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途阅读

众生有名

作者:翰青 · 120 章

阅读版式
第 68 章

第六十八章 他第一次对她撒谎

天亮以前,郗照晷一直没有合眼。

帐外风声时大时小,冰河偶尔传来极轻的开裂声,像黑暗里有人用指甲缓慢划过冰面。宓纾晞重新睡着以后,呼吸很稳,侧身朝着帐壁,离他不过几步。过去这点距离根本算不上什么,如今他却第一次觉得,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段谁也看不清的过去。

他闭上眼,栖灯城的雪立刻回来。街巷、屋檐、灯影,宓纾晞站在人群边缘,神情警惕,衣袖被风吹得贴在手腕上,这些都与过去一样。可她身后那盏青灯也在那里,悬在一间早已记不清店名的铺子檐下,灯面没有字,只有一个中空圆环。

他睁开眼,再闭上,那盏灯仍然存在。

郗照晷开始一点点检查那段记忆:当时雪下得多大,他记得;自己从哪条街转过来,他也记得;她第一次说话时语气有多冷,依然清楚。唯独那盏青灯像一枚后来才钉进旧木头里的钉子,纹理与周围不同,却牢牢长在里面。

更可怕的是,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所谓的“从前没有”,会不会才是错的。

宓纾晞至少知道自己有一块空白。

而他呢?

如果错误的记忆完整、连续、有细节,甚至带着“我一直如此记得”的笃定,人又凭什么知道它错了?

***

清晨,宓纾晞醒来时,郗照晷已经在帐外烧水。

她披着斗篷出来,在火旁坐下,看了他一会儿:“你没睡?”

“睡了。”

“多久?”

“够用。”

她没有拆穿,只接过他递来的热水。昨夜的话仍悬在两人之间,没有彻底散去,却已经不像前一晚那样尖锐。

喝了几口以后,她忽然问:“你昨天说,我们第一次见面那天下雪。”

郗照晷手指微微一顿。

“嗯。”

“现在想起来,还是一样?”

这句话来得太快,他甚至没有时间准备。脑海里那盏青灯就在此刻亮起,而宓纾晞正安静地等着他。她不是试探,只是需要一个答案。

就在昨夜,她才让他答应——不能骗她,哪怕是为了她好。

郗照晷沉默了一息。

“还是一样。”

这是他第一次对她撒谎。

谎话出口以后,没有雷声,也没有铭纹灼痛。左肋那句“总得有人记”甚至安安静静,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宓纾晞只是点头:“那就好。”

四个字而已。

却让郗照晷忽然觉得,比挨一刀还重。

他问:“为什么突然又问?”

“因为今天醒来以后,连雪都快不像我自己记得的了。”她捧着水碗,看着白气一点点升起,“如果你那边也开始变,我想早点知道。”

郗照晷望着她。

“没有。”

第二次。

宓纾晞抬眼:“真的?”

他停了一下。

“真的。”

第三次。

原来撒谎并不会越来越难,恰恰相反,最难的是第一句。后面的每一句,只是在替第一句搭墙,让它看起来像一间原本就存在的屋子。

他忽然明白,很多坏事为什么会越做越顺。

***

公良既望上午带乌延朔去了江源。

少年醒来以后一直想看看青海湖北岸方向,虽然那里距离他的旧部落仍有数日路程,可公良既望认为,让他重新接触真实的山、水、马与人,比继续追问过去更重要。

司寇玄珩则带两名亲兵去检查天阶外围的旧阵痕。墓园制度崩坏已久,谁也不能保证雪山里是否还有别的沉睡者或储忆之地。

郗照晷主动提出同行。

宓纾晞看着他:“你不是说昨晚没睡多久?”

“够用。”

“又是够用。”

“你最近越来越像亓官岫。”

“他至少说得对。”

郗照晷笑了一下:“午前回来。”

她点头,却在他转身前又叫住:“照晷。”

郗照晷回头。

“有变化就告诉我。”

他看着她。

“好。”

第四个谎。

这一次,他已经清楚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

天阶东侧有一条废弃旧路。

过去似乎供守薪人与神议往来,石壁上仍残留着大量被磨掉的刻痕。司寇玄珩查看地面,郗照晷则放出触痕,沿着石壁慢慢向前。

不到两里,他忽然停下。

石壁上有一个极浅的中空圆环。

和无名廷的标记一样。

司寇玄珩也看见了:“什么时候留下的?”

“不知道。”

“郇弭生来过?”

“可能。”

“你为什么这副脸色?”

郗照晷没有回答,只伸手碰上那道痕迹。触痕展开的一瞬,眼前骤然闪过一幅极短画面:雪,栖灯城,青灯,还有那枚中空圆环。

这一次,青灯下面还站着一个人。

白衣。

看不清脸。

郗照晷猛地收回手。

司寇玄珩握住刀柄:“看见什么?”

“旧痕。”

“谁的?”

“不确定。”

“郇弭生?”

郗照晷盯着石壁:“像。”

司寇玄珩没有追问他的私人记忆,只道:“如果这个符号在百余年前便出现在昆仑,问题就不是无名廷最近才碰到这里。”

两人继续沿旧路深入,不久又发现三个相似圆环,最深处一块冰壁后甚至藏着半截青铜灯架。颜色早已发黑,形制却与白城的路灯极其相近。

司寇玄珩蹲下检查:“至少百年以上。”

郗照晷心里越来越沉。

如果无名廷,或者它更早的前身,早已到过昆仑,那么栖灯城初遇中的那盏青灯未必只是墓园记忆污染。

它也可能真的存在过。

这反而更加麻烦。

因为那意味着,他过去笃定的“没有”,也可能是假的。

***

午前,两人又发现一间塌了一半的石室。

墙上没有完整文字,只有许多姓名被人为刮去后留下的浅槽。角落里却压着一块保存较好的木牌,上面写着:

**若忆见异物,不可独证。**

下面还有一句:

**一人所记,非证。二人同记,亦未必。**

司寇玄珩读完皱眉:“第二句什么意思?”

“如果两个人同时被改,就算互相证明,也可能一起错。”

“那多少人才算?”

“不知道。”

郗照晷看着那两行字,第一次真正明白公良既望为什么一直强调,昆仑的危险不只来自遗忘。

一座城的人可以一起记错,一个家族可以一起记错,甚至两个最相信彼此的人,也可能共同拥有一段根本不存在的过去。

若是这样,互证也不是绝对安全。

司寇玄珩忽然道:“你有事瞒着。”

郗照晷看他:“为什么?”

“你从看见第一个圆环开始,就不像在查旧路,更像在给自己找答案。”

郗照晷没有否认。

司寇玄珩站起来,拍掉手套上的雪:“和宓纾晞有关?”

依然没有回答。

“你不想说就算了。”司寇玄珩道,“但如果你自己也出了问题,别把自己当证人。”

这句话很难听。

却正中要害。

***

回到营地时,宓纾晞正在和姞停云整理那份记忆清单。

她已经在“第一次相遇”下面补了一行:

**地点:栖灯城。天气:雪。来源:事实记忆+郗照晷确认。**

郗照晷看见以后,脚步停了一瞬。

“回来了?”她抬头。

“嗯。”

“查到什么?”

“旧路上有类似无名廷的符号。”

宓纾晞立即坐直:“多久以前?”

“可能很早。”

“和我们有关吗?”

郗照晷看着纸上那句“郗照晷确认”。

“暂时不知道。”

这句是真话。

可真正重要的那部分,他没有说。

宓纾晞端详他一会儿:“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风大。”

“司寇玄珩呢?”

“还在后面。”

“他脸色也差?”

郗照晷看她一眼:“你现在查案的方法越来越奇怪。”

“排除法。”

“我累。”

“那去睡。”

她没有怀疑。

这种信任反而让他更难受。

***

下午,郗照晷独自去找公良既望。

他没有直接说自己的记忆出了问题,只问:“如果一个人忽然发现旧记忆里多了从前没有的东西,有几种可能?”

公良既望正替乌延朔磨一块旧马镫,头也没抬:“常见的三种。第一,过去忘了细节,现在重新想起来;第二,外来记忆污染;第三,记忆本身一直如此,只是你后来又制造了一个‘过去并非如此’的假记忆。”

郗照晷沉默下来。

第三种最麻烦。

公良既望终于抬眼:“你看见什么?”

“青灯。”

他的手停住:“哪里?”

“栖灯城。”

“什么时候?”

“第一次见纾晞。”

公良既望看着他很久:“以前有吗?”

“我一直认为没有。”

“现在?”

“记得有,而且很清楚。”

“还能看见过去那个‘没有灯’的版本吗?”

郗照晷摇头:“只能记得自己以前确信那里没有,看不见具体画面。”

公良既望放下马镫:“那就麻烦了。”

“能判断真假吗?”

“不能。”

“她那边已经把第一次见我整段忘了。”

公良既望立即明白,抬头看他:“你告诉她了吗?”

郗照晷没有回答。

“你撒谎了。”

不是问句。

郗照晷道:“嗯。”

“为什么?”

“她现在至少还相信,我记得。”

公良既望盯着他:“所以你想替她保住最后一个稳定版本。”

“暂时。”

“你知不知道,这和你们之前最怕的事很像?她自己的记忆出了空缺,你手里握着唯一版本。现在连你的版本也可能错了,你却选择不告诉她。你已经不只是替她记,而是在替她筛选什么可以知道。”

郗照晷手指慢慢收紧:“我知道。”

“知道还做?”

“因为我不知道另一种做法会不会更坏。”

公良既望沉默片刻。

“这倒是真的。”

现在告诉宓纾晞,意味着她才刚刚建立起来的最后一处外部锚点也会崩掉;继续隐瞒,则意味着郗照晷正在主动成为那个替她决定真相边界的人。

没有一个选择是干净的。

公良既望问:“准备瞒多久?”

“找到第三份证。”

“找不到呢?”

郗照晷没有回答。

***

傍晚,宓纾晞开始头痛。

并不剧烈,只是太阳穴一阵阵发紧。亓官岫检查以后仍认为忆脉没有大面积恶化,让她暂时不要主动追索初遇。

她于是坐在帐外看雪。

郗照晷端药过来:“喝。”

“苦吗?”

“很苦。”

“你喝过?”

“没有。”

“那怎么知道?”

“闻起来就不像好东西。”

宓纾晞接过去喝了一口,立刻皱眉:“这次你没骗我。”

原本只是玩笑。

郗照晷却僵了一瞬。

她看出来了:“怎么?”

“没什么。”

“你今天很奇怪。”

“累。”

“又累?”

“昆仑不适合睡觉。”

宓纾晞没有继续追问,只把药慢慢喝完。过了一会儿,她道:“我下午又想了一次第一次见面。”

郗照晷心里一紧:“想起来了?”

“没有。”她反而笑了一下,“可好像没早上那么急了。”

“为什么?”

“因为你还在。”

他看着她。

宓纾晞把双手缩进斗篷取暖,声音很轻:“第一页没了,可一本书也不是只有第一页。”

这句话本该让他安心。

却让那个谎更重。

***

夜里下起大雪。

帐外的火很快熄灭,众人早早钻进帐篷避寒。宓纾晞睡不着,忽然问:“你能讲一件以前的事吗?”

郗照晷背对着她:“哪件?”

“不要第一次见面。”

“那你想听什么?”

“随便。”

他想了一阵:“汉水夜渡。”

“我记得。”

“那没必要讲。”

“我想听你的。”

这句话让他停住。

最终,他开始讲,没有讲大事,只讲那夜船太小,岸边饭香闻不到,她鞋底进水却不肯说,后来靠着船舷睡着,差点一头撞上木板。

宓纾晞在黑暗里笑:“这个我不记得。”

“所以我是不是又不能说了?”

“可以。”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我忘掉的核心部分。你如果说我当时爱你爱得要死,我就不信。”

郗照晷笑了一声:“那时候你确实没有。”

“你呢?”

黑暗安静了一会儿。

“什么?”

“那时候喜欢我了吗?”

郗照晷想了想:“有一点。”

“多一点还是一点点?”

“你现在问题很多。”

“我以前问过吗?”

“没有。”

“那说明失忆也不是全坏。”

他又笑了。

两个人隔着黑暗说了一会儿以前的事,气氛终于真正松下来。直到宓纾晞忽然问:

“初见那天,街上有灯吗?”

郗照晷的笑意瞬间消失。

帐外大雪不断打在毡布上。

“有。”

“什么灯?”

他闭上眼。

青色灯笼就在雪里亮起。

中空圆环清清楚楚。

“普通灯。”

宓纾晞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才轻声道:“我不知道为什么,刚才脑子里突然觉得那里应该有一盏青灯。”

郗照晷全身僵住。

“你想起来了?”

“没有。只是一个感觉,看不清。”她翻了个身,“可能是最近看无名廷的灯太多。”

郗照晷没有回答。

因为他们第一次出现了同一个错误细节。

两个人。

同一盏灯。

这已经不能简单解释成一个人的记忆污染。

***

宓纾晞很快睡着。

郗照晷却慢慢坐起来。

他取出一张纸,没有点灯,只借雪光写下:

**栖灯城初见。旧记:无青灯。今忆:有青灯,中空圆环。纾晞今夜自行提及青灯,未见我记录。**

写完以后,他停了很久,又补上一句:

**不可互相作为唯一证据。**

纸折起来以后,他没有放进两人的共同记录册,而是塞进衣襟最里面,紧贴左肋那句“总得有人记”。

黑暗中,宓纾晞忽然动了一下。

“照晷?”

“嗯。”

“你还没睡?”

“马上。”

“在做什么?”

郗照晷的手停在衣襟上。

只要现在说出口,一切还来得及。他可以告诉她自己也看见了青灯,告诉她自己的记忆正在变化,告诉她今天已经骗过她。两个人会吵,她会害怕,也许连最后那一点对他的依赖都要重新检查,可至少他们刚刚立下的约定还在。

宓纾晞等了一会儿。

“照晷?”

郗照晷慢慢放下手。

“没什么。”

他说。

“只是睡不着。”

黑暗重新安静。

他听见宓纾晞翻过身,很快恢复均匀呼吸,而那张折起的纸正贴着左肋铭纹。

**总得有人记。**

直到这一夜,郗照晷才真正明白:记得一件事的人,并不一定会把它说出来。

而从这一刻起,他与宓纾晞之间第一次有了一段——

只有他知道的过去。

喜欢这部作品?支持作者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由 KnowPaths 平台通过 Stripe 收款。本功能不代表款项已自动转入作者账户。
读者互动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讨论与评论 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