是会看。”
她没有否认。
郗照晷把纸还给她:“等你真的决定要知道我的版本,再说。”
宓纾晞轻声重复:“你的版本。”
过去两个人从来不会这样称呼共同经历。
事实就是事实。
如今却第一次有了“你的版本”和“我的版本”。
这几个字之间的距离,比雪山还冷。
***
傍晚时,宓纾晞独自绕着营地走了一圈。
走到冰河边,她停了下来。昨夜两个人争执的位置还在,只是脚印已经被新雪盖去一半。她知道郗照晷曾站在那里,知道自己哭过,也知道他最后没有替她讲第一次相遇。
可她忽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第一次见面已经完全不记得,那么最初为什么会信他?
一个陌生男人,在整座城都开始忘记她的时候说“我记得你”,她凭什么跟他走?因为他做过什么,因为他说过什么,还是因为当时她已经没有其他选择?
这个问题一出现,便再也压不下去。
她转身去找郗照晷。
他正帮司寇玄珩查看一块从天阶带下来的旧石片,看见她过来便停住:“怎么了?”
“我想问一件事。”
“问。”
宓纾晞看了周围一眼。
郗照晷便跟她走远几步。
“第一次见面以后,是我主动跟你走的吗?”
他显然没想到她会问这个,停顿了一瞬。
宓纾晞立刻捕捉到了:“很难回答?”
“不难。”
“那为什么停?”
“因为我在想,怎么说才不会变成替你补记忆。”
她有些烦躁:“我现在只是问事实。”
“事实是,你没有立刻跟我走。”
“然后呢?”
“后来一起走了。”
“为什么?”
郗照晷看着她。
“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一个动作了。”
“可你知道答案。”
“我知道我的理解。”
“又是你的版本?”
他没有回避:“对。”
宓纾晞胸口忽然堵住:“你现在连这个都不肯告诉我?”
“不是不肯。”
“那是什么?”
“怕告诉你以后,你只剩下这个答案。”
“可我现在连答案都没有。”
“没有答案,也比一个你无法验证的答案安全。”
宓纾晞盯着他:“对谁安全?对我,还是对你?”
这句话有些重。
郗照晷却没有生气,只沉默了一会儿:“都有。”
“你怕什么?”
“怕有一天你发现我说错了。也怕我说对了,可你觉得我是利用你忘了,把我们过去讲成对我更有利的样子。”
宓纾晞怔住。
因为她确实这样想过。
甚至就在刚才。
这种被看穿并没有让她轻松,反而更难受。
“所以现在我们连过去都不能谈?”
“可以谈。”
“可一到我不记得的地方,你就停。”
“对。”
“那以后空白越来越多呢?是不是最后只能谈你确定我还记得的事?”
这一句话终于刺到了他。
郗照晷看向远处雪山,很久以后才说:“我不知道。”
宓纾晞笑了一下,没有笑意。
“我开始讨厌这三个字了。”
***
夜里温度降得很快。
众人围火吃饭时,闻人朔野难得没有开玩笑。大家大概都看出两个人出了问题,没人主动往他们身边凑。
最后倒是乌延朔端着碗坐到宓纾晞旁边。
“你也忘人了?”
他说得很直接。
宓纾晞摇头:“只忘了一件事。”
“比我好。”
“你不难受?”
少年喝了一口汤:“难受。可我连很多应该难受的东西都不记得了。”
说完以后,他自己愣了一下。
“这好像更糟。”
宓纾晞没忍住笑了。
乌延朔又问:“你忘的是谁?”
“不是谁,是第一次见他。”
少年朝郗照晷方向看了一眼:“那他记得?”
“记得。”
“挺好。”
宓纾晞皱眉:“哪里好?”
“至少有人记。”
她瞬间想起郗照晷左肋那句话。
总得有人记。
以前她觉得这是一种安慰。
今晚却忽然觉得沉重。
“可如果只有他记呢?”
乌延朔捧着碗想了很久:“那就是他的了。”
宓纾晞怔住:“什么?”
“那段记忆现在是他的。你没有了。”
这句话没有哲理。
只是一个失去了一百多年人生的十七岁少年最直接的判断。
可它一下戳中了宓纾晞最不愿面对的地方。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本来属于两个人。
如今只剩郗照晷拥有。
于是那段共同过去,第一次变成了他的私人记忆。
***
吃完以后,宓纾晞没有回帐。
她坐在营火快照不到的地方。郗照晷过了一会儿还是来了,却没有坐得太近。
“乌延朔跟你说什么?”
“说第一次见面现在是你的了。”
郗照晷眉头皱起来:“不是。”
“可我没有。”
“你没有,不等于它就归我。”
“那归谁?”
“发生过就是发生过。”
“可只有你能进去。”
这句话让他彻底沉默。
宓纾晞看着火光,过了很久才说:“我有一点嫉妒你。”
“嫉妒我?”
“你还能记得我们最开始的样子。”
她声音很低:“我现在看我们后来的事,像一本书从第二章开始。我知道人物是谁,也知道后来发生过什么,可第一页被人撕掉了。”
郗照晷手指在膝上缓慢收紧:“你可以不需要第一页。”
“可我想要。”
“我知道。”
“你有。”
“嗯。”
“却不能给我。”
“不能安全地给。”
她抬头看他:“你知道这有多讨厌吗?”
“知道。”
“你不知道。”
郗照晷停了停:“那我不说知道。”
这一句反而让她忽然想哭。
郗照晷仍然没有碰她。
过了很久,宓纾晞自己向他挪近一点,不是靠上去,只让两人的肩膀几乎碰到。
“你答应我一件事。”
“说。”
“以后如果我问你我忘掉的事,你可以不告诉我,但不能骗我。”
郗照晷侧过脸。
宓纾晞也看着他。
“哪怕真相很难听,哪怕你觉得是为了我好,哪怕告诉我以后我会生你的气。”
他没有笑。
“好。”
她终于点头,然后很轻地把肩膀靠过去。
郗照晷僵了一瞬,随后也只是让她靠着,没有抱。
火快熄了。
两个人就这样坐了很久。
***
后半夜,宓纾晞又醒了一次。
这一次没有梦。
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帐顶,又试着回忆那场第一次相遇。仍然什么都没有,甚至连“下雪”这件事,都开始变得不像自己的亲历,更像某个已经听过很多遍的事实。
她心里一沉,低声叫:“郗照晷。”
他几乎立刻醒了:“怎么了?”
“问你一个问题。”
“嗯。”
“第一次见面那天,真的下雪吗?”
黑暗里,郗照晷没有马上回答。
那停顿极短。
可宓纾晞听见了。
“真的。”他说。
她闭上眼:“好。”
没有再问。
可郗照晷却再也没有睡着。
因为就在她刚才问话的一瞬,他忽然发现了一件更糟的事。
自己记忆里的那场雪,也出现了一个从前绝对没有的细节。
栖灯城街角。
宓纾晞身后。
不知何时多出了一盏青色灯笼。
灯面没有字,只有一个中空圆环。
和无名廷的灯一模一样。
郗照晷清楚记得,第一次见她时,那里原本没有那盏灯。可此刻只要闭上眼,那盏青灯便悬在雪里,风吹不动,灯火不摇,甚至比宓纾晞当时的脸还要清楚。
他躺在黑暗里,许久没有动。
宓纾晞刚刚让他答应:
**不能骗我。**
而现在,他第一次不知道,明天醒来以后究竟该怎样告诉她——也许正在出错的,并不只有她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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