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中国城
作者:博文儒 · 20 章
免费的东西最难拿
中国城里有很多“免费”。
免费体检。
免费报税咨询。
免费老人午餐。
免费英文课。
免费法律讲座。
免费口罩。
免费食品。
免费疫苗。
免费填写表格。
还有各种政府补助、社区项目、老人福利、低收入援助。
海报贴得到处都是。
红的。
蓝的。
中文。
英文。
有时候还有福建话和粤语说明。
乍一看,这里的人好像只要愿意伸手,什么都有人帮。
可真正走进去以后,才知道“免费”两个字后面,常常跟着一长串东西。
身份证明。
收入证明。
住址证明。
银行流水。
税表。
预约。
资格。
表格。
签字。
等待。
还有一句最让老人头疼的话:
“你这个情况比较复杂。”
许太太最懂这些。
老人院里几十个老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不同的问题。
有人医疗保险不会弄。
有人食品补助到期。
有人房租优惠要重新认证。
有人收到政府信件,看了三天,一个字都没看懂。
最后都拿来找她。
“许太,你帮我看看。”
她常常一看到信封就头大。
“你们怎么什么都给我?”
老人理直气壮。
“你识英文嘛。”
在老人眼里,只要会英文,就应该什么都懂。
医保。
税务。
移民。
房屋。
遗嘱。
甚至手机。
许太太经常骂:
“我又不是律师。”
老人说:
“你比律师方便。”
这话也是真的。
律师要预约。
有时候还收费。
许太太就在楼下。
上午十点,一个社区机构来老人院做福利登记。
来了三个工作人员。
两张桌子。
几叠表格。
一台打印机。
门口挂着牌子:
免费福利咨询。
老人们很早就排队。
周伯本来不想来。
许太太打电话叫他。
“你那个老人交通卡不是快到期了吗?”
“还能用。”
“到期就不能用了。”
“到时候再说。”
“到时候你又来找我。”
周伯不说话。
最后还是来了。
排在他前面的梁老太太拿着一只塑料袋。
里面全是文件。
她一坐下,就把东西全部倒在桌上。
医保卡。
社安卡复印件。
电费单。
银行信。
医院账单。
还有一张十年前的超市会员卡。
工作人员看了半天。
“阿姨,这个不用。”
“哪个不用?”
“这个。”
“为什么不用?”
“这个是超市卡。”
梁老太太拿回来。
“我怕你要。”
工作人员笑。
“我们不要这个。”
她又拿出一张旧照片。
工作人员愣了。
“这个也不用。”
梁老太太皱眉。
“你们到底要什么?”
工作人员耐心解释。
讲了五分钟。
她还是没听明白。
最后说:
“你就告诉我,我有钱拿没有?”
旁边的人全笑了。
工作人员也笑。
“要先看资格。”
梁老太太马上问:
“资格多少钱?”
这下大家笑得更厉害。
很多老人不是贪免费。
只是他们这一代,对政府福利的理解和年轻人很不一样。
年轻人先看网页。
老人先问人。
年轻人觉得规则写得很清楚。
老人觉得:
“写那么多,就是故意让人看不懂。”
有时候,他们还真不算完全错。
下午,华人社区服务中心门口排了很长的队。
今天发食品包。
米。
面。
罐头。
牛奶。
鸡蛋。
蔬菜。
数量有限。
先到先得。
陈婆也来了。
她其实不太愿意排。
因为她总觉得拿免费的东西没面子。
可许太太昨天跟她说:
“你交过税没有?”
陈婆说:
“交过一点。”
“那就去拿。”
“别人更需要。”
“你也需要。”
陈婆还是不想。
许太太最后骂她:
“你穷还要讲排场?”
陈婆气得两天没理她。
第三天还是来了。
队伍里大多是老人。
也有带孩子的女人。
还有几个刚来的新移民。
大家一边排,一边聊天。
前面一个阿婆回头。
“今天有鸡蛋吗?”
后面的人说:
“有。”
“几盒?”
“不知道。”
“上次每人一盒。”
旁边有人插嘴:
“现在鸡蛋贵。”
“免费的也贵?”
“免费的是别人买的。”
这句话说完,大家都安静了一下。
是啊。
没有真正从天上掉下来的免费。
总有人付钱。
政府预算。
基金会捐款。
企业赞助。
个人奉献。
志愿者时间。
所谓福利,只是钱换了一条路走到你手里。
陈婆拿到食品包以后,第一件事是打开看。
米还行。
鸡蛋也有。
还有两罐她不认识的东西。
她拿起来问工作人员:
“这个怎么吃?”
年轻志愿者看了一眼。
“鹰嘴豆。”
陈婆皱眉。
“鹰什么?”
“Chickpeas。”
“鸡屁?”
旁边人一下笑翻。
志愿者也忍不住笑。
陈婆自己不知道大家笑什么。
最后很认真地说:
“能煲汤吗?”
志愿者说:
“应该可以。”
陈婆点点头。
“那就行。”
拿免费的东西,最怕不是不好。
是不会用。
有一年社区发过一种很健康的谷物。
很多老人拿回去以后根本不知道怎么煮。
最后有人拿来喂鸽子。
社区负责人知道后,气得不得了。
后来学聪明了。
发东西以前先想:
中国老人会不会吃。
这也是一种学问。
同一天下午,何律师去社区中心做免费法律咨询。
每个月一次。
两小时。
不收费。
但最多见十个人。
结果来了二十多个。
前台一直说:
“今天名额满了。”
还是有人不走。
一个男人说:
“我就问一句。”
一个老太太说:
“我很快。”
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说:
“真的很急。”
何律师出来看了一眼。
叹口气。
“再加三个。”
前台皱眉。
“你等下还有事。”
“没关系。”
结果最后看了十八个。
所谓“一句话”,没有一个真的一句话。
有人问房东能不能赶他走。
有人问工伤。
有人问欠工资。
有人问移民身份。
有人拿着一封法院信,手一直抖。
何律师最怕这种免费咨询。
不是因为不想帮。
而是两小时根本不够。
很多人的问题,几个月都解决不了。
却希望你十分钟给出答案。
一个老人坐下就问:
“何律师,我这个官司能赢吗?”
何律师看了文件。
“我还不知道。”
老人马上失望。
“你不是律师吗?”
“是律师才不能乱说。”
老人皱眉。
“电视里的律师都说能赢。”
何律师笑。
“电视不用负责任。”
老人想了想。
觉得有道理。
最后点头。
“那你慢慢看。”
何律师说:
“今天看不完。”
老人又皱眉。
“不是免费吗?”
何律师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免费不是无限。
可很多人会自然把这两个词连在一起。
社区工作人员后来专门解释:
“免费服务也有时间和资源限制。”
老人听懂了。
还是不高兴。
福利最大的矛盾就是这样。
需要的人太多。
资源永远不够。
下午四点,小雯带学生去参加社区中心的免费英文辅导活动。
她原以为来的人会很少。
结果教室坐满。
有六十岁的老人。
有四十岁的餐馆工。
有二十岁的年轻妈妈。
还有一个七十多岁的阿公。
老师先教:
“My name is…”
老人们跟着念。
发音各有各的味道。
有人把name念成“雷姆”。
有人把three永远念成“tree”。
老师纠正。
他们再念。
小雯站在后面,看着忽然有点感动。
这些人很多已经在美国住了十几年。
甚至几十年。
可真正能说的英文还是不多。
不是他们不想学。
是以前没时间。
年轻时候一天做十二个小时工。
回家只想睡。
孩子小时候要带孩子。
店里忙要看店。
等终于有时间,人已经老了。
现在来学一句:
“How are you?”
其实不是为了考试。
只是想有一天自己去医院时,能说清哪里疼。
去银行时,不用每次找孩子。
坐错车时,可以问路。
语言对年轻人来说是能力。
对老人来说,有时候是尊严。
晚上,教会也有免费英语班。
寺院则办免费素食午餐。
林牧师和胖师父都知道:
“免费”最容易把人请进门。
但把人留下来的,从来不是免费。
是关系。
有人第一次来拿米。
第二次来学英文。
第三次留下来帮别人发米。
半年以后,他已经成了志愿者。
这就是社区团体最喜欢看到的变化。
从接受帮助的人,变成帮助别人的人。
可现实并不总这么理想。
有些人会重复领。
有人排两个队。
有人换个名字再来。
工作人员知道。
有时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有时必须管。
有一次,蔡老板去社区中心送水果。
正好看见一个熟人。
这人平时穿得很好。
开奔驰。
却在排免费食品。
蔡老板很吃惊。
“你也来?”
那人脸色一点没变。
“可以拿为什么不拿?”
蔡老板说:
“你缺这点东西?”
对方笑。
“政府给的,不拿白不拿。”
蔡老板没再说。
回去以后越想越不舒服。
晚上跟伍叔说。
伍叔听完只说:
“这种人哪里都有。”
蔡老板说:
“真正需要的人可能拿不到。”
伍叔点头。
“所以免费也要规矩。”
蔡老板叹气。
“规矩多了,老人又不会办。”
两个人同时沉默。
这就是难处。
太松,有人占便宜。
太严,真正困难的人进不去。
政府喜欢规则。
生活却从来不是一张整齐的表格。
许太太最清楚。
老人院里有个阿婆叫苏太。
收入刚好多一点点。
按标准,她不够资格申请某项补助。
可她每个月药费很高。
房租也高。
真正剩下的钱,比很多符合资格的人还少。
苏太拿着拒绝信来找许太太。
“他们说我有钱。”
许太太看了以后很生气。
“你哪里有钱?”
苏太说:
“他们说我一年多了几百块。”
几百块。
一条线上面和下面。
生活就完全不同。
许太太给社区机构打电话。
打了四次。
每次换一个人。
每个人解释不一样。
最后她气得说:
“你们到底谁知道?”
对面的人也无奈。
“系统就是这样。”
系统。
又是这个词。
当没人能解释一件事为什么不合理时,最方便的答案就是:
系统这样。
苏太坐在旁边。
听不懂电话。
只看见许太太脸越来越红。
最后问:
“是不是没有?”
许太太挂电话。
停了一会儿。
“我们再想办法。”
苏太点头。
没有哭。
老人到了这个年纪,好像连失望都已经很熟练。
政府福利和华人团体的帮助,就这样一层一层铺在中国城下面。
看不见。
却撑住很多人的生活。
老人午餐少几块钱。
药费补一点。
交通便宜一点。
食品免费一点。
英文有人教。
法律有人问。
单看每一样,都不大。
合在一起,可能就是一个人能不能继续住在这里的差别。
晚上,周伯拿着新办好的老人交通卡从社区中心出来。
他看着那张卡半天。
老黄问:
“办好了?”
“办好了。”
“省多少钱?”
周伯算了一下。
“一个月不少。”
老黄笑。
“那你请我吃饭。”
周伯瞪他。
“我省的钱为什么请你?”
“政府给你的。”
“政府给我,不是给你。”
两个人边走边吵。
走到餐馆门口,还是一起进去了。
陈婆也刚好在里面。
她把白天领来的鹰嘴豆带给莫太太。
“这个你会不会做?”
莫太太拿起来。
“会啊。”
“怎么做?”
“煮汤。”
陈婆得意。
“我就说可以煲汤。”
老梁从厨房探头。
“什么东西?”
陈婆说:
“政府发的。”
老梁马上说:
“有我份吗?”
陈婆瞪他。
“你有工资。”
“我工资少。”
“少也没有。”
大家笑起来。
胖师父刚好进门。
看见桌上的东西。
“这个不错。”
陈婆说:
“你也要?”
胖师父双手合十。
“随缘。”
陈婆马上把罐头抱紧。
“这个不跟你结缘。”
一桌人笑得更厉害。
免费福利最后绕了一圈。
从政府仓库到社区中心。
从社区中心到陈婆手里。
又从陈婆手里到了莫太太厨房。
第二天也许会变成一锅汤。
老梁喝一碗。
胖师父蹭半碗。
周伯说太淡。
老黄说还行。
这就是中国城。
很多东西来的时候属于政府。
最后都会变成人情。
免费的东西并不真的免费。
有人出钱。
有人出力。
有人排队。
有人填表。
有人翻译。
有人争取。
也有人因为自尊,站在门口很久才肯进去。
可在一个陌生的大城市里,人能得到一点帮助,总比完全没有好。
中国城的人最懂这一点。
因为他们很多人,都是从什么都没有的时候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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