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第六十三章 昆仑天阶上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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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未亮,公良既望便带众人去了江源。
真正的源头并不像传说中那样,只有一眼泉、一块石碑,或者某个可以被人指着说“从这里开始”的地方。冰川从群山之间压下来,融水在黑石与冻土间分成数十道细流,有的潜入地下,有的绕过草甸,又在更远处重新汇合。清晨寒气未散,水面浮着一层极薄白雾,脚踩在河边冻硬的泥土上,还能听见地下持续不断的细碎水声,仿佛这条将来横贯万里的大江,此刻仍只是无数尚未决定去向的念头。
公良既望在一处石滩停下。郦洄舟沿着水势看了许久,终于问:“这里算江源吗?”
“算。”
“那边呢?”她又指向更高处另一道冰水。
“也算。”
郦洄舟皱眉:“总得有第一滴吧?”
公良既望蹲下洗了洗手:“你非要给一条大江找第一滴水,就像非要给一个人找第一刻完整的自己。找得到,也未必有用。”
闻人朔野在后面低声道:“又来了。”
郗照晷侧过脸:“不喜欢?”
“我只是觉得他不像神,像个爱抬杠的老先生。”
公良既望头也没回:“我听得见。”
闻人朔野立刻闭了嘴。
太阳从雪岭后升起时,江源上方的雾忽然被光切开,直到这一刻,众人才真正看见昆仑天阶。它并不是人工修成的石级,也不是一条笔直向上的道路,而是九道被冰雪、黑岩和云海截断的巨大山脊。每一重都比前一重高出数百丈,远远望去,像有人把九座山依次叠在天地之间。最高处已经伸入云层,只剩一道墨色边缘时隐时现,与第一门之后出现过的黑色阶梯几乎完全重合。
斛律弦月仰头看了很久:“这就是九重?”
公良既望反问:“你看见九重?”
“不是九重?”
郦洄舟忽然道:“我只看见七重。”
众人同时转头。闻人朔野眯着眼数了几遍:“我怎么只有六层?”
蔺砚徵看见八层,姞停云也是八层,亓官岫沉默了一会儿,只说自己看见五层。司寇玄珩却和斛律弦月一样看见九重。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郗照晷与宓纾晞身上,两人几乎同时说:“九。”
公良既望并不意外:“昨日已经说过,每个人看到的天阶都不同。不是山不同,是你们能带上去的东西不同。”
司寇玄珩问:“看得越多,说明越强?”
“未必。”
“那说明什么?”
“说明山觉得你可以失去的东西更多。”
这句话落下以后,再没人把“看见九重”当成好消息。
***
第一重没有门,只有一块半埋在雪中的黑石,上面刻着两个古字:**留身。**
斛律弦月蹲下看了许久:“什么意思?断手断脚?”
“可能。”
“死呢?”
“也可能。”
“这算什么试?”
公良既望道:“不是试,只是提前把价钱告诉你。过了这里以后,山不保证你的身体还能照原样回来。”
司寇玄珩听完便第一个踏了过去。什么也没有发生,斛律弦月随后跟上,亓官岫叹了一声,也只能提着药箱进去。其余人陆续跨过黑石,只有几匹马无论如何都不肯再走,鼻息急促,四蹄死死钉在原地,最后只好留在江源营地。
真正的代价在上山不到一个时辰后出现。空气越来越薄,积雪反光刺得人睁不开眼,普通士兵很快开始头痛、呕吐,两个北镇军甚至走着走着便跪倒在雪里。司寇玄珩这一次没有命令他们咬牙跟上,只留下四个人和足够药物,让伤者原路返回。公良既望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众人却都知道,以往那个习惯用人数衡量代价的司寇玄珩,正在一点点改变。
第二重的黑石上刻着:**留名。**
从这里开始,每个人踩过雪地以后,脚印旁都会自行浮出自己的姓名。起初字迹清楚,走十步便淡一点,百步之后,最早留下的名字甚至已经缺损。闻人朔野回头时,发现“闻人朔野”只剩下“闻人”两个字,不由得皱眉:“走完会怎样?”
“名字暂时不被山承认。”公良既望道,“你自己仍知道自己是谁,别人也可能知道,只是天阶不认。”
蔺砚徵问:“山不认有什么后果?”
“后面自然会知道。”
宓纾晞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印。最开始浮出来的是“宓纾晞”,再往前走,旁边忽然多出“纾宁”,又过数十步,更远处竟出现第三个名字——“姬停晞”。
她脚步停了一瞬。
郗照晷也看见了:“要过去看看?”
宓纾晞摇头:“以前我会追过去。现在不想了。”
“为什么?”
“让它自己写。”
她继续向前。三个名字一度同时跟在身后,最后“姬停晞”最先消失,“纾宁”也慢慢淡去,只有“宓纾晞”一直跟到第二重尽头。
公良既望看了看雪地:“山认你现在用的名字。”
“另外两个呢?”
“存在过。”
宓纾晞笑了一下:“够了。”
***
第三重刻着:**留乡。**
这里没有幻象,也没有任何直接攻击,人走进去以后,却会一点点失去“回去”的意义。不是不知道东南西北,而是明明知道故乡在哪个方向,却突然不明白为什么要回去。
闻人朔野走到半山时,忽然站在风口问:“东海在哪边?”
郦洄舟指向东面:“那里。”
他看了很久:“我知道那是东。可刚才有一瞬,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要回去。”
玉门外“归客”的旧事立刻回到众人脑中。郦洄舟下意识想拉他,公良既望却在前面提醒:“别替他回答。”
闻人朔野于是一个人站在风里想了很久,最后才慢慢说道:“因为我还有一条船。船舱左边第三块板漏水,一直没换;码头边那个老船工欠我两坛酒;还有卖鱼汤的老太婆,每次都多收我一文钱。”
说着说着,他自己先笑了。
“行了,想起来了。”
郦洄舟这才伸手把他往前一扯:“以后先修船。”
“你怎么不说先回来找你?”
“你说了我也不信。”
两个人斗着嘴继续往上走。第三重出口处,众人的故乡感都重新回来,却不再只是地图上的方位,更像某种经过自己重新确认以后才成立的归处。
第四重刻着:**留亲。**
这里反而最安静,风声和雪声都像被隔绝在外。众人刚刚进入,身边亲人的轮廓便开始变轻。斛律弦月先忘了父亲的声音,亓官岫想不起师父的手,司寇玄珩甚至短暂地失去了祖父姓名。天阶并不立刻夺走这些关系,而像暂时抽掉“谁的儿子”“谁的女儿”“谁的弟子”这些支点,让人看看没有它们以后,自己还剩下什么。
宓纾晞第一时间想到白城药房。她记得“今日有人”那块木牌,记得母亲受伤的手,也记得临别前那一声“宓纾晞”,可就在某一个瞬间,她突然不再觉得那个女人和自己有什么特别关系。
这种冷比真正忘掉名字更深。
郗照晷没有碰她,只问:“还知道我是谁吗?”
“知道。”
“那就先走。”
宓纾晞侧头看他:“你呢?”
“也知道。”
“为什么亲缘淡了,我们没淡?”
公良既望在前面道:“因为这一重问亲,不问爱。”
闻人朔野咳了一声:“后面还有专门问这个的?”
“有。”
几个人同时沉默,连脚步都慢了一拍。
***
第五重是:**留师。**
受到影响最重的是亓官岫和蔺砚徵。亓官岫走到半山,忽然站在雪里看着自己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他仍会诊脉,会认药,会缝伤,却突然想不起最初为什么学医,也想不起是谁握着他的手教下第一针。蔺砚徵则还能认出所有古字,却不知道自己第一次磨墨时是谁站在身后。
姞停云走到蔺砚徵旁边,没有替他回忆老师,只把自己的琴递过去:“你第一次替我修谱的时候,把我的‘徵’字写错了。”
蔺砚徵皱眉:“不可能。”
“就是写错了。”
“证据呢?”
“我留着。”
“回去给我看。”
姞停云笑了:“好。”
那个“回去给我看”一出口,蔺砚徵眼里的茫然便淡了一点。师承暂时退去以后,他仍然可以靠自己与别人重新建立的关系,确认自己已经成为谁。
亓官岫那边则简单得多。斛律弦月把一包药扔进他怀里:“这是什么?”
他闻了闻:“雪莲根。”
“怎么用?”
“寒症,少量煎服,多了伤胃。”
“那不就行了?”
亓官岫抬头:“什么意思?”
“你师父就算现在从你脑子里跑了,教会你的东西没跑。”
他沉默片刻:“这话不像你。”
“那还我药。”
“不还。”
斛律弦月瞪了他一眼,两人却已经一起站起来继续往前。
***
第六重写着:**留憎。**
这一层不收喜欢,先收恨。
司寇玄珩踏进去以后,最先失去的是对顾悯之的敌意。他知道对方做过什么,也知道两人立场不同,却突然想不通自己为什么曾经那么想杀他。斛律弦月忘记几个害死旧部的仇敌,闻人朔野也想不起那个在海上出卖自己的船主究竟有多可恨。
郗照晷则在雪里站了很久。
宓纾晞问:“你忘谁了?”
“暂时不知道。”
“看来仇人不少。”
又走了几十步,他忽然道:“郇弭生。”
“现在感觉呢?”
“我知道他做过什么,也知道我不同意他,但刚才那种讨厌没了。”
“轻松吗?”
“很轻松。”
“喜欢吗?”
郗照晷想了想,摇头:“不喜欢。有些厌恶是判断留下的伤,全拿走以后,人会舒服,也会变笨。”
宓纾晞没有接话。她自己的恨也在退,那些曾经试图把她变成停晞替代品的人,此刻忽然像隔着很远。也是在这一刻,她真正理解了无名廷为何能够诱惑那么多人。
没有恨,确实很轻。
可轻,并不等于对。
***
第七重的黑石上终于出现两个字:**留爱。**
所有人都停了。
就连公良既望也没有立刻往前。
闻人朔野看清以后,忍不住骂了一句:“果然有。”
郦洄舟这一次没有笑。
踏入第七重以后,雪声像被什么吞没。郗照晷仍能看见宓纾晞,仍然知道她是谁,也记得他们在无名碑前吻过,记得鸣沙旧驿只有一张床,记得昨夜她还警告自己以后听见奇怪声音必须先说。
可所有事实突然都平了。
像一封内容全部记得,却再也与自己无关的旧信。
他看着她,没有心跳变快,也没有想靠近,更没有害怕失去。宓纾晞显然也在经历相同的变化,两个人隔着不到两步,却忽然像站在漫长岁月两端。
最后还是她先开口:“你现在还爱我吗?”
郗照晷没有勉强自己说漂亮话:“感觉不到。”
她点头:“我也是。”
他们没有抓住彼此,也没有急着用共同回忆强行恢复什么,只并肩往前走。公良既望回头看了一眼,却什么也没说。
快走到第七重尽头时,郗照晷忽然问:“如果出去以后还是没有呢?”
宓纾晞望着前面的雪坡:“那就重新决定。”
“万一不想决定?”
“那也是真的。”
郗照晷笑了一下。
就是这一点极淡的笑意,让某种东西重新回来。不是轰然恢复的旧情,而是一点很轻的偏心。他忽然又觉得,她走在自己前面半步这件事值得注意。
第七重结束时,宓纾晞也自然回头看了他一眼。
两人都没说话,只是距离近了一点。
***
第八重写着:**留忆。**
公良既望第一次主动拦住众人:“看不到第九重的,在这里停。后面不再只是暂时压低关系,而会真正碰到记忆。”
郦洄舟、闻人朔野、亓官岫等人便留在这一层。斛律弦月本来也准备跟着停下,抬头以后却忽然道:“我现在看见九重了。”
亓官岫一怔:“刚才不是九?”
“刚才就是九。”
公良既望看了她一眼:“有人走过前几重以后,原本模糊的路会重新变清。关系稳定以后,能承受的东西也会变化。”
亓官岫抓住她手臂的手慢慢松开:“那去吧。”
斛律弦月挑眉:“不拦?”
“拦得住?”
“拦不住。”
“那活着回来。”
她看了他一会儿,只答一句:“知道。”
最后真正登上第八重的,只剩郗照晷、宓纾晞、司寇玄珩、斛律弦月、蔺砚徵、姞停云与公良既望。
这里没有幻觉,每往上走一步,便有一段记忆从意识深处浮出来。童年,第一次恐惧,第一次撒谎,第一次见血,第一次喜欢一个人,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会死。山没有立刻拿走它们,只把一个可怕事实摆在面前——这些都可以烧。
而且越重要,烧出来的力量越大。
司寇玄珩脚边最先浮起淡淡火光。公良既望当即喝道:“别动。”
司寇玄珩停住:“那是什么?”
“燃识的引子。”
“烧了会怎样?”
“你可以一步跨过这一层。”
“代价?”
“那段记忆永远没有。”
司寇玄珩低头,看见火里浮现的是少年时父亲第一次把刀交给他的场景。他看了很久,最后没有踏进火中,而是绕过去,一步一步继续爬。
宓纾晞脚边也出现了火。
里面有栖灯城,有父亲,还有她第一次在雪里看见郗照晷的那一天。
她脚步停住。
郗照晷就在旁边,两个人都看见了。
“别烧。”他说。
宓纾晞抬头:“这次你可以替我决定?”
“我只能骂你。”
她竟笑了一下:“那你骂。”
“等你真想烧的时候再说。”
宓纾晞没有再靠近那团火,两个人绕过去,继续往上。
***
第九重没有字。
只有一块黑碑。
无字,无名。
与第一门后那个雪山人影手里的碑几乎完全相同。
风到了这里也停了,云海铺在脚下,天地间只剩积雪、黑石和远处一轮极淡的蓝月。众人踏上最后一层以后,姓名、来处、亲缘、师承、爱憎乃至记忆留下的重量,都在一瞬间被压到最低。
郗照晷甚至短暂忘了自己为什么要上山。
他只知道自己站在这里。
旁边有个女人。
很重要。
却说不清为什么。
宓纾晞也看着他。过了片刻,她问:“你叫什么?”
郗照晷怔了一下。
这个问题一路从栖灯城跟到昆仑。曾经全城都忘了她,只有他还记得;如今站到第九重,轮到她面对一个几乎失去所有外部证明的郗照晷。
他没有立刻回答,反而问:“你呢?”
宓纾晞想了很久。
“宓纾晞。”
名字出口以后,她像从一片巨大空白中重新把自己捞回一点。
郗照晷于是道:“郗照晷。”
黑碑忽然亮了一瞬。
不是因为这两个名字本身有什么特别,而像山在确认:当亲缘、爱意、师承和过往都被压低以后,仍然有两个独立的人愿意先替自己说出“我是谁”。
他们没有替彼此回答。
也没有用“爱人”证明对方。
只是各自站稳。
然后才重新看向彼此。
第九重尽头,一直封在冰雪中的石门缓缓向两侧退开。
后面没有宫殿,也没有神光。
只有一片埋在雪山深处的巨大黑色墓园。
数千块石碑从积雪里露出来。
每一块都没有名字。
风从墓园深处穿过时,公良既望忽然停住。他的脸色第一次比在江源停河时还苍白,手也下意识摸向胸前那块始终翻过去的木牌。
宓纾晞回头:“怎么了?”
公良既望盯着最前面那块无字碑,很久以后才低声道:“我想起这里了。”
司寇玄珩问:“你来过?”
“来过。”
“和谁?”
公良既望张了张嘴,却没有声音。
他明明知道答案应该是一个极亲近的人,知道那个人曾牵着他的手走过雪,知道她在最冷的时候会把最后一口热水留给他,也记得她咳嗽时总会偏过脸,不愿让孩子看见血。
可无论怎样寻找,他都想不起那个人的名字。
雪风穿过数千块无字碑,发出细长而低沉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轻轻叫了一声。
公良既望闭上眼。
“我母亲。”
停了很久,他才继续:
“可我不记得她叫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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