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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生有名

By 翰青 · 1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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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

第四章 祠中少了一位

出北门之后,栖灯城的灯火很快便被风雪遮住了。

山路起初尚算平缓,两旁多是茶园与矮竹,积雪压在茶树上,一行行伏在坡地间,像白浪凝住。再往上走,民居渐少,松杉渐密,山势也陡了起来。栖灯岭原是黄山余脉向北伸出的一支,算不得绝高,却胜在林深谷幽,石径多沿山腰盘旋,一侧是黑沉沉的松林,一侧便是看不清底的溪谷。夜风从谷中卷上来,带着雪粒直扑人面,吹得披风猎猎作响。

宓纾晞从前并非没有上过山,只是归名院行走多在城内乡镇,少有这样顶风冒雪赶夜路的时候。起初还能跟紧郗照晷,走到半山,呼吸便渐渐乱了。她不愿开口,仍咬着牙往上走,直到脚下一滑,整个人向坡外倾去,手腕忽然被人一把扣住。

郗照晷将她拉回来,皱眉看了一眼她脚下:“你这双鞋是准备进山,还是准备去参加灯会?”

宓纾晞低头一看,自己穿的还是归名院平日所用的软底靴,走青石路尚可,踩在覆雪山石上却很吃亏。她缓了口气,道:“早上出门的时候,我也不知道晚上要来爬山。”

郗照晷没再奚落,从包袱里取出一卷细麻绳,蹲下给她靴底横横竖竖缠了几圈。宓纾晞低头看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自在,便道:“我自己来。”

“等你自己缠完,第四盏灯也该灭了。”

他说话依旧不好听,手上动作却很熟练。系紧最后一个结后,他站起身,只道:“试试。”

宓纾晞踩了踩,果然稳了许多。她正要道谢,郗照晷已经转身继续上山,只留下一句:“跟紧。”

夜色愈深,山里反而比城中明亮一些。雪光映着天幕,松林间不至于全黑,远处偶尔还能看见一道结冰瀑布从崖壁垂下,白得发蓝。风吹过密林,松针沙沙作响,时而有树枝承不住积雪,“喀嚓”一声折断,惊起几只栖息的山鸟,在夜空中扑棱棱飞远。

宓纾晞走了一阵,忽然问:“你刚才说,拾痕人见过整村忘掉一个人的事,那个人后来怎么样了?”

郗照晷脚下不停:“你不是已经听到了?他连自己是谁也忘了。”

“我是问后来。”

“后来死了。”

宓纾晞沉默片刻:“怎么死的?”

“饿死的。”郗照晷这才放慢一点脚步,“没有人认得他,他也认不得自己。家回不去,钱不知道藏在哪里,连该向谁求助都不知道。起初还会在村口坐着,后来便往山里走。等我们找到他时,人已经冻硬了。”

山风扑面而来,宓纾晞只觉掌心那道血线又隐隐作痛。她裹紧母亲给她的披风,低声道:“所以你才一直记这些人?”

郗照晷侧过脸:“什么?”

“那些遗物上的名字。”

“拾痕行总得记账。”

“只是记账?”

郗照晷没有回答,宓纾晞也没再追问。两人一前一后继续走,山路渐渐钻进一片老松林。树干粗得两人合抱不过来,枝桠交错,把天光遮得只剩零碎几片。林中积雪反倒比外面浅,地上尽是厚厚松针,踩下去几乎没有声音。也就在这片过分安静的林子里,郗照晷忽然停住。

宓纾晞险些撞上他:“怎么了?”

“有人来过。”

她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前面松根旁有一块雪地略显凌乱,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郗照晷蹲下,用手拨开积雪,下面露出几根被踩断的枯枝,还有一点已经发黑的香灰。

“新的吗?”

“不到两个时辰。”

宓纾晞皱眉:“上山祭祀?”

“若只是祭祀,不会把香灰倒在路边。”郗照晷捻起一点灰放到鼻下闻了闻,神情微沉,“里面混了骨粉。”

“人的?”

“现在还不知道。”

他说着站起身,顺着林间继续往上。又走一炷香工夫,前面忽然出现一座石坊,坊额积雪很厚,只隐约露出三个字:

**七灯祠。**

石坊之后,山路分成七级,每一级都立着一根矮石柱,柱顶原该放灯,如今已有三柱全暗,第四柱上的火光正在风里摇摇欲灭。那灯焰并非寻常黄色,而带着一点青白,远远望去,像风雪中一簇将熄未熄的孤魂。

宓纾晞心中一沉:“还有四盏。”

郗照晷看了一眼,低声道:“若第四盏熄了,城里今晚还要再忘一批人。”

“每盏灯都对应城里的人?”

“也许不是人。”

“那是什么?”

郗照晷望着那几盏灯,道:“名字。”

山门就在石阶尽头。两扇朱漆木门早已褪成暗红,铜钉斑驳,上方悬着“七灯祠”旧匾。门前没有守祠人,也没有脚印,只有两尊石兽蹲在雪里,头脸早被风雨磨得模糊。宓纾晞抬头看着那块匾,心里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熟悉感。不是曾经明确见过,而像身体先于记忆认出了这里。

她停下脚步,掌心微微发凉。郗照晷回头问她怎么了,她只是摇头,道:“我好像来过。”

“什么时候?”

“不知道。”

她缓缓走近山门,那种熟悉感反而越来越强。风雪、石阶、门前歪斜的老松,甚至檐角挂着的铜铃,都仿佛藏在很久以前的一场梦里。她试着去想,脑中却只有零碎画面:白雪、火光、有人抱着她,还有一个极低的声音反复说——不能回头。

郗照晷看了她片刻,没有再问,只抬手推门。门轴发出一声极长的吱呀,在空山里传得很远。

祠堂里面并不像想象中那般破败。前院积雪被人扫过,正中一条青石路直通正殿,两旁种着古柏。正殿檐下悬着七盏长灯,如今三盏已灭,第四盏只剩豆大火苗,后三盏尚亮。每盏灯下都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不同姓氏:宓、程、许、顾、施、林、闻。

宓纾晞看见第一个字,心里一跳:“宓家也在这里?”

“你父亲没告诉过你?”

“从来没有。”

郗照晷走到灯下看了一会儿,道:“不止七家。”

宓纾晞疑惑看他,郗照晷抬手指向木梁。她凑近后才看见,那些灯牌四周还有许多拔去铜钉留下的旧孔,有些年月已久,几乎与木纹融在一起,有些却明显是近几十年才重新补过漆的。

“以前还有别的姓?”

“很多。”

两人对视一眼,都想到同一个问题:如果七灯祠原本供奉的并非七家,那么那些从木梁上消失的姓氏,又去了哪里?

正殿大门虚掩着。郗照晷示意宓纾晞站在自己身后,先一步进去。殿中没有神像,正面是一整面高达两丈的木龛,龛中密密麻麻摆着牌位,一层又一层,少说也有数百个。牌位前香炉尚有余温,空气里混着沉香、旧木与一丝极淡的焦味。

宓纾晞走近后才发现,这些牌位与寻常祠堂不同。上面没有“显考”“显妣”之类的字样,只刻姓名,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像一整面由人生组成的墙。这里的人有做过官的,也有商户、船夫、纸匠、农户,越往高处,牌位越旧,木色越深,刻字也由楷书渐渐变成篆隶。

她不由自主伸出手,指尖还未碰到最近一块牌位,郗照晷已经握住她手腕:“别碰。你如今名息不稳,谁知道碰了会不会把别人也带走。”

宓纾晞只得收回手。郗照晷提起铜灯,白光一照,整面牌位墙上忽然浮出无数细线,那些线并没有向外延伸,反而全部向下汇去,最后没入木龛底部。

“下面有东西。”

郗照晷走到龛前蹲下寻找机关,宓纾晞却仍站在原地,一块块看那些牌位。看了一会儿,她忽然觉得第二层最左边有一处不对,便低声道:“这里少了一块。”

郗照晷抬头:“怎么看出来的?”

“灰。”

牌位墙多年未动,每块木牌周围都有极淡灰痕,唯独那一处,左右牌位之间空出窄窄一道,后面的木板颜色比别处浅,显然不久前才取走过什么。

郗照晷站起身,用铜灯照过去,白光刚落到空处,便轻轻颤了一下。

“确实有东西被拿走了。”

宓纾晞伸手比了比那道空隙,心口忽然莫名发紧:“大小和别的牌位不一样。”

那里比普通牌位窄一些,也短一些,像是给孩子用的。郗照晷没有说话,只在空位下方摸索片刻,很快摸到一道极浅刻痕。

上面只剩半个字。

**晞。**

宓纾晞的脸一下白了。山外风声忽然加大,整座祠堂的木窗同时轻响起来,像无数人在外面用手指敲门。郗照晷立即把铜灯凑近,残痕旁边果然还有字,只是被人削得很深。他用刀尖一点点刮去表层木屑,下面才慢慢露出一行旧刻:

**景和十七年冬,归山。**

宓纾晞盯着那几个字,只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景和十七年,是哪一年?”

郗照晷抬眼看她,道:“二十年前。”

正是她出生那一年。

殿中静了许久。上午那个老人临死前的话忽然又从她脑中浮起——你小时候,是不是丢过一次?还有银锁中看到的那场雪、极高的灯、模糊的人影,以及一个她始终听不真切的名字,全在这一刻重新连到了一起。

她下意识后退一步,郗照晷伸手扶住她,道:“站稳。”

“这块牌位是我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

“上面有‘晞’字。”

“天下名字里带晞字的不止你一个。”

“又正好是二十年前。”

“也不止你一个人二十年前出生。”

宓纾晞看着他:“你这是在安慰我?”

郗照晷神色有些古怪:“我像会安慰人的样子?”

她竟被他说得一怔。也就在此时,殿外忽然传来“噗”的一声轻响,第四盏灯灭了。整座祠堂顿时暗了一层,几乎与此同时,远在山下的栖灯城传来一阵沉沉钟声,一连四下,穿过风雪,一声比一声低。

宓纾晞心中发寒:“又有人失名了。”

郗照晷已经走到香案后面。他伸手摸过香炉底座,指尖沾到一点黑灰,放到灯下细看后道:“有人刚烧过东西。”

香炉中灰烬还很新,里面混着几片没有烧尽的薄木。郗照晷夹出一片,上面残留着一个“周”字;另一片只剩“柳”;第三片更残,只余下“……桥”两字。宓纾晞看了一眼,立刻明白过来:“这是牌位。”

“嗯。”

“有人把名字从墙上取下来烧掉,城里的人就会开始遗忘?”

“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她抬头望着满墙牌位,只觉背脊发冷。栖灯城里千家万户,每个人都有父母、儿女、朋友、旧事,可到了这里,竟都可能只剩一块木牌。若真有人能够把它从墙上拔下,再扔进火里,一个人活过几十年的痕迹,便会从无数人的记忆中一点点消退。

宓纾晞低声问:“是谁建的这座祠?”

郗照晷道:“回去问你父亲。”

“他也许已经忘了。”

郗照晷没有反驳。

就在这时,后殿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两人同时静住,那脚步只响了一下,随后便再无声息。郗照晷慢慢拔出短刀,抬手示意宓纾晞留在原地。她却摇了摇头,仍跟在他身后。

郗照晷回头看她:“你不是说听我的?”

“你也说让我跟紧。”

他看她一眼,竟没有再赶。

两人绕过牌位墙,后面果然有一道窄门。门里是一条向下的石阶,潮湿阴冷,墙边挂着一盏昏黄油灯。那灯明显刚有人点过,灯芯还在轻轻摇动。石阶上还有血迹,不多,一滴一滴往深处延伸。

郗照晷蹲下摸了一下,低声道:“还热。”

两人顺着石阶向下,越走越冷。地下像是一座天然石洞,四周岩壁湿润,滴水声在黑暗中一声接一声。走到尽头,眼前忽然豁然开阔,宓纾晞抬头一看,呼吸顿时停了一瞬。

下面竟是一座巨大的地下祠堂。

这里没有香炉,也没有寻常牌位,只有数以千计的名字被直接刻在四面石壁上,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有人留下完整姓名与生卒年月,有人只剩一个姓,有些名字早被凿去大半,更有大片石壁被硬生生铲平,只留下惨白而突兀的新石痕。那些缺失处与周围密密麻麻的人名相比,反而更加触目惊心,仿佛不是石头被削去了,而是成百上千个人曾经活过的痕迹,被谁从世间整个挖空。

石洞中央有一座黑色石台,台前正站着一个人。那人背对他们,一袭黑衣,长发垂肩,脚边燃着一只铜盆,火苗不高,却烧得极稳。盆里正有一块木牌慢慢卷曲,朱漆名字在火中变黑,最后一笔也将要被吞掉。

郗照晷停在石阶下,手中短刀微抬,声音冷了下来:“把东西放下。”

黑衣人并没有回头,只看着火中木牌最后一点边角塌下去,过了片刻才道:“晚了。”

声音竟很年轻。

宓纾晞听见这声音时,心头忽然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异样。她分明不记得在哪里见过这个人,可那声音却像隔着极远的雪夜落进耳里,隐约触动了某段已经模糊不清的旧事。

黑衣人缓缓转过身来。

他的脸上戴着一张纯白面具,没有眉眼,也没有鼻口,光滑得近乎诡异。唯独额头正中,以墨写着一个极简的字:

**无。**

郗照晷手中短刀又抬高半寸,盯着那张面具道:“无名廷?”

面具人似乎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并不狂,也不阴冷,反而有一种近乎从容的平静:“拾痕行的人,果然还没有忘干净。”

宓纾晞心中一震。她是第一次听见“无名廷”三个字,却本能地感觉,这个名字比眼前的地下祠堂更危险。她正想问,面具人的视线已经越过郗照晷,落到了她身上。

虽然那张面具没有眼睛,宓纾晞却清楚地知道,对方正在看她,而且看得很久,像是在确认一个已经失踪了二十年的人终于又站回面前。

良久,面具人才缓缓道:“原来你真的回来了。”

宓纾晞掌心那道血线像被针刺了一下,她盯着对方:“你认识我?”

面具人没有立即回答,只弯腰从黑石台上拿起另一块牌位。那块牌位很小,比寻常成人所用的短了一截,显然属于一个孩子。他将牌位转过来,正面对着两人。

郗照晷的神色第一次真正发生了变化。

牌位上刻着三个字。

不是“宓纾晞”。

而是:

**姬晚晞。**

宓纾晞怔怔望着那个名字。起初她只觉得陌生,可下一刻,耳边忽然像有一声闷雷炸开,整座石洞的滴水声、火焰声、风声都在瞬间离她远去。那场反复出现的雪夜又一次从记忆最深处翻涌上来:漫天大雪,一盏高得几乎触及夜空的灯,一个看不清面目的身影抱着年幼的她,还有另一个人弯下身,在她额头轻轻点了一下。

从前她始终听不清那个人在说什么。

可这一回,她终于听见了。

那人叫的是——

**“晚晞。”**

她脸上的血色一点点退尽,连呼吸都变得很轻。郗照晷察觉异样,微微侧身挡在她前面,却没有完全遮住她的视线。

面具人仍举着那块牌位,语气平静得近乎残忍:“宓纾晞,是后来才有的名字。你现在记得的父母、房间、归名院,还有这二十年的人生,都只是从那一夜之后重新接上的一段命。”

宓纾晞盯着他,许久才问:“你什么意思?”

面具人没有马上回答。铜盆里的火光映在白色面具上,明灭不定,四周石壁上成千上万个人名也跟着一暗一亮,像有无数沉默的人正在听他们说话。

“我的意思是,”他终于开口,“二十年前,你已经在七灯祠死过一次。”

这句话落下后,石洞里久久没有人说话。

宓纾晞只觉得脚下石地像忽然变得不稳。她本以为自己今日失去的是家人的记忆,是名字,是过去二十年存在过的证据,可到了这一刻,她才第一次意识到,也许真正出了问题的并不是别人忘了她,而是她自己从来就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郗照晷向前迈了半步,刀锋在火光里掠过一线冷芒。他没有回头,只低声道:“他说什么,你都先别信。”

宓纾晞看着他的背影,胸口那股几乎要将人压垮的混乱竟稍稍稳住了一些。她没有回答,只慢慢攥紧右手。

石壁上,万千姓名在火光中沉默。

头顶之上,风雪正越过栖灯岭。

而在遥远山下的栖灯城里,已经有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忘记自己曾经爱过谁、恨过谁、又曾经为谁哭过。

七灯祠中少掉的,也许从来不只是一块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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