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曼哈顿中国城

作者:博文儒 · 2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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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没有身份的人

在中国城,有些人走在街上,和别人没有什么两样。

他们买菜,吃饭,上班,坐地铁,排队,看医生,给家里打电话。

他们也会笑,会骂老板,会抱怨房租太贵,会在冬天里缩着脖子走路。

可他们心里总有一块地方是悬着的。

因为他们没有身份。

没有身份,很多事情就不能像别人那样做。

不能随便换工作。

不敢轻易报警。

不敢和老板吵。

病了先忍。

受伤也先忍。

遇到检查,会紧张。

看到警车,会下意识地低头。

有些人甚至连坐地铁时听见广播响得急一点,心里都会咯噔一下。

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坏事。

只是因为怕。

怕一切原本勉强维持的生活,突然断掉。

阿辉就是这样的人。

二十九岁。

福建人。

来纽约三年。

住在马国强前几天租出去的那间地下室里。

房间很小。

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电饭锅。

墙角有潮气,冬天冷,夏天闷。

可阿辉已经很满意。

因为他以前和七个人挤在一起。

轮班睡觉。

有人夜班回来,另一个人就起床去上班。

床不是谁的床。

只是空出来的时候,谁都能睡。

现在至少这张床是他的。

哪怕地下室只有一扇很小的窗。

那扇窗离地面很高。

从里面看出去,只能看见路人的鞋。

有时候是皮鞋。

有时候是运动鞋。

有时候是一双高跟鞋停在窗外。

阿辉躺在床上,看这些鞋走过去。

会觉得纽约人很多。

但没有人知道他在下面。

早上六点,阿辉起床。

不是自然醒。

是手机闹钟。

他每天睡得不多。

因为在外卖店上班。

上午备餐。

中午忙。

下午短一点。

晚上再忙。

有时候做到夜里十一点。

一天十二三个小时很正常。

老板姓邱。

也是福建人。

所以阿辉刚来的时候,是老乡介绍进去的。

“先做着。”

介绍人这样说。

“以后再慢慢找。”

结果一做就是三年。

阿辉会切菜,会打包,会洗锅,会接电话,会骑电动车送外卖。

最开始英语一点不会。

后来会说一些。

“Delivery.”

“Thank you.”

“Have a good day.”

“Cash or card?”

还有地址。

门牌。

公寓号码。

这些英语不是学出来的。

是跑出来的。

一天跑几十趟。

自然就会了。

中午十一点半,店里已经忙成一团。

打印机不停吐单。

“这个去百老汇!”

“这个去坚尼路!”

“谁送六大道?”

“阿辉!”

阿辉一把抓过袋子。

戴头盔。

出门。

天气很冷。

风从楼缝里穿过去。

他骑车很快。

快,是因为一单多几分钟,后面就会全乱。

慢,是不可能的。

可快又危险。

路口车多。

出租车突然开门。

行人突然横穿。

下雨下雪的时候更难。

阿辉摔过两次。

一次手肘流血。

一次膝盖肿了三天。

他都没去医院。

老板问:

“能不能做?”

他说:

“能。”

其实疼得厉害。

但不能不做。

不做就没钱。

没有病假。

没有保险。

也没有谁会因为你受伤,就替你付房租。

这一天,他送完一单回来,店门口停着一辆执法车辆。

他远远看见,心一下缩紧。

不是移民执法。

只是市里的卫生检查车。

可阿辉还是停了一下。

车没继续骑。

他站在街角,看了几秒。

确定不是来抓人的,才慢慢往前。

这种怕,已经成了习惯。

不是每天都发生什么。

而是每天都觉得可能发生什么。

回到店里,老板看他。

“你跑哪里去了?”

“刚回来。”

“快点,单多。”

阿辉没解释。

解释也没用。

他继续干。

下午三点,店里终于闲一点。

几个工人坐在厨房后面吃饭。

吃的是店里的剩菜。

阿辉扒了两口米饭。

旁边老蔡问:

“你家里昨天又打电话?”

“嗯。”

“催你?”

“问什么时候寄钱。”

“那就寄。”

阿辉笑。

“不寄怎么办。”

他父母在福建农村。

父亲身体不好。

妹妹还没结婚。

家里盖房子欠过钱。

他来美国以前,所有人都跟他说:

“出去就好了。”

仿佛美国是一个很远的地方。

到了以后钱就会自己长出来。

可谁也不知道他一小时做多少事。

也不知道他住地下室。

不知道冬天送外卖的时候,手冻得握不住车把。

他也不说。

每次视频电话,都会先找一个亮一点的地方。

衣服穿整齐。

笑着说:

“挺好的。”

母亲问:

“吃得好吗?”

“好。”

父亲问:

“老板对你好不好?”

“好。”

妹妹问:

“纽约是不是很漂亮?”

“漂亮。”

其实他每天看到的纽约,和旅游照片不一样。

后门。

垃圾袋。

厨房蒸汽。

地下室。

楼梯。

电梯口。

还有别人关门前伸出来的一只手。

他把这些都省掉。

只说好。

说久了,连自己都快相信。

老蔡吃完饭,忽然问:

“你那个事情怎么样?”

阿辉低头。

“什么?”

“身份。”

阿辉沉默了一下。

“没消息。”

“律师怎么说?”

“说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

中国城最常见的答案之一。

不知道。

什么时候有身份?

不知道。

什么时候能回家?

不知道。

什么时候不用怕?

不知道。

阿辉不是偷渡来的。

他当初拿着短期签证进来。

后来逾期留下。

一开始只是想多赚点钱。

想一年。

最多两年。

后来两年过去,钱还没赚够。

身份却没了。

等想离开的时候,又不敢走。

走了可能再也回不来。

不走,也不知道前面是什么。

人有时候不是做了一个决定。

而是一天拖一天。

拖着拖着,就走进一个更难回头的地方。

下午四点多,何律师办公室来了一对夫妻。

男的四十多岁。

女的三十多。

一坐下,女人就开始哭。

男人一直低头。

何律师等她哭了一会儿。

“慢慢说。”

女人擦眼泪。

“他老板不给钱。”

“欠多久?”

“三个月。”

“多少?”

男人说了一个数字。

不小。

何律师问:

“有没有工资记录?”

男人摇头。

“现金。”

“有没有聊天记录?”

“有一点。”

“工时有没有记?”

“没有。”

何律师皱眉。

“为什么三个月都没说?”

男人苦笑。

“说了。”

“老板怎么说?”

“叫我等。”

“为什么不走?”

男人终于抬头。

“我没有身份。”

这句话一出来,房间里像沉了一下。

何律师已经听过无数次。

“没有身份”常常被老板拿来当武器。

少发钱。

拖工资。

多排班。

不让休息。

因为知道你怕。

怕投诉。

怕打官司。

怕事情闹大。

怕自己的问题先被别人看见。

女人哭着说:

“他说我们敢告,就去举报。”

何律师的脸色变了。

“他说过这句话?”

“说过。”

“有证据吗?”

“微信语音。”

何律师伸手。

“保存好。”

男人紧张地问:

“会不会出事?”

何律师没有轻飘飘地说“不会”。

因为他知道他们需要的不是安慰。

是事实。

他把可能的风险和可以采取的步骤一项一项说清楚。

最后才说:

“你们先别自己吓自己。欠工资是欠工资。身份问题是另外一回事。你们有权利,也要知道怎么保护自己。”

男人还是不安。

“那如果……”

何律师打断得很轻。

“如果真有变化,我们再处理。现在先把证据留好。”

两个人走的时候,女人回头。

“何律师。”

“嗯?”

“我们这种人,是不是很麻烦?”

何律师看着她。

“你们不是麻烦。”

女人愣住。

何律师又说了一遍。

“事情麻烦,不是你们麻烦。”

她点点头。

眼泪又掉下来。

这次没哭出声。

人长期被人嫌弃、被人压价、被人威胁以后,很容易觉得自己真的低人一等。

甚至有人会慢慢相信:

我就是不配。

不配拿足工资。

不配休息。

不配生病。

不配要求别人公平对待。

何律师最怕的就是这种。

法律问题还能慢慢想办法。

一个人如果连自己都看轻了,才真的难。

傍晚,阿辉出去送一单。

地址不远。

五楼。

没有电梯。

他提着两大袋东西往上爬。

三楼的时候就开始喘。

到五楼,敲门。

一个年轻白人男人开门。

看了一眼。

“你晚了。”

阿辉马上说:

“Sorry.”

其实只晚了四分钟。

外面下雨。

男人又说:

“Food better be hot.”

阿辉听懂了。

“Hot.”

对方接过袋子。

门关了。

没有小费。

阿辉站在门口两秒。

转身下楼。

走到三楼时,手机又响。

老板催。

“快点回来。”

阿辉加快脚步。

楼梯有点湿。

他一脚踩空。

整个人往下滑了两级。

手掌撑地。

很疼。

他坐了一下。

看自己的手。

擦破了。

血慢慢出来。

第一反应不是疼。

是:

还能不能骑车。

他动了动手指。

可以。

于是站起来。

继续走。

晚上七点,雨更大。

送外卖的人全湿了。

店里有人骂天气。

阿辉一句话没说。

他把手用纸巾包了一下。

继续接单。

老板看见。

“摔了?”

“没事。”

“能送吗?”

“能。”

老板点头。

就过去了。

没有人故意冷漠。

只是这里的人太习惯“能就继续”。

病能忍。

伤能忍。

困能忍。

委屈也能忍。

一代一代人都是这么过来的。

仿佛忍耐本身,就是移民最先学会的一门手艺。

晚上九点多,陈婆进店买东西。

她认得阿辉。

因为阿辉偶尔也跟她买菜。

看见他的手,她皱眉。

“怎么了?”

“摔了一下。”

“给我看看。”

“不用。”

陈婆已经抓过他的手。

“都肿了。”

“没事。”

“去看医生。”

阿辉笑。

“贵。”

陈婆瞪他。

“手断了更贵。”

旁边有人笑。

阿辉也笑。

陈婆从袋子里翻出一小瓶跌打油。

“拿着。”

“我不要。”

“不是送你。”

阿辉愣了一下。

陈婆说:

“借你的。以后买菜还我。”

阿辉笑了。

他懂这个说法。

中国城的人帮人,有时候都爱绕弯。

陈婆临走又说:

“晚上回去热水敷一下。”

阿辉点头。

“谢谢陈婆。”

她摆手。

“少来。”

走了。

阿辉看着那小瓶跌打油。

忽然鼻子有点酸。

其实也没什么。

就一瓶药。

可人在外面久了,最怕的不是没人给钱。

是没人管你疼不疼。

晚上十点半,店里终于慢下来。

阿辉坐在后面。

给家里转钱。

转完以后,账户里剩下的不多。

母亲很快发来消息。

“收到了。”

后面还有一句:

“你自己也要留一点。”

阿辉看着这句话,笑了。

母亲每次都这么说。

可她知道他会寄。

他也知道她会收。

很多家庭的爱,最后都变成这些来来回回的钱。

不是因为只认钱。

而是钱是距离太远的时候,最容易送到对方手里的东西。

他回到地下室,已经快十二点。

房间里有点冷。

脱了鞋。

坐在床边。

手开始更疼。

他把陈婆给的药抹上。

一股很冲的味道散开。

他忽然想起家里。

小时候摔伤,母亲也是这样给他抹药。

一边抹,一边骂。

“叫你不要跑。”

“叫你小心。”

骂完再问:

“疼不疼?”

他躺下来。

手机里有妹妹发来的一张照片。

家门口新种了一棵树。

父亲站在旁边。

头发又白了一点。

阿辉把照片放大。

看了很久。

他已经三年没回去了。

有时候他会算。

如果现在回去,会怎么样。

赚的钱不算多。

房子还没盖完。

债还有一点。

而且一走,也许就回不来了。

那这三年算什么?

于是不能走。

可留下呢?

也不知道还要几年。

窗外有人经过。

从那扇小窗里,只看得到一双鞋。

停一下。

又走了。

阿辉忽然觉得,自己跟这间地下室很像。

都在城市下面。

都存在。

也都不太被看见。

第二天早上,何律师经过餐馆。

莫太太叫住他。

“何律师。”

“怎么?”

“我有个伙计想问身份。”

“叫他来。”

“他怕。”

何律师笑了一下。

“怕也要来。”

莫太太叹气。

“这些人都不容易。”

何律师点头。

“谁容易。”

老梁从厨房探出头。

“你们大律师容易。”

何律师说:

“你来试试。”

老梁马上缩回去。

“我不会英文。”

大家都笑。

一辆外卖电动车从门口飞过去。

骑车的人是阿辉。

陈婆正好在街对面。

她远远喊:

“慢一点!”

阿辉没听清。

回头看了一眼。

差点撞上前面的车。

陈婆气得跺脚。

“叫你慢点还回头!”

旁边人笑起来。

阿辉也笑。

他摆摆手。

继续往前骑。

太阳已经出来了。

街上越来越亮。

游客开始多起来。

没人会注意这个骑电动车的年轻人。

他只是中国城一天里无数个匆匆而过的人之一。

没有身份。

没有保险。

没有存款。

也不知道未来。

可他还有一份工。

一间地下室。

一个远方的家。

还有昨天别人塞给他的一小瓶跌打油。

人有时候就是靠这些很小的东西撑着。

撑过一天。

再撑一天。

一直撑到生活终于肯给他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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