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尽处是你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三十八章:善人与恶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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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真正开始怀疑“好人”和“坏人”这两个词,是在同一天。
上午,他去参加一场学校落成仪式。
下午,他又去了一家濒临倒闭的工厂。
两个地方相隔不到三小时车程。
一个充满掌声。
一个充满哭声。
而站在两件事中间的人,都是陈默。
---
那所学校在一个山区县城外。
路很远。
最后一段还在修。
车开过去时,尘土不断扬起来。
---
学校是陈默基金会出资重建的。
旧教学楼年久失修。
下雨漏水。
冬天窗户关不严。
新的校舍很漂亮。
不豪华。
但明亮。
操场平整。
有图书室。
也有音乐教室。
---
苏清遥也来了。
因为这是她参与的音乐教育项目之一。
---
进校门的时候,一群孩子站在两边。
有人拿花。
有人举着欢迎牌。
---
苏清遥一下车,就有几个孩子认出她。
“苏老师!”
她笑着走过去。
“你们练琴没有?”
“练了!”
“真的?”
“真的!”
---
一个小女孩把她拉到音乐教室。
就是几个月前第一次碰大提琴、拉出刺耳声音的那个孩子。
---
她现在已经能拉很简单的旋律。
当然还很生涩。
姿势也远远谈不上漂亮。
可至少声音开始像音乐。
---
苏清遥听完,认真鼓掌。
女孩脸红得厉害。
“我是不是进步了?”
“很多。”
“以后能像你吗?”
苏清遥笑。
“先像你自己。”
女孩没听懂。
但也笑。
---
林川站在门口看。
心里很安静。
---
他承认。
这件事是真的好。
没有什么需要复杂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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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校是真的。
琴是真的。
孩子也是真的。
---
陈默的钱,确实改变了很多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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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长致辞的时候,几次哽咽。
他说以前冬天最怕下雪。
因为屋顶撑不住。
现在终于不用担心。
---
一个当地老师告诉林川:
基金会不仅建了楼。
还承诺教师培训和后续维护。
“最怕的就是建完以后不管。”
“他们这次真的一直有人跟。”
---
林川点头。
---
仪式结束后,媒体采访陈默。
记者问:
“为什么这些年一直做教育公益?”
陈默笑。
“因为小时候穷。”
“没别的。”
---
记者明显没料到答案这么短。
又问:
“有没有什么更长远的愿景?”
陈默说:
“希望学校以后不需要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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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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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到当晚就被很多媒体引用。
---
林川看着他。
忽然想:
如果只认识今天的陈默,
大概所有人都会说:
好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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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饭很简单。
学校食堂。
几个菜。
陈默也吃。
没有单独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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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孩子不小心把汤洒到他裤子上。
老师吓了一跳。
陈默却只是拿纸擦。
还把孩子叫回来。
“没事。”
---
没有做给媒体看。
因为那时候记者已经走了。
---
林川看见。
记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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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两点,
他们离开学校。
---
陈默上车以后,接到电话。
只听了几句,脸色就变了。
---
“我现在过去。”
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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挂电话后,对司机报了另一个地址。
---
林川问:
“出事了?”
“一个厂。”
“什么厂?”
“我们前年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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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了?”
“撑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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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了眼林川。
“你要不要一起?”
---
林川本来准备回上海。
却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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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还有活动。
没有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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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从山区往工业区开。
---
窗外风景慢慢变。
山。
村庄。
公路。
最后变成大片厂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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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也开始阴。
---
工厂叫远峰机械。
做汽车零部件。
二十多年历史。
厂房很旧。
门口却停了很多人。
---
员工。
供应商。
还有几个明显是家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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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车一到,
人群立刻围过来。
---
“陈总!”
“工资到底怎么办?”
“是不是要关厂?”
“我们干了十几年!”
“说裁就裁?”
---
声音越来越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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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想挡。
陈默摆手。
“不用。”
---
他下车。
站在人群中间。
---
没人扔东西。
也没人动手。
只是骂。
---
有人说:
“你们资本来了以后,厂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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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人喊:
“原来老板在的时候至少不欠工资!”
---
陈默没有反驳。
只是说:
“先进去。”
---
有人骂:
“进去又开会!”
“每次都开会!”
---
林川站在旁边。
突然意识到:
上午那所学校里的陈默,和现在被一群人骂的陈默,
是同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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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会议室以后,
情况很快说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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工厂订单下降。
原材料价格上涨。
银行收紧授信。
公司过去两年已经连续亏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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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的基金先后补过三次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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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次不准备再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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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案只有两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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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
整体出售。
保留大约一半员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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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
直接破产清算。
所有人失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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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桌对面坐着老厂长。
六十多岁。
头发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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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显然已经几夜没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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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给半年。”
他说。
“市场可能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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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问:
“用什么撑半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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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投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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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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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长报了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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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摇头。
“不能再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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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长急了。
“你们基金这点钱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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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出来,房间气氛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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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却没有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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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我们来说,拿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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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停一下。
“但不能因为拿得出,就必须继续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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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厂长声音发颤。
“这里一千多号人。”
---
“我知道。”
---
“很多人一家都在厂里。”
---
“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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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知道还这样?”
---
陈默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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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说:
“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我今天来。”
---
老厂长冷笑。
“来宣布裁员?”
---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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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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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常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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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坐在旁边。
甚至心里都震了一下。
---
陈默继续:
“如果不裁,三个月以后所有人一起走。”
---
老厂长拍桌。
“那也不能一下砍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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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给我第三个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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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人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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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赚钱的。”
“能融资的。”
“能让客户继续下单的。”
“能让银行继续给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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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着桌上的人。
---
“只要有。”
“我今天不裁。”
---
没有。
---
会议室只剩空调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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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忽然又想起那句话:
很多事情不是对和错。
只有代价。
---
可这一次,
代价是五百多个具体的人。
---
下午四点,
最终方案确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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裁掉五百三十七人。
保留核心产线。
管理层降薪。
基金再补一笔过渡资金。
工资和法定补偿优先支付。
---
从财务角度看,
这甚至算一个负责任的方案。
---
可消息宣布出去以后,
外面还是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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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哭。
有人骂。
有人坐在地上。
---
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冲过来。
“陈默!”
“我干了十八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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保安拦住。
---
男人挣扎。
“我儿子今年上大学!”
“你让我现在去哪找工作?”
---
陈默站着。
没有后退。
---
“补偿会按标准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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男人笑得发抖。
“我要的是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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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一下子让所有解释失效。
---
钱能补离职。
不能补年龄。
不能补失去技能优势。
不能补一个四十八岁的人重新进入劳动力市场时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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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没有再说话。
---
男人最后没有打人。
只是哭。
---
一个成年男人站在工厂门口,
当着很多人的面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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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比愤怒更难看。
也更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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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站得很近。
心里极不舒服。
---
晚上七点,
工厂的人慢慢散。
---
陈默一直留到最后。
---
没有逃。
也没有先走。
---
财务负责人过来报告:
“补偿款可以分两批。”
---
陈默立刻说:
“不行。”
“先把员工发完。”
---
“供应商呢?”
“往后排。”
---
“会违约。”
“违约利息我承担。”
---
负责人点头。
---
林川听见。
又有一点意外。
---
回车上以后,
天已经完全黑。
---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
开出很远,
林川才问:
“上午学校花了多少?”
---
陈默报了一个大概数字。
---
“如果那笔钱拿来救工厂呢?”
---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一眼。
---
陈默却没有生气。
---
“能撑几个月。”
他说。
---
“那为什么不?”
---
陈默看窗外。
“因为学校的钱已经花了。”
---
“我不是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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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声音有一点冷。
---
“我的意思是。”
“你可以拿那么多钱帮陌生孩子。”
“为什么不继续帮这些给你干活的人?”
---
陈默转头。
---
车里很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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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不是一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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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里不一样?”
---
“学校没有商业回报要求。”
“工厂有。”
---
“人不是一样?”
---
“人当然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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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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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打断他。
---
“林川。”
“慈善和公司不能用同一套逻辑。”
---
“为什么不能?”
---
“因为如果公司永远靠慈善活。”
“最后钱没了。”
“公司还是死。”
---
林川冷笑。
“所以你上午是善人。”
“下午就是资本家?”
---
车里一下子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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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机明显紧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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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却笑了一下。
---
“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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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回答反而让林川火不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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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点都不觉得矛盾?”
---
“当然矛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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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你怎么接受?”
---
陈默沉默很久。
---
“接受不了也得过。”
---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路灯。
---
“你以为我上午捐学校,是为了证明下午裁人是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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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川没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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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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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两件事互相抵消吗?”
---
“也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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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算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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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默看他。
---
“都算我做的。”
---
只有这一句。
---
---
回上海以后,
林川很久没有忘掉。
---
**都算我做的。**
---
不是:
我做慈善,所以我不是坏人。
---
也不是:
我裁员,所以慈善是虚伪。
---
只是:
两件事都是真的。
---
这个答案令人不舒服。
因为它不允许任何一边替另一边洗白。
---
几天以后,
更让林川意外的事情发生了。
---
远峰机械裁员名单里,有一个人叫赵德全。
五十二岁。
仓储主管。
---
在工厂闹得最凶。
---
他骂过陈默。
甚至当众说:
“你们这些资本家没一个好东西。”
---
后来林川从项目人员那里听说,
这个“没一个好东西”的赵德全,
在拿到补偿以后,
拿出其中一部分,
替另一个被裁掉的年轻工人付了孩子手术的押金。
---
不是借。
---
直接给。
---
原因很简单。
---
年轻工人家庭困难。
孩子刚好准备做手术。
裁员以后现金一下断了。
---
有人问赵德全:
“你自己不是也没工作?”
---
他说:
“我孩子大了。”
“他孩子还小。”
---
只有这句话。
---
林川听完很久没说话。
---
这个男人脾气差。
会骂人。
在仓库里也曾经因为小事和下属冲突。
有人不喜欢他。
---
可他把自己刚拿到的补偿拿出一部分,
给另一个家庭救急。
---
那他是什么人?
---
好人?
---
---
又过几天,
林川去见一个公益项目的企业捐助人。
---
这个人每年捐很多钱。
社会评价极好。
---
见面之前,
所有人都称他:
有社会责任。
有情怀。
真正做事的企业家。
---
会议中途,
林川无意听见他打电话。
---
只几句话。
---
“那个供应商压死。”
“别让他有喘气机会。”
“违约就是违约。”
“再拖就起诉。”
---
声音极冷。
---
挂掉以后,
他转身又笑着对林川说:
“山区孩子的事,我们还想再支持一批。”
---
笑容非常真诚。
---
林川忽然不知道该怎么理解眼前的人。
---
---
晚上,
他把这些事讲给苏清遥听。
---
两个人正坐在新房地板上。
家具还没完全到。
只有一张沙发。
几个纸箱。
---
苏清遥拆一个杯子。
听完以后问:
“所以呢?”
---
“什么所以?”
---
“你得出结论了吗?”
---
林川摇头。
---
“没有。”
---
苏清遥把杯子放下。
---
“那可能就是结论。”
---
林川看她。
---
“什么意思?”
---
“没有那么简单。”
---
她坐到他旁边。
---
“人本来就不是一个东西。”
---
“一个东西?”
---
“不是只能选好或者坏。”
---
她想了想。
---
“一个人可以对孩子很好。”
“对员工很差。”
“可以爱妻子。”
“也可以伤害别人。”
“可以今天救人。”
“明天做很自私的事。”
---
林川说:
“那怎么判断?”
---
苏清遥笑了一下。
---
“你最近怎么总想判断别人?”
---
“人不应该判断吗?”
---
“可以。”
“但为什么一定要给一个总分?”
---
林川愣住。
---
---
苏清遥继续:
“比如陈默。”
“他裁员这件事,可能很残酷。”
“学校那件事,可能真的很好。”
---
“为什么一定要因为前一个否定后一个?”
“或者因为后一个原谅前一个?”
---
林川没有说话。
---
“事情归事情。”
她说。
“人归人。”
---
“那人呢?”
---
“更难。”
---
---
林川靠到墙上。
---
“我以前以为,越长大越会看人。”
---
苏清遥笑。
“现在呢?”
---
“现在觉得越看越看不懂。”
---
“说明你进步了。”
---
“为什么?”
---
“二十岁的时候觉得谁都看得懂。”
---
两个人都笑。
---
---
笑完以后,
林川突然问:
“那你觉得我呢?”
---
苏清遥抬头。
---
“你什么?”
---
“我是好人吗?”
---
这个问题把她问住。
---
她看他很久。
---
最后说:
“不知道。”
---
林川明显没想到。
---
“这么不给面子?”
---
苏清遥笑。
“你要真话。”
---
“那你至少说个大概。”
---
“没有大概。”
---
她认真起来。
---
“你有时候很好。”
“有时候也挺自私。”
“有时候很勇敢。”
“有时候很胆小。”
“会帮人。”
“也会为了自己做选择。”
“会愧疚。”
“也会给自己找理由。”
---
林川苦笑。
“听起来很普通。”
---
“本来就是普通人。”
---
“那你呢?”
---
苏清遥想了想。
“也一样。”
---
---
她忽然笑。
---
“我以前偷偷希望你和许宁有一天闹翻。”
---
林川愣住。
---
“什么?”
---
“不是那种希望你出事。”
“就是你们太默契的时候,我会烦。”
---
林川忍不住笑。
“你不是说她挺好?”
---
“她是挺好。”
---
“那你还希望我们闹翻?”
---
“所以我说人很复杂。”
---
她也笑。
---
“我知道她没做错什么。”
“但我还是会有那种念头。”
---
“恶毒。”
---
“是。”
---
苏清遥竟然直接承认。
---
“然后呢?”
---
“然后不做就行。”
---
林川看她。
---
这句话忽然让他想起很久以前海边讨论过的问题。
---
有恶念,不等于恶人。
---
真正重要的是:
看见以后,
让不让它变成行动。
---
---
林川说:
“所以善恶不是想法?”
---
“我不知道。”
---
苏清遥把头靠在他肩上。
---
“但我觉得,一个人脑子里闪过什么,不一定能控制。”
“真正能控制一点的,是下一步做什么。”
---
---
窗外上海夜色很亮。
---
林川突然想:
如果这样,
那么所谓善良也许从来不是一种天生身份。
---
不是:
我是好人。
所以我会做好事。
---
而是:
我心里一样有贪婪。
嫉妒。
虚荣。
恐惧。
报复。
自私。
---
可在一些关键时刻,
我愿不愿意让其中某一个东西决定行动。
---
---
几周以后,
陈默约林川喝茶。
---
只有两个人。
---
林川直接问:
“你觉得自己是好人吗?”
---
陈默差点把茶笑出来。
---
“你最近是不是看哲学书看多了?”
---
“回答。”
---
陈默擦了一下桌面。
---
“不是。”
---
太快。
---
林川问:
“那坏人?”
---
“也不是。”
---
“你倒方便。”
---
陈默笑。
---
“那你想让我怎么说?”
---
“说真的。”
---
陈默安静一下。
---
“我年轻时特别想当好人。”
---
“后来呢?”
---
“发现很难。”
---
“所以放弃了?”
---
“不是。”
---
他抬头。
---
“后来不想当‘好人’了。”
“只想尽量少做一点自己晚上睡不着的事。”
---
林川没有笑。
---
“那工厂呢?”
---
“睡不好。”
---
“还裁?”
---
“嗯。”
---
“所以你的标准也没用。”
---
陈默点头。
---
“对。”
---
这答案诚实得让林川没法继续攻击。
---
---
过了一会儿,
陈默说:
“林川。”
---
“嗯?”
---
“你以后最好别太相信一个说自己是好人的人。”
---
“为什么?”
---
“因为真正麻烦的人。”
“通常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伤害别人。”
---
他停顿。
---
“而是太确定自己代表正义。”
---
林川皱眉。
---
“那不是也有人真的代表正义?”
---
“当然。”
---
“那怎么区分?”
---
陈默喝茶。
---
“又来了。”
---
“什么?”
---
“你总想找一个公式。”
---
---
陈默笑。
---
“世界没有。”
---
---
那天下午,
林川走出茶馆。
---
上海刚下完雨。
天边竟然出现一点很淡的彩虹。
---
街上的人没人特别在意。
赶车。
打电话。
送外卖。
等红灯。
---
林川站了一会儿。
---
突然觉得所谓人性,
也许和这座城市一样。
---
一条街上有医院。
赌场一样的投机公司。
学校。
夜店。
寺庙。
豪宅。
地下室。
---
它们同时存在。
---
你不能因为有医院就说城市善良。
也不能因为有黑暗就说整座城市邪恶。
---
---
真正重要的,
可能不是给它一个名字。
---
而是看:
它每天把更多空间留给了什么。
---
---
人也一样。
---
不是问:
**我是善人,还是恶人?**
---
而是每天一次又一次,
在很小的地方问:
**今天这件事,我准备让自己靠近哪一边?**
---
这个问题没有终身答案。
---
昨天选择过善,
不代表今天自动拥有善良。
---
昨天伤害过人,
也不代表明天永远不能改变。
---
---
那天晚上,
林川回家。
---
苏清遥正在练琴。
---
他没有打扰。
---
坐在门口听。
---
音乐很慢。
---
过了一会儿,
她停下来。
---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
“刚刚。”
---
“今天怎么这么早?”
---
“想回来。”
---
苏清遥笑。
---
“陈默没留你?”
---
“今天没项目。”
---
---
她放下琴。
---
林川忽然问:
“清遥。”
---
“嗯?”
---
“你觉得真正高级的人是什么样?”
---
她想了想。
---
“有钱?”
---
“认真。”
---
“漂亮?”
---
“苏清遥。”
---
她笑。
---
然后认真了一点。
---
“可能是知道自己也会坏吧。”
---
林川看她。
---
“然后呢?”
---
“还是尽量别坏得太厉害。”
---
说完自己都笑。
---
林川也笑。
---
可多年以后,
他会把这句话换一种方式告诉一个年轻记者:
---
年轻的时候,
我总以为人分好人和坏人。
---
后来见的人多了,
才知道一个人可以上午救一个人,
下午伤害另一个人。
---
可以深爱自己的孩子,
也可以为了利益毁掉陌生人的生活。
---
真正困难的从来不是判断别人善恶。
---
而是你每天醒来以后,
愿意让自己靠近哪一边。
---
只是此刻,
林川还没有资格说这句话。
---
因为真正属于他的考验,
还没有结束。甚至才刚刚开始。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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