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风云:盛世危局
By 司马客 · 40 chapters
第二章 少年天子临未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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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昭帝始元元年,春。
长安城里的积雪已经融尽,渭水却仍带着刺骨的寒意。城南的农田间,农人正扶犁翻土,牛蹄踏入湿软的泥中,溅起细碎的水花。沿着城门外的驰道,装载粮食、布帛和木材的车辆往来不绝。卖炭的老人守着路边尚未卖完的柴车,望见一队骑士从城中疾驰而出,慌忙牵着牲口避让。骑士身后扬起的尘土久久不散,老人却连头也没有抬,只低声抱怨了一句:“今年春天冷,炭倒卖不出价钱了。”
距此不远,未央宫的高墙之内,八岁的皇帝刘弗陵正在接受侍讲。
殿中陈设仍沿袭武帝在世时的规制,青铜博山炉里燃着香料,帷幔低垂,竹简整齐陈列在御案两侧。刘弗陵穿着深色常服,端坐在席上,面前展开的是《孝经》。侍讲年过五旬,须发花白,讲到天子应当尊敬父母、治理天下时,见皇帝久久没有翻动竹简,便停下来问:“陛下,可有不明白的地方?”
刘弗陵抬起头:“先生说,天子以天下为家。天下这样大,怎么能算作一个人的家?”
侍讲没有料到会有此问,略作思索才答道:“天下百姓皆仰赖天子治理,所以说四海之内,莫非王土。”
“那么,住在边郡的人,也是我的家人吗?”
“自然也是。”
“他们冬天有没有足够的衣服?”
侍讲怔住了。他本想继续讲解经义,却见皇帝十分认真,只得说道:“边郡寒苦,百姓生活艰难。陛下若能轻徭薄赋,爱惜民力,自然是天下之福。”
刘弗陵点了点头,重新低头看书。他并没有完全理解这些道理,只是想起前些日子霍光送来的一份奏报。奏报说,北方某郡因连年征发,许多农户缺少耕牛,官府请求暂缓徭役。霍光向他讲解时,他问那些人为什么不买新的耕牛,霍光告诉他,一头牛的价钱,足够使贫寒之家积攒许多年。
那天以后,刘弗陵每次看见宫中车马成群,便不免想起那份奏报。
侍讲离去后,鄂邑长公主来到殿中。
她是武帝之女,也是昭帝的姐姐。武帝去世后,朝廷尊她为长公主,由她照料年幼的皇帝。宫中宦者、侍女以及皇帝日常起居的安排,大多经她过问。她生性强势,熟悉宫廷礼节,对弟弟却有着真切的疼爱。自从钩弋夫人去世,刘弗陵身边便缺少亲近的女性长辈,鄂邑长公主的到来多少弥补了这个空缺。
“又读了一上午的书?”她走到弟弟身旁,摸了摸他的额头,“昨夜睡得好不好?”
“睡得好。”
“那怎么这样没精神?”
“我在想,父皇以前一天要看多少奏书。”
长公主笑道:“你才多大,便想着那些事?朝中有霍大将军,有上官将军,还有那么多公卿大臣,哪里用得着你天天发愁。”
刘弗陵没有笑。他看了看姐姐,问道:“父皇在世时,也是他们替父皇决定事情吗?”
长公主一时语塞。
武帝在世时,朝臣无论权位多高,终究不敢轻易违逆天子。如今幼主临朝,情形已大不相同。霍光掌握尚书政务,诏令奏议多由他裁决;上官桀主持宿卫,军中颇有威望;桑弘羊掌握国家财赋,对盐铁、均输、平准等政务十分熟悉。长公主虽然不亲自参与朝政,却也能感到几位辅臣之间渐渐生出的隔阂。
“父皇是父皇,你是你。”她最后说道,“等你长大了,自然会懂。”
刘弗陵望着姐姐,慢慢点头。他年纪虽小,却已经发现,大人们在回答某些问题时,总喜欢说等他长大就会明白。他不知道究竟要长到多大,才能真正弄明白宫中的事情。
这年春天,霍光主持朝政已有数月。
尚书台每日送来的奏牍堆积如山,既有郡国关于盗贼、赋税、灾荒的报告,也有边境守将请求粮草、调换兵卒的文书。霍光处理公务十分仔细,凡事先察旧制,再问相关官员,非有确凿根据,不肯轻易更改。许多原先担心幼主即位、朝廷必然混乱的人,渐渐发现国家政务仍在有条不紊地运行,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然而,在同朝辅政的几位大臣看来,这种安定却有不同的意味。
上官桀入朝那日,恰逢霍光正在与几名尚书商议边郡将吏的任免。上官桀命随从留在廊下,自己走入偏殿。霍光见他来了,便放下奏牍,起身相迎。
两人相识多年,甚至结为儿女亲家。霍光的长女嫁给上官桀之子上官安,往日两家往来密切,节令时常有礼物馈赠。上官桀出身陇西,早年以孔武有力、处事机警得到武帝赏识。他曾在宫中负责车马,后来参与平定莽何罗之乱,立下功劳,逐渐升至左将军。与霍光的沉稳寡言不同,他说话爽快,喜结交宾客,尤其看重人与人之间的情分。
“子孟,”上官桀仍用霍光的字称呼他,“我今日来,是有一件小事相求。”
霍光请他坐下,命人奉茶。“你我多年相交,有事只管说。”
上官桀笑道:“我听说,北军有一员校尉任期已满,准备调回京师。他跟随我多年,办事稳妥,是否可以留在原职?”
霍光问了姓名,取来有关簿籍细看。那校尉虽无重大过失,却曾因侵占军士赏赐受到弹劾,只是证据不足,未曾定罪。
“此人的事,还须再查。”霍光说道,“若确有侵夺之举,便不宜留任。”
上官桀脸上的笑意淡了一些。“旧事多年,未有定论,何必再翻出来?况且军中用人,贵在熟悉。”
“军中赏罚,最忌不公。既有弹劾,便应查明。”
“你这是不信我的眼光?”
霍光放下竹简,神色仍然平静。“不是不信你,只是国家用人,总要有个规矩。”
上官桀望着他,过了一会儿才笑道:“你还是那个脾气。凡事都要按规矩来,连老朋友的情面也不肯通融。”
霍光也笑了笑,却没有改变决定。
那天两人谈了许久,分别时仍然客气。只是上官桀走出尚书台后,脸色已经阴沉下来。随行的掾史问是否直接回府,他没有回答,直到登车之后,才低声说道:“如今朝廷上,旁人说话竟是越来越不管用了。”
掾史不敢接话。
上官桀掀开车帘,望见宫墙外一排尚未长出新叶的槐树,忽然想起武帝在世时,霍光待人总是谦谨,很少当众驳斥别人的意见。如今先帝才去世不久,他已经掌握了多数政事的裁决权。上官桀并不认为霍光有谋逆之心,却开始觉得,这位多年的朋友似乎渐渐忘记了其他辅政大臣同样受过遗诏。
几日之后,上官安前来拜见父亲。
他是个颇有野心的年轻贵族,衣着华美,喜好交游,平日出入王侯之家,颇以自己出身将门、又与霍氏结亲为荣。与父亲相比,他的性情更为急躁,尤其不能忍受别人轻视自己。
“父亲,”上官安屏退左右,开口便问,“霍大将军如今是不是连您的话也不肯听了?”
上官桀抬眼看他。“谁告诉你的?”
“长安城里都传开了。前几日有位校尉求您保全官职,结果霍府一句话便驳了回来。旁人说起此事,都道尚书台只认霍光,不认左将军。”
上官桀把手中的酒盏重重放下。“市井闲言,你也信?”
“不是我信不信,是人人都这样说。”上官安坐近一些,压低声音,“父亲,当年先帝临终,您与霍光、金日磾同受遗诏。如今金日磾病故,辅政大权多归霍光,您难道甘心永远居于他下?”
金日磾已经在武帝去世后的第二年病逝。那位出身匈奴休屠王家的老臣,以谨慎忠诚闻名于朝野,病重时受到昭帝与霍光的厚待。霍光前往探望,见他形容枯槁,曾握着他的手久久不能言语。金日磾临终仍嘱咐子弟谨守本分,莫以皇帝恩宠恃势欺人。
他的去世,使辅政集团失去了一位能够调和矛盾的稳重人物。
上官桀听儿子提起此事,沉默半晌,才道:“霍光做事虽有些独断,忠于汉室却是真的。你不要因为几句闲话,便坏了两家的交情。”
上官安不以为然。“父亲太重旧情。如今长安是什么地方?今日别人敬你,是因为你手中有权;明日若权势不在,连昔日门下宾客也未必肯登门。”
“你想怎样?”
上官安笑了笑,没有立即回答。他知道父亲并不喜欢空谈,却也知道父亲最在意家门荣耀,于是换了一个话题。
“陛下渐渐长大,也该考虑立后之事了。”
上官桀望向他。
“我与霍氏所生的女儿,正是皇室外戚之后。”上官安继续说道,“若能入宫侍奉陛下,将来母仪天下,霍、上官两家便与皇室更加亲近。到那时,即使霍光执掌朝政,也不能再把我们当作寻常臣僚。”
上官桀缓缓放下酒盏。
孙女尚且年幼,他从未认真考虑过这样的安排。然而儿子的话确实使他心中一动。霍家与上官家本已结亲,若再与皇室联姻,两家权势将达到何等地步?只是霍光一向重视礼制,未必肯赞成如此急切地为幼帝选后。
“此事不可操之过急。”他最后说道,“陛下尚小,朝廷又刚刚安定。你若为自己的富贵闹得满城风雨,不但无益,反而惹人耻笑。”
上官安没有再争辩。他起身告退,心中却已打定主意:父亲不肯急进,自己便另寻门路。
长安城中最不缺的,便是希望靠婚姻、亲情和恩宠改变命运的人。
与此同时,桑弘羊也渐渐感到朝政与自己期望的方向不同。
这位出身商贾之家的老臣,自少年时便以心算精敏得到武帝赏识。他亲历帝国扩张的漫长岁月,主持盐铁官营、均输、平准等财政政策,为国家筹集大量财力。在他看来,国家之所以能够北击匈奴、经营河西、西通西域,除了将士勇武,更离不开充足的粮食、兵器和运输能力。
武帝在世时,桑弘羊虽常受儒生指责,却有皇帝支持。他习惯了从国家财计的角度看待天下事务,对那些只讲仁义、不问钱粮从何而来的人颇为不满。
这年夏天,一份关于关东郡国的奏报送到御史府。奏报称,部分地方官员为完成赋税征收,催逼百姓变卖耕牛和田产,造成流亡。桑弘羊看过之后,并未否认其中弊病,却认为不能因此轻易废除国家经营盐铁的制度。
然而朝廷内部,已经有人提出应当进一步休养生息,减少征发。
桑弘羊在一次议事中对霍光说道:“先帝经营天下数十年,疆域之广,前代未有。如今边郡驻兵、西域交通、河西屯戍,无一不需钱粮。倘若只图眼前宽舒,轻易撤去财利之源,将来边患一起,朝廷拿什么供养军队?”
霍光道:“国家不可无财,但财亦不能尽取于民。若百姓失去生计,纵有再多的官府仓廪,也难称富足。”
“这些话说起来容易。”桑弘羊神情不悦,“臣主持财赋多年,深知国用艰难。如今朝中动辄有人说盐铁之利应当归民,却不问若少了这笔收入,军费从何而出。”
霍光没有与他争论,只让有关官员整理财计,准备日后召集贤良文学讨论。
桑弘羊退朝后仍愤愤不平。
他不觉得霍光完全不懂经济,反而正因为知道对方精明谨慎,才愈发恼怒。天下财赋本是自己多年经营的领域,如今霍光却能够凭借大将军之位,对所有重大政策拥有最后的裁决权。朝廷名义上有数位辅政大臣,实际运转起来,其他人的意见却越来越难以改变霍光的判断。
渐渐地,他与上官桀有了更多私下往来。
起初,两人谈的仍是朝中政务,或是旧日随侍武帝的往事。每当说起霍光,上官桀总是笑而不语,桑弘羊却往往忍不住发几句牢骚。上官桀听得多了,也开始附和。两人虽然尚无共同谋划,却已经发现彼此心中存在相似的不满。
宫廷之外,另一股更深的怨气,也在悄然积聚。
燕王刘旦是武帝之子,昭帝的兄长。按照长幼次序,他原本以为自己有机会继承皇位。然而武帝最终立幼子刘弗陵,并将朝政托付霍光等人,使他极为失望。身居燕国,他虽然拥有王爵与封地,却始终难以摆脱对长安朝廷的猜疑。
燕国宫中,刘旦时常召集宾客议论天下。
有一次,他听闻霍光主持朝政,便冷笑道:“天下是高皇帝的天下,也是先帝的天下。如今一个霍氏子弟,凭什么替刘氏决定所有事情?”
宾客劝道:“大王乃先帝之子,血脉尊贵,朝中诸臣岂敢不敬?”
刘旦放下酒杯,目光冷峻。“若真敬重刘氏宗室,当年为何不立年长之子,却立一个八岁的孩子?”
这话一出,席间顿时安静下来。
刘旦并非不明白父皇的决定已经无法更改,只是权力与尊荣一旦失去,便很难心平气和地接受。越是听说霍光在朝中声望日高,他越觉得自己所受的委屈不可忍受。后来他甚至暗中留意长安官员的动静,想知道是否有人愿意支持他的主张。
这些尚未彼此联结的不满,就像埋在深土中的草根。初看时寂然无声,等到春雨一落,便会从不同方向同时破土。
而霍光此时最关心的,仍是让少年皇帝渐渐熟悉政务。
始元二年秋,长安接连下了几场冷雨。清晨,未央宫外的槐树落叶满地,几名宫人正用长柄竹帚清扫积水。霍光走过长廊时,听见不远处传来少年读书的声音,便停步等候。片刻后,侍讲退下,宫人引他进入殿中。
刘弗陵已经十岁,身量比刚即位时高了不少,说话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主见。
“将军,”他见霍光进来,便指着案上一份奏报,“这里说边郡有盗贼数百人,官府请求发兵征讨。几百个人,为什么要动用那么多军士?”
霍光接过奏报,见所言是流民聚集山泽、劫掠道路的事,便向皇帝解释:“若是寻常盗贼,自可依法捕治。但有些人并非天生愿意为盗,只因饥馑、赋税或者遭受豪强欺凌,失去生计,才逃入山中。若不能分辨缘由,只一味发兵,恐怕越剿越多。”
“那该怎么办?”
“先查明地方官有无失职,再分辨首恶与胁从。真正杀人劫掠者,应当依法惩治;因饥饿而从盗者,可以酌情招抚,使其恢复生业。”
刘弗陵皱着眉头想了一会儿:“这样是不是要花很多时间?”
“是。”
“但若只杀了他们,不是更快吗?”
霍光望着皇帝,没有急着回答。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正在面对的已不再只是一个需要照料的孩子,而是一个将来能够决定成千上万人生死的君主。少年偶然说出的一句话,若被朝臣奉作圣旨,便可能影响一个郡县的命运。
“陛下,”他认真说道,“杀人有时容易,使人安生却难。国家用兵,也不是越快越好。”
刘弗陵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就让他们先查清楚。”
霍光俯身称是。
当天傍晚,皇帝召来尚书,命将有关奏报发回郡县,责令地方官查明情形,不得滥杀。霍光听完诏意,心中既感欣慰,也生出几分警惕。他知道皇帝聪慧,学得很快;可一个聪慧的少年若过早意识到自己拥有无人可以违逆的权力,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他想起武帝晚年的严厉,想起巫蛊之祸中那些无法挽回的生命,便更加坚持让皇帝多读史书,多听不同意见。
只是朝中诸臣并不都赞成这种方式。
上官桀有一次在宫中见到刘弗陵,见他仍在研读竹简,便笑道:“陛下日夜勤学,自是好事。只是天子不必事事亲劳,朝中自有大臣分忧。”
刘弗陵问:“左将军,若是大臣们意见不同,朕该听谁的?”
上官桀原想顺着话头称颂霍光,不料皇帝忽然提出这个问题。他看见霍光正站在一旁,便微笑道:“自然应当听忠臣的。”
“谁是忠臣?”
“尽心为国、不谋私利者,便是忠臣。”
刘弗陵又问:“那大臣说自己是忠臣,朕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的?”
上官桀一时失笑。“陛下聪明,日后自会明辨。”
霍光始终没有说话。
少年皇帝却望向他:“将军,你说呢?”
霍光想了想,答道:“臣以为,不可只听一个人说什么,还要看他做了什么。也不可只听别人如何称赞他,还须看百姓因他的政令得到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
上官桀听完,脸上笑容仍在,心中却有些不快。他觉得霍光这番话像是在训诫自己,尤其当着皇帝的面,更令人难堪。
当天散朝后,他没有照常与霍光同行,而是径直回府。
府中正有宾客宴饮。上官安见父亲回来,命侍女添酒,又说起一件新近发生的趣事。原来鄂邑长公主身边有一位名叫丁外人的男子,深得长公主宠爱,时常出入府邸,宾客们也多愿与他交好。丁外人并无显赫出身,却因长公主的关系,能够接近宫廷内外的重要人物。
上官安说到这里,忽然压低声音:“父亲,长公主如今掌管陛下起居,若有什么事情须经宫中安排,未必事事都要先问霍光。”
上官桀听出儿子的意思,皱眉道:“你又在打什么主意?”
“我只是在想,陛下终究要立皇后。咱们家那个女孩儿聪明伶俐,出身又好,何不早些为她谋划?”
“此事不是已经说过?”
“说过,却没有办。等再过几年,旁人家的女子先进了宫,哪里还有我们的机会?”
上官桀没有立即回答。
窗外秋雨渐密,雨水顺着檐角滴落,打在庭中石阶上。他看着儿子年轻而急切的脸,忽然感到一种说不出的疲倦。自己当年不过是宫中的一名武士,凭着胆识与勤谨才有今日地位;儿子生来富贵,却似乎永远不知满足。凡是别人拥有的,他都想争取,凡是尚未到手的,他都担心将来会被夺走。
“安儿,”上官桀缓缓说道,“你可知道,富贵太盛,也未必是福?”
上官安笑道:“父亲,富贵若是福气,谁会嫌它太多?若真有灾祸,那也是因为权势不够,才受制于人。”
上官桀凝视他片刻,终于没有再说什么。
数月以后,随着昭帝渐长,议立皇后的话题在宫廷中逐渐出现。上官安多方活动,希望将年幼的女儿送入宫中,先取得皇帝身边的位置。霍光得知此事,明确表示反对。他并非不疼爱自己的外孙女,只是认为孩子年纪尚小,不该如此急切地卷入帝王婚姻与宫廷政治。
消息传回上官府,上官安勃然大怒。
“那也是他的外孙女!”他在书房里来回踱步,“难道她做了皇后,会辱没霍家的门楣?”
妻子霍氏抱着幼女坐在一旁,听丈夫发怒,忍不住轻声说道:“阿父也是为孩子着想。她还这么小,哪里懂得宫中的规矩?”
上官安停下脚步,盯着妻子。“你自然帮着你父亲说话。”
霍氏面色微变。“我只是觉得,孩子还小。”
“正因为她小,才要早作安排。等到皇帝长大,朝中不知又会有多少人争着献女。”
怀中的女孩儿并不懂父母为何争执,只伸出手去抓母亲衣襟上的佩饰。霍氏低头看着女儿稚嫩的脸,忽然生出一种深深的不安。她知道自己无法决定孩子将来的命运,也知道丈夫一旦打定主意,很少肯听劝阻。她只希望女儿能够安稳长大,有朝一日嫁给性情温厚的人,不必重蹈自己每日在家族利益之间左右为难的处境。
然而一个贵族女子的婚姻,往往并不属于她自己。
上官安很快想到了丁外人。
那是一个善于察言观色的男子,出入鄂邑长公主府中多年,对宫廷里的人情关系十分熟悉。上官安前去拜访时,他正在庭中欣赏一件新得的铜器。见上官安来了,丁外人满面笑容,亲自迎入内室。
酒过数巡,上官安说明来意。
丁外人听完,并不急于答应,只把酒盏放在案上,笑道:“这可是大事。霍大将军既然不肯,长公主恐怕也不便强行安排。”
“霍光虽是大将军,宫中家事却也不能全由他一人决定。”上官安说道,“长公主抚育陛下,情分非比寻常。再说,我女儿既是霍家的外孙女,又是上官家的孙女,哪一点配不上皇室?”
丁外人沉吟片刻,忽然问:“若此事办成,将军打算如何答谢长公主?”
上官安明白他的意思,却故意笑道:“长公主尊贵,岂缺少财物?”
“自然不缺。”丁外人也笑了,“只是有些事,钱财不能解决。”
两人对望,彼此都没有把话说透。
丁外人虽然深受长公主宠爱,却没有与这种亲近关系相称的爵位。他希望获得更高的政治地位,上官安则希望借他影响长公主。双方都明白,眼下还不宜公开交换条件,但彼此已经看到了一条可能通向富贵的道路。
入冬之后,长安城接连降雪。
昭帝始元四年,关于皇后的安排终于逐渐明朗。经鄂邑长公主居中推动,上官安的幼女被迎入宫中,先为婕妤,不久立为皇后。她只有六岁,甚至还不明白“皇后”二字究竟意味着什么。
入宫那天,雪后初晴,宫墙上的积雪映着淡淡的阳光。女孩儿身着新制礼服,发上佩饰轻轻摇晃,身边围满了侍女和礼官。她走得慢,几次回头寻找母亲,见母亲不能跟随,眼中渐渐盈满泪水。
霍氏勉强含笑,蹲下来替女儿整理衣领。
“进宫以后,要听话,不要乱跑。有人问你事情,知道的便答,不知道的便说不知道。”
女孩儿小声问:“阿母,你不跟我去吗?”
霍氏嘴唇颤动了一下,轻声道:“阿母以后会来看你。”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霍氏没有回答。
一旁的礼官提醒时辰已到,女孩儿被宫人牵着走向车舆。她仍不时回头,直到母亲的身影被高大的宫门遮住,才终于哭出声来。宫人轻声安慰,说她从此便是天下最尊贵的女子,应当高兴。女孩儿却听不懂这些话,只觉得宫门太高,里面的人太陌生,自己想回家。
霍光没有参加上官府中的庆贺宴会。
他坐在书房里,望着案上的诏书,许久没有说话。外孙女成为皇后,按理说是霍家的无上荣耀,可他心中却没有多少欢喜。上官安与长公主绕过自己的反对,终于办成此事,说明朝廷内外已经开始出现不愿受他约束的力量。
他并非不能接受别人有不同意见,但隐隐觉得,某些人已经把国家大事当成了家族争取私利的工具。
夜深之后,夫人霍显来到书房。
“今日是喜事,你为何闷闷不乐?”她问。
霍光道:“孩子太小。”
“做了皇后,总比将来嫁给寻常人家好。”
“她还不知道什么叫皇后。”
霍显笑道:“等她长大,自然就知道了。”
霍光望着妻子,忽然想起许久以前,自己也曾这样劝慰旁人。等孩子长大,等国家安定,等边疆太平,等朝廷有了余力,许多事情似乎都可以等。然而岁月真正流逝以后,他才渐渐明白,有些选择一旦作出,便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
他没有与妻子争论,只吩咐侍从收好案上的奏牍,准备次日入宫。
而那一夜,未央宫内的少年皇帝也没有睡好。
上官皇后住进宫中之后,刘弗陵第一次见到这个比自己小许多的女孩儿。她在宫人的引导下向他行礼,动作拘谨,显然已经反复练习过许多次。刘弗陵看她低着头不敢说话,便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轻声回答,声音小得几乎听不清。
“你会读书吗?”
她摇了摇头。
“你喜欢玩什么?”
她抬头看了他一眼,似乎终于遇到一个能够回答的问题:“我喜欢踢球。”
刘弗陵忍不住笑了。“宫中有地方可以踢球,不过要先问姐姐。”
女孩儿听见他笑,似乎没有先前那么害怕了,也露出一点笑容。刘弗陵看着她,却忽然想起自己刚刚即位时的情形。那时他同样不知道大人们为什么要把自己放在高高的御座上,只知道所有人都告诉他,这是天下最尊贵的位置。
如今另一个孩子也被送进了宫中。
他问身边侍立的宦者:“她以后一直住在这里吗?”
宦者恭敬答道:“回陛下,皇后既已入主中宫,自当长居宫禁。”
刘弗陵默然。
他终于没有再问,只命宫人带皇后去休息,自己则回到书房,继续翻看白日里尚未读完的简牍。
窗外的雪光映入宫室,照在他的脸上。少年天子渐渐懂得,这座宫殿既能把一个人送上至高无上的位置,也能使人失去许多原本属于自己的东西。只是他还不明白,那些看似由长辈为他安排好的事情,将来会以怎样的方式改变朝廷和自己的命运。
上官皇后入宫以后,霍氏与上官氏两家的关系表面上更加亲密。朝臣登门祝贺,上官安意气风发,门庭车马不绝。鄂邑长公主对自己促成此事也颇为满意,丁外人则因奔走其中,更得长公主欢心。
只有霍光始终保持沉默。
一日退朝,上官桀特意等在宫门外,见霍光出来,便主动上前相迎。
“子孟,今日我设了家宴,你我亲家许久没有好好饮酒,不如一同回去坐坐?”
霍光道:“尚书台尚有急奏,恐怕不能赴宴。”
上官桀脸上笑意微微一僵。“你如今真是忙。大汉天下这么多官吏,难道事事都离不开你?”
霍光听出话中的不满,仍温声说道:“不是离不开我,只是先帝托付甚重,不敢有片刻懈怠。”
上官桀望着他,忽然说道:“先帝托付的,可不止你一个人。”
霍光抬起头。
两人站在宫门外,彼此相望。冬日阳光从城楼间落下,照在他们已经不再年轻的脸上。过去数十年,他们共同侍奉武帝,经历过战争、宫变和朝廷的人事更替,也曾在危难时互相扶持。然而这一刻,一种从未有过的隔阂突然横在了两人之间。
“我从未忘记。”霍光回答。
“那便好。”上官桀笑了笑,“既然如此,往后有些事情,也该多听听旁人的意见。”
说罢,他转身登车而去。
霍光站在宫门下,望着车驾渐渐远去,心中没有愤怒,反而生出一丝不安。他知道上官桀并非胸无城府之人,也清楚对方多年积累的军中人脉。若只是普通的人事分歧,尚可商量解决;可若有人开始怀疑辅政权力的正当性,事情便不会如此简单。
他转身回宫,走过尚书台长廊时,恰好遇见一名来自燕国的使者。
那人衣着整齐,言语恭敬,自称奉燕王之命入京进献方物。霍光照例询问文书,命有关官吏接待,并未多加留意。使者离去后,一名熟悉宗室事务的属官却低声提醒:“燕王近来遣使甚勤,往来宾客亦多。臣听闻,王府之中常有人议论朝政。”
霍光停下脚步。
“议论什么?”
“有人说,陛下年幼,朝廷权柄尽归大将军。燕王乃先帝年长之子,理应受到更多尊重。”
霍光沉默片刻,道:“燕王是宗室至亲,朝廷自当礼遇。至于宾客议论,不可仅凭传闻便定罪。但凡有异常往来,依制记录便是。”
属官领命退下。
霍光独自走入书房,展开一幅关中舆图。长安、渭水、上林苑以及通往各郡的道路清晰标注其上。再向东看,是广阔的关东诸郡;更远处,燕国的封地位于帝国东北,山川险阻,与朝廷相距千里。
他看着地图,渐渐意识到,自己需要提防的并不只是宫廷里几位不满的旧臣。
天下虽已安定多年,宗室诸王却各有封地与臣属。先帝生前以强大的皇权压制各方,如今幼主在位,一切旧有的平衡都可能发生改变。若有人将宫廷恩怨与宗室野心勾连起来,便可能引发难以控制的祸乱。
窗外暮色渐浓,远处传来宫门关闭的鼓声。
霍光卷起地图,吩咐侍从取来第二日将要呈报的奏牍。他已经习惯以繁重的公务驱散心中的忧虑,但今夜刚刚翻开第一卷,便听见有人轻轻叩门。
来人是上官安。
霍光有些意外,仍请他入内。上官安行礼之后,没有立即落座,而是满面笑容地说:“岳父,小婿有一事相求。”
霍光看着他,忽然想起不久前宫门外与上官桀的对话。
“你说。”
“长公主身边的丁外人,服侍多年,颇有功劳。如今皇后入宫,他也尽心奔走。长公主有意为他求一侯爵,使其身份与府中礼遇相称。此事还望岳父成全。”
霍光听完,神情渐渐严肃。
“国家爵位,以功授之。丁外人有何军功、政绩,足以封侯?”
上官安脸上的笑意慢慢消失。“他是长公主亲近之人,又为皇后入宫出了大力。”
“替人谋成婚事,便可封侯?”
“岳父何必说得如此难听?长公主对陛下有养育之恩,求一个爵位,难道也不可以?”
霍光望着女婿,缓缓说道:“长公主照料陛下,自当尊奉。丁外人若有功劳,也可以依法赏赐。但侯爵是国家名器,不是私门馈赠。我不能答应。”
上官安的脸色陡然涨红。
“岳父,”他压低声音,“如今皇后是您的外孙女,也是我的女儿。两家荣辱相连,何必为了一个爵位伤了和气?”
“正因为两家荣辱相连,我才不能徇私。”
这句话使上官安彻底失去了耐心。他站起身,勉强行了一礼:“既然岳父如此坚持,小婿无话可说。”
霍光没有挽留,只命人送他出门。
上官安走后,霍光独坐良久。他知道自己又得罪了一个亲近之人,也知道此事很快便会传到长公主耳中。但他并不后悔。自受武帝遗诏以来,他一直警惕自己成为第二个吕氏,更不愿让霍家因为亲族关系而侵夺国家名器。
然而霍光尚未想到,自己拒绝的这一个侯爵,将使上官父子、鄂邑长公主与丁外人之间的关系发生更深刻的变化。
更没有想到,远在燕国的刘旦,正等待着长安城中出现一个能够与自己合作的人。
冬夜漫长,未央宫各处灯火渐次熄灭。霍光府中的书房仍亮着一盏青灯,他伏案处理奏牍,偶尔起身舒展肩背,便又重新坐下。门外守夜的侍从听见竹简翻动的声音,一直到三更以后才渐渐停息。
同一时刻,上官安已经回到父亲府中,将霍光的拒绝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上官桀听后久久不语,最后只问:“他当真一点情面也不留?”
上官安冷笑道:“父亲如今总该明白了。在他眼中,只有他自己才是辅政之臣。我们这些人,不过是听命行事的属吏。”
上官桀没有立即附和。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被寒风吹动的枯枝。过了许久,才缓缓说道:“霍光这个人,我认识了几十年。他若认定一件事,十头牛也拉不回来。以前我敬重他的谨慎,如今却觉得,谨慎过了头,便是把旁人都当成了不可信的人。”
上官安见父亲终于流露不满,心中暗喜,趁势说道:“长公主也受了委屈,桑御史大夫对他同样颇有怨言。朝中不满霍光的,哪里只有我们一家?”
上官桀回过头,神色骤然一变。
“这些话,你同谁说过?”
“只是与几个相熟的人谈起。”
“以后不许乱说。”上官桀沉声道,“朝中争权,不比寻常斗气。一步走错,便可能连累全族。”
上官安低下头,嘴上答应,心中却并不服气。
父亲说得越是谨慎,他越觉得这些不满应当有人出面联络。霍光权势虽大,毕竟只有一个人。上官氏有军中旧部,长公主有宫廷影响,桑弘羊掌握财赋,还有燕王刘旦这样的宗室亲王。倘若这些人能够联合起来,霍光又凭什么一手遮天?
他没有把最后这个念头说出口。
院中寒风掠过积雪,灯烛摇晃,照得父子二人的面容忽明忽暗。上官桀仍在为多年旧交渐生裂痕而烦恼,上官安心中却已萌发出更危险的打算。
几年以前,武帝病榻前的几位托孤重臣,曾在同一座宫殿中伏地领命,誓言共同扶助幼主。那时谁也没有想到,国家最高权力的安排会把他们带向彼此敌对的道路。
如今,少年皇帝在未央宫中日渐长成,开始学习判断臣子的忠奸;霍光在尚书台中勤于政事,竭力维持朝廷秩序;上官父子却已因家族权势而心生怨望,桑弘羊也在财政与人事问题上愈发不满。
长安表面依旧平静,宫阙依旧巍峨,四方郡国仍按时输送赋税,朝臣每日依制上朝。然而在这些井然有序的礼仪背后,一场关系到皇帝生死与帝国权柄的斗争,已经渐渐形成。
第二年春天,长安又将迎来新的政治争论。百姓希望减轻负担,儒生准备向朝廷陈述治国之道,桑弘羊则决意维护自己经营多年的财政制度。霍光明白,朝廷若想真正安定,必须认真面对武帝晚年留下的种种问题。
他还不知道,这场有关盐铁与民生的争论,会进一步加深辅政大臣之间的隔阂。
而未央宫里那位年幼的天子,也将比所有人预料得更早,显示出自己判断人心的能力。
(第二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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