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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中国城

作者:博文儒 ·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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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7 章

一年到头,总要过节

中国城一年四季,总有节。

有些节很大。

春节。

中秋。

端午。

有些节没那么热闹,却一样有人记得。

清明。

重阳。

元宵。

还有圣诞节、感恩节、美国独立日。

一个中国城,活久了以后,节日也会越来越多。

中国的节。

美国的节。

宗教的节。

学校的节。

商会的节。

甚至一家店开张三十周年,也能算个节。

节一多,人就忙。

忙着买东西。

忙着吃。

忙着送礼。

忙着拍照。

忙着找人。

也忙着想家。

春节最热闹。

也是最累。

从腊月开始,伍叔的杂货店就先变红。

红包摆出来。

春联挂出来。

中国结。

灯笼。

福字。

剪纸。

门神。

还有一些年轻人已经看不懂、却觉得“很有中国味”的东西。

蔡老板超市里则开始堆年货。

瓜子。

糖。

腊味。

水果。

海味。

一箱一箱。

老人最早来买。

年轻人最晚来买。

老人买年货像打仗。

提前两星期就开始。

年轻人常常除夕前一天下班才冲进来。

“还有红包吗?”

伍叔抬头。

“有。”

“福字呢?”

“有。”

“春联呢?”

“剩两种。”

“哪个好?”

伍叔看他一眼。

“你家门多大?”

年轻人愣住。

“普通门。”

伍叔叹气。

“普通门是多大?”

年轻人低头看手机。

最后随便买了一副。

伍叔边装袋边摇头。

“现在的人,连自己家门多大都不知道。”

年轻人笑。

“租的嘛。”

伍叔手停一下。

没再说。

租的。

中国城里很多人的年,都是在租来的房子里过的。

可福字还是要贴。

因为门是不是自己的,跟想过个好年,是两回事。

春节前几天,莫太太的餐馆最忙。

订桌。

外卖。

团年饭。

有人一家十几口。

有人只有两个人。

有人从新泽西开车回来。

有人从长岛回来。

有人平时一年见不到一次,过年总要坐到一张桌上。

中国人对年夜饭有一种近乎固执的认真。

一家人平时吵归吵。

冷战归冷战。

到了年三十,还是要吃。

不吃,好像这一年就不完整。

小雯最怕这几天。

她每年都被母亲抓去帮忙。

“你老师不是放假吗?”

“放假也不是来餐馆打工。”

“自己家的店叫什么打工?”

“那你给工资吗?”

莫太太马上说:

“小时候养你多少钱?”

小雯闭嘴。

老梁在旁边笑。

“你妈这句无敌。”

小雯说:

“你少笑,你也没加班费。”

老梁脸一变。

“关你什么事。”

大家笑成一片。

除夕那天,陈婆来得很早。

她没订桌。

只是送来一袋自己做的东西。

莫太太看一眼。

“又拿什么来?”

“年糕。”

“你自己留着吃。”

“我有。”

“你每次都说有。”

陈婆瞪她。

“不要就算。”

莫太太马上接过去。

“谁说不要。”

两个人嘴上还是那样。

可陈婆走的时候,莫太太又塞给她一盒烧肉。

“拿回去。”

“我不要。”

“剩的。”

陈婆一听“剩的”,就接了。

这些规矩大家都懂。

年三十晚上,餐馆里很吵。

杯子碰。

小孩跑。

老人说话。

菜一盘一盘上。

谁都觉得应该热闹。

可热闹里总有人想起不在的人。

周伯这一桌少了太太。

老黄也是。

莫太太忙到一半,抬头看见一家夫妻在夹菜。

忽然想起丈夫。

只一秒。

她马上又低头收钱。

节日最大的本事,就是让不在的人重新出现。

不是人回来。

是记忆回来。

所以有人喜欢过节。

也有人怕。

春节白天更热闹。

舞狮。

锣鼓。

鞭炮声虽然不一定真放得像从前那么多,气氛还是足。

街上挤满人。

游客也多。

孩子骑在父亲肩膀上。

老人拼命往前看。

年轻人举手机。

谭先生这种老会馆的人,最忙。

一早就换好衣服。

见人握手。

“恭喜发财。”

“身体健康。”

“新年进步。”

蔡老板也忙。

福建商会那边有自己的活动。

大家平时争归争。

春节一定要显得团结。

哪个团体舞狮先走。

哪个横幅排前面。

哪个嘉宾先讲话。

这些事情当然也要争。

但都包在“喜庆”里面。

胖师父那天最轻松。

寺院香火旺。

来的人多。

有人拜完就问:

“师父,今年财运怎么样?”

胖师父说:

“少问一点,多做一点。”

对方不满意。

“我就想知道好不好。”

胖师父笑。

“好。”

“真的?”

“过年嘛,总不能跟你说不好。”

大家笑。

教会那边也有春节聚会。

林牧师一开始还担心太“中国”。

后来发现信徒自己比谁都认真。

包饺子。

写春联。

唱中文歌。

孩子们穿红衣服。

有人说信教以后不过传统节。

梁老太太马上反驳:

“信上帝又不是不认祖宗。”

一句话,没人再争。

中国城过节就是这样。

宗教可以不同。

口味可以不同。

语言也不同。

红色大家都认。

中秋节不一样。

中秋没有春节那么吵。

更像一个晚上的节。

蔡老板超市门口开始堆月饼。

盒子越来越漂亮。

价格也越来越高。

老黄每年都骂。

“月饼现在不是吃,是送盒子。”

周伯说:

“那你别买。”

“我不买。”

第二天还是买了两盒。

“给谁?”

“儿子。”

“你不是说他不吃甜?”

“他不吃,孙子吃。”

“孙子也不吃呢?”

老黄想了想。

“那就放着。”

送月饼很多时候,不是为了吃完。

是为了表示:

我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这已经够了。

小雯学校里也会教孩子中秋。

画月亮。

讲嫦娥。

讲团圆。

有个孩子问:

“为什么一定要团圆?”

小雯笑。

“因为以前的人离家很远。”

“现在不是可以FaceTime吗?”

小雯愣了。

是啊。

现在可以视频。

可以发消息。

飞机也快。

可人并没有因此少一点想家。

有时候反而更多。

因为你天天看得见。

却摸不到。

中秋晚上,陈婆一个人坐在窗边吃月饼。

儿子打视频。

孙子只讲英文。

陈婆听不懂太多。

儿子翻译。

说了十几分钟。

挂掉以后,房间更安静。

她把剩下半个月饼包好。

第二天拿去给莫太太。

莫太太问:

“自己不吃?”

“太甜。”

其实不是太甜。

一个人吃,没意思。

端午节更小一点。

但中药铺、杂货店、超市都会有点变化。

粽叶。

糯米。

咸蛋黄。

有人自己包。

年轻人嫌麻烦。

直接买。

莫太太每年都包。

小雯说:

“买现成不是一样?”

莫太太马上说:

“哪里一样。”

“味道差不多。”

“差不多就是不一样。”

中国母亲在食物上最不接受“差不多”。

端午前一天,她包到夜里。

老梁在旁边帮忙。

包得很丑。

莫太太嫌弃。

“你这个像枕头。”

老梁说:

“吃进去都一样。”

“你懂什么。”

第二天,陈婆、周伯、林先生、胖师父都有份。

胖师父拿到两个。

问:

“有肉吗?”

莫太太说:

“你不是吃素?”

胖师父马上说:

“那我拿素的。”

老梁在厨房里喊:

“他刚才先问肉!”

全店又笑。

清明节就安静多了。

有些人去墓园。

有些人没有墓可以去。

家人在中国。

祖坟也在中国。

就烧一点香。

摆一点水果。

寺院清明时人会多。

胖师父最清楚。

有人来拜父母。

有人拜丈夫。

有人拜孩子。

这些人平时不一定常来。

清明却会出现。

一个老太太每年都带同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个中年男人。

胖师父后来才知道,是她儿子。

走得早。

第一年,她哭得厉害。

第二年也哭。

第五年以后不怎么哭了。

只是坐。

坐很久。

胖师父有一次问:

“要不要喝茶?”

老太太说:

“不用。”

过一会儿又说:

“他以前最烦我烧香。”

胖师父笑。

“那你还烧?”

老太太也笑。

“现在他管不了我。”

两个人笑完,老太太眼睛又红了。

清明不像春节。

它不是叫人热闹。

是叫人记得。

记得有些人已经不在。

重阳节则更像老人自己的节。

许太太老人院最重视。

唱歌。

吃饭。

发小礼物。

还有义工来陪。

老人们最开始都嫌活动多。

真到了那天,又会很早换衣服。

周伯虽然不住老人院,也会去。

他说:

“我就是看看。”

许太太说:

“你每年都来看。”

“不能看?”

“你早晚留下。”

周伯瞪她。

“乌鸦嘴。”

老人院里那天最热闹的是拍照。

老人年轻时不爱拍。

老了反而爱。

因为他们知道照片越来越重要。

有个九十岁的阿婆拍完以后说:

“明年不知道还在不在。”

工作人员马上说:

“当然在。”

阿婆笑。

“你别乱保证。”

她比年轻人更清楚。

节日会一年一年回来。

人不一定。

美国节日到了中国城,也会变成自己的样子。

感恩节,很多华人家庭会吃火鸡。

但桌上同时有烧鸭。

炒面。

清蒸鱼。

有人吃了一口火鸡,说:

“还是鸭好吃。”

圣诞节更有意思。

店里放英文圣诞歌。

门口挂灯。

旁边却还摆着中文促销牌。

教会最忙。

寺院照常开。

胖师父有人问:

“师父,你们过不过圣诞?”

胖师父说:

“别人请吃饭就过。”

林牧师听见后笑得不行。

美国独立日,有人去看烟花。

有些老人不去。

觉得人太多。

但远远听见烟花声,还是会走到窗边看。

孩子们更喜欢万圣节。

有一年小雯班上的孩子穿成吸血鬼、蜘蛛侠、仙女,还有一个穿成孙悟空。

老黄看见那个孙悟空,问:

“这个我认识。”

旁边孩子说:

“Monkey King。”

老黄马上纠正:

“齐天大圣。”

孩子跟着念:

“齐天大圣。”

老黄一下高兴得不得了。

节日就是这样。

有些东西本来快断了。

又被一句话接上。

中国城真正的大节,其实不在日历上。

而是人聚在一起的时候。

一家店周年。

一个老人八十大寿。

一个孩子满月。

一个年轻人拿到身份。

甚至有人终于买到房。

这些都值得吃一顿。

中国人对庆祝的理解,最后总会落到桌子上。

莫太太常说:

“什么事不能吃完再说?”

吵架也可以。

谈生意也可以。

庆祝当然更可以。

所以中国城的节日,说到底不是灯笼。

不是月饼。

不是舞狮。

是人。

人愿意来。

愿意坐下。

愿意一起吃。

愿意说一句:

“明年还来。”

这句话比什么都重要。

有一年春节,陈婆因为感冒没出来。

街上很热闹。

舞狮从她楼下经过。

锣鼓很响。

她站在窗后看。

下面全是人。

红色一片。

小孩子举着气球。

有人抬头拍照。

没有人知道楼上有个老太太在看。

她站了很久。

后来手机响。

莫太太打来的。

“怎么没下来?”

“懒得动。”

“晚上来吃饭。”

“不去。”

“给你留位。”

“我不去。”

莫太太说:

“那我叫老梁给你送。”

陈婆马上说:

“我自己去。”

莫太太笑。

“那你快点。”

挂电话以后,陈婆慢慢换衣服。

梳头。

戴帽子。

出门。

楼梯很慢。

一层一层下。

走到街上时,锣鼓还没停。

有人认识她。

“陈婆,新年好!”

她摆手。

“好,好。”

又有人说:

“身体健康!”

她笑。

“大家一样。”

一路走过去。

十几个人跟她打招呼。

到了餐馆,周伯、老黄、伍叔、蔡老板、林先生都在。

胖师父已经吃上了。

小雯给她挪椅子。

“陈婆,坐这里。”

陈婆看着一桌人。

嘴上还是嫌:

“这么挤。”

身体却坐下了。

莫太太端出汤。

“喝。”

陈婆喝了一口。

“咸。”

莫太太说:

“咸你还喝。”

陈婆又喝一口。

大家都笑。

窗外灯笼亮。

街上人声不断。

有人说粤语。

有人说福建话。

有人说普通话。

还有孩子说英语。

新年歌从远处传来。

美国警车也从街口经过。

这一切混在一起。

没有谁觉得不对。

也许这就是中国城的节日。

不是把过去完整地保存下来。

而是让过去跟现在坐到同一张桌子上。

有人已经忘了旧习俗的来历。

有人只记得一定要吃某一道菜。

有人不信那些禁忌。

有人仍然坚持。

有人把春节叫Lunar New Year。

有人一定要说Chinese New Year。

他们会争。

会笑。

会彼此纠正。

但到了那一天,还是会穿一点红。

发一个红包。

打一通电话。

问一句:

“吃饭没有?”

节日最重要的,也许从来不是纪念哪一天。

而是给那些已经分散的人,一个重新回来的理由。

一年到头。

人会忙。

会吵。

会搬走。

会疏远。

会有新朋友。

也会失去老朋友。

可总要有几天,让大家重新坐在一起。

看看谁还在。

看看谁老了。

看看谁家的孩子又长高了。

也看看自己,原来已经在这座城里过了这么多年。

灯笼一年挂一次。

月亮一年圆一次。

粽子一年包一次。

照片一年拍一次。

有些人明年还在。

有些人不在。

所以节日真正庆祝的,从来不是年月。

是这一年,我们还能够坐在一起。

这已经值得过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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