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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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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8

第十八章 山祠不受无名香

宓纾晞醒来时,窗外正在下雨。

那不是栖灯城沿瓦檐绵延不断的江南雨,而是终南早春极细的山雨,从高处云层落入松林,经过枝叶层层筛过,到旧院屋顶时已经轻得只剩沙沙声。远处山峰完全没入雾中,屋檐下的融雪与雨水混在一起,一滴一滴落进石槽,偶尔有风吹过,水声便斜斜扑到窗纸上。

她睁眼许久,才认出这是终南旧院的客房。头并不疼,身体却有一种被抽空后的疲惫。左侧锁骨下那道没有刻完的“自”字铭纹已经被人包扎过,右臂的红线也退回小臂中段,不再像昨日那样疯狂向上窜。

床边坐着一个人。

郗照晷背靠墙,头微微低着,似乎已经睡着。黑衣领口没有完全系好,隐约能看见左肋那道刚刻下不久的铭纹也缠着白布。他一只手搁在膝上,另一只手却被她握着,准确地说,是她自己的手一直紧紧抓着他的两根手指。

宓纾晞怔了一下,慢慢松开。

郗照晷立即睁眼。

两人对视片刻,他先道:“终于舍得放了?”

宓纾晞低头看自己的手:“我什么时候抓的?”

“昨夜。”

“我昏了这么久?”

“一天一夜。”

她心里一惊,撑着床想坐起来,身体却立即一软。郗照晷已经伸手扶住她肩背,把枕头垫高,皱眉道:“别逞能。”

宓纾晞缓了口气,第一件事仍是问:“澹台先生呢?”

“活着。”

“我问他在哪里。”

“那你应该问清楚。”

她实在没有力气与他争,只靠在床头。屋里烧着一只小炭炉,桌边放着药碗,窗外山色被雨洗成深浅不一的灰青,松林尽头偶尔传来一声鸟鸣,很远,也很空。她看了一会儿,昨日石台上的画面渐渐回到脑中——红衣孩子,白衣孩子,“旧名已死”“续一个新的”,以及最后那一句“她的母亲”。

宓纾晞沉默片刻,忽然问:“他说的母亲,是哪个母亲?是我娘,还是姬晚晞的母亲?”

郗照晷脸上的玩笑淡了。

“不知道。”

“你问了吗?”

“问了。”

“他怎么说?”

“等你醒。”

宓纾晞闭了闭眼。郗照晷把药碗递给她,道:“先喝。”

她接过碗,却没有立刻动,反而盯着深褐色药汁问:“我昨天是不是差点变成另一个人?”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醒来第一件事,还是知道找澹台观复算账。”

她本想笑,嘴角动了一下,却终究没有笑出来。

“如果有一天,姬晚晞真的把我压下去了呢?”

郗照晷沉默片刻,道:“那就先问她是谁。”

“然后?”

“若她说自己是你,就让她证明。”

“怎么证明?”

“问一些只有你知道的事。”

宓纾晞抬眼看他:“可你自己都在忘。”

“所以趁现在多记一点。”

他说得很平,像只是在安排一件寻常小事。宓纾晞望着他,忽然问:“你昨天怕不怕?”

郗照晷少见地没有立即回答。这个人遇到死人会开玩笑,见到无名廷会讥讽,连自己的记忆正在一点点消失,也能说一句“铜牌刻大些”。可这一刻,他只是静静看着她。

“怕。”

只有一个字。

很轻。

宓纾晞心里却像被什么触了一下。

“怕我死?”

“怕你醒来以后,看着我问‘你是谁’。”郗照晷顿了顿,又恢复一点惯常的语气,“死了至少知道是死了。若变成另一个人,还顶着你的脸在我面前走来走去,比较麻烦。”

最后一句虽然仍像玩笑,前面那句话却已经来不及收回。宓纾晞低下头喝药,药很苦,她却许久没有说话。

郗照晷似乎也觉得屋里过于安静,正准备起身,袖口忽然被她轻轻抓住。

“别走。”

他停下来。

宓纾晞仍低着头:“等我喝完。”

“我本来也没说走。”

“那你站起来做什么?”

“腿麻。”

她终于笑了。

郗照晷重新坐回去,两个人都没有再提方才那句“怕”。可有些话一旦说出口,便不会像从来没有发生过。

午后,雨渐渐停了。

山雾依旧很厚,终南群峰只在云层偶尔裂开时露出一截苍青山脊。澹台观复过来看了一次,确认宓纾晞没有继续发热,便准备离开。她立即叫住他:“昨日你说的母亲,到底是谁?”

老人停在门口。

“把你从姬晚晞变成宓纾晞的人。”

“她是谁?”

“我不知道她真正叫什么。”

“你见过她?”

“见过。”

“她长什么样?”

澹台观复沉默了一会儿:“和你不像。”

宓纾晞心里莫名一沉。

“那她为什么救我?”

“这才是你应该查的。”

“她还活着吗?”

老人没有立即回答,只看向窗外。雨后的松枝还在不断滴水,一颗颗水珠沿针叶滚落,落到青石地上。

“二十年前,我亲眼看见她进了一座山祠。之后,再没人见她出来。”

郗照晷问:“哪座山祠?”

“旧院往南十五里,折名岭下。”

宓纾晞立即掀被准备下床。澹台观复冷冷看她一眼:“你若想刚醒便再昏一次,现在就去。”

她停住:“那明日。”

“明日可以。”

第二天清晨,雨后的山气格外清新。

天空仍阴,却不像昨日那样压人。三人沿折名岭向南走,澹台观复没有同行,只让蔺砚徵带路。山道两边积雪已经化得差不多,石缝里新草越来越多,溪流也比几日前丰沛。路上偶尔遇见挑柴山民,见蔺砚徵便点点头,却很少停下来问话。

宓纾晞恢复得还不完全,走到半程脸色便有些白。郗照晷没有问累不累,只在她跨过一处湿滑石面时伸出手。

宓纾晞看了一眼:“我自己能走。”

“知道。”

“那你伸手做什么?”

“石头滑。”

她犹豫片刻,还是把手放进他掌心。郗照晷的手比她想象中暖,原本只需要借力跨过一块石头便可松开,可前面恰好又是一段狭窄斜坡,两个人谁也没有先放手,于是就这样多走了十几步。

蔺砚徵在前面忽然回头。

宓纾晞立即松开手。

郗照晷倒很自然地问:“路怎么走?”

蔺砚徵看看两人,又看看眼前那条根本没有岔路的山道。

“直走。”

说完便转回去了。

宓纾晞耳根微微发热,郗照晷却低声道:“他眼神不太好。”

“闭嘴。”

折名岭山祠建在一面巨大岩壁之下。

与山中常见的寺院道观不同,这里只有一进小院和一间正殿,墙体全用黑石砌成,屋顶压着厚重青瓦。门前两株古柏枝叶交错,将天光遮去大半,石阶却打扫得很干净,显然平日常有人上山。

今日恰逢附近几村祭春,山民带着香烛、干果和麦饼,有人求雨,有人求平安,也有人替亡故亲人焚香。祠前不算喧闹,却有山区祭祀特有的肃穆。三人刚走近,便听见石阶下有人争执。

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跪在那里,手中捧着三炷香。她衣服很旧,头发只用麻绳束着,旁边站着一个背竹筐的中年妇人。守祠老人挡住正殿入口,态度并不凶,却十分坚决。

“不行。”

女孩红着眼:“我只上一炷。”

“不受。”

“我给香钱。”

“不是钱的事。”

“那为什么别人能上?”

老人看了她一眼:“你报不出名。”

女孩嘴唇一下抿紧。旁边已经有人低声议论,宓纾晞听了几句,才知道女孩叫阿絮,是附近猎户十多年前从山中捡回来的弃婴。养父去年去世,养母今年开春又病故,如今家里只剩她一个。她没有户籍,也不知道亲生父母是谁,“阿絮”只是养父当年随口取的小名。

她今日是来替养母进香的。

可山祠不收。

宓纾晞皱眉:“为什么无名的人不能上香?”

守祠老人见她是外乡人,语气仍算客气:“姑娘有所不知,这座祠供的是本山有名之灵。香从谁手里来,便要记谁的名。没有名,香火无所归,容易招来别的东西。”

阿絮红着眼道:“我有名,我叫阿絮。”

老人摇头:“小名不算。”

“谁规定的?”

“老规矩。”

宓纾晞一下想起无籍巷。没有族谱,没有名籍,没有正式姓名的人,本就更容易从世界边缘掉出去;如今到了这座山祠,同样的事情竟又以另一种形式出现——活着时缺少证明,死后连一炷香都仿佛不配拥有。

她下意识往前走了一步,郗照晷却轻轻拉住她。

宓纾晞回头。

“先看。”他说。

这两个字让她停下来。

澹台观复昨日才教过她,不要见到问题就立刻用自己的力量替别人决定答案。她深吸一口气,没有马上争辩,而是转头问阿絮:“你是替谁上香?”

“我娘。”

“亲娘?”

“养娘。”

“她叫什么?”

“沈三娘。”

“有人记得她吗?”

旁边中年妇人立即道:“我记得。三娘替人接过生,也会编草鞋。”

又有一名老人开口:“她男人活着的时候常进山打猎,我也认识。”

几个人陆续附和。

沈三娘不是无名之人。

只是她的女儿没有所谓正式姓名。

宓纾晞问守祠老人:“既然她要祭的是沈三娘,为何上香的人一定得有官册上的姓名?”

老人神情有些不悦:“姑娘,山祠的规矩不是我定的。”

郗照晷此时已经走到香案旁。他没有碰香,只低头看了看桌面,忽然问:“这规矩有多久?”

老人道:“至少百年。”

“祠什么时候建的?”

“也是百余年。”

“最开始就有这条?”

老人迟疑了一下:“应该……”

“应该,还是有?”

老人一时答不上来。

蔺砚徵已经走到门侧那块旧石碑前。碑上记着山祠修建缘起,文字风化严重,他看了很久,道:“最初没有。”

老人脸色微变。

蔺砚徵用指尖沿碑面缓缓划过,道:“原文是‘凡入山者,以一念为香’,没有说必须报姓名。这条规矩后来才被加进去。”

围观山民开始低声议论。守祠老人走过去看,却根本辨不清那些早已磨花的古字,只能问:“你怎么知道?”

“我是铭书师。”

蔺砚徵说完,郗照晷也已经把手按到香案边缘。

触痕。

他闭上眼。

香灰、手印、油脂、雨水、木纹,以及无数年间反复留下又消散的触碰,一层一层从指尖传进来。片刻后,他眉头慢慢皱紧。

“这里不只是拒绝无名人的香。”

宓纾晞问:“还有什么?”

郗照晷睁开眼。

“它在收名字。”

祠前顿时安静下来。

守祠老人脸色一沉:“胡说!”

郗照晷没有理会,只指向香炉:“每一个报过姓名的人,香烧完以后,都会留下一道痕进入地下。”

蔺砚徵神色也变了。他蹲下检查香炉基座,很快在石缝间发现一个极淡符号——七个圆围着中央一点。

宓纾晞心头猛地一震。

又是这个图。

程砚生纸灯上的图。

无名廷一路留下的图。

郗照晷道:“拆炉。”

守祠老人立即挡住:“谁敢!”

话音刚落,阿絮手中的三炷香忽然自行燃了起来。

没人点火。

青烟却笔直升起。

女孩吓了一跳,手一松,香落在石阶上。奇怪的是,三炷香不但没有熄灭,烟反而贴着地面缓缓流动,像有一条看不见的细河,向香炉方向汇去。

宓纾晞腕间红线猛地发热。

地下有东西。

下一刻,山祠内所有刚插入香炉的香火同时一暗,数十名山民脸上也在同一瞬间出现茫然。有人突然转头问妻子叫什么,有人忘记自己方才究竟替谁来上香,守祠老人更呆呆望着正殿匾额,像已经不知道自己守了半辈子的地方叫什么。

郗照晷猛地拔出黑刀:“都退后!”

香炉底下传来一声轻响,像骨头裂开。

石阶中央慢慢出现一道黑色裂缝。缝里没有烟,也没有火,只有密密麻麻的字,一层叠着一层,全是姓名。

几十年,甚至上百年以来,到过这座山祠的人名,都像被某种东西刻在地下。有些仍清楚,有些已经被划掉,而最上面一排正在一点一点消失,正是今日刚刚上过香的人。

宓纾晞终于明白这座山祠“不受无名香”的真正原因。

不是无名的人不配供奉。

而是没有正式姓名的人,根本无法成为它的食物。

所谓祖上传下来的规矩,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了保护山祠,而是在替地下那件东西挑选有名可夺的人。

阿絮呆呆看着那些名字,过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眼泪也同时落下来。

“原来不是我不配。”

宓纾晞走到她身边:“当然不是。”

女孩抬头:“那我还能给我娘上香吗?”

宓纾晞没有替她决定,只弯腰把那三炷香捡起来,重新递回她手里。

“你自己选。”

阿絮握着香,没有再走向山祠里的香炉,而是转身去了祠外,在两株古柏下找了一处湿土,将三炷香一根根插进去。

没有香案,没有名册,也没有人问她姓什么。

她跪下来,望着那三缕薄烟,低声道:“娘,我是阿絮。你叫沈三娘,我记得你。”

声音很轻,却很稳。

山风从岭上吹下来,烟气缓缓升起,散入雨后澄净的终南天空。这一次,没有任何东西从地下伸出来,把它重新拖回去。

宓纾晞站在不远处,看着女孩跪在古柏下,心里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酸软。

郗照晷走到她身旁,道:“刚才又想救人了?”

“嗯。”

“忍住了。”

“嗯。”

“有进步。”

宓纾晞转头看他:“你是不是觉得澹台先生教我的东西,全是帮你管我的?”

“目前很好用。”

她伸手在他左肋伤口附近不轻不重按了一下。

郗照晷顿时倒吸一口冷气:“你这是恩将仇报。”

“让你记得我是谁。”

他说不出话了。

宓纾晞的手还停在他衣襟外。山风从祠前吹过,两株古柏的枝叶发出细密沙响,远处群峰刚从雨雾里露出,山间春水在石涧中闪着细碎白光。周围明明还有许多人,可那一瞬间,两个人彼此看得太久,其他声音竟像慢慢退远了。

郗照晷没有退。

宓纾晞也没有立即收手。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距离他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眼角一道很浅的旧伤,也能感觉到掌下衣料里传来的体温。

最后还是她先把手收了回来。

“别误会。”

郗照晷道:“误会什么?”

“我只是看你的伤。”

“我什么也没说。”

“你脸上说了。”

“我的脸最近记性不好,不能作证。”

宓纾晞被他说得又好气又好笑,转身向山祠走去。郗照晷站在原地看了她一会儿,嘴角那点笑意却没有马上散去。

与此同时,地下那些被刻下的姓名仍在不断震动。

蔺砚徵蹲在黑缝旁,神情越来越凝重。

“你们最好过来看。”

两人走过去。

在无数姓名最深处,有一行几乎已经被磨掉的旧字。那不是山民名字,而是一则记录:

**景和十七年冬,姬氏女携死婴入祠。**

宓纾晞全身一下僵住。

下面还有第二行:

**以己为薪,续名为灯。**

第三行只剩半句:

**灯成之后,母……**

后面的字已经被人为刮去。

郗照晷转头看她。

宓纾晞脸上已经没有血色。

姬氏女。

死婴。

续名为灯。

二十年前。

一直零散分布在不同地方的线索,第一次在这里真正交汇。

山祠地底忽然传来一道沉闷撞击。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什么被封了二十年的东西,正在黑暗里撞门。

郗照晷下意识往前半步,想把宓纾晞挡到自己身后。她却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站回他身边。

“别挡我。”

“习惯。”

“改掉。”

郗照晷侧头看她。

宓纾晞没有松手。

“要看,一起看。”

他静了一瞬,随后反手握住她的手。

不是为了把她拉走。

只是握住。

“行。”

两人就这样并肩站在裂开的石阶前。

山祠外,阿絮替母亲点燃的三炷香正在古柏下缓缓燃尽,青烟随着山风升向天空,没有一个名字因此被夺走。

而山祠之下,那扇封存了二十年的门,也终于发出了第一声清晰的裂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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