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河尽处是你
作者:未更生 · 80 章
第三章:孤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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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湖真正安静的时候,并不是没有游人。
而是一个人心里忽然安静下来以后,才会发现湖原来一直在那里。
水并不因为谁来而更深,也不因为谁走而变浅。
春天开花。
秋天落叶。
有人在湖边相遇。
有人在湖边告别。
有人以为自己这一生再也不会回来,很多年以后,却还是会沿着同一条路,重新走到旧日的树下。
山水从来不问人的悲欢。
所以它们才能见证那么多悲欢。
---
那天下午,苏清遥没有去听雨斋。
是林川第一次去找她。
音乐学院门口有一排高大的法国梧桐。
初夏的叶子已经很密,阳光从叶缝里筛下来,碎在石阶和自行车车篮上。
林川站在树下。
穿一件洗得很干净的白衬衫。
手里拿着一本书。
苏清遥从教学楼出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他。
她停了一下。
然后才走过去。
“你怎么来了?”
林川说:
“还书。”
“还什么书?”
他把手里的书递给她。
苏清遥低头一看。
是一本关于巴赫的传记。
她愣了一下。
“这不是我的。”
“我知道。”
“那你还给我干什么?”
“送你。”
“为什么?”
“因为上次你拉巴赫。”
苏清遥接过来。
“你这个人送东西都这么奇怪?”
“那应该送什么?”
“花啊。”
“为什么?”
“别人都送花。”
林川看了一眼街边。
正好有一个老太太坐在小凳子上卖栀子花。
一串串白花放在竹篮里。
香气被风吹过来。
林川真的走了过去。
苏清遥赶紧叫住他:
“我开玩笑的。”
他回头。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突然觉得可以买。”
“别。”
“为什么?”
“现在买了就显得你特别傻。”
林川站在那里。
“那不买是不是显得比较聪明?”
苏清遥忍不住笑。
“也没聪明多少。”
最后,他还是买了一小串栀子花。
不是玫瑰。
也不是后来许多男人送给苏清遥的昂贵花束。
只是几朵用细线串起来的白色小花。
老太太收了钱,把花递给林川。
林川又递给她。
“现在可以了?”
苏清遥低头闻了一下。
很香。
她笑着说:
“勉强。”
后来她收到过很多花。
巴黎后台几十束玫瑰。
维也纳音乐厅满屋的百合。
纽约有人送来从南美空运的兰花。
还有一次,演出结束后,一位富有的收藏家送了九十九朵白玫瑰。
那些花比那串栀子昂贵千百倍。
可很多年以后,她真正记得的,仍然是杭州街边两块钱一串的白花。
因为人这一生记住的东西,从来不是价格。
而是那一刻,自己是谁。
---
“去哪里?”
林川问。
苏清遥把琴交给同学带回宿舍。
“你不是来找我的吗?”
“是。”
“那你没想好?”
“没有。”
“你怎么什么都不计划?”
“我学建筑,已经计划得够多了。”
“借口。”
“那你说。”
苏清遥想了一会儿。
“去孤山。”
林川点头。
“好。”
两个人沿着湖边慢慢走。
---
那是一个很普通的下午。
没有下雨。
没有特别漂亮的晚霞。
甚至有一点闷热。
游客很多。
孩子追着鸽子跑。
有人在路边拍婚纱照。
几个老人在树下下棋。
一对年轻情侣因为不知道什么事情在低声争吵。
苏清遥从他们身边经过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你说他们为什么吵?”
林川说:
“不知道。”
“猜一下。”
“可能男的迟到了。”
“也可能女的看见他和别的女生说话。”
“你怎么知道?”
“电视剧都这么演。”
林川笑。
“现实不一定。”
“现实里男女朋友不吵架?”
“吵。”
“那为什么?”
“很多时候可能不是为了正在吵的那件事。”
苏清遥侧头看他。
“什么意思?”
“比如因为迟到吵架,真正气的可能是觉得对方不在乎自己。”
“因为钱吵,可能其实是怕以后没有安全感。”
“因为一句话吵,可能是以前很多话一直没说。”
苏清遥看了他几秒。
“你谈过恋爱?”
“没有。”
“我不信。”
“真的。”
“那你懂这么多?”
“看我妈和我爸。”
“他们经常吵架?”
林川脚步慢了一点。
“以前。”
苏清遥立刻察觉自己问到了什么。
没有继续。
林川却自己说下去:
“我爸脾气不好。”
“年轻的时候很要强。”
“赚不到钱的时候,更容易发火。”
“我妈也不是好脾气。”
“所以经常吵。”
他说得很平静。
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事。
可是苏清遥忽然听见了那种平静后面的东西。
她第一次明白,有些人谈起伤痛的时候不是不疼。
只是疼得久了,已经学会不用表情表现。
---
孤山并不高。
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山。
可它安静。
湖水从两边展开。
树木很密。
走进去以后,外面城市的声音慢慢淡下来。
苏清遥喜欢这里。
她小时候父亲偶尔会带她来。
那时候,她还没有开始参加比赛。
没有老师每天告诉她应该练几个小时。
也没有人不断问:
“以后准备去哪里?”
“准备考哪所学校?”
“准备跟哪个老师?”
那时候她只是一个小女孩。
会在湖边喂鱼。
会捡落在地上的叶子。
会因为父亲给她买一支冰淇淋而高兴很久。
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过这些事。
---
两个人走到一处没有多少人的石阶旁坐下。
湖面就在下面。
风吹过来。
栀子花的香气和水气混在一起。
苏清遥把那本巴赫传记放在膝盖上。
“你爸爸以前做什么?”
她问。
林川说:
“工地。”
“建筑?”
“算是。”
“所以你后来学建筑?”
“可能有一点关系。”
“他也是建筑师?”
林川笑了一下。
“不是。”
“那是什么?”
“工人。”
苏清遥怔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下意识以为一个学建筑的人,父亲也应该从事某种体面的专业工作。
这个念头让她有一点羞愧。
林川并没有注意。
或者注意到了,没有说。
“他在工地做了很多年。”
“后来自己接一点小工程。”
“再后来亏了。”
“为什么?”
“很多原因。”
“被骗?”
“也不能全怪别人。”
“那时候我不懂。”
“只知道家里忽然没钱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看着湖。
湖上有一只船慢慢过去。
苏清遥没有打断他。
“以前我们住得挺好。”
“后来搬家。”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次东西都越来越少。”
林川笑了一下。
“小时候我挺讨厌搬家。”
“为什么?”
“总觉得刚熟悉一个地方,就要走。”
“同学呢?”
“也会换。”
“所以后来就不太喜欢跟人太熟。”
苏清遥看着他。
这句话说得很轻。
她却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碰了一下。
“因为怕走?”
她问。
林川沉默了一会儿。
“可能吧。”
苏清遥没有说:
那你现在呢?
也没有问:
如果以后和我熟了,你会不会也走?
因为那时候,他们都还没有资格问这样的问题。
---
“后来你爸爸怎么去世的?”
她声音很轻。
林川低下头。
手指在石阶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心脏。”
“突然?”
“差不多。”
“那年我十五。”
苏清遥不知道该说什么。
所有安慰的话,在真正的失去面前都显得轻。
她说:
“你想他吗?”
林川没有立刻回答。
很久以后才说:
“小时候很想。”
“现在呢?”
“现在有时候会突然想。”
“什么时候?”
“做一些他会做的动作的时候。”
“比如?”
“拧螺丝。”
“修东西。”
“骂人的时候。”
苏清遥笑了。
“你还会骂人?”
“会。”
“我不信。”
“以后你可能会见到。”
“那我等着。”
两个人都笑了一下。
笑过以后,又重新安静。
---
苏清遥忽然说:
“我爸爸是医生。”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上次你说过?”
“没有。”
林川想了一下。
“可能你妈跟我妈聊天说的。”
“她们什么时候聊天了?”
“前几天。”
苏清遥瞪大眼睛。
“她们已经认识了?”
“好像是。”
“我怎么不知道?”
“你不知道的事情挺多。”
她踢了一下石阶上的小石子。
“我爸是外科医生。”
“很忙。”
“从小我就觉得他好像总不在家。”
“可别人都特别羡慕我。”
“说你爸爸是医生,多好。”
林川看她。
“你不觉得好?”
“也不是。”
苏清遥低头摸了摸书的封面。
“小时候我发烧,他会半夜回来给我看。”
“我第一次比赛,他也请假去了。”
“其实他对我很好。”
“只是……”
她停住。
“只是什么?”
“我有时候觉得,他看我的时候不像在看女儿。”
林川没懂。
“那像什么?”
“像一个病人。”
“或者一个项目。”
她自己说完都笑了一下。
“是不是很过分?”
“为什么?”
“他那么爱我。”
“可是我还是会这么想。”
林川说:
“爱和让人难受,可以同时存在。”
苏清遥转头看他。
这一句话,让她很久没有说话。
---
她母亲是钢琴老师。
一个在别人眼里非常优雅的女人。
说话轻声。
穿衣得体。
家里永远整洁。
从不在公共场合发脾气。
苏清遥小时候也一直认为,母亲是世界上最温柔的人。
直到她开始学琴。
七岁。
每天一个小时。
后来两个小时。
三个小时。
四个小时。
冬天手冷。
母亲给她准备热水。
夏天太热。
母亲在旁边扇风。
她哭。
母亲陪着她。
她说不想练。
母亲只说:
“再坚持十分钟。”
十分钟以后:
“再十分钟。”
就这样一年一年。
苏清遥终于变成了所有人眼里有天赋的女孩。
别人说:
“清遥真幸运。”
“有这样的妈妈。”
她也觉得幸运。
可有些晚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会忽然产生一种说不出的窒息感。
不是因为母亲不爱她。
恰恰是因为太爱。
爱到她没有理由反抗。
---
“我妈从来不逼我。”
苏清遥说。
“真的?”
林川问。
“真的。”
“那不是挺好?”
她摇头。
“你不懂。”
“那你说。”
“她不会说‘你必须练琴’。”
“她会说,‘清遥,我们都已经走到这里了,再坚持一下。’”
“她不会说,‘你一定要赢。’”
“她会说,‘没关系,你尽力就好。’”
“可我如果真的没赢,她整晚都睡不好。”
林川听着。
“所以你知道她希望你赢。”
“对。”
“你知道她为你付出了很多。”
“对。”
“所以你不能不赢。”
苏清遥看着湖面。
“对。”
声音很轻。
---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有没有觉得,有些爱会让人很累?”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风吹动树叶。
阳光从枝叶间落在两人身上。
远处有人在笑。
湖边一只水鸟突然飞起来。
林川说:
“可能所有爱都会。”
“为什么?”
“因为你在乎。”
“在乎就会有期待。”
“有期待就会失望。”
苏清遥问:
“那不爱是不是轻松?”
“可能。”
“那为什么还要爱?”
林川看了她一眼。
“我不知道。”
她笑。
“你终于有不知道的了。”
林川说:
“我本来就什么都不知道。”
“你装得像什么都知道。”
“那是你误会。”
苏清遥低下头。
过了一会儿,她轻声说:
“其实我有时候很想逃。”
“逃去哪里?”
“不知道。”
“巴黎?”
“可能。”
“维也纳?”
“也可能。”
“只要离开家就行?”
苏清遥没有回答。
---
很久以后,她会真的去巴黎。
去维也纳。
去纽约。
去世界上很多很远的地方。
刚开始的时候,她以为自由就是距离。
只要离父母足够远。
离杭州足够远。
离所有熟悉的人足够远。
就会成为真正属于自己的人。
后来她才明白:
人最难逃离的地方,从来不是城市。
而是别人已经住进自己心里的声音。
母亲说:
“再坚持一下。”
父亲说:
“你应该想清楚后果。”
老师说:
“你有天赋,不能浪费。”
所有这些声音,最后都会变成自己的声音。
即使走到世界尽头,也会跟着。
---
“你想去巴黎?”
林川问。
“想。”
“为什么?”
“学音乐的人都想去。”
“这算理由?”
“那你想去哪里?”
“很多地方。”
“比如?”
“东京。”
“为什么?”
“建筑。”
“纽约呢?”
“想。”
“欧洲?”
“也想。”
“那我们以后会不会都走很远?”
林川看着湖。
“可能。”
苏清遥突然问:
“那还会回来吗?”
林川笑了一下。
“你怎么老问这个?”
“因为你自己写的。”
“什么?”
她背出那句话:
“如果有一天我走遍世界,希望最后还能回到这里。”
林川没有说话。
苏清遥继续:
“可人真的走远以后,还会想回来吗?”
“可能会。”
“如果回来以后,一切都变了呢?”
“那就变了。”
“人也变了呢?”
“人本来就会变。”
“那回来还有什么意义?”
林川想了一会儿。
“可能不是回来找原来的东西。”
“那找什么?”
“看看自己还认不认识这里。”
---
苏清遥皱眉。
“你说话怎么总像猜谜?”
“因为我也没想明白。”
“那你还说。”
“边说边想。”
她笑了。
“以后你要是写小说,读者一定会被你气死。”
“那你别看。”
“我偏要看。”
“不是说不给你?”
“我可以偷。”
“那我锁起来。”
“我找钥匙。”
“钥匙藏起来。”
“那我砸柜子。”
林川看着她。
“你这么暴力?”
“我一直都这样。”
“看不出来。”
“你看不出来的事情挺多。”
她把他刚才的话原样还了回去。
林川笑。
---
走到放鹤亭附近时,天色已经慢慢往晚了。
山不高。
路也不长。
可两个人都没有急着下去。
他们沿着一条小路走。
石板被树影切成一块一块。
苏清遥忽然停下来。
前面有一家三口。
父亲蹲在地上给小女孩系鞋带。
母亲站在旁边拿着水瓶。
女孩大概六七岁。
不停地说着什么。
父亲系好以后,她立刻跑开。
母亲喊:
“慢一点。”
那声音很普通。
苏清遥却看了很久。
林川也停下来。
“怎么了?”
“没什么。”
她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说:
“小时候我也这样。”
“哪样?”
“我爸给我系鞋带。”
林川说:
“现在不给了?”
“现在他只会问我的人生安排。”
她笑了一下。
可笑得很淡。
“人为什么长大以后,父母就忘了以前怎么爱你?”
林川摇头。
“可能他们没有忘。”
“那为什么变了?”
“因为怕。”
“怕什么?”
“怕你走错。”
“可是越怕,不是越想控制吗?”
“可能。”
“那还是爱吗?”
林川看着前面那一家人。
“应该还是。”
“只是有时候,爱里面会混进很多别的东西。”
“什么?”
“害怕。”
“面子。”
“希望。”
“遗憾。”
“甚至他们自己没实现的东西。”
苏清遥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又猜。”
“嗯。”
---
她忽然说:
“我妈年轻的时候,本来想做钢琴家。”
林川看她。
“后来呢?”
“没做成。”
“所以她希望你……”
“我不知道。”
苏清遥打断。
“我不想这么想她。”
她说得很快。
像是在保护母亲。
又像是在保护自己。
林川没有继续问。
有些问题,一个人还没有准备好面对的时候,问得越深越残忍。
---
傍晚的湖开始变成另一种颜色。
白天的绿慢慢沉下去。
水面出现一点灰蓝。
远处城里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
苏清遥坐在一块石头上。
林川站在旁边。
她抬头看他。
“你以后想结婚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
林川愣了一下。
“为什么问这个?”
“不知道。”
“刚才看见那一家三口,突然想到。”
“应该会吧。”
“什么叫应该?”
“就是如果遇到合适的人。”
“什么算合适?”
林川想了一会儿。
“待在一起不累。”
苏清遥笑。
“就这么简单?”
“已经很难了。”
“漂亮不重要?”
“重要。”
“你们男人果然一样。”
“我没说最重要。”
“那什么最重要?”
林川看着她。
两个人的目光碰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苏清遥突然有一点不自在。
林川先移开视线。
“能说话。”
“我们不是在说话吗?”
“不是这种。”
“哪种?”
“很多年以后还愿意说。”
苏清遥安静下来。
这一次,她没有笑。
---
他们下山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湖边的风有些凉。
苏清遥把栀子花拿在手里。
花已经有一点蔫。
可香气还在。
走到路口时,她忽然问:
“林川。”
“嗯。”
“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去了很远的地方。”
“嗯。”
“你会不会忘了我?”
林川看她。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
“那我随便答。”
“你敢。”
林川笑了一下。
“不会。”
她立刻追问:
“为什么?”
“现在还认识的人,为什么要先考虑忘不忘?”
“因为以后不一定认识了。”
“认识过就是认识过。”
“人都会变。”
“你刚才自己说的。”
“变了也还是那个人。”
苏清遥摇头。
“才不是。”
“如果变得太多,可能就不是了。”
林川看着她。
“那你觉得一个人到底什么东西不会变?”
她想了很久。
没有答案。
---
路灯亮了。
一只飞虫不停撞着灯罩。
湖边有人唱越剧。
很远。
声音被风送过来,又吹散。
苏清遥忽然说:
“也许什么都会变。”
林川说:
“可能。”
“那爱情呢?”
他一怔。
“什么?”
“爱情会不会变?”
林川看着她。
那时候他们甚至还没有真正开始恋爱。
却已经先谈到了爱情会不会改变。
很多年后回头看,这几乎像一个并不吉利的预言。
林川没有马上回答。
苏清遥催他:
“说啊。”
“会。”
她皱眉。
“你为什么不能说不会?”
“因为我觉得会。”
“那还谈什么恋爱?”
“变不等于没有。”
“什么意思?”
林川看着湖。
“水每天都在变。”
“湖还在。”
苏清遥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那一刻的西湖很安静。
风把岸边的柳枝吹进水里。
灯影在湖面轻轻碎开。
她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记住了这句话。
水每天都在变。
湖还在。
---
他们在公交站分开。
苏清遥上车以后,坐在靠窗的位置。
林川站在站牌旁。
车慢慢开出去。
她回头。
他还在原地。
城市的灯一点一点从玻璃上掠过去。
她低头看手里的栀子花。
已经不太新鲜了。
却还是很香。
她忽然把花放进那本巴赫传记里。
夹在书页之间。
后来花会干。
颜色会变黄。
香气会消失。
花瓣会变得很脆。
轻轻一碰就碎。
可是她一直没有扔。
---
林川一个人沿湖往回走。
夜风吹过来。
他经过一对正在争吵的恋人。
经过一个独自收摊的老人。
经过抱着孩子赶路的年轻母亲。
经过几个刚喝完酒、大声说笑的男人。
每一个人都有自己的生活。
每一个人都在爱谁。
或者恨谁。
依靠谁。
躲避谁。
人与人之间似乎永远有无数根看不见的线。
有些是亲情。
有些是爱情。
有些是债。
有些是责任。
有些是恐惧。
有些只是习惯。
有时候一个人想走。
那些线却不让他走。
有时候一个人想留下。
另一端的人却已经松开了手。
林川还太年轻。
他并不知道,这些看不见的线以后也会缠住自己。
他只是在那个夜晚,第一次隐约意识到:
一个人所谓的自由,可能从来都不是没有牵挂。
而是明知道有牵挂,仍然愿意承担。
---
苏清遥回到家时,母亲还没有睡。
客厅里亮着灯。
钢琴盖着白色琴布。
母亲坐在沙发上看谱。
听见开门声,只抬头看了一眼。
“这么晚?”
“去了孤山。”
“和谁?”
苏清遥换鞋的动作停了一下。
“朋友。”
母亲没有继续问。
只是说:
“明天上午九点的课,别迟到。”
“嗯。”
“那个北京演出的事,我已经问过周老师了。”
苏清遥身体一下子僵住。
“你问了?”
“嗯。”
“谁让你问的?”
母亲看她。
“我只是了解情况。”
“我自己会处理。”
“你怎么处理?”
“这是我的事。”
“清遥。”
母亲放下乐谱。
声音仍然很轻。
“我没有替你做什么。”
“我只是问问。”
“可是我不想你问。”
“为什么?”
苏清遥忽然说不出来。
她知道母亲没有错。
甚至是在帮她。
正因为母亲没有错,她才更难受。
过了一会儿,她说:
“我已经二十岁了。”
母亲看着她。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什么都要管?”
母亲沉默。
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淡下来。
“我管你什么了?”
苏清遥突然意识到自己说重了。
可话已经出去。
收不回来。
母亲站起来。
“早点睡。”
然后回了房间。
---
客厅里只剩她一个人。
苏清遥站在那里。
忽然很后悔。
她走到母亲房门前。
想敲门。
手抬起来。
又放下。
那一瞬间,她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林川下午说的那句话:
爱和让人难受,可以同时存在。
母亲爱她。
她也爱母亲。
可是爱并没有让她们自动理解彼此。
有时候,越亲的人,越容易把“为你好”当成进入另一个人生命的钥匙。
而那个被爱的人,又常常因为知道这份爱是真的,连反抗都带着罪恶感。
---
她回到自己房间。
关上门。
窗外能看见很小的一片夜空。
她把那本巴赫传记放在桌上。
书页之间露出一点白色。
她抽出来。
栀子花已经有些软了。
她放在鼻子边闻了一下。
仍然很香。
她突然想起林川。
想起孤山。
想起湖。
想起他说:
“水每天都在变。”
“湖还在。”
她拿出一本笔记本。
在空白页上写下这句话。
想了想,又在下面写:
**如果人也一直在变,那么究竟什么东西,才算真正属于一个人?**
写完以后,她看了很久。
然后在旁边又写了两个字:
**自由。**
过了一会儿,她把“自由”划掉。
重新写:
**选择。**
又看了一会儿。
还是觉得不对。
最终,她什么也没有留下。
只剩纸上两道浅浅的划痕。
---
那一年,她二十岁。
还相信人生最大的幸福,是终于可以自己决定自己去哪里。
她还不知道,一个人后来真正无法选择的事情会越来越多。
父母会老。
爱人会离开。
身体会背叛意志。
时代会忽然转弯。
飞机会错过。
信会迟到。
有些人会在你准备好的时候不再等你。
而有些事情,偏偏在你还没有准备好的时候来到。
所谓命运,也许从来不是一只看不见的手,把人的一生事先写好。
它更像无数你无法控制的小事——
出生。
疾病。
时间。
别人的决定。
偶然的一场雨。
一次没有说出口的话。
它们一点一点,把一个人推向某个地方。
等你终于停下来回头看时,才发现:
原来自己已经走了这么远。
---
那一夜,苏清遥很晚才睡。
入睡以前,她脑海里最后出现的,是孤山上的湖。
水面很静。
风一直在吹。
而一个年轻男人站在她身旁,说:
水每天都在变。
湖还在。
她那时并不知道,有一天,她会用整整一生去验证这句话。
爱情会变。
人会变。
城市会变。
身体会变。
誓言会变。
甚至记忆也会变。
可有些东西奇怪得很。
明明已经没有原来的形状,
却仍然没有真正消失。
就像一个人走了很久以后,回头望见山河,
才发现自己以为早已离开的地方,
其实一直住在心里。
作者注:一个人真正爱上另一个人,往往不是因为看见了她最耀眼的地方,而是第一次看见了她不愿让别人知道的那部分。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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