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哈顿中国城
作者:博文儒 · 20 章
夜色里的中国城
晚上七点以后,中国城换了一个样子。
白天那些装着菜、鱼、豆腐和干货的纸箱渐渐被收走,街边的水迹却还在。餐馆门口的人越来越多,红灯笼亮起来,玻璃窗里冒着白气,炒锅的火偶尔从厨房深处窜出来,一闪而过。
有人刚刚下班。
有人才开始上班。
有人准备吃饭。
有人还不知道今晚要睡在哪里。
游客最多的时候也是这个时候。
他们喜欢夜里的中国城。
灯亮。
招牌亮。
食物香。
人多。
拍出来的照片也好看。
可游客看到的中国城,和住在这里的人看到的,从来不是一个地方。
莫太太的餐馆已经满座。
老梁站在厨房里,额头上全是汗。
“十三号桌催菜!”
外面有人喊。
老梁头也没抬。
“催什么催?锅就两个!”
“还有八号桌的干炒牛河!”
“知道了!”
“六号桌说汤凉了!”
老梁终于抬头。
“他吃了半个钟头当然凉!”
厨房里有人笑。
外面却又有人催。
莫太太站在柜台后面,一边收钱,一边接电话。
“对,对,可以外卖。”
“半个小时。”
“不行,二十分钟做不出来。”
“你急我也急。”
她挂掉电话,又有人进来。
“几位?”
“四位。”
“要等。”
“多久?”
莫太太往里面看了一眼。
“二十分钟。”
客人皱眉。
“这么久?”
莫太太说:
“好吃才要等。”
客人居然笑了。
“那我们等。”
这句话她听了几十年。
有人排队,她心里烦。
没人排队,她心里更烦。
做餐馆就是这样。
忙的时候嫌累。
闲的时候怕死。
小雯晚上没课,又过来帮忙。
她站在收银台旁边替母亲记外卖单。
莫太太一边找零钱,一边说:
“你不要站这里碍手碍脚。”
小雯说:
“我来帮你还嫌我碍事。”
“你写错桌号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子。”
莫太太没接话。
过了一会儿却把一碗汤推给她。
“喝掉。”
“我不饿。”
“叫你喝就喝。”
小雯看着那碗汤。
又笑了。
母女两个就是这样。
嘴上很少说软话。
真正的关心,全藏在吃饭里。
老梁从厨房出来拿东西,看见小雯。
“老师今天不上课?”
“上完了。”
“教那些小孩中文难不难?”
“很难。”
“他们还会不会写自己的名字?”
“有些会。”
老梁摇头。
“现在的小孩不得了。”
小雯笑。
“你又来了。”
老梁一边走一边说:
“我讲事实。”
他回厨房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
“你小时候我还抱过你。”
小雯说:
“你每次都说。”
“怕你忘了。”
“我没忘。”
老梁满意了。
他转身进去。
中国城很多人就是这样。
没有血缘。
却看着别人家的孩子长大。
小时候给过糖。
上学时问成绩。
大学毕业时包红包。
后来孩子结婚,又坐在酒席角落里说:
“她小时候我还抱过呢。”
一条街住久了,人与人的界线就没那么清楚。
有些街坊,比远方亲戚还近。
晚上八点,陈婆坐在餐馆后门旁边的小凳子上吃饭。
莫太太给她盛了一碗汤。
里面真有肉。
陈婆用筷子翻了翻。
“今天舍得了?”
莫太太说:
“怕你到处说我小气。”
陈婆喝了一口。
“本来就小气。”
莫太太懒得理她。
老梁端着一盘菜出来。
“给你。”
陈婆抬头。
“我没钱。”
“谁跟你要钱。”
“不要钱我不吃。”
老梁说:
“剩的。”
陈婆马上夹了一筷子。
“剩的可以。”
几个人都笑。
中国城的尊严有时候很奇怪。
送她,她不要。
说是剩的,她就吃。
大家也懂。
所以很多好意都要绕个弯。
不能说“我帮你”。
要说“正好多”。
不能说“我怕你没饭吃”。
要说“厨房剩下浪费”。
不能说“我担心你”。
要说“顺便问问”。
这样大家都舒服。
胖师父就是这时候来的。
他站在门口,先往里面看。
莫太太一看见他就说:
“没位置。”
胖师父说:
“我不是来吃饭。”
“那你来干什么?”
“路过。”
老梁在厨房里听见了,喊:
“和尚路过餐馆最危险。”
胖师父笑眯眯地说:
“你看,这就是误会。”
莫太太问:
“吃过没有?”
胖师父迟疑了一下。
莫太太已经转头:
“老梁,给师父装一点。”
胖师父立刻双手合十。
“阿弥陀佛。”
莫太太瞪他。
“你刚才不是说不是来吃饭?”
胖师父说:
“缘分来了,不能拒绝。”
陈婆在旁边笑得直咳嗽。
胖师父坐到她旁边。
“陈婆,今天生意怎么样?”
“饿不死。”
“那就好。”
“你呢?”
“我也饿不死。”
陈婆看了看他的肚子。
“看得出来。”
两个人又笑。
过了一会儿,胖师父却忽然问:
“你最近腿还疼吗?”
陈婆低头喝汤。
“老毛病。”
“去看医生没有?”
“看什么,年纪到了。”
胖师父没有劝她。
只是说:
“疼得厉害来找我。”
陈婆抬头。
“你会治?”
“不会。”
“那找你干什么?”
“陪你说话。”
陈婆愣了一下。
很快又低头喝汤。
“我没那么闲。”
胖师父也不再说。
有些话说到这里就够了。
再多,就重了。
另一头,何律师还在办公室。
楼下的灯已经亮了一大片,他桌上却还摊着文件。
秘书早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他一个人。
他把眼镜摘下来,揉了揉眼睛。
手机上有三条未接来电。
都是母亲。
何律师看了一会儿,回拨过去。
电话很快接通。
“喂?”
“妈,是我。”
“你还在办公室?”
“嗯。”
“吃饭没有?”
“吃了。”
其实没有。
母亲问:
“明天星期六,过不过来?”
何律师沉默了一下。
“看看吧。”
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
“你每次都看看。”
“最近忙。”
“你小时候也忙?”
何律师笑。
“小时候忙什么?”
“忙着吃饭。”
两个人都笑。
笑完,母亲说:
“你爸今天又说腿没力。”
“有没有去看医生?”
“叫他去,他不去。”
“你带他去。”
“他听你的。”
“他什么时候听我的?”
“你现在是大律师嘛。”
何律师靠在椅背上。
窗外是一片灯。
他忽然想起父亲年轻时候的样子。
那时父亲一天做十二个小时餐馆。
手上永远有油烟味。
衣服上也是。
何律师上大学以后,最怕同学问父亲做什么。
他说restaurant business。
其实父亲就是后厨杂工。
洗碗。
切菜。
倒垃圾。
什么都做。
后来父亲年纪大了,何律师才慢慢发现,那双他小时候觉得不好看的手,供他读完了法律。
人年轻的时候常常急着离开父母的生活。
等真正走远,才开始回头看。
母亲在电话那边说:
“你什么时候来?”
何律师说:
“明天。”
这次没有说看看。
母亲马上高兴起来。
“那我煲汤。”
“不要太多。”
“知道。”
她每次都说知道。
也每次都做很多。
挂掉电话后,何律师坐了一会儿。
然后才起身下楼吃饭。
晚上九点,华兴超市开始清点。
蔡老板拿着一支笔,在纸上算。
员工把剩下的菜整理出来。
有些还能卖。
有些明天不行了。
一个女店员问:
“这些怎么办?”
蔡老板看了一眼。
“送老人院。”
“这么多?”
“放着也是坏。”
店员点头。
蔡老板又补了一句:
“挑好一点的。”
女店员笑。
“不是都送人了吗?”
蔡老板瞪她。
“送人就可以送烂的?”
店员不说话了。
蔡老板继续低头算账。
这种事情他从来不跟别人讲。
因为一讲,好像显得自己很善良。
他不喜欢。
他总说自己做的是生意。
不是慈善。
可附近老人院每隔几天,总能收到一些菜、水果、米面。
许太太知道是他送的。
从来不谢。
下次来买东西时,只会故意说:
“老蔡,你今天苹果怎么这么差?”
蔡老板就骂:
“你不要买!”
第二天照样送。
人和人的关系,有时候靠的不是好话。
是习惯。
许太太这时正在老人院值班。
白天摔倒的那个老人已经送回来了。
没有骨折。
算是不幸中的万幸。
老人姓谭。
八十四岁。
以前是裁缝。
年轻时候在中国城做衣服,一做就是几十年。
现在手还会不自觉地比划针线的动作。
许太太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床边。
“怎么不睡?”
谭伯说:
“睡不着。”
“疼?”
“不是。”
“那为什么?”
谭伯看着窗外。
“医院回来以后,总觉得房里少点东西。”
许太太看了一圈。
“少什么?”
“想不起来。”
老人想了一会儿。
忽然说:
“我以前有台缝纫机。”
许太太说:
“这里又放不下。”
“我知道。”
“都几十年前的事了。”
谭伯点头。
“就是突然想起来。”
许太太没有催他睡。
她拉了把椅子坐下。
“什么牌子的?”
谭伯眼睛一下有了精神。
“胜家。”
“老式的?”
“脚踩的。”
“你以前一天做多少件?”
谭伯笑了。
“你不懂。那时候忙啊。”
他开始讲。
讲裁衣。
讲纽扣。
讲唐人街以前那些制衣厂。
讲很多女人坐成一排踩缝纫机。
讲楼里夏天热得喘不过气。
讲工钱按件算。
讲有人一边做一边吃饭。
讲到后来,他忘了自己刚才为什么睡不着。
许太太只是听。
老人最怕的,不一定是老。
有时候是没人记得他年轻过。
十点以后,街上的游客开始少了。
按摩店却还亮着。
梅姐站在门口抽烟。
今天客人多,她的腰更疼了。
阿明从纪念品店收工经过。
看见她。
“还没关?”
“快了。”
“生意好?”
“一般。”
“你们一般都比我们好。”
梅姐笑。
“你来试试。”
阿明摇头。
“不敢。”
梅姐看他。
“怕什么?”
“怕你。”
两个人都笑。
阿明没有马上走。
他也点了一根烟。
街上车声一阵一阵过去。
过了半天,梅姐忽然问:
“你女儿多久没来了?”
阿明脸上的笑淡了。
“两个月。”
“打电话吗?”
“有。”
“她不愿意来?”
阿明抽了一口烟。
“不是。”
“那为什么?”
“她妈不方便。”
梅姐没有再问。
她自己也有孩子。
知道有些事情别人问得越多,越难回答。
阿明过了一会儿说:
“她现在中文越来越差。”
“你跟她说福建话。”
“她不理我。”
“那你说英文。”
“我英文不好。”
梅姐笑。
“你卖东西的时候不是挺好?”
“卖东西就那几句。”
他说完,也笑。
笑了一会儿,却忽然低声说:
“有时候跟自己孩子讲话,还不如跟客人容易。”
梅姐没笑了。
这句话她懂。
她女儿也经常说英文。
母女吵架的时候更说英文。
因为有些话用中文说,太重。
英文说出来,好像隔着一层。
梅姐把烟按灭。
“孩子大了。”
阿明说:
“嗯。”
“管不了。”
“嗯。”
“还是要管。”
阿明笑。
“你这不是等于没说?”
梅姐也笑。
“做父母就是这样。”
两个人在街口分开。
各回各的地方。
夜里十一点,马国强还在带人看房。
这次是一间地下室。
租金便宜。
门也低。
一进去就有一股潮味。
来看房的是一个年轻男人。
二十五六岁。
刚从福建来半年。
在外卖店上班。
他走进去看了一圈。
“多少钱?”
马国强报了价。
年轻人点头。
“可以。”
“你不再看看?”
“不看了。”
“这里没有什么窗。”
“没关系。”
“有点潮。”
“没关系。”
“厨房要跟别人用。”
“没关系。”
马国强看着他。
“你什么都没关系?”
年轻人笑了。
“我一天都不在家。”
“睡觉呢?”
“睡觉看不见。”
他说得很轻松。
马国强却忽然不知道说什么。
年轻人问:
“今天可以搬吗?”
“可以。”
“那我就要了。”
事情谈得很快。
快得像这个年轻人在决定买一双鞋。
签完以后,他把一个黑色背包放在床边。
马国强问:
“东西就这么多?”
“还有一箱衣服,在朋友那里。”
“家里人呢?”
“中国。”
“结婚没有?”
“没有。”
年轻人笑。
“先赚钱。”
很多刚来的年轻人都说这句话。
先赚钱。
再找房。
再拿身份。
再结婚。
再接父母。
再买房。
再过好日子。
人生像一张排好的单子。
可排到后来,常常顺序全乱了。
马国强临走的时候,年轻人还在打扫房间。
一张床。
一张桌子。
一盏灯。
这就是他在纽约的第一个“家”。
已经快十二点了。
中国城终于开始慢下来。
餐馆收桌。
超市关门。
纪念品店落闸。
按摩店的灯也一盏一盏灭掉。
莫太太站在门口,看老梁把垃圾拖出去。
小雯已经回家。
胖师父也回寺院了。
陈婆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
街上只剩下零零散散的人。
还有清洁工。
凌晨会重新开始。
莫太太关门之前,忽然看了一眼对面。
那里以前也是一家餐馆。
开了三十多年。
去年关了。
现在正在装修。
听说要开一家咖啡店。
她站了一会儿。
老梁回来,看见她发呆。
“看什么?”
“没什么。”
“累了?”
“有一点。”
老梁也往对面看。
“以前老陈那家店。”
“嗯。”
“他的叉烧不错。”
“人都去佛罗里达了。”
老梁说:
“享福了。”
莫太太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说我们这个店还能开几年?”
老梁愣了一下。
“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老梁想了想。
“你开,我就做。”
莫太太笑。
“你七十岁还做?”
老梁说:
“七十算什么。”
她笑得更厉害。
“到时候炒锅你都拿不起来。”
“拿不起来我骂人。”
“你现在就会骂人。”
“那不是一样?”
两个人笑。
笑声在快要空掉的街上很清楚。
莫太太终于把铁门拉下来。
哗啦——
声音很响。
中国城的一天像是结束了。
可是街的另一头,还有一扇门刚刚打开。
一个年轻厨师换上工作服,准备去通宵厨房。
有人回家。
有人上班。
有人睡下。
有人刚醒。
这个地方从来没有真正统一的白天,也没有统一的黑夜。
每个人都按照自己的时辰活着。
夜色盖住了招牌。
盖住了垃圾。
盖住了旧楼墙上的裂缝。
却盖不住那些窗户里的灯。
一盏。
又一盏。
亮在高高低低的楼层里。
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人。
一个家。
或者一个还没有成为家的房间。
曼哈顿那么大。
纽约那么亮。
可对很多人来说,这几条街,就是他们在世界上唯一真正熟悉的地方。
夜越来越深。
中国城终于安静了一点。
只是安静。
并没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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