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风云:盛世危局
作者:司马客 · 40 章
第七章 故巷忽闻天子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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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昭帝元平元年,秋七月。
长安入秋以后,暑气仍未消尽。城南几处水渠因连日少雨,水面低了许多,沿岸农户忙着引水灌田,争吵声从清晨便时有所闻。东市的商贩把遮阳的席棚支得很高,卖瓜果的人用湿布盖住货物,待到午后,又一遍遍往上洒水。几名从河西归来的商人坐在酒肆外歇脚,说起边郡的马价,也说起近来长安接连更换皇帝的怪事。
昭帝去世不过数月,昌邑王刘贺又被废黜,朝廷两度失去君主。城中虽未发生兵乱,百姓却渐渐感到不安。富户担心郡县加征钱粮,商人害怕道路不靖,靠着每日劳作换取口粮的人,则只盼朝廷早些安定,不要再有新的征发。
尚冠里一条不甚宽阔的巷子里,刘病已正蹲在自家门前修理一只木桶。
木桶的箍圈松了,盛水时总往外渗。许平君前几日便提醒他找木匠修补,他却觉得自己能够动手,省下几枚钱来买些肉食也好。谁知折腾了大半个上午,箍圈非但没有收紧,桶底反而裂开一道细缝。
许平君端着洗净的菜蔬从屋里出来,见他仍在摆弄,忍不住笑道:“你不是说一会儿便能修好吗?”
刘病已抬头望她,额上满是汗水。
“快了。”
“昨日也是这样说的。”
“昨日只是试试,今日才算认真修。”
许平君放下竹篮,蹲在旁边看了看。
“我看还是请木匠吧。再折腾下去,怕是连桶底都要换。”
刘病已低头看着那道裂缝,自己也笑了。他站起身,拍掉衣服上的木屑,将木桶搬到墙边,准备午后送去修补。许平君见他满手灰尘,便取来水盂让他洗手,又提醒他今日应当到张贺处问安,不可因家中琐事耽搁。
“我记得。”刘病已擦着手,“只是近来宫中事务繁杂,先生恐怕也不得清闲。”
许平君听了,神色微微一变。
“我昨日回娘家,听阿父说,朝廷还没有议定新皇帝。”
“是啊。”
“听说霍大将军近来日日召集公卿,连府中的灯火都要亮到深夜。”
刘病已点头,没有多说。
昌邑王被废之后,长安城中议论纷纷。有人说刘贺失德,废黜理所应当;有人却觉得,一个臣子既然能够废掉皇帝,往后朝廷究竟由谁作主,便有些难说。刘病已平日听见这些议论,很少参与争辩。他熟悉市井人情,知道许多传言不过是捕风捉影,更知道在这样的时节,谈论皇位往往会给自己招来不必要的麻烦。
许平君见他沉默,便没有继续追问。她转身进屋,准备午饭,刘病已则将工具收好,正要去井边汲水,巷口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
来人是张贺府中的一名旧仆。
他平日与刘病已相熟,见面总爱说笑,此刻却神情急促,连衣襟都没来得及整理。
“刘郎君,张令请你即刻过去。”
刘病已有些意外。
“出了什么事?”
“我也不知。只听说宫中来了人,张令便命我赶紧寻你。”
许平君听见动静,从屋里走了出来。
“宫中来了人?”
旧仆点头。
“似乎是宗室事务,张令不肯多说。”
刘病已望了妻子一眼,心中忽然生出一丝不安。自幼以来,他最熟悉的便是这种含糊不清的宫中消息。无论是当年巫蛊旧案,还是后来宗室名籍的恢复,自己的命运似乎总与那些看不见的诏令相连,而他往往只能在事情发生之后,才知道自己已经身处其中。
“我去看看。”他说。
许平君替他取来外衣,见衣袖上还沾着木屑,便伸手拂去。
“若有事,托人带个话回来。”
刘病已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时,他又回身笑道:“桶先别扔,等我回来再修。”
许平君望着他,没好气地说道:“你倒是修得好才行。”
她看着丈夫沿着巷子渐渐走远,才重新回到屋中。
那时她还不知道,这个寻常的午后,将成为他们夫妻一生中最后一段真正不受宫廷约束的时光。
未央宫尚书台内,霍光已经连续议事数日。
昌邑王既废,宗庙不可久虚。群臣对此心知肚明,却始终难以提出一个能够使各方信服的人选。广陵王刘胥虽是武帝之子,因昔日未受先帝重用,且行事放纵,已经不在霍光考虑之列;燕王刘旦谋逆身死,其子亦难获朝廷信任。其他宗室不是血统较远,便是资望不足,仓促迎立,未必能够服众。
霍光年过六旬,精力已不如往昔,近来却不得不终日主持议论。每逢夜深,他常常独坐灯下,反复翻阅宗室谱牒与旧日诏书。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迎立刘贺又将其废黜,虽然得到了皇太后的支持,也有群臣共同参与,但朝廷不能一再经历这样的震荡。下一位皇帝,必须慎之又慎。
这日清晨,丙吉的奏记被送到案前。
霍光早已知道丙吉曾照料卫太子之后,也听他提起刘病已,只是前些日子朝廷事务纷繁,尚未深入考虑。如今奏记正式呈来,他便命人重新展开。
丙吉在奏记中没有夸大刘病已的出身,也没有以天命祥瑞作为依据,而是先陈述当前形势:昭帝早崩无嗣,海内忧惧;朝廷迎立昌邑王,因所立非人而废黜,天下正等待新君。随后才说起武帝曾孙刘病已,称其幼时由掖庭奉诏养视,如今年已十八九岁,通晓经术,举止安和,行为有节。
他尤其强调,刘病已长期生活于民间,未闻骄纵失德之事。
奏记末尾,丙吉并未径请立其为帝,而是建议朝廷先加考察,褒显其身份,使天下知道宗室之中尚有这样一位贤德子孙,再决定承继大统的人选。
霍光读完,沉吟许久。
张安世坐在一旁,见他迟迟不语,便问:“丙吉所荐之人,大将军以为如何?”
霍光将奏记递过去。
“你也看看。”
张安世读罢,点头道:“此人与其他宗室不同。”
“何处不同?”
“他自幼失怙,长于民间,无封国势力,也没有王府中那许多亲近臣属。若果真如丙吉所言,通晓经术、节俭爱人,或许可以承继大统。”
霍光望着他。
“你以为,没有封国势力,便是好事?”
张安世听出话中的意味,稍作思索。
“未必全是好事。没有旧臣牵制,固然容易维持朝政安定;但也可能使新君缺少可以依靠的人,凡事过分依赖朝廷重臣。”
霍光缓缓点头。
他明白张安世说到了关键。
刘病已身世特殊,幼年遭逢灾难,长于民间,对宫廷权力缺乏直接经验。这既可能使他懂得百姓疾苦,也可能使他在进入未央宫后,因骤得尊位而发生难以预料的变化。刘贺的教训尚在眼前,霍光不愿再凭一时好恶作出决定。
“可有人真正了解他的日常言行?”霍光问。
张安世道:“张贺曾奉养此人多年,史氏与许氏也与他亲近。臣听闻他好读书,亦喜游侠,常往来三辅之间,对地方吏治颇有见闻。”
“喜游侠,斗鸡走马?”
“是。”
霍光皱了皱眉。
张安世见状,反而笑了。
“大将军不必因此过虑。年轻人喜欢骑马游玩,未必就是荒唐之人。昌邑王的问题,不在于喜欢马匹歌舞,而在于不知克制,又不能明白天子责任。”
霍光听完,神色稍缓。
“说得有理。”
这时,大司农田延年入见。
田延年素来果决,办事干练,早已对朝廷迟迟不能决定新君感到焦急。他听闻霍光正在考虑刘病已,便直言说道:“宗室之中既有武帝曾孙,且德行可称,何必再舍近求远?大将军若担心其不能胜任,可以召来考察。总好过让朝廷日日空悬。”
霍光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五柞宫中先帝托孤的情形,想起昭帝登基时那个尚不能完全理解皇权的孩子,也想起刘贺在位二十七日便失去天下的荒唐结局。几十年帝王更替,使他越来越明白,世间没有一个人能够凭借出身就保证成为明君。
然而国家总要有人承担。
“召集丞相以下公卿。”霍光终于说道,“再议立嗣之事。”
这次朝议,与此前迎立昌邑王时有所不同。
霍光没有先提出自己的决定,而是命人将丙吉奏记与有关宗室材料呈示群臣。丞相杨敞、张安世、田延年等人依次发言,谈论刘病已的血统、年岁、经历与德行。
有人认为卫太子一系曾遭巫蛊大祸,虽后来得到昭雪,但重新奉立其后人,或许会引起旧臣忧惧;也有人认为刘病已既为武帝曾孙,宗法关系明确,又未曾参与任何政治争斗,正是合适人选。
杨敞向来谨慎,沉思许久才开口。
“臣以为,卫太子之祸,先帝晚年已有悔意。曾孙无罪,且有诏养视,恢复宗属,今日奉为宗庙之后,并不违背先帝遗意。”
田延年随即说道:“更重要的是,此人不曾在封国广结党羽。如今朝廷需要的是能够守成安民的皇帝,而不是带着数百亲近之人来分夺官爵的诸侯王。”
这话使几位大臣想起昌邑旧臣入宫后的混乱,纷纷点头。
霍光却没有因此显出轻松。
“诸君,”他缓缓说道,“我等受国家厚恩,奉立新君,不可只想着往后是否容易共事。皇帝终究要亲自治理天下。若因其没有势力,便认为可以随意控制,便失去了今日议立的本意。”
殿中安静下来。
张安世抬头望着霍光,心中颇为感慨。这位老臣虽握有无上权力,却仍试图为自己的决定寻找足以经受公议的理由。然而张安世也明白,霍光毕竟已经掌权多年,即使自己没有私心,朝廷内外也未必会相信。
霍光继续说道:“立君当求贤德,而不在于臣子是否方便。刘病已既有德行可称,便当依法奉立。若真能善待百姓、奉承宗庙,是汉家之幸;若我等只因他出身孤弱便轻视他,将来反而可能重蹈旧日覆辙。”
众臣终于议定,联名奏请皇太后。
奏书写道,武帝曾孙刘病已年十八,师受《诗》《论语》《孝经》,躬行节俭,慈仁爱人,可以承继昭帝之后,奉祀祖宗,抚育万姓。
上官太后阅奏之后,颁诏准许。
这一决定,使朝廷经历两次震荡之后,终于有了新的方向。
霍光命宗正刘德前往尚冠里,迎接刘病已。
诏令颁下时,长安城中的寻常百姓尚不知情,尚书台却已经开始准备迎立礼仪。太仆奉命备车,御府取出新制衣冠,宗正府安排斋戒与礼制教导。各官署谨慎办理,唯恐再有疏漏。
霍光坐在案前,看着一份份文书送来,忽然觉得心中仍有一个问题没有得到回答。
他已经知道刘病已出身皇室,知道其读书、游历与日常操行,却还不知道这个年轻人究竟怎样看待权力。
他想起张安世方才所说的话。
没有封国势力,未必全是好事。
一个长期生活在民间的人,突然被迎入未央宫,会如何面对那些向他叩首的人?会不会像昌邑王一样,误以为皇帝便可以随心所欲?又会不会因为曾经身陷牢狱,对宫廷中的每一个人都怀有戒心?
霍光没有答案。
但诏书已经发出,帝国的命运不可能永远停留在等待之中。
宗正刘德来到尚冠里时,正值午后。
巷子里最先听见动静的是邻家卖布的妇人。她正坐在门口整理布匹,忽见街口出现一队衣冠整肃的官吏,前面有人执节,后面跟着御府车乘,吓得连忙站起。几个原本在巷中玩耍的孩子见状,纷纷跑到墙边,探头张望。
刘德是宗室长者,熟悉皇族谱牒,奉诏办理宗室事务。他下车之后,命随从先核对门第,确认无误,才亲自来到刘病已住所门前。
许平君正在屋中缝衣,忽听外面有人高声问道:“武帝皇曾孙刘病已,可在此处?”
她心中一惊,连忙放下针线。
刘病已刚从张贺处回来,正在内室整理书简,听见问话,也有些疑惑。他起身走到门外,看见巷中列着整齐的车马,数名官吏佩带符节,邻人已远远退开,便知道来人绝非寻常。
“在下便是刘病已。”他说。
刘德上前,仔细看了他一眼。
年轻人身材修长,穿着朴素,面容清朗,神色虽有惊讶,却没有失措。他行礼时举止自然,不刻意显示宗室身份,也没有因为来人衣冠显赫便畏缩。
刘德心中稍觉宽慰。
“臣宗正刘德,奉皇太后诏而来。”
刘病已神色微变,立即整衣行礼。
刘德命人展开诏书。
巷中忽然安静下来。
卖布妇人站在自家门内,几个孩子被大人拉到身后,邻近住户纷纷探头张望。许平君从屋里走出来,见丈夫正跪在阶前,便也连忙依礼跪下。
刘德宣读诏命。
皇太后与群臣议定,武帝曾孙刘病已,宗属亲近,德行可称,奉迎入宫,承继大统。
诏书读完,刘病已仍伏在地上,没有立即起身。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方才宗正所说的每一个字,他都听得清楚,可这些字连在一起,却变成一件完全无法理解的事情。
承继大统。
那不是一个可以轻易说出口的决定。
刘病已抬起头,望着面前的宗正。
“宗正公,诏书可是要我入宫?”
刘德神情郑重。
“正是。皇太后与大将军、公卿议定,奉迎皇曾孙承继宗庙。请即刻依诏准备。”
刘病已脸色微微发白。
他忽然想起不久前昌邑王刘贺入京的情形。那时长安城中人人议论,称他即将拥有天下;不过二十七日,他却被废黜,昔日亲近之人多遭诛戮。自己与许平君还曾在灯下谈笑,说皇帝的位子原来也未必坐得安稳。
如今,同样的事情竟轮到了自己。
他低头望着院中的土地,那里还留着上午修木桶时掉落的木屑。墙角摆着那只尚未修好的旧桶,几株菜苗在午后阳光下微微低垂。屋里还有未吃完的饭食,案上的竹简也未收好。
片刻之前,他还在想着怎样过完这个寻常的日子。
片刻之后,整个天下竟忽然向他敞开。
许平君跪在一旁,脸色已经白了。
她望着丈夫,嘴唇轻轻动了动,却没有说出话来。
刘病已终于俯身领诏。
“臣谨奉诏命。”
刘德示意众人起身,随后说道:“请皇曾孙入内洗沐,更换御府衣冠。太仆车乘已在巷外等候,今日须先至宗正府斋戒,习熟礼仪。”
刘病已点头,转身走入屋中。
直到看见妻子跟进来,他才仿佛真正从方才的震惊中醒过来。
“平君。”
许平君望着他。
“他们说的……是真的?”
刘病已没有立即回答。
屋外仍有官吏走动,脚步声、车马声和邻人的低语交织在一起。原本宁静的小院,转眼成了整条巷子最受瞩目的地方。
“诏书已经宣了。”刘病已轻声说道。
许平君缓缓坐下,双手不自觉地握在一起。
她出身普通官吏家庭,嫁给刘病已时,所盼望的不过是夫妻和睦,日子平安。成婚以来,虽然没有多少富贵,两人却相互扶持,过得颇为自在。如今丈夫忽然被朝廷迎入宫中,将要成为皇帝,她却没有想象中的狂喜,心里反而升起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
“你真的要做皇帝了?”
“看来是。”
“那我们呢?”
刘病已抬头望着她。
“什么?”
许平君眼眶微红,却努力保持平静。
“我是说,我们这个家怎么办?这里的屋子、院子,还有阿父阿母……你进了宫,我是不是也要去?”
刘病已走到她身旁坐下。
“我不知道宫中会怎样安排。”
许平君低下头。
“我不是怕吃苦。只是昌邑王的事情才过去几日,朝廷说立便立,说废便废。如今又来迎你,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刘病已伸手握住她的手。
“我也不踏实。”
许平君抬起头,似乎没有料到丈夫会这样回答。
刘病已望着她,缓缓说道:“我自小在牢里长大,后来能够平安出来,已经觉得是侥幸。如今有了你,有了家,本来没想过别的事。忽然有人说要把天下交给我,哪里能够不怕?”
许平君听见这番话,反而渐渐平静下来。
她最担心的,不是丈夫没有做皇帝的本领,而是他会不会像那些突然得到权力的人一样,转眼忘记自己是谁。
如今见他仍然是那个熟悉的刘病已,她心里稍稍安定。
“那你进宫以后,千万不要逞强。”她轻声说道,“有什么不懂的,便问清楚。霍大将军在朝中多年,想必懂得许多。只是你也要自己多留心,不能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刘病已望着妻子,忽然笑了。
“你倒像张先生。”
许平君也勉强笑了。
“张先生说的是朝廷大事,我只是怕你受人欺负。”
刘病已心头一热。
他伸手将妻子轻轻拥入怀中。许平君靠在他肩上,终于忍不住落下泪来。
两人相拥片刻,屋外便传来官吏提醒时辰的声音。
许平君连忙擦去眼泪,起身替丈夫整理衣物。
她打开木箱,取出一件平日舍不得多穿的深衣,刚要递给丈夫,忽又想到御府已经带来新衣,便停住了。
刘病已看见她的动作,轻声说道:“这件留着吧。”
“留着做什么?”
“以后总还有机会穿。”
许平君没有回答。
她只把衣服重新叠好,放回箱中,又取出丈夫平日常用的一块旧帛巾。
“这个带上。宫里东西虽多,你用惯了的,未必找得着。”
刘病已接过帛巾,放入袖中。
他忽然看见木箱底层那件许平君亲手缝补过的旧衣。冬日灯下,妻子低头穿针引线的情形仿佛还在眼前。那时他们曾说,往后即使有了许多钱,也不必轻易丢弃能够继续穿用的旧物。
他伸手摸了摸衣袖上的针脚,终究没有将它取出来。
许平君见了,低声说道:“留在家里,我替你收着。”
刘病已点头。
他不知道,这件旧衣和与它相连的生活记忆,将在日后成为自己面对宫廷权势时最难舍弃的牵挂。
张贺赶到尚冠里时,宗正府的随从已经开始准备迎驾。
老人走得匆忙,入门时险些被门槛绊住。刘病已见他来了,连忙上前搀扶。
“先生。”
张贺望着他,眼中忽然涌出泪来。
“病已,诏书是真的?”
刘病已点头。
张贺紧紧握住他的手,半晌没有说话。
他年轻时曾侍奉卫太子刘据,见过东宫最繁华的岁月,也亲历了那场使无数人丧命的巫蛊之祸。太子死后,他自身遭受宫刑,余生被困于宫廷,原以为卫太子一系再无兴盛之日。后来见皇曾孙刘病已幸存,便尽力照料,只盼这个孩子能够读书成人、娶妻生子,不再遭遇祖辈的灾难。
谁能想到,今日竟会有这样的诏命。
张贺看着刘病已,忽然说道:“你祖父若泉下有知……”
话说到一半,老人便哽咽得无法继续。
刘病已也红了眼睛。
他扶张贺坐下,自己跪在面前,郑重叩首。
“病已幼年失怙,若无先生多年教养,不知今日身在何处。先生之恩,病已终身不敢忘。”
张贺慌忙扶起他。
“不可如此。你如今奉诏承统,身份已经不同。”
刘病已望着他。
“身份纵然不同,先生仍是先生。”
张贺听罢,再也忍不住,老泪纵横。
他原本还有许多话想说,想提醒刘病已谨慎宫中人事,尊重霍光,勤于政务,也想告诉他卫太子当年的种种往事。然而等到真正面对这个即将成为天子的年轻人,千言万语反而凝成了一句最朴素的叮嘱。
“往后无论到了哪里,都要记得自己是怎样长大的。”
刘病已认真点头。
“我记得。”
张贺握着他的手,许久才缓缓松开。
外面传来宗正官员的催请声。
御府衣冠已经备妥。
刘病已进入内室洗沐,更换新制衣服。衣料柔软精美,腰带与冠饰皆依礼准备。侍者替他整理衣襟时,动作异常谨慎,甚至不敢直视他的眼睛。
这种突如其来的恭敬,使刘病已有些不习惯。
他忽然想起往日出门买饼,店家常笑着问他又要去哪里游玩;想起朋友们在斗鸡场里互相取笑,输了钱便骂骂咧咧;想起自己有时因忘记家中琐事,被许平君责备几句,过后两人又会笑着和好。
那些简单而真实的关系,今后恐怕都要改变了。
他整理好衣冠,走到门前。
许平君、张贺和许广汉等人已在院中等候。邻人远远站在巷口,望见他出来,纷纷跪伏。有人惊讶,有人欣喜,也有人因害怕失礼而不敢抬头。
刘病已望着眼前的人群,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陌生感。
明明还是这条巷子,还是这些熟悉的面孔,一切却已经不同。
他走到许平君面前。
许平君抬头望着丈夫,眼中仍含着泪,却努力露出一点笑容。
“衣服很合身。”
刘病已也笑了。
“比我平日穿的厚重许多。”
“宫里的东西,自然讲究。”
两人沉默片刻。
刘病已伸手握住妻子的手,低声说道:“我先去。往后怎样安排,定会设法让你知道。”
许平君点头。
“你放心去吧。家里有我。”
刘病已望着她,似乎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握紧她的手。
然后,他转身走向巷外等候的车驾。
太仆所备的车并不十分奢华,却有严格的皇室礼制。刘病已登车以后,宗正刘德命人整肃队列,缓缓向宗正府行去。
车轮碾过尚冠里熟悉的石路,发出沉稳的声响。
刘病已掀开车帘,最后望了一眼自家门前。
许平君仍站在那里,身旁是年迈的张贺和许广汉。院门没有关闭,墙角那只坏了的木桶仍靠在那里,午后的阳光照进庭中,几株菜苗在风里轻轻摇动。
这幅景象,后来许多年都没有从他的记忆中消失。
宗正府早已准备妥当。
刘病已入府之后,先行斋戒,再由有关官员讲解承统礼仪。宗正刘德亲自说明宗室继承的制度,太常官员则讲解宗庙祭祀、朝会次序及皇帝即位时应当遵行的仪节。
这些事情繁复得令人头昏。
刘病已虽读过经书,也熟悉若干礼制,却从未真正参与过如此重大而严整的宫廷典礼。官员们一遍遍说明何时起身、何时行礼、何时接受玺绶、何时前往高庙,他听得认真,不时询问其中缘由。
有一名年轻属官原以为新君出身民间,必定对宫廷事务十分生疏,讲解时便不免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口气。刘病已却并不恼怒,只将不明白的地方逐一问清。
待那人退下,宗正刘德忽然说道:“皇曾孙今日所问,倒是比臣预料得周详。”
刘病已笑了笑。
“我既不懂,自然要问。若只因怕人笑话便不问清楚,到了真正行礼时出了差错,反而更加难堪。”
刘德听后,心中暗暗点头。
他此前也曾参与昌邑王迎立之事,深知刘贺入宫后对许多礼仪不以为意,如今见刘病已态度如此不同,不由生出几分宽慰。
然而刘病已并非全无忧惧。
入夜之后,官员们陆续退去,室内终于安静下来。他坐在灯下,望着案上摆放的礼书,忽然感到一种难以排遣的孤独。
他从小经历过许多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没有哪一次像今日这样,几乎在顷刻之间改变了整个人生。
曾经,他因为皇室血统被关入牢狱。
如今,又因为同样的血统被迎入宫廷。
他忍不住想,若自己当年死在郡邸狱中,今日朝廷又会选择谁?若父亲、祖父仍然活着,自己是否也会像其他宗室少年那样,在宫廷里读书长大,不必经历这些令人难以理解的命运转折?
想着想着,他忽然想起许平君。
这个时候,她大概正在家中整理衣物,或许已经将晚饭吃完,也或许因为担心自己,仍在灯下坐着。他想到妻子临别时努力保持平静的神情,心中一阵难受。
过去无论遇到什么烦恼,回到家中,总有人愿意听他说几句话。如今宫中与宗正府人人恭敬,自己却连一个可以随意谈笑的人都没有。
刘病已走到窗前。
夜空晴朗,星河高远,庭院中偶尔传来宿卫换岗的脚步声。他望着长安城上方的夜色,心中忽然想起幼时牢狱中的丙吉。
那时他年纪太小,并不真正明白丙吉为保护自己承担过怎样的危险。后来听张贺讲起,才知道那一夜若不是丙吉据门抗诏,自己早已死于狱中。
他忽然觉得,应该见一见丙吉。
这些年来,他曾想亲自登门致谢,却因各种缘故未能如愿。如今朝廷突然将他迎立为君,许多旧日恩情似乎更有必要郑重偿还。
只是眼下礼制森严,他不能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出入。
他只得重新回到案前,取出纸帛,写下几个名字。
张贺、丙吉、史氏亲族、许广汉……
写到许平君时,他的笔停住了。
过了许久,才缓缓写下妻子的名字。
他望着这几个字,心中忽然生出一种坚定的念头:无论将来成为怎样的皇帝,都不能忘记这些在自己最困苦的时候给予过温暖的人。
未央宫中,霍光也没有安睡。
宗正府已经送来奏报,称刘病已奉诏入府,斋戒习礼,举止谨慎,并无失当。霍光看完,又询问其言谈神情,得知年轻人并未因骤得尊位而狂喜,反而多次询问礼制与朝政,心中稍稍宽慰。
张安世在旁说道:“看来丙吉所荐,确有可取之处。”
霍光点头。
“只是入宫以后,还要看他如何处事。”
张安世笑道:“大将军仍不放心?”
霍光望着他。
“昌邑王的事,难道还不值得我们谨慎?”
张安世收住笑容。
霍光起身走到庭中。夜风吹动衣袖,他望着未央宫高大的屋脊,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随侍武帝的岁月。那时他总觉得皇帝拥有天下,便拥有了决定一切的能力;后来亲历太子之祸、托孤、辅政与废立,才渐渐明白,至高权力也有无法摆脱的局限。
皇帝可以下诏,却不能保证每一名官员都忠实奉行;可以任免大臣,却不能使所有人都变得贤明;可以赏赐富贵,却不能让得到富贵的人永远知足。
自己如今虽然掌握朝政,却同样不能控制所有事情。
霍光忽然说道:“安世,我有一件事始终放心不下。”
“请大将军明示。”
“刘病已长于民间,虽有德行,却没有自己的朝廷旧臣。他若即位,恐怕仍要依靠我们这些人主持政务。”
“这也是情势使然。”
“可我已经老了。”
张安世抬头望着他。
霍光缓缓说道:“先帝托孤时,我尚在壮年,以为只要尽心,便能扶助昭帝长成。如今昭帝已经去世,昌邑王又被废,我却仍在这里,替国家选择新君。若有一天我也不在了,这些政务、军兵与宫廷权力,又将落入谁的手中?”
张安世没有立即回答。
霍光望着夜色,声音低沉。
“国家不能永远只靠一个人维持。”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下来。
他当然知道这个道理,却也知道,要真正做到,远比说出来困难。
霍氏家族如今权势极盛,子弟亲族多在朝中任职。长安许多人求官问事,首先想到的不是皇帝,而是大将军府。这样的局面,并非霍光一开始便有意造成,却已渐渐成为难以改变的现实。
他希望新君贤明,也希望朝政安定;但一个真正贤明的皇帝,终究会有一天要求亲自掌握本应属于他的权力。
到那时,霍家又当如何自处?
霍光没有继续说下去。
远处宫门传来更鼓,夜色愈深。张安世见他神情疲惫,便劝他早些休息,明日还有迎立大礼要准备。
霍光点头,缓缓走回室内。
他不知道,自己此刻担忧的事情,正是未来霍氏家族兴亡的根源。
庚申日,未央宫。
天色未明,宫中便已灯火通明。
宗正府的官员替刘病已整理衣冠,太仆车乘停在门外,仪仗依次排列。刘病已一夜未曾安睡,晨起时却神情平静。他依礼洗沐,穿戴整齐,听宗正刘德再次说明入宫次序,随后登车前往未央宫。
长安城尚在薄雾之中。
车驾经过熟悉的街道时,刘病已忍不住掀开车帘。道路两旁的店铺尚未开门,几名早起的商贩正在搬运货物。远处传来卖饼人的吆喝声,声音与往日并无不同。
他忽然想起自己过去常去的一家饼肆。
那里的主人见他来,总爱笑着多给一点热汤,说刘家郎君读书游玩,胃口比旁人大。如今自己从这条街上经过,车前车后却尽是仪仗和卫士,恐怕连下车买一块饼都不再容易。
刘病已放下车帘,心中忽然涌起一丝怅然。
未央宫东阙渐渐出现在眼前。
高大的门楼矗立在晨光里,宫墙绵延,卫士持戟列于两侧。刘病已下车以后,依礼步入宫中。每经过一道宫门,便有官员引导,沿途侍者纷纷俯身行礼。
他没有东张西望,却仍感到那座宫城的威严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这里曾经住着他的曾祖父汉武帝,也曾经住着祖父刘据的父亲所选定的继承人刘弗陵。这里发生过无数朝廷大事,也埋藏着许多不愿为人提起的秘密。
而他自己,原本也应当属于这座宫城。
只是命运让他先去了牢狱,又让他在民间生活了十八年。
刘病已进入殿中,依礼拜见皇太后。
上官太后端坐于帷帐之后,望着面前这个年轻人。她与刘病已年纪相近,却已先后经历父祖被诛、丈夫去世与新君废立,如今又必须以太后的身份主持迎立大礼。
她仔细看了刘病已一眼。
年轻人衣冠端正,神色沉静,跪拜时举止自然,不见昌邑王当日那种急于显示尊荣的神情。
上官太后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这几个月来,她已经见过太多因权力而改变的面孔。有人昨日仍满怀希望,今日便身陷囹圄;有人刚刚登上皇位,转眼又被逐出宫门。她虽然身居尊位,却同样无法摆脱这些变故。
如今,她只希望眼前这个年轻人能够使国家安定下来。
礼官宣诏,先封刘病已为阳武侯,随后群臣奉上皇帝玺绶。
刘病已双手接过时,忽然觉得那方象征至高权力的玺印,比想象中更加沉重。
他想起许平君昨夜所说的话:有什么不懂的,便问清楚;不要逞强,也不能别人说什么便信什么。
这句话原本只是妻子对丈夫的叮嘱,如今却忽然在他的心中变得格外清晰。
群臣依礼跪拜。
刘病已登上御座。
殿中山呼万岁,声音层层传开,回荡在高大的梁柱之间。
他望着阶下密密排列的朝臣,目光最后落在霍光身上。
那位年迈的大将军俯身行礼,神情庄重,仿佛正将一件沉重的国家责任交到他的手中。
刘病已忽然明白,从这一刻起,自己不再只是尚冠里那个喜欢读书、斗鸡、走马的青年。
他成了汉家天子。
无数人的生死祸福,将与他的决定相连。
礼仪结束后,新君前往高庙拜谒祖宗。
庙中香烟缭绕,钟磬低鸣,历代先帝神位肃然排列。刘病已依礼跪拜,想到自己的祖父刘据、父亲刘进以及那些死于巫蛊之祸的亲人,胸中忽然涌起难以抑制的悲痛。
他们没有等到这一天。
而自己竟活到了今日。
他伏地叩首,久久没有起身。
旁边礼官以为新君不熟悉仪节,正要轻声提醒,却见刘病已肩头微微颤动,便止住了话。
此时的刘病已,并不觉得自己终于战胜了命运。
他只觉得,许多早已离去的人,仿佛仍站在漫长的岁月深处,静静望着自己。
新君即位的消息传到尚冠里时,许平君正在院中整理衣物。
巷口忽然传来欢呼,邻人争相奔走,有人说刘家郎君已经登基,有人说朝廷将要大赦天下,还有人急忙跑来询问许平君是否知道宫中的消息。
许平君放下手中的衣服,站在门前,久久没有说话。
她知道丈夫被迎入宫中,也知道朝廷准备奉他为帝,可直到此刻真正听见“皇帝”二字,仍觉得一切如在梦中。
邻家妇人满面笑容地前来道贺。
“平君,你如今可是天子夫人了!”
许平君勉强笑了笑。
“宫中还没有诏命,莫要乱说。”
妇人却已兴奋得停不下来,连声称赞刘病已昔日便不同凡俗,又说自己早就看出他将来必有富贵。
许平君听着这些话,心中忽然有些酸楚。
过去邻人都称丈夫为刘郎君,见面可以随意玩笑。如今同样的人,却已经开始小心选择言辞,仿佛一夜之间,彼此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宫墙。
她转身回到屋中。
桌案仍在,竹简仍在,丈夫前日留下的旧笔也还摆在原处。墙角那只坏了的木桶终于请木匠修好,却尚未有人使用。院中的菜苗长得很好,几片嫩叶迎着阳光舒展开来。
一切都像往日一样。
只有丈夫不在了。
许平君走到木箱前,打开盖子,取出那件缝补过的旧衣。衣料已经有些磨损,袖口的针脚却依然牢固。她将衣服展开,轻轻抚平褶皱,忽然想起一个冬夜,刘病已穿着这件衣服,站在灯下笑着问她,若将来有了许多钱,是不是也舍不得丢弃旧物。
那时她以为他只是在说笑。
如今他竟真的拥有了天下。
许平君低头看着那件旧衣,心中却没有多少喜悦。
她想起丈夫临行前的神情,想起他曾说过,自己从小在牢里长大,如今有妻有家,原本已经十分知足。她忽然明白,皇位能够带来无数富贵,却也可能使人失去从前最简单的安宁。
门外传来脚步声。
许广汉走进来,见女儿独自坐在木箱旁,便轻声说道:“平君,宫中已经传来消息。病已确实即位了。”
许平君抬头望着父亲。
“阿父,他以后还能回来吗?”
许广汉沉默了。
他自幼在官署中任职,又经历过人生的重大挫折,自然明白宫廷制度的严密。皇帝一旦登基,便不能像普通人那样随意出入民间。即使只是回到昔日居住的小宅,也要经过繁复的安排。
“恐怕不能像从前那样了。”许广汉终于说道。
许平君低下头。
父亲在她身旁坐下,过了片刻,轻声劝道:“病已是个重情的人。他不会轻易忘记你。”
许平君没有立即回答。
她当然相信丈夫的情义。
可她也知道,天下至尊的身边,将有数不清的人替他筹划婚姻、权势与家族利益。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官吏的女儿,没有显赫的母族,没有能够为皇帝带来政治助力的亲属,更不熟悉宫廷中的种种规矩。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与丈夫之间的爱情,即将面对一种从未经历过的考验。
许平君将旧衣重新叠好,放回木箱。
“阿父,我不怕他做皇帝。”
许广汉望着她。
“那你怕什么?”
许平君沉默许久,才轻声说道:“我怕他做了皇帝以后,身边人人都告诉他该怎样做,却再没有人愿意听他自己想怎样过日子。”
许广汉心中一震。
他伸手拍了拍女儿的肩膀,没有再说什么。
窗外,长安城中庆贺新君即位的声音渐渐传来。官署开始准备新的诏令,街市里的人们议论着未来的赋税、赦令与赏赐。许多人因为这场权力更替看见了富贵的机会,也有人开始担心旧日的恩怨会被重新翻起。
而在未央宫深处,刘病已刚刚完成登基大礼,正准备召见辅政大臣。
霍光率众臣入殿时,新皇帝起身相迎,态度谦恭。
“朕自幼生长民间,不熟悉朝廷政务。诸公皆为先帝旧臣,今后还望尽心辅佐。”
霍光俯身说道:“臣等受国厚恩,自当尽心竭力。”
刘病已望着他,缓缓点头。
他知道眼前这个人拥有怎样强大的权势,也知道自己能够坐上皇位,离不开霍光与群臣的决定。如今最重要的,是先使朝廷安定,熟悉国家政务,而不是急于显示帝王威严。
然而在心中最深处,他仍惦记着尚冠里的那间小宅。
那里有许平君,有他们共同生活的记忆,也有自己在贫寒岁月里得到过的全部温暖。
宫廷中人人都在谈论新皇帝的尊荣,却没有人知道,刘病已此刻最想见的人,竟是那位正在家中替他收藏旧衣的妻子。
他望着殿外渐渐西斜的日光,心中默默想着:待朝廷稍稍安定,总要设法让平君入宫。
只是他还不知道,霍氏家族已经有人开始考虑新君的后位。
皇帝可以更换,辅政大臣可以继续掌权,宫廷中的利益却从不会因为一个年轻人的爱情而自动退让。
长安的秋风吹过高大的宫墙。
刘病已终于登上了天下至尊之位,而他与许平君之间那段曾经不受权势束缚的爱情,也从这一日开始,被卷入帝国最深沉的风云之中。
(第七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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