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尽处是你
By 未更生 · 80 chapters
第六十七章:人为什么会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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Female voices: Mainland Mandarin / Hong Kong Cantonese / Taiwan Mandarin
Up to five Chinese female voices from Mainland China, Hong Kong and Taiwan, across Microsoft and Google when available. Preview before listening; background playback may be limited.
回到杭州以后,他们没有重新安排婚礼。
至少没有马上。
那件婚纱还挂在酒店。
场地的人问要不要另选日期。
林川说:
“先放一放。”
苏清遥也没有反对。
这一次,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事情不能因为找回彼此,就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婚礼取消了。
她逃走了。
他追到了。
山也去了。
日出也看了。
可信任不是一场日出之后就自动恢复的东西。
它需要重新长。
---
最先恢复的是生活。
吃饭。
睡觉。
康复。
复诊。
房子的施工继续。
《山河》也开始正式发行。
没有盛大的发布会。
只有几篇采访。
苏清遥甚至没有出席首发活动。
经纪人问她会不会遗憾。
她说:
“不会。”
“为什么?”
“录完就够了。”
她以前从来不这样。
以前作品完成以后,还会在意评论、销量、榜单、媒体如何理解。
现在突然觉得,音乐真正离开自己以后,就已经进入别人的人生。
后面发生什么,不完全属于她。
---
《归途》出乎意料地被很多人喜欢。
有人说像失去。
有人说像回家。
有人说像一段很长的告别。
也有人说什么都听不出来,只觉得安静。
苏清遥一条一条看。
没有纠正任何人。
林川问:
“你不想告诉他们真正写的是什么?”
“为什么要?”
“作者不是都想被理解?”
她笑了一下。
“以前想。”
“现在觉得听成什么都可以。”
“那你真正写的是什么?”
苏清遥看着他。
“你真的不知道?”
林川想了一会儿。
“从听雨斋走到现在?”
“差不多。”
“那结尾呢?”
“还没结束。”
林川看她。
她又补了一句:
“曲子结束了。”
“人还没有。”
---
黄山回来一周后,苏清遥终于主动谈起逃婚。
那天晚上,外面下雨。
她坐在窗边。
林川在另一边看图纸。
很久以后,她说:
“我那天真的觉得自己做得对。”
林川没有抬头。
“我知道。”
“现在觉得很荒唐。”
“也不全荒唐。”
她愣了一下。
“你居然这么说?”
林川把图纸放下。
“你害怕是真的。”
“想保护我也是真的。”
“只是方法错。”
苏清遥低头。
“而且很伤人。”
“嗯。”
“你还在生气?”
“有一点。”
“只有一点?”
“很多已经在山上骂完了。”
她笑了一下。
---
过了一会儿,她说:
“如果以后我又有这种念头呢?”
林川看她。
“先告诉我。”
“如果告诉你以后,还是想走?”
“那我们一起谈清楚。”
“谈不清呢?”
“再谈。”
“你现在真的很烦。”
“至少不让你一个人偷偷买票。”
苏清遥笑。
“你还记着。”
“会记很久。”
---
雨声越来越大。
苏清遥看向窗外。
“林川。”
“嗯?”
“你有没有想过,人为什么一定会失去?”
他没有立刻回答。
“怎么突然问这个?”
“最近总想。”
“手。”
“身体。”
“我爸。”
“听雨斋。”
“我们年轻时候那些年。”
“婚礼。”
“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失去。”
林川沉默。
---
苏清遥继续:
“人为什么不能一直保留最好的东西?”
“因为时间会走。”
“这个太简单。”
“那你想听复杂的?”
“嗯。”
林川笑了一点。
“我也不知道。”
“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年纪大了以后,知道不知道是两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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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他。
林川想了一会儿。
“也许不是因为人做错什么。”
“也不是因为命运非要拿走。”
“只是所有东西本来就在变化。”
“身体会变。”
“城市会变。”
“房子会拆。”
“人会死。”
“关系也会变。”
苏清遥听着。
“所以失去只是变化?”
“有时候是。”
“那死亡呢?”
“也是。”
她皱眉。
“你这说法太冷。”
“所以我说不完整。”
---
两个人都安静。
---
第二天,他们去了以前听雨斋所在的那条街。
那里已经完全不是旧样子。
店铺换了几轮。
原来的书店位置现在是一家卖茶和文创的小店。
装修很好。
灯很亮。
门口有人拍照。
苏清遥站在街对面。
很久没有过去。
“你还记得门在哪里吗?”
林川指了一下。
“大概那里。”
“窗呢?”
“那边。”
“你坐的位置?”
“靠窗。”
“我第一次进来的时候,你在画房子。”
“嗯。”
“桌子是什么颜色?”
林川愣了一下。
“深棕。”
“我记得也是。”
---
他们最后还是走进那家店。
里面没有任何听雨斋痕迹。
连墙都重新做过。
店员很年轻。
当然不知道这里以前是什么。
苏清遥买了一杯茶。
坐到大概原来窗边的位置。
她问:
“你难受吗?”
林川摇头。
“以前会。”
“现在呢?”
“现在觉得,没了就是没了。”
“这么容易?”
“不是容易。”
“只是已经没办法了。”
苏清遥看他。
“你小时候不是说,人走再远,总要有个地方知道自己是谁?”
“嗯。”
“那地方没了怎么办?”
林川看着她。
很久以后说:
“可能最后不是地方知道你是谁。”
“是人。”
---
苏清遥眼睛慢慢红了。
她低头喝茶。
“那如果人也没了呢?”
这个问题出来以后,两个人都没有马上说话。
街外有人笑。
车经过。
阳光很好。
世界很普通。
---
林川说:
“那就剩你自己记得。”
“如果自己也要走呢?”
“那就不知道了。”
苏清遥笑了一点。
“又不知道。”
“嗯。”
“可你现在这个不知道,我比以前喜欢。”
---
他们离开那家店以后,沿着西湖走了一段。
苏清遥坐轮椅。
林川推。
她没有像从前一样在意别人看。
反而慢慢习惯。
走到湖边一棵树下,她让林川停。
“这里坐一会儿。”
他推到阴影里。
苏清遥看湖。
“你说,人是不是因为知道会失去,才更想要?”
林川问:
“什么意思?”
“如果所有东西都永远不会走。”
“人还会珍惜吗?”
“可能不会。”
“那是不是失去反而让拥有有意义?”
林川皱眉。
“听起来太像给失去找理由。”
“我也觉得。”
她笑了一下。
“但好像又有一点。”
---
林川坐到旁边。
“你记得冯老太太那两个碗吗?”
“记得。”
“如果冯叔没死,那两个碗每天都只是两个碗。”
“嗯。”
“可他走了以后,才看见里面有几十年。”
苏清遥安静。
“所以不是死亡让两个碗有意义。”
“是死亡让人终于看见原来早就有意义。”
林川点头。
“差不多。”
---
这句话两个人都想了很久。
---
苏清遥突然问:
“那我们以前那些年呢?”
“什么?”
“分开的十五年。”
“失去了是不是就浪费了?”
林川看着湖。
“有一部分是。”
她有点意外。
“你这么直接?”
“浪费就是浪费。”
“没必要都美化。”
“如果那时候能少一点自尊,可能很多事情会不一样。”
苏清遥点头。
“我同意。”
“但浪费了,不等于后来没有意义。”
“为什么?”
“因为至少现在我们知道,有些话要早点说。”
---
苏清遥笑。
“所以人一定要犯错?”
“最好不要。”
“可大部分都会。”
“嗯。”
“那是不是人生其实就是不断失去,然后才学会?”
林川摇头。
“如果只是这样,也太惨。”
“那还有什么?”
“也会得到。”
---
她看他。
林川继续:
“你失去很多。”
“但也得到很多。”
“音乐。”
“城市。”
“朋友。”
“你自己。”
“我们也重新在一起。”
“不是只有失去。”
苏清遥看着他。
“可得到最后还是会失去。”
“对。”
“那有什么区别?”
林川想了一会儿。
“区别是曾经有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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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清遥没有说话。
这句太简单。
却比很多哲学更直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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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他们去看房子。
墙已经起来。
窗的位置也能看出来。
院子里的两棵桂花树保住了。
林川推她进入未来的琴房。
地面还粗糙。
没有窗。
风从洞口进来。
苏清遥抬头。
“以后这里会很好。”
“嗯。”
“可我不知道能不能住多久。”
林川没有说别想。
只是回答:
“住一天算一天。”
她笑。
“你现在这么会过日子。”
“被你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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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让林川把轮椅推到窗边。
从这里确实能看见远处一点山。
不是黄山。
只是杭州低矮的山。
“你真的改了。”
“什么?”
“能看山。”
“嗯。”
“因为我说的?”
“因为你想看。”
苏清遥伸手摸了一下还没有处理好的窗台。
“如果我以后不在,这个房间怎么办?”
林川心口一沉。
但没有回避。
“留着。”
“空着?”
“看情况。”
“你可以改成书房。”
“以后再说。”
“别把所有东西都变成纪念。”
林川看她。
“我知道。”
“真的?”
“真的。”
“我不想死了以后,你活得像守陵。”
林川笑了一点。
“你现在是不是安排得有点太远?”
她也笑。
“习惯又犯了。”
---
晚上回去以后,苏清遥突然把《山河》从头放了一遍。
没有说话。
林川也一起听。
最后到《归途》。
那段简单的旋律从房间里慢慢出来。
听完以后,她问:
“如果这张专辑以后没人听了呢?”
“很正常。”
“你不安慰?”
“世界上绝大部分东西最后都没人记得。”
苏清遥看他。
“你现在越来越不会说好听话。”
“但真的。”
“那为什么还要做?”
林川想了一会儿。
“做的时候有意义。”
---
苏清遥愣住。
“不是因为以后会留下?”
“留下当然好。”
“但不能把所有意义都押在永远留下。”
“房子会拆。”
“书会绝版。”
“音乐没人听。”
“公司也会没。”
“人更不用说。”
“可不能因为最后都会消失,就说当时没有意义。”
---
苏清遥安静了很久。
“所以爱也是?”
“嗯。”
“就算最后失去,也不能证明以前不值得?”
林川点头。
“对。”
---
她眼睛慢慢湿了。
“这句话我喜欢。”
---
夜里,他们睡得很早。
苏清遥半夜醒一次。
想翻身。
身体不太配合。
林川也醒。
帮她调整。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难受。
只是说:
“谢谢。”
林川笑:
“客气了。”
过一会儿,她问:
“你怕失去我吗?”
“怕。”
“比以前怕?”
“以前是不知道怕什么。”
“现在知道。”
“嗯。”
---
她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前觉得,怕失去会让人抓得更紧。”
“现在呢?”
“现在觉得,可能应该抓得更轻一点。”
“为什么?”
“因为抓太紧,拥有也会变成恐惧。”
林川没有说话。
她继续:
“我不想剩下的日子都在想什么时候结束。”
“嗯。”
“也不想你一直想。”
“好。”
“我们以后少谈死亡一点。”
“可以。”
“但该谈还是谈。”
“你要求挺多。”
“病人有特权。”
“这个不能滥用。”
她笑。
---
第二天早晨,苏清遥问:
“婚礼还办吗?”
林川正在倒咖啡。
手停了一下。
“你想?”
“想。”
“确定?”
“确定。”
“这次不跑?”
“尽量。”
林川转头。
“尽量?”
苏清遥笑。
“开玩笑。”
---
他把咖啡放到她面前。
“那重新选日期?”
苏清遥摇头。
“先别急。”
“为什么?”
“我想等一下。”
“等什么?”
她看窗外。
“不是等病好。”
“也不是等一个完美时机。”
“只是想让我们先把那天真正放下。”
林川点头。
“好。”
---
两个人没有再讨论具体日期。
婚礼从一个倒计时,重新变成了未来的一种可能。
这反而让他们松了一点。
---
几天后,苏清遥母亲来。
没有责怪逃婚。
只在吃饭时说了一句:
“你以后别再一声不响跑。”
苏清遥低头。
“知道。”
“你爸以前最怕你这样。”
“我小时候也跑过?”
“有一次学琴被老师骂,你自己走了两个小时。”
林川立刻看她。
“原来从小就有前科。”
苏清遥瞪他。
母亲笑。
气氛终于轻下来。
---
吃完以后,母亲看着女儿。
突然说:
“人这一辈子,失去是免不了的。”
苏清遥愣住。
母亲继续:
“父母会走。”
“孩子会长大。”
“身体会老。”
“你爸走的时候,我也问过为什么。”
“后来觉得问也没用。”
“那怎么办?”
苏清遥问。
母亲想了一会儿。
“有的时候没办法。”
“就是哭。”
“哭完吃饭。”
“第二天再起床。”
---
苏清遥看着母亲。
突然觉得这可能是她听过最朴素也最准确的答案。
---
失去没有一定意义。
也不一定带来成长。
有些失去就是失去。
会疼。
会留下空位。
会让人很多年后还在某个早晨突然想起。
可人还是会吃饭。
睡觉。
走路。
再爱。
再害怕。
再得到一点什么。
---
晚上,林川和苏清遥坐在阳台。
她问:
“所以人为什么会失去?”
林川说:
“还是不知道。”
她笑。
“那这一章岂不是白聊。”
林川也笑。
“也许问题本来就没有答案。”
“那为什么还问?”
“因为问本身也是活着的一部分。”
苏清遥摇头。
“太哲学。”
“那你来。”
她想了很久。
最后说:
“因为拥有不是永远的同义词。”
林川看她。
“什么意思?”
“我们总以为拥有一个人,就是不要失去。”
“可能不对。”
“也许真正的拥有,是他在的时候,你真的在。”
---
林川没有说话。
只是把手伸过去。
苏清遥握住。
---
他们坐到很晚。
没有讨论明年。
没有讨论病情会恶化到哪里。
也没有讨论最终谁会先离开。
只是听风。
看灯。
偶尔说几句无关紧要的话。
---
后来林川记得这一晚。
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恰恰因为没有。
而人生真正值得怀念的很多时刻,本来就没有事件。
只是在一个普通夜晚,一个人还坐在你旁边。
你伸手。
她也还能够握住。
---
第二天,他们准备离开黄山后的这段停顿,真正回到杭州的生活。
山已经看过。
誓言已经重新说过。
逃走也已经结束。
接下来必须面对的,是下山以后那条更长、更现实的路。
没有日出。
没有雪峰。
只有身体、房子、母亲、医院、城市,以及两个人重新学习怎样一起往下走。
A voluntary, one-time contribution in appreciation of this wor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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