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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凡瑞 · 40 章
第二十三章:有人报了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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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森第一次正式出现在陈凯面前,是在一间没有招牌的小餐馆里。
阿仁没有告诉吴森陈浩的名字,也没有说他们已经掌握那份被警方短暂控制后又由私人企业领走的记录。他只约他说,有一个外国人失踪案件需要咨询当地程序问题。吴森来得很晚,穿便装,灰色短袖衬衫,裤脚还带着一点雨水。他四十岁上下,个子不高,脸上有长期熬夜留下来的疲倦,进门以后第一件事不是找阿仁,而是先扫了一眼餐馆里还有哪些人。
看到顾雨声时,他明显停了一下。
“记者也在?”
顾雨声说:“今天不采访。”
吴森没有笑。
“记者说这句话,就像警察说今天不问话。”
阿仁指了指空椅子。
“先坐。”
吴森坐下,却没有点东西。
陈凯一直观察他。这个人和他想象中“收黑钱的警察”完全不同,没有金表,没有大车,也没有趾高气扬的神情,看起来只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中年公务员。
这反而更让人难判断。
阿仁开门见山。
“一个外国人,因为护照或者身份文件问题被地方警局带走。几个小时以后,一家私人企业派人来,把他领走。有没有合法可能?”
吴森看了他一眼。
“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先回答。”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如果是雇员身份,由公司担保,文件又齐全,企业代表可能协助。”
阿仁立刻问:
“可以直接把人带走?”
“要看案件性质。”
“如果涉嫌非法入境?”
“不能这么简单。”
“如果只是证件暂扣?”
“可能。”
“有没有书面手续?”
“应该有。”
阿仁盯着他。
“应该有,还是必须有?”
吴森沉默了一下。
“正常程序必须有。”
这句话一出来,顾雨声和阿仁都没有说话。
陈凯却听明白了。
如果没有手续,或者手续造假,那么陈浩那份记录就不是正常的行政处理。
阿仁继续:“私人企业有没有权力替一个没有自由的外国人决定去哪里?”
“没有。”
“如果警方明知道这个人可能遭到非法拘禁,还把他交回企业呢?”
吴森脸色变了。
“阿仁。”
“我只问法律。”
“法律当然不允许。”
“那现实呢?”
桌边安静下来。
吴森低头看着面前空杯子。
过了很久才说:“现实没有这么简单。”
阿仁冷笑了一下。
“每次说到现实,你们都开始复杂。”
吴森抬头。
“因为真的复杂。”
“复杂到人被带走也没人负责?”
“你想让我说什么?”
“说为什么。”
吴森没有立刻回答。
服务员过来放下一壶茶,他一直等人走远,才低声说:“有些地方警局收到举报,会去查。查到以后,上面一个电话就来了,说是劳动纠纷,说人有合同,说不要扩大事情。你如果坚持,就让你移交到另一个部门。移交以后,人和案子都不再归你。”
陈凯第一次开口。
“那人去哪了?”
吴森看了他一眼。
“有时候释放。”
“有时候呢?”
“企业把人带回去。”
陈凯的声音冷下来。
“你们知道他们会被带回哪里?”
吴森没有回答。
这次,沉默已经足够。
---
顾雨声把一张照片放到桌上。
不是陈浩。
是另一个年轻男人。
“认识吗?”
吴森只看了一眼。
脸色就变了。
“谁给你的?”
“你先说认不认识。”
吴森没有碰照片。
“认识。”
“名字?”
“彭立。”
“去年三月,从金棕附近一个园区逃出来。”
吴森看着顾雨声。
“你查过他?”
“查过。”
“那你应该知道结果。”
“我想听你说。”
吴森身体往后靠了一点。
“他来过我们警局。”
陈凯立刻抬头。
“逃出来以后?”
“对。”
“然后呢?”
吴森没有说。
顾雨声替他说:
“四个小时以后,他又回到了原来的园区。”
陈凯看向吴森。
“为什么?”
吴森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当时我不值班。”
“你知道这事?”
“后来知道。”
“是谁把他交回去的?”
“不知道。”
“你是警察,不知道?”
吴森突然抬头。
“我说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餐馆里一瞬间安静。
顾雨声没有被他的情绪带动。
“那你查过吗?”
吴森没有回答。
“查过吗?”
“查了一点。”
“结果?”
“没有结果。”
阿仁冷冷说:“还是不敢继续?”
吴森看着他。
“你以为我没试过?”
这句话和苏婉曾经对沈宁说过的,几乎一模一样。
只是发生在墙外。
阿仁表情没有软下来。
“那你说你试过什么。”
吴森沉默很久,终于开口。
“彭立那天自己走进警局。他没护照,身上有伤,只会一点英语。值班的人做了记录,联系移民部门,也联系了翻译。没过多久,有人来说他是某家公司的员工,双方只是工资纠纷。”
“谁来的人?”
“两个当地人。”
“名字?”
“登记的不是真名。”
“你怎么知道?”
“后来查过。”
“然后?”
“有人打电话给值班负责人。”
“谁?”
吴森看了看四周。
“上面。”
“多上?”
“我不知道。”
阿仁明显不信。
吴森声音也沉下来。
“有些电话不需要告诉你是谁。你只需要听见别人接电话时怎么说。”
“说了什么?”
“人可以交给企业处理。”
陈凯的手一下压在桌面。
“一个逃出来报案的人,你们又交回去?”
吴森没有看他。
“对。”
“谁签字?”
“值班负责人。”
“你们知道他后来怎么样?”
吴森抬头,眼神复杂。
“一个月以后,他又逃了一次。”
“成功了吗?”
“没有。”
“死了?”
“失踪。”
这两个字让陈凯沉默下来。
有时候“失踪”比“死亡”更加残酷,因为它会给家属留下一个永远无法结束的等待。
---
顾雨声问:“第一次逃出来时,彭立说过园区里什么情况?”
“说过。”
“有口供吗?”
“有简短记录。”
“还在吗?”
吴森看她。
“你别想。”
“为什么?”
“内部材料。”
“能不能依法申请?”
“可以申请。”
“然后呢?”
“然后大概率告诉你涉及正在调查,不能公开。”
顾雨声笑了一下。
“正在调查?”
吴森知道她在讽刺什么。
“我没说我认同。”
“可你还在这个系统里。”
“那我辞职?”
“至少不用继续看。”
吴森第一次真正生气。
“你们站在外面当然可以这样说。”
“我有妻子,有两个孩子。我辞职以后呢?如果我公开那些东西,谁保护他们?”
顾雨声看着他。
“彭立有家人吗?”
吴森一下停住。
“有。”
“他们有人保护吗?”
他没有回答。
顾雨声继续:“我不是要求你当英雄。可你也不能把沉默说成中立。”
吴森低头。
这一刻,没有人再逼他。
因为话已经足够重。
---
陈凯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如果我弟弟也曾经进过警局,再被带回去,你觉得他会怎么想?”
吴森看他。
“你弟弟是谁?”
阿仁立刻说:“今天不谈具体人。”
吴森没有追问。
陈凯继续:“我只是想知道,一个人如果拼命逃出来,终于看见警察,结果几小时后又被送回去,他以后还会不会再相信警察?”
吴森沉默。
很久以后,他说:
“不会。”
“那他还会相信什么?”
“谁都不会。”
陈凯点头。
“这就是你们造成的。”
吴森脸色很难看。
但没有反驳。
---
第二天,顾雨声带陈凯去见另一名幸存者。
这个人叫陈锋,二十九岁,不愿意露脸,也不愿意让他们知道住址。他们最后在一间寺院后面的茶室见面。
陈锋比冯伟更瘦。
说话时经常突然停下来,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太多。
他确实报过警。
两次。
第一次,是从园区里跑出来以后。
第二次,是被送回去三个月后又逃了一次。
“第一次怎么出去的?”
顾雨声没有问具体路线,只问他经历。
陈锋摇头。
“别写过程。”
“可以。”
“我跑出来以后,看到警车的时候,我真的觉得得救了。”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当时我跪下了。”
陈凯没有说话。
“警察把我带回去,给水,问名字,还让我写情况。我把园区位置也说了,里面有多少人、谁管、谁打人,全说了。”
“然后呢?”
“他们让我等。”
“等多久?”
“四个多小时。”
“有人来?”
陈锋点头。
“两个男人。”
“认识?”
“园区外围的人。”
“警察怎么说?”
“说公司来解决劳动纠纷。”
“你有没有告诉警察你不愿意跟他们走?”
陈锋笑了。
那笑比哭更难看。
“我抱着桌子不放。”
陈凯的脸色一下变了。
陈锋继续:“我说他们会杀我。我说我不是欠工资,我是被关。我甚至给他们看背上的伤。”
“结果?”
“有人把我手掰开。”
“警察?”
陈锋沉默。
“不确定。”
“然后你被带回去?”
“嗯。”
“回去以后发生什么?”
陈锋低下头。
“他们没马上打我。”
“那做什么?”
“让我在所有人面前说,警察也会把你送回来。”
房间一下安静。
顾雨声的手停在笔记本上。
陈锋继续:“那天以后,园区里很多人就不想跑了。”
陈凯终于明白,这件事的意义。
把一个逃亡者送回来,不只是惩罚一个人。
是向所有人展示:
外面也没有出口。
这比一道更高的墙有效得多。
---
陈锋第二次逃走以后,没有去警局。
他找了一个当地普通家庭。
那家人不敢收留他太久,却给了他衣服、食物,又帮他联系一位教会人士。后来经过几次转移,他才真正离开那片区域。
“所以你第二次为什么不报警?”
陈凯问。
陈锋看着他。
“你会吗?”
陈凯没有回答。
陈锋继续:“第一次以前,我看到警察觉得安全。第二次以后,我看到警察先想跑。”
顾雨声问:“你觉得所有警察都一样吗?”
“不知道。”
“有没有帮助过你的人?”
“有。”
“谁?”
“后来有一个年轻警察偷偷告诉别人,别把我送回本地辖区。”
“名字?”
陈锋摇头。
“不知道。”
“为什么帮你?”
“可能觉得太过分了。”
这又一次说明,系统不是一个整齐的黑色整体。
有人收钱。
有人服从。
有人沉默。
也有人偷偷做一点对的事情。
但对一个逃命的人来说,他根本没有时间判断站在面前的究竟是哪一种。
---
离开以后,顾雨声在车里很久没有发动。
陈凯坐在副驾驶。
“你在想什么?”
“标题。”
“什么标题?”
“如果写这件事。”
“想到什么?”
顾雨声看着前方。
“《有人报了警》。”
陈凯皱眉。
“就这样?”
“对。”
“太普通。”
“因为最可怕的就是普通。”
她转过头。
“人们总问,为什么不报警。”
“为什么不跑。”
“为什么不求救。”
“可很少有人继续问——”
“有人真的报了警以后,发生了什么?”
陈凯没有说话。
---
当晚,吴森给阿仁发来一条消息。
只有一句:
**明天下午,两点,老法院停车场。一个人来。**
阿仁没有立刻回。
顾雨声看完以后说:“他想给东西。”
陈凯问:“你怎么知道?”
“如果只是谈,他不会选停车场。”
第二天下午,阿仁一个人去了。
吴森没有下车。
车窗只开了一条缝。
他递出一个牛皮纸袋。
“我没给过你。”
阿仁接过。
“什么?”
“彭立那次的值班记录复印件,还有另外七个类似案子。”
阿仁看着他。
“为什么现在给?”
吴森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因为昨天晚上我回家,我女儿问我为什么最近总睡不好。”
阿仁没有说话。
“我不知道怎么回答。”
吴森继续,“我当警察十七年。我以前一直觉得,只要不是我收钱,不是我亲手把人送回去,我就和他们不一样。”
“现在呢?”
吴森看着前方。
“可能只是程度不一样。”
阿仁打开纸袋。
里面第一份,就是彭立的记录。
最后一栏写着:
**移交企业代表处理。**
签名处有一个名字。
不是吴森。
阿仁抬头。
“这人还在警局?”
吴森点头。
“是你上级?”
“以前是。”
“现在?”
“升了。”
阿仁没有表现惊讶。
这种答案在这里并不意外。
吴森最后说:“不要一次把这些东西全公开。”
“为什么?”
“你们还没找到人。”
“公开太早,他们会清场。”
阿仁看着他。
“你是在提醒我们,还是提醒他们?”
吴森终于转过头。
两个人对视几秒。
“你可以不信我。”
“但先把人找到。”
说完,他关上车窗,开走了。
---
晚上,顾雨声把八份记录一张张摊在桌上。
时间不同。
警局不同。
失踪者国籍不同。
但处理方式惊人相似。
报案。
短暂登记。
企业介入。
定性为劳动、债务或者证件纠纷。
移交。
失踪。
其中三人后来确认再次出现在园区。
两人逃回国。
三人至今下落不明。
陈凯看着那些纸。
“这已经不是偶然。”
顾雨声点头。
“是模式。”
“能证明保护关系?”
“还不能。”
“为什么?”
“因为我们只能证明一些警察做了错误甚至违法的决定,还不能证明谁统一指挥、谁收了钱、谁和远海有固定利益关系。”
陈凯有些烦躁。
“还要多少证据?”
“足够让他们没办法说只是个别人失职。”
顾雨声把文件收起来。
“下一步不是继续找更多受害者。”
“那是什么?”
“钱。”
陈凯看着她。
顾雨声说:“只要这种保护长期存在,就一定有人从中获利。”
窗外雨又开始落下来。
他们已经知道,有人报过警。
也知道有人逃出来过。
更知道,有些门明明应该通向自由,却曾经被站在门外的人重新关上。
接下来真正要查的,是为什么。
是恐惧。
是命令。
是利益。
还是有人早就把沉默也标好了价格。
因为如果不知道谁在收钱,就永远不知道下一扇看起来应该安全的门,究竟会通向哪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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