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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中国城

By 博文儒 · 2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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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一条街,两种乡音

中国城里,最容易听出来的,不是一个人有没有钱。

是他从哪里来。

有的人一句话没说完,别人已经知道。

广东人说话有广东人的腔。

福建人说话有福建人的味。

老一代更明显。

有些人一辈子普通话都说不好,却能在菜市场隔着十几米,凭一句乡音认出老乡。

“福州的?”

“台山的?”

“长乐?”

“开平?”

一问出处,距离立刻就近了。

可近归近。

乡音有时候是桥。

有时候也是墙。

中国城最早的一批老华人,多数来自广东。

几十年前,街上的粤语比英语还常听见。

会馆是广东人的。

餐馆是广东人的。

杂货铺是广东人的。

老式茶楼、烧腊店、中药铺,许多也都是广东人撑起来的。

那时候,一个刚来的广东人,只要找得到同乡会,很多事情就有了着落。

住哪里。

做什么工。

谁家餐馆缺人。

谁能借一张床。

谁可以介绍去洗碗。

人和人靠乡里乡亲,一点一点搭出一张网。

后来福建人越来越多。

先是少数。

再后来一批接一批。

他们来得晚,却来得快。

敢吃苦。

敢做小生意。

敢接别人不愿意接的店。

餐馆、外卖、超市、旅游店、运输、装修、房地产,一点点铺开。

中国城的声音也开始变。

有些原来听惯粤语的老人,忽然发现隔壁店换老板以后,里面都是福建话。

有人觉得不习惯。

也有人觉得:

“现在都是这样。”

所谓明争暗斗,很多时候不是谁真的坐下来开会说要斗。

只是生意挤在一起。

资源就那么多。

铺面就那么几个。

客人就那么多。

会馆的影响力也有限。

谁都想自己的人多一点。

自己说话算数一点。

时间久了,摩擦自然出来。

最典型的一次,是一场街坊会。

事情原本不大。

一条街准备办春节活动。

要搭台。

挂灯笼。

请舞狮。

做宣传。

还要向商户募款。

听起来热热闹闹。

可开会开到第二十分钟,气氛就变了。

蔡老板代表一批福建商户先说:

“今年活动不能还是全唱粤曲。”

一个老广东会馆代表立刻皱眉。

“谁说全唱粤曲?”

“去年就差不多。”

“去年还有普通话歌。”

蔡老板说:

“一首。”

“那也是有。”

旁边人已经开始笑。

伍叔坐在最后面,抱着茶杯,不说话。

他知道这种会最麻烦。

表面讨论节目。

其实争的不是节目。

争的是:

谁算这里的主人。

一个福建商户又说:

“现在这条街福建人这么多,主持至少要有普通话。”

老会馆的人说:

“以前一直都是粤语、英语。”

“以前是以前。”

这句话一出来,空气就紧了一下。

“以前是以前。”

中国城里最容易得罪老人的一句话。

因为对很多老人来说,以前不只是时间。

是他们最有分量的年代。

是他们年轻的时候。

是他们吃过苦、站稳脚的证明。

一说以前不算,好像连他们也不算了。

老会馆代表姓谭。

七十多岁。

马上把茶杯一放。

“没有以前,哪有现在?”

福建那边一个年轻商户也不服。

“没有现在,光靠以前能活吗?”

这句话更重。

桌边一下安静。

许太太在旁边叹气。

“又来了。”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这种场面。

有人争语言。

有人争舞台节目。

有人争谁坐第一排。

有人争横幅上哪个协会名字排前面。

最开始都是小事。

争着争着,就变成历史。

谭先生说:

“我们老一辈几十年前就在这里做。”

年轻商户说:

“我们也不是昨天来的。”

“你们来的时候什么都有了。”

“什么都有?你以为我们没吃过苦?”

两边声音越来越高。

胖师父刚好来送活动赞助的信。

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

最后说:

“你们这是办春节还是办辩论赛?”

没人理他。

他自己找地方坐下。

林牧师也在。

他代表教会来谈志愿者。

看见场面,低声问胖师父:

“每年都这样?”

胖师父说:

“差不多。”

“最后怎么办?”

“吃饭。”

林牧师一愣。

“什么?”

“吵饿了就一起吃饭。”

林牧师笑。

还真没说错。

会开了两个小时。

最后节目单改成三种语言。

粤语。

普通话。

英语。

舞狮照旧。

再加福建传统节目。

大家嘴上都不完全满意。

但没人走。

因为活动还是要办。

中国城的斗,很多就是这样。

吵得厉害。

最后还是坐在一张桌上。

真正的矛盾,往往藏在生意里。

伍叔的杂货店旁边,原来有一家广东人开的礼品店。

后来老板年纪大,不做了。

接手的是福建人。

新老板姓林。

四十来岁。

店一开,马上把价格压下来。

同样的红包。

同样的塑料用品。

比伍叔便宜一点。

伍叔嘴上不说。

心里当然知道。

有一天,蔡老板来买东西。

故意问:

“你隔壁比你便宜。”

伍叔头都不抬。

“那你去隔壁。”

“我就问问。”

“问什么问。”

“你不怕他抢你生意?”

伍叔说:

“做生意哪有不抢。”

蔡老板笑。

“你们广东人就是嘴硬。”

伍叔抬头。

“你们福建人就不嘴硬?”

两个人互瞪几秒。

一起笑。

可笑归笑。

伍叔当天晚上就重新算了几样货的价格。

他嘴上说不怕。

手上还是要动。

隔壁林老板也一样。

看见伍叔开始送货。

第二天他也开始送。

看见伍叔进了一批新货。

他马上问供应商有没有同类。

生意就是这样。

没有什么永远的朋友。

也没有什么永远的敌人。

只有隔壁店今天卖多少钱。

但真正让老广派和福建派最敏感的,是商会和社团。

中国城的社团很多。

同乡会。

宗亲会。

商会。

老人会。

文化会。

互助会。

名字都很好听。

开会也都说:

团结。

服务。

文化。

社区。

可只要到了选举、经费、席位、活动主办权,气氛就完全不一样。

谁的人多。

谁能动员。

谁认识议员。

谁认识媒体。

谁能拉到赞助。

谁能把一屋子老人请来投票。

这些都很现实。

某一年,一个社区委员会要补选代表。

广东会馆推一个人。

福建商会也推一个人。

两边都说:

“不是争。”

其实天天都在争。

谭先生支持广东候选人。

蔡老板支持福建候选人。

两个人在街上见面,照样打招呼。

“吃饭没有?”

“吃了。”

“身体好吗?”

“还行。”

等一转身。

各自打电话拉票。

中国城最有意思的地方就在这里。

台上斗。

台下喝茶。

白天争位置。

晚上可能还坐同一桌吃饭。

外人很难看懂。

有时候他们自己也未必觉得矛盾。

一次,谭先生当着很多人批评福建商户“太急”。

蔡老板听见,脸马上沉了。

“什么意思?”

谭先生说:

“做社区要慢慢来。”

蔡老板说:

“慢慢来,等你们全部八十岁?”

场面一下僵了。

晚上十点,谭先生却突然给蔡老板打电话。

“老蔡。”

蔡老板语气还冷。

“干什么?”

“你们那个小郑是不是住你那边?”

“哪个小郑?”

“外卖店那个。”

“是。”

“他妈在国内过世了。”

蔡老板一下沉默。

“什么时候?”

“刚刚有人告诉我。”

“他知道吗?”

“知道。人乱了。”

谭先生说:

“你去看看他。”

蔡老板问:

“你呢?”

“我联系殡仪馆那边,看能不能帮一点。”

白天还在吵。

晚上一起帮人。

没有谁觉得奇怪。

因为争归争。

人命是另外一回事。

小郑就是阿辉认识的一个外卖员。

母亲突然病逝。

他没有身份。

不敢回去。

最难受的是,他连最后一面都见不到。

消息传开后,福建商会先组织捐款。

广东会馆也送了一笔。

教会来了人。

寺院也有人去安慰。

谭先生甚至托人找能视频参与国内葬礼的办法。

小郑哭得说不出话。

后来有人告诉他:

“谭伯帮了不少。”

他愣住。

“他不是广东会馆的吗?”

说这话的人反问:

“广东会馆怎么了?”

小郑没话。

很多所谓福建人和广东人的隔阂,年轻人是听来的。

很多所谓团结,也是在真正出事时才看出来。

语言上的分界最明显。

老黄有时候去福建人开的餐馆,听不懂伙计在说什么,就不舒服。

“以前这里都是讲广东话。”

周伯笑他。

“纽约以前还没你。”

老黄瞪他。

“我讲的是中国城。”

“那中国城是不是只能你讲?”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老黄说不出来。

其实他只是老了。

一个人年纪大以后,最怕熟悉的声音消失。

店变了。

人变了。

语言也变了。

他不是讨厌福建人。

他只是听见满街自己听不懂的话,会觉得自己熟悉的那个地方正在离开。

福建老人也一样。

刚来时听不懂粤语。

去餐馆被人不耐烦过。

去会馆不知道门在哪里。

有人背后叫他们“新来的”。

那种感觉,他们也记得。

所以一代压一代。

后来的人站稳以后,又容易忘记自己也曾经是后来的人。

小雯在华人学校最能看见这种变化。

她班里有广东家庭的孩子。

福建家庭的孩子。

北方来的孩子。

还有混血家庭。

小孩子一开始根本不在乎。

他们最常说的是英语。

老师问:

“你们家里讲什么?”

有人说:

“Cantonese。”

有人说:

“Fuzhounese。”

有人说:

“Mandarin。”

还有孩子说:

“我奶奶讲一种我听不懂的Chinese。”

全班笑。

小雯也笑。

她忽然觉得,大人们争了几十年的语言,在孩子这里已经变成:

一种我听不懂的Chinese。

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春节活动当天,人特别多。

舞台搭起来。

先是舞狮。

锣鼓一响,所有争论突然都不重要了。

老人往前挤。

年轻人举手机。

孩子骑在父亲肩膀上。

谭先生站在一边。

蔡老板也在。

舞狮队跑过来时,两个人同时往前一步。

差点撞上。

蔡老板说:

“你先。”

谭先生说:

“你先。”

两个人客气得像从来没吵过。

后来福建节目上台。

谭先生看不懂。

还是鼓掌。

粤曲开始。

蔡老板听不惯。

也拍了几下手。

胖师父站在旁边,对林牧师说:

“你看,今天都很团结。”

林牧师笑。

“活动结束再说。”

胖师父哈哈大笑。

果然,活动刚结束,马上有人开始争:

谁赞助的钱多。

谁家的名字没有写大。

谁上台时间长。

谁讲话超时。

谁没被主持人介绍。

许太太听了半天,烦得直摇头。

“华人啊。”

这三个字她说得又气又笑。

其实谁都知道。

福建人不是一种人。

广东人也不是一种人。

有人厚道。

有人小气。

有人爱面子。

有人讲义气。

有人只顾自己。

也有人平时把“我们福建人”“我们广东人”挂在嘴上,一到赚钱的时候,谁便宜跟谁合作。

伍叔的供货商就有福建人。

蔡老板店里的老员工也有广东人。

莫太太的女婿还是北方人。

她一开始嫌他不会讲粤语。

后来发现他会修水管。

马上就顺眼很多。

生活到最后,总会把很多边界磨薄。

晚上,春节活动散场。

地上全是纸屑。

几个年轻志愿者在扫。

谭先生站在街边。

蔡老板从后面追上来。

“谭伯。”

“什么事?”

“今天节目还行。”

谭先生说:

“你们那个鼓太吵。”

蔡老板马上不高兴。

“你们舞狮不吵?”

“舞狮那个叫热闹。”

“我们的也叫热闹。”

两个人又要争。

走了几步。

谭先生忽然说:

“饿不饿?”

蔡老板停一下。

“有点。”

“喝粥?”

“行。”

两个人一起进了餐馆。

一个讲着带粤语味的普通话。

一个讲着带福建味的普通话。

谁也讲得不标准。

偏偏都听得懂。

店里老梁看见他们。

“哟,两位领袖来了。”

两人同时说:

“少废话。”

老梁笑。

端来一壶茶。

中国城就是这样。

一条街上有很多乡音。

每一种都觉得自己来得不容易。

每一种都想替自己的人多争一点。

争店面。

争生意。

争声音。

争位置。

有时候争得脸红。

可真到了下雨、死人、病倒、失火、缺钱的时候,那个“广东人”“福建人”又会忽然变成:

“都是自己人。”

也许所谓故乡,就是这样。

离得近的时候,分得特别细。

哪个县。

哪个村。

哪种方言。

隔着一个太平洋以后,争来争去,最后才发现:

大家其实都是从同一个方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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