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死在那一天
By 凡瑞 · 65 chapters
第四十八章:他为什么替别人毁掉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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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敬川的办公室里,没有人立刻说话。
周既明坐在沈知微右手边,背挺得很直,双手却交握得很紧。沈知微认识他十几年,知道这是他真正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平时他越不安,表面越平静,语速越慢,像只要把所有东西控制在一个合理的节奏里,事情就不会彻底失控。
可今天已经没有什么还能被控制。
“你知道里面还有什么。”沈知微重复了一遍,“那就从这里开始。”
周既明没有看许敬川。
“我知道那七分钟里不只有你母亲。”
“还有谁?”
“贺文洲。”
这个名字并不意外。
真正让沈知微在意的是他的语气。
不是猜测。
是确认。
“你看见他了?”
“看见了监控原片。”
“什么时候?”
“第二天。”
“曼青死后的第二天?”
“对。”
“谁给你看的?”
“酒店那边。”
沈知微想起林宗海、邱志诚、酒店总经理刘世峰,还有那次高层账号提前导出二十七楼视频。过去他们一直在拼这些零散动作,现在终于开始出现一个更完整的顺序。
“你把完整过程说一遍。”
周既明沉默片刻,像是在重新整理三年前那个早晨。
“曼青出事以后,我当天夜里去了医院。第二天上午,酒店有人联系我,说监控里出现了你母亲,而且时间非常靠近坠楼。”
“谁联系?”
“刘世峰。”
“酒店总经理?”
“对。”
“他为什么联系你?”
周既明抬眼看她。
“因为他知道我那晚也在。”
“只有这个?”
“还有贺文洲。”
沈知微没有打断。
“贺文洲已经先去找过他们。酒店那边担心事情变成刑事案,监控一旦全部进入警方视线,酒店本身也会承担管理责任。刘世峰知道我和曼青以前认识,又知道你母亲也出现,所以想先让我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她。”
“你去了。”
“去了。”
“在哪看?”
“酒店内部监控室。”
“谁在场?”
“刘世峰,一个技术主管,还有许律师团队的人。”
许敬川点了一下头。
“当时我本人后半段到场。”
沈知微问:“贺文洲呢?”
“最开始在。”周既明说,“后来出去接电话。”
“完整监控还在?”
“在。”
“所以你看见了那七分钟。”
“对。”
沈知微慢慢把背靠向椅子。
“说吧。”
周既明很久没有开口。
许敬川也没有替他说。
终于,他说:“一点十八分左右,贺文洲从安全楼梯方向出来,回到曼青房间附近。”
“回到?”
“对。他之前已经来过一次。”
“十一点四十六。”
“差不多。”
“所以照片里真的是他。”
“应该是。”
“他第一次什么时候离开?”
“监控里十一点五十多从电梯离开。后来又回来。”
“为什么?”
“我不知道。”
“然后呢?”
“一点二十左右,我也回到二十七楼。”
这一点他们早已知道。
周既明继续:“我从电梯出来后,在走廊远处看见贺文洲。我没立刻过去,因为我以为他刚从曼青房间出来。”
“实际上呢?”
“他在安全通道附近停了一会儿,又折回。”
“你们碰面了吗?”
“没有正面说话。”
“你看着他回去?”
“对。”
“你也过去?”
“过了一会儿。”
沈知微想起周既明之前说过,他收到顾曼青一句“他还是来了”,于是返回房间附近。原来这句话里的“他”,很可能就是贺文洲。
“然后我看见你母亲。”
沈知微抬眼。
“几点?”
“一点二十三以后。”
“她不是第一次来。”
“不是。”
这一句终于把陈岚之前的谎真正撕开。
她确实早些时候来过。
后来离开。
又返回。
“她为什么返回?”
“我当时不知道。”
“监控里看见她进房间?”
“看见她走到门口,后来进去。”
“待多久?”
“很短。”
“多久?”
“两三分钟。”
“然后?”
“她出来。”
“一个人?”
“对。”
“贺文洲还在里面?”
“监控角度看不到房间内部,但从时间上看,他应该还没完全离开那个区域。”
沈知微手指慢慢收紧。
这正是后来最大的歧义。
陈岚出现。
贺文洲出现。
周既明也在。
三个人在那几分钟内先后靠近顾曼青。
“我呢?”周既明忽然自己说,“我也在监控里。”
沈知微看着他。
“你做什么?”
“站在走廊转角,后来走到房门附近。”
“你进去了?”
“没有。”
“确定?”
“确定。”
“门开着吗?”
“有一段时间半开。”
这和王建过去记得的吻合。
“你看见里面发生什么?”
“看不清。”
“但能听见?”
“监控没有声音。”
“所以你只是站外面。”
“对。”
“为什么不进去?”
周既明看着她。
“因为我在犹豫。”
“犹豫什么?”
“要不要继续插手。”
这句话听起来荒谬。
可沈知微没有打断。
“我那晚已经和曼青吵过一次。她说我跟你母亲没有区别,总是替你决定。后来我回来,看见贺文洲也在,又看见你母亲再次出现,我忽然觉得也许我不应该再进去。”
“于是你站着。”
“对。”
“然后她坠楼。”
周既明闭了一下眼。
“对。”
“具体监控拍到什么?”
“拍到你母亲出来,走向电梯。之后贺文洲从房间附近出来过一次,又回头。再后来,我走近房门。”
“这就是一点二十六左右那张静帧。”
“对。”
“你手在门上。”
“对。”
“门里有人吗?”
“有声音,但我听不清内容。”
“你进去没有?”
“没有。”
“为什么手放门上?”
“我准备推门。”
“然后?”
“里面突然安静。”
“你还是没进去?”
“我停了一下。”
沈知微觉得胸口越来越闷。
“多久?”
“不知道。可能十几秒。”
“十几秒以后?”
“贺文洲从另一边出来。”
“哪边?”
“靠安全通道那侧。”
“他不是从房门出来?”
“监控角度有盲区。我只能看到他后来突然出现在通道口。”
“然后顾曼青坠楼。”
周既明点头。
屋里再次安静。
沈知微问:“所以那七分钟里,最重要的不是我妈。”
“不是。”
“是你、贺文洲、我妈全都在。”
“对。”
“而且彼此时间交错。”
“对。”
“警方如果拿到完整监控,一定会把你们全部重新问一遍。”
“对。”
“也不会轻易按自杀结束。”
周既明没有回答。
许敬川却开口:“至少调查强度一定会更高。”
沈知微转向他。
“你当时建议怎么处理?”
许敬川沉默几秒。
“我的建议不是删除。”
“是什么?”
“完整保全,同时由律师分别准备说明。”
“谁提出删?”
“最开始是酒店方提出,是否可以对涉及无关私人隐私的部分做技术处理。”
“谁把‘技术处理’变成删除?”
许敬川没有说话。
沈知微重新看向周既明。
“你。”
“对。”
终于。
没有修饰。
“为什么?”
周既明很久没有开口。
“第一,我不想你母亲被卷进去。”
“这是你以前说过的。”
“第二,我不想你知道她那晚去过两次。”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知道她和曼青争的是你的身世。”
“所以你怕我顺着查。”
“对。”
“还有。”
“有。”
周既明声音低下来。
“我也不想你知道我第二次返回酒店。”
沈知微看着他。
“因为那会证明你前面一直撒谎。”
“对。”
“还有。”
这一次,他沉默更久。
“我不想警方把我列成嫌疑人。”
这一句才是真正的人话。
不是为了别人。
不是为了家庭。
是为了自己。
沈知微反而没有生气。
“继续。”
“我那晚和曼青吵过。以前又是恋人。后来还有温哥华的吻。如果完整监控显示我在坠楼前又回到门口,我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查得很深。”
“所以你怕。”
“对。”
“贺文洲呢?”
“他当然更怕。”
“你们商量过?”
“没有直接商量怎么删。”
“那你们说过什么?”
“他一直强调,监控只会制造误解。你母亲出现会毁掉你们家,我出现会让警方把旧情放大,他出现又会把婚外关系、孩子、项目全牵出来。”
“所以你们得出结论,大家都不适合出现在监控里。”
周既明低下头。
“差不多。”
沈知微忽然想笑。
这就是整个故事最荒唐的地方。
每个人都有充分理由,希望那七分钟不存在。
于是它真的不存在了。
“你当时有没有觉得,删掉以后可能连真正发生什么都查不清?”
“想过。”
“那为什么还做?”
“因为我当时相信曼青是意外或者自杀的可能性更大。”
“为什么?”
“她那段时间状态不好。医院又没有留下明确指控。护士说过‘不是他’。警方初步也没有明显推落证据。”
“所以你先接受结论,再决定哪些证据不重要。”
“对。”
“你有没有看见她站到窗边?”
“监控拍不到房间里面。”
“所以你根本不知道。”
“对。”
“你却还是删。”
“对。”
沈知微没有再说话。
这才是周既明真正的问题。
不是他知道真相然后掩盖。
而是他不知道。
却觉得自己有资格判断:
不知道也没关系。
因为他已经替所有人选好了最小代价的版本。
“具体怎么删的?”
“不是当场直接删原文件。”
“那是什么?”
“先导出,再让技术人员处理时间段,后来覆盖本地缓存。”
“七分钟是你定的?”
“不是精确到七分钟。最开始是想去掉你母亲第二次出现和我返回那一段。”
“结果把贺文洲也一起去掉。”
“对。”
“你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保留一份?”
周既明脸色微微变了。
“我以为酒店集团已经有原始导出。”
“结果呢?”
“后来发现高层账号虽然导出过,但那一份去了哪里没人说得清。”
沈知微立刻想到林宗海提过的01:12批量导出。
“所以你甚至不知道完整副本还有没有。”
“对。”
“王建私下复制了一份部分缓存。”
“我后来才知道。”
“你有没有找过?”
“找过。”
“所以韩睿口中的那些人知道她把材料分散,不只是项目线,也包括你们这边。”
“可能。”
沈知微停了一会儿。
“手机呢?”
周既明抬头。
“我没拿。”
“你什么时候知道贺文洲拿了?”
“不是当天。”
“多久以后?”
“几天后。”
“许敬川告诉你?”
“没有,是贺文洲自己提过。”
“怎么提?”
“他说手机处理掉了。”
“你问处理什么?”
“他说私人内容。”
“你信?”
“当时信了一部分。”
“又是一部分。”
“对。”
沈知微已经不想讽刺。
“你有没有让他把手机交警方?”
“没有。”
“为什么?”
“我不想再多一层麻烦。”
“所以你看见别人拿证据,也选择沉默。”
“对。”
这一句比删除监控更让沈知微失望。
因为删监控至少还可以解释成一时恐惧、保护母亲、保护自己。
可手机是另一个节点。
他知道有人把死者的手机拿走。
却没有说。
“既明。”她问,“你当时到底在保护谁?”
周既明抬头。
这个问题比前面所有细节都难。
很久以后,他说:“所有人。”
“也包括你自己。”
“包括。”
“那曼青呢?”
他没有回答。
沈知微知道,这就是答案。
没有人真正把已经死去的顾曼青放在第一位。
每一个活着的人都有现实需要保护。
家庭。
事业。
名声。
自由。
孩子。
晚年。
婚姻。
只有死人不再有需要。
所以她的权利最容易被牺牲。
“你有没有想过,她如果真的不是自杀,你做的事意味着什么?”
“想过。”
“什么时候开始想?”
“你收到那条‘她不是自杀的’以后。”
“之前呢?”
“尽量不想。”
沈知微点头。
这也很真实。
很多人不是不知道自己做过什么。
只是只要没人重新敲门,就可以把那段事锁在一个不会主动发声的房间里。
许敬川一直安静地坐着。
沈知微转向他。
“技术团队有没有保留镜像?”
“手机的有。”
“监控呢?”
“我们团队没有完整原始监控,只拿到过部分片段和酒店提供的版本。”
“手机镜像现在还在?”
“在。”
这一句像突然打开另一扇门。
沈知微几乎立刻坐直。
“完整?”
“比原机后来处理过的版本完整。”
“包括删除前的数据?”
“当时做镜像在前,删除在后。”
周既明猛地转头。
显然连他都不知道。
“你为什么留着?”
许敬川回答得很平静:“律师做电子证据处理,正常情况下就应该保留原始镜像,否则无法证明后续操作过程。”
“贺文洲知道?”
“知道有备份,不知道我现在是否还保留。”
“里面有什么?”
“我没有逐项查看。”
“项目资料?”
“有。”
“照片?”
“有。”
“录音?”
“需要重新检索。”
沈知微心跳加快。
那段顾曼青说“有人来了”的录音,可能只是自动同步到云端的一部分。
手机本地,也许还有更多。
“为什么三年前没有交警方?”
许敬川沉默。
“因为客户没授权。”
沈知微看着他。
“死者手机里的证据,最后变成客户资产?”
“法律处理上,当时确实非常有问题。”
“你现在知道有问题。”
“知道。”
“所以愿意给我?”
“不是直接给。”
“那怎样?”
“需要先确定镜像的合法持有和披露边界。我可以让独立取证人员做目录,涉及顾曼青本人权益的部分,可以通过她授权体系和现有法律程序处理。”
这回答不痛快。
但至少不是继续隐瞒。
“多久能做?”
许敬川没有给空泛承诺。
“我今天启动。”
沈知微点头。
“原始镜像不要再动。”
“不会。”
“也不要让贺文洲先看。”
“不会。”
周既明一直没有说话。
离开律所以后,两个人一起走进电梯。
里面只有他们。
沈知微没有按楼层。
周既明伸手按一楼。
电梯往下。
很久以后,他说:“你可以恨我。”
沈知微看着数字。
“我现在没那么想恨。”
他有些意外。
“为什么?”
“因为恨太简单。”
周既明没有出声。
“你做错了。”她继续,“而且不是一次。你删监控,瞒医院,知道手机被拿也没说。每一次都不是因为你想害曼青,可每一次都让真相更难回来。”
“我知道。”
“你以前最喜欢把复杂事情变简单。”
“对。”
“现在发现,有些东西简化以后就是假的。”
电梯到了。
门开。
两个人都没有马上出去。
周既明问:“这是不是我们之间最严重的一件事?”
沈知微想了想。
“不是。”
“那是什么?”
“你不是删了七分钟监控。”
她终于转头看他。
“是你真的相信自己有权决定,那七分钟值不值得留下。”
周既明脸色慢慢变了。
这才是婚姻里真正的核心。
不是一个秘密。
而是一种习惯。
“所以我们分开,不只是因为曼青。”
“从来都不只是。”
他点头。
两个人走出大楼。
外面阳光很亮。
周既明站在路边,忽然问:“你现在是不是更想离婚了?”
沈知微没有马上回答。
过去的她会觉得这种问题需要给出方向。
现在不会。
“我更清楚为什么不能马上回去。”
“那就是答案。”
“不是。”
她看着他。
“只是现在的答案。”
周既明笑得很苦。
“你最近特别喜欢这句话。”
“因为人会变。”
“包括你?”
“包括你。”
“那你还相信我会变?”
沈知微停顿了一会儿。
“我相信人可以变。”
“不是问这个。”
“我知道。”
她没有继续。
因为那已经靠近另一个问题:
她是否还愿意等他的改变。
这件事现在没有答案。
下午,许敬川发来第一封电子取证确认。
手机镜像仍然完整可读。
设备里有大量已删除数据可恢复。
其中一个目录引起技术人员注意。
顾曼青死亡当晚,新手机曾连续录制过三段音频。
第一段,就是沈知微已经听过的那段长录音。
第二段,长度九分十二秒。
第三段,只有四十七秒。
云端账户里从未出现过后两段。
许敬川在邮件里写:
**第二、第三段均曾在原机上删除,但镜像中仍可恢复。**
沈知微盯着屏幕。
第二段录制开始时间:
**00:52。**
第三段:
**01:24。**
一点二十四。
正是陈岚第二次出现在走廊附近的时间。
也是顾曼青坠楼前三分钟。
真正的最后四十七秒,一直都在那部被拿走的手机里。
而三年前,有人删除过它。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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