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宫风云:盛世危局
作者:司马客 · 40 章
第三章 长安牢狱有遗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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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昭帝始元五年,秋。
长安接连下了三日秋雨,街巷泥泞,渭水上涨,城外的商旅被阻在津渡,市中米价也略有浮动。清晨,尚书台送来一批奏牍,霍光翻阅时,看见其中一份来自廷尉府的文书,记载着数名久系狱中的囚犯请求重新审理旧案。奏报说,这些人多牵连武帝晚年的巫蛊之事,罪名繁杂,部分原始案卷已经散失,家属屡次上书,至今仍未得到明确处置。
霍光看完,久久没有将竹简放下。
侍立的属官以为他发现了什么疏漏,便上前问道:“大将军,可要命廷尉详查?”
“查,自然要查。”霍光合起奏牍,“但当年的事,恐怕不是一两份案卷能够说清楚的。”
他起身走到窗前。尚书台外的庭院里,一株老槐树被秋雨浸得枝叶低垂,雨水顺着屋檐流入石沟,发出单调而清冷的声响。那场曾使无数长安人丧命的巫蛊大狱,已经过去十余年,然而只要有人提起,宫中仍会出现一种难以言说的沉默。
霍光亲历了那段岁月。他知道许多人死于诬告、猜疑和刑讯,也知道先帝后来曾对太子之死深深悔恨。可即使贵为大司马、大将军,他如今仍不愿轻易谈论其中的许多细节。那些已经死去的人,曾经拥有怎样的权势、怎样的家庭、怎样的欢乐,到最后都归于一卷冰冷的狱案。唯有极少数人,在那场灾难之后侥幸保全性命。
其中有一个孩子,名叫刘病已。
霍光知道这个名字,却很少想到他。
那是卫太子刘据的孙子,武帝的皇曾孙。巫蛊之祸发生时,孩子出生不过数月,父母和祖辈相继遇害,自己也被关进长安郡邸狱。若非一名廷尉官员竭力保护,这个孩子早已与他的亲人一样死去。
霍光命人将那份奏牍另行收好,吩咐廷尉依法核查,不得借旧案株连无辜。做完这些,他重新坐回案前,却再也没有心思翻阅其他公文。
窗外的秋雨越下越密。
他的思绪回到了十余年前。
汉武帝征和二年,夏。
那一年的长安酷热难耐,城墙下的黄土晒得发白,街市里的行人躲在屋檐阴影下,连平日最喧闹的酒肆也少了几分声息。未央宫中却比城外更令人窒息。皇帝年事已高,身体多病,疑心日重,方士与巫祝出入宫廷,关于诅咒、埋偶和厌胜的传言不断出现。人人都怕自己被卷入其中,然而越是恐惧,告发与猜疑便越发猖獗。
江充奉命查治巫蛊,借着皇帝的信任,在宫廷和官员府邸大肆搜检。他与太子刘据素有嫌隙,担心武帝去世后太子即位,会追究自己往日的作为,便一步步将调查引向东宫。掘地、搜查、拘捕、拷问,每一道程序都披着奉诏行事的外衣,暗中却充满了个人的算计。
刘据时年三十余岁,居太子位多年,素来仁厚,不喜严刑峻法。他与父亲在治国方式上多有不同,也因此长期受到一些酷吏的忌惮。母亲卫皇后年事渐高,卫青、霍去病等昔日能够支持东宫的重臣又相继去世,使太子处境愈发孤立。
江充命人在太子宫中掘地,声称发现用于诅咒皇帝的木偶。太子无法自明,既担心江充伪造罪证,又恐惧皇帝已受到蒙蔽。在急迫与误判之中,他听从石德等人的建议,拘捕江充,并将其处死,随后调动兵士准备自保。
长安城内由此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流血冲突。
太子原以为可以迅速向父亲解释真相,然而武帝身在甘泉,双方消息隔绝,朝廷将太子的行动认作谋反。丞相刘屈氂奉命发兵,街巷间杀声四起。许多百姓甚至不知道为何而战,只看见军士持戈奔走,宫门紧闭,市中的车马被征用,屋舍间不时传来妇人和孩子的哭声。
那时,史皇孙刘进正住在太子家中。
他的妻子王翁须不久前生下一个男孩,取名病已。孩子尚在襁褓,睡觉时喜欢把一只小手伸出被外,轻轻攥住母亲的衣袖。王翁须出身民间,入宫后虽已习惯繁复的礼仪,心中最牵挂的仍是这个来之不易的儿子。
太子兵败的消息传来时,王翁须正在喂孩子吃奶。
一名侍女惊慌奔入,连跪拜都顾不上,便说宫外已经乱了,士兵正在搜捕东宫属官,许多宫门不许出入。王翁须听得脸色发白,抱着孩子站起身,正要去寻找丈夫,刘进已经从外面匆匆回来。
他身上仍穿着日常衣服,却满脸汗水,眼神里有一种从未出现过的惶急。
“外面如何?”王翁须问。
刘进没有立即回答,先向侍女吩咐收拾衣物。待人离开,他才低声说道:“父亲败了。听说已经逃出长安,去向不明。”
王翁须只觉得双腿一软,险些跌坐下去。
“那我们怎么办?”
刘进走到她面前,望着襁褓中的儿子。孩子并不明白周围发生了什么,只因大人动作急促而惊醒,张开小嘴哭了起来。刘进伸手摸了摸孩子的脸,想说几句宽慰妻子的话,却发现自己一句也说不出来。
“先把孩子交给可信的人。”他终于说道,“无论如何,要让他活下去。”
王翁须紧紧抱住儿子,摇头道:“交给谁?如今谁还敢收留我们家的孩子?”
刘进沉默了。
宫外的喊杀声渐渐逼近,远处忽然传来重物撞击宫门的声音。王翁须抱着孩子退到屋内,贴着墙壁站着。她从前也曾听闻宫廷斗争的残酷,却从未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丈夫、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会被卷入这样的灾难。
侍女再度进来时,已经哭得语不成声。
刘进命她带孩子从后门离开,王翁须却不肯松手。她知道,一旦将孩子交出去,自己也许再没有机会看见他。
“让我再抱一会儿。”她低声央求。
刘进望着妻子,终于点头。
不久,负责拘捕太子亲属的官吏进入宫舍。刘进和王翁须都未能逃脱。那名尚未满周岁的孩子,也因皇曾孙的身份,被列入应当收系的名单。
许多年后,关于这一夜的细节已经没有多少人能够说清。官府文书只记录某人因何罪被捕、何日遇害、家属如何处置,很少有人关心一个年轻母亲在临死之前是否还抱过自己的孩子。
刘病已被送入郡邸狱时,仍裹着一件旧绢衣。
他不会说话,也不知道自己的名字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饿了要哭,冷了要哭,见不到熟悉的人也要哭。
而长安城里,再没有人敢公开称他为皇曾孙。
郡邸狱位于长安城中一处戒备严密的官署。院墙高厚,门外设有守卒,牢舍沿着两侧排列。盛夏时狱中闷热,冬日又格外阴寒。囚犯吃的是粗粝饭食,饮水常常浑浊,遇到大雨,低处牢房甚至会渗入泥水。掌管牢狱的吏卒习惯了犯人的哀号,有时听见有人喊冤,只会不耐烦地敲击木栅,喝令安静。
丙吉来到这里时,狱中已经关押了许多因巫蛊案受到牵连的人。
他本是鲁国人,熟悉律令,曾在地方担任狱吏,后来进入廷尉府任职。因有处理刑狱的经验,武帝晚年巫蛊案起,又被征召参与审理。丙吉为人宽厚,办案时不喜滥施刑罚,但并非不懂官场险恶。他很清楚,在如此重大的政治案件中,任何一点与朝廷意向不同的判断,都可能给自己带来危险。
那天清晨,他正在查看囚犯名籍。
一名狱吏捧着竹简走进来,指着其中一条说道:“这孩子怎么办?送来多日,哭得厉害。牢里又没有乳母,再这样下去,恐怕养不活。”
丙吉接过名籍,只见上面写着刘病已的姓名及其宗室身份,后面标注着因卫太子案收系。
“多大了?”
“几个月吧。送来时就这样小。”
“父母呢?”
狱吏摇头。
丙吉没有再问。
他命人带路,走进关押孩子的牢舍。室内光线昏暗,角落里铺着几片破旧席子,一个妇人模样的犯人正抱着孩子,试图用水润湿他的嘴唇。孩子哭得声音嘶哑,脸色泛黄,细小的手臂不时抽动。
丙吉俯身看了许久。
他知道这是谁家的孩子。
卫太子刘据曾经是帝国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受过天下臣民的朝拜。如今太子一家几乎尽遭诛戮,连这个尚不能识人言语的婴儿,也要背负谋逆之罪,被关在阴暗的牢狱中。
“他犯了什么罪?”丙吉忽然问。
狱吏以为自己听错了,迟疑道:“大人,案卷上不是写着么?卫太子事。”
“我问的是孩子犯了什么罪。”
狱吏不敢回答。
丙吉伸手轻轻拨开裹在孩子身上的绢衣,见他肩上已有湿疹,腹部瘦弱,便低声吩咐:“另寻一处干燥宽敞的牢舍,不能让他这样躺在潮气里。再从女囚中找有乳汁、性情谨厚的人来照料。若孩子病了,须立即请医者诊看。”
“大人,”狱吏小心提醒,“此案牵连极大,若有人追究……”
“按律收系,并没有说不许给饭吃、不许请医者。”丙吉抬头望着他,“若有人来问,叫他找我。”
狱吏只得领命。
不久,两名女囚被带到丙吉面前。
一人名叫赵征卿,淮阳人,因家中案件牵连而入狱;另一人名叫胡组,出身渭城,原有自己的孩子,入狱之后便与家人断绝音讯。二人皆有乳汁,尚能哺育婴儿。
丙吉仔细询问她们的身体和家事,说明需要轮流照料皇曾孙。赵征卿听见“皇曾孙”三个字,脸色立刻变了,胡组则迟疑着问:“大人,这孩子若有什么不好,我们是不是也要抵命?”
丙吉看着她们。
“我不能向你们保证什么。”他说,“但只要尽心照料,衣食医药由我负责。若有人无端责难,我也会替你们说明。”
胡组沉默片刻,问:“孩子有名字吗?”
“刘病已。”
“病已……”她轻轻念了一遍,“倒是个盼他平安的名字。”
赵征卿接过孩子,低头看了一会儿,忽然红了眼眶。
“这样小,怎么就进了牢?”
丙吉没有回答。
从此以后,郡邸狱的一间僻静牢舍里,便多了两个轮流哺乳的妇人和一个刚刚学会辨认人脸的孩子。
那是一个很不寻常的景象。
周围的囚犯有的被铁械锁住,有的因久受刑讯而卧病,有的日日盼望家人送来衣物粮食。偏偏在这样一个地方,两个同样失去自由的女子,却要照顾另一个比她们更无力保护自己的生命。
赵征卿性情急躁,做事利落,常嫌胡组哄孩子太慢;胡组则耐心细致,擅长用轻柔的歌声安抚婴儿。起初二人难免争执,后来逐渐形成默契。孩子白日里多由赵征卿照料,夜间若哭闹,则常由胡组抱起来,在狭小的牢舍中慢慢走动。
“睡吧,睡吧。”胡组轻声哼着故乡的小调,“等天亮了,太阳出来,就不冷了。”
牢窗上方只有一道狭窄的缝隙,阳光落进来时,不过照亮一小块地面。孩子渐渐学会朝着那片光伸手,赵征卿便把他抱过去,让他坐在光里玩耍。
有一次,丙吉前来探望,见孩子正抓着一只木头小马不肯松手,便问是谁做的。
胡组说,是一名负责修缮牢舍的老卒,用废木料削成的。
丙吉拿起来看了看,木马粗糙得连四条腿都长短不齐,却被孩子握得很紧。他将木马还给孩子,笑道:“倒也知道喜欢马。”
赵征卿在旁说道:“他什么都喜欢,偏偏不喜欢牢里的粥。每次喂粥,都要哄上半天。”
丙吉听了,便命人想办法给孩子添一些容易入口的食物。
那些支出有时无法从官府账目中列支,他便从自己的俸钱里取出补给。狱吏们渐渐都知道,廷尉监丙吉特别照顾那名皇曾孙,谁也不敢轻易怠慢。
然而,牢狱毕竟不是养育孩子的地方。
一年冬天,刘病已突然发起高热。
起初只是轻微咳嗽,到了夜里,额头便烫得惊人。胡组抱着他,察觉孩子气息急促,立即叫醒赵征卿。两人轮流以温水擦拭,孩子却始终哭闹不止,后来声音渐渐弱下去,连眼睛也不肯睁开。
赵征卿慌了,冲到牢门前大声呼喊狱卒。
值夜的狱卒不耐烦地走来:“半夜三更,吵什么?”
“孩子病了,要请医者!”
“这个时候到哪里找医者?等天亮再说。”
“等到天亮,他就没命了!”
狱卒见她哭喊不休,正要发怒,忽然想起丙吉曾经的吩咐,终于骂骂咧咧地去报信。
丙吉当夜赶到牢舍时,孩子已昏睡不醒。
他摸了摸孩子的额头,立即命人去请医者。深夜的长安街巷寂静,医者被从睡梦中叫醒,提着药囊匆忙赶来,诊视之后开方用药,又叮嘱妇人不时观察气息。丙吉守到天色将明,见孩子终于出了一身汗,呼吸也渐渐平稳,才稍稍放下心来。
赵征卿坐在席边,眼睛红肿,胡组靠着墙壁,疲倦得几乎无法起身。
丙吉看着她们,轻声道:“辛苦你们了。”
胡组摇头,望着怀里熟睡的孩子,半晌才说道:“大人,他若真是皇曾孙,为什么没有人来接他出去?”
丙吉一时无言。
他不能告诉她们,这孩子之所以还活着,恰恰因为朝廷暂时没有人愿意认真处理他的去向。皇室身份本该意味着尊荣,如今却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把一个幼小的生命牢牢拴在牢狱之中。
他更不能保证,这种情形还能维持多久。
巫蛊案件迟迟没有完全结清,长安城中的政治气候却在不断变化。武帝已渐渐查明太子并无谋反本意,江充等人的罪恶也受到追究,但那些死去的人无法复生,许多受牵连的家属仍在等待处分。朝廷每有新的诏令传来,郡邸狱里的囚犯便会陷入一阵恐惧。
有人获释,有人转狱,也有人被押赴刑场。
刘病已就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长大。
他学会了走路,学会了叫人,也学会了在听见沉重的锁链声时停止哭闹。赵征卿曾经为此伤心,说一个孩子不应该如此早地习惯牢狱中的声音。胡组却说,能活下来便是万幸,等他将来出去,自然还有机会学会别的东西。
丙吉每次听见这些话,心里总像压着一块石头。
他并不知道自己究竟能够替这个孩子做多少事。
但只要孩子还在眼前,他便无法置之不理。
汉武帝后元二年,春。
五柞宫中的皇帝病势沉重,长安城内忽然传出一道令人不寒而栗的诏令。
事情起于一名望气者的进言。
那人声称,长安狱中有异常的天子之气。武帝晚年深信天象与人事相互感应,又曾经历巫蛊之祸,对一切可能威胁皇权的征兆极为敏感。于是朝廷派出使者,分赴长安各处官狱,准备将系狱之人不分罪行轻重一并诛杀。
消息最初传到郡邸狱时,许多人并不相信。
一名老狱吏听完,脸色却立即变了。他侍奉官府多年,知道皇帝一旦因某种征兆而动怒,寻常律令未必能够阻挡。
“连尚未定罪的人,也要杀?”年轻狱卒问。
“诏书若真是这样写的,还分什么定罪不定罪?”
“那这里的孩子呢?”
老狱吏没有回答,只急忙去寻丙吉。
丙吉得报时,正在整理案牍。听完消息,他立刻站起身,命人将各处狱门关闭,仔细检查门闩,又让属吏取来皇曾孙的名籍和相关文书。
有人劝他:“大人,诏使奉天子命令而来,若强行阻挡,便是抗诏。郡邸狱里关着的不过是一些囚犯,何必为他们赔上自己的性命?”
丙吉望着那人,沉声问:“案子尚未审结,怎么能不分轻重,一概处死?”
“大人,这是陛下的意思。”
“陛下要杀的是所谓有天子气的人,可谁能证明那个人就在这里?谁又能证明这些人该死?”
属官无言以对。
丙吉没有再争论。他很清楚,自己不可能凭几句道理改变一项已经发出的诏令。可若什么都不做,郡邸狱里上百条人命,恐怕到不了第二天便会消失。
他走到刘病已居住的牢舍。
孩子已经四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衣,正蹲在地上玩木马。赵征卿见丙吉来了,忙起身行礼。胡组则察觉他的神色与往日不同,低声问:“大人,出什么事了?”
丙吉望着孩子,片刻之后才说道:“今晚无论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开门。把孩子抱在里面,莫让他受惊。”
赵征卿立刻明白事情不妙。
“是不是有人要来杀他?”
丙吉没有否认。
胡组脸色骤白,紧紧抱住刘病已。孩子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有些不高兴,挣扎着要下地,嘴里还叫着要木马。
丙吉蹲下来,把木马递给他。
孩子抬头看了看丙吉,忽然问:“少卿,你今天为什么不笑?”
丙吉怔住了。
自从孩子学会说话,便跟着旁人称他的字。那声音尚带着稚气,却已能清楚辨认他熟悉的人。
“今日有些公务。”丙吉勉强笑道,“等事情办完,我再来看你。”
“明天吗?”
“明天。”
刘病已点点头,便又低头摆弄木马。
丙吉站起身,转向两名妇人:“好好照料他。”
走出牢舍时,他听见胡组正在轻声哄孩子,声音与多年前孩子初入牢狱时并无不同。丙吉忽然觉得,这世间有许多事可以用国家法令解释,却仍有一些东西,是任何严厉的法条都无法使人甘心接受的。
夜色降临以后,郡邸狱中异常安静。
犯人们大多已听闻消息,有人抱头痛哭,有人不停诅咒,有人把家人的姓名念了一遍又一遍。守卒站在门下,握着兵器的手心不断出汗,谁也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三更前后,宫中使者终于到了。
来人正是内谒者令郭穰。
他奉诏巡行诸狱,沿途已经处置多处囚犯。随从骑士举着火炬,兵卒披甲列于狱门之外,火光照得街巷一片通红。郭穰下马后,见郡邸狱大门紧闭,便命人上前叫门。
“奉天子诏!开门!”
门内没有立即应答。
郭穰皱眉,再次命人击门。
沉重的木门传出震响,里面终于有人问:“来者何人?”
“内谒者令郭穰,奉诏处置狱囚。速开门迎诏!”
片刻之后,丙吉的声音从门内传来。
“臣丙吉在此。敢问使者,诏书所命,可是不分罪行轻重,尽杀系狱之人?”
郭穰不耐烦地说道:“诏令明白,你既为廷尉官员,难道不识诏书?”
“臣识得诏书,却不能开门。”
郭穰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丙吉,你敢抗诏?”
门内沉默片刻,随后传出坚定的回答。
“皇曾孙在此。旁人无罪者尚且不当杀,何况陛下亲曾孙!臣不能让使者入内。”
郭穰的脸色骤然变了。
他自然知道皇曾孙的身份,也知道当年卫太子一案的复杂。可他此番奉诏而来,沿途已杀了不少囚犯,若偏偏在郡邸狱受阻,回宫之后如何向皇帝复命?
“开门!”他厉声喝道,“若因你违诏误事,朝廷自会治你的罪!”
丙吉站在门内,背靠沉重的门板,脸色苍白,却没有退让。
“若有罪,臣愿承担。只是此门不能开。”
郭穰气得举起手中的诏书,命随从取来器械,准备强行破门。兵卒上前检查门闩,发现门后已有守卒列阵,若真的破门,势必发生冲突。
郭穰犹豫了。
丙吉毕竟是奉朝廷之命审理巫蛊案件的官员,并非寻常狱吏。自己若命兵卒强行杀入,造成官军相斗,回去同样难以交代。
“丙吉,你想清楚!”郭穰站在火光中,厉声说道,“天子之怒,不是你一个廷尉监能够承受的!”
门内传来回答:“臣想清楚了。”
郭穰又一次喝令开门,丙吉仍然拒绝。
双方相持,直到夜色最深的时候。
牢舍中,赵征卿与胡组紧紧抱着刘病已,听见外面一阵阵击门声,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孩子起初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问是不是打雷。胡组说不是,让他赶快睡觉。后来外面传来兵卒争执的声音,孩子终于害怕起来,把脸埋在赵征卿怀中,小声问:“是不是有人要来抓我?”
赵征卿喉咙一紧。
她原本想说没有,可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来。
“有少卿在。”她最后说道,“少卿不会让坏人进来。”
刘病已听见丙吉的名字,似乎安心了一些,仍紧紧抓住木马。
胡组望着黑暗中的牢门,心里默默祈求天亮。
她早已不再奢望自己什么时候能够出狱,也不敢再想家中亲人是否还在等她。此刻,她只希望怀里的孩子能够活到第二天。
外面的争执声断断续续持续了很久。
到了东方发白时,郭穰终于命人收兵。
他并没有放弃追究,而是决定回宫上奏,将丙吉抗诏的情形如实禀明。临行前,他对门内厉声说道:“丙吉,你今日救得了他们,未必救得了自己!”
丙吉没有回答。
直到外面的马蹄声渐渐远去,他才命人打开侧门,确认使者已经离开。
长安城的黎明来得缓慢,街巷间尚有未散尽的夜雾。丙吉站在门前,望着远处刚刚升起的晨光,忽然发现自己后背的衣服已被冷汗浸透。
他扶住门柱,许久才重新站稳。
身边的老狱吏低声问:“大人,接下来怎么办?”
丙吉望了他一眼。
“等。”
“等什么?”
“等宫里的消息。”
他说得平静,心里却明白,自己和整个郡邸狱的命运,如今都已悬在一线之间。
郭穰返回宫中,将郡邸狱发生的事情奏报武帝。
皇帝病势沉重,精神时而清醒,时而昏沉。听见丙吉拒绝执行诏令,起初神色微变,待郭穰说到郡邸狱中仍关着卫太子之孙,丙吉以皇曾孙无罪为由据门不纳时,皇帝竟沉默了很久。
刘彻已经很久没有听人提起那个孩子。
太子刘据死后,他曾经追究江充等人的罪责,为死去的儿子修建思子宫。那宫中的一切陈设都仿佛还在等待主人归来,然而无论皇帝如何追悔,刘据终究不会再走进那座宫门。
如今,他忽然听说,儿子的血脉仍有一个幼小的生命存于长安牢狱之中。
皇帝缓缓闭上眼睛。
他的记忆似乎回到了许多年前。那时卫子夫尚在,太子刘据年幼,常在宫中随他读书。孩子性情温厚,不喜争执,有时被父亲严厉训斥,便低头默默忍受,过后仍恭恭敬敬地前来问安。刘彻当年总嫌他缺少帝王应有的决断,直到失去他以后,才渐渐明白,那种温厚并非毫无价值。
郭穰跪在榻前,不敢催促。
过了许久,皇帝终于开口。
“天使之也。”
郭穰抬起头。
刘彻摆了摆手,不愿再听辩解。他随即决定大赦天下,原先奉命诛杀狱囚的行动由此停止。
消息传到郡邸狱时,已经是翌日。
丙吉正在案前整理自己准备承担罪责的陈述,忽听外面有人快步奔来,口中连呼“大赦”。他起初以为听错,待接过正式诏书,仔细看完,才终于长长舒了一口气。
牢狱中顿时哭声四起。
许多囚犯被关押多年,早已不敢奢望活着出去,如今忽然听闻赦令,有人跪地叩头,有人放声大哭,也有人一遍遍询问狱吏,生怕自己听错了。负责登记姓名的官员忙得不可开交,牢门接连开启,阳光第一次照进许多长年阴暗的角落。
赵征卿听说可以出狱时,怔怔站在原处,竟没有显出预想中的欢喜。
胡组抱着刘病已,低声问她:“你怎么了?”
赵征卿望着孩子,忽然哭了起来。
“我们走了,他怎么办?”
胡组也沉默了。
这些年来,她们已经习惯每日照顾这个孩子。最初只是奉命乳养,后来渐渐把他当成自己的亲人。孩子学会说话,学会走路,第一次生病,第一次能独自用勺子吃饭,她们都在身边。如今自己终于获得自由,却不知孩子往后要去哪里。
丙吉来到牢舍,见她们满面忧惧,便说道:“皇曾孙自有宗室亲属可以托付,不会再把他关在这里。”
“可是他不认识那些人。”赵征卿急忙说道。
丙吉看了看刘病已。
孩子正蹲在地上,仔细摆弄那匹已经磨得发亮的木马。他不知道牢狱之外是什么模样,也不知道自己即将离开一个从出生起便熟悉的地方。
“他终究不能一直住在牢里。”丙吉轻声说道。
赵征卿没有再争辩。
临行那日,牢门大开。长安的春日阳光明亮,街上行人往来,叫卖声、车轮声、牲畜嘶鸣声交织在一起。刘病已被抱出牢门时,忽然眯起眼睛,将脸埋在胡组肩头。
外面的世界太亮,也太吵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宽阔的街道,也从未同时看见这么多人。
赵征卿替他整理衣领,胡组将一小包干粮放进车中,又把那匹木马塞进他的手里。丙吉安排车辆,准备将孩子送往史氏外家暂居。
史家原与卫太子一系有亲缘关系,虽因巫蛊之祸受到沉重打击,仍有部分亲属存活。刘病已的祖母史良娣已经死去,真正能够收留他的,是祖母家尚在人世的亲族。
临上车时,刘病已忽然挣脱丙吉的手,跑回胡组身边,紧紧抱住她的腿。
“我不走。”
胡组蹲下来,眼泪终于落下。
“你要出去,外面有好玩的地方,有很多人,还有很大的太阳。”
“你跟我一起走。”
胡组摇头。
“我以后来看你。”
刘病已望着她,似乎不太相信。
丙吉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孩子的肩膀。“病已,跟我走吧。”
孩子转头看见他,终于慢慢松开胡组。
车轮转动时,赵征卿站在路旁,不停向车中的孩子挥手。胡组则一直望着那辆车,直到它消失在街道尽头,仍没有离开。
她不知道自己往后还能不能见到刘病已。
更不知道这个在牢狱中由她们用乳汁养大的孩子,将来会成为统治天下的皇帝。
那时她们所盼望的,不过是他能够平平安安长大。
史家收留刘病已以后,孩子终于开始接触真正的民间生活。
外祖家并不富裕,房舍陈旧,庭院狭小,家中长辈平日既要应付官府往来,又要筹措日常开销。对于这个从牢狱中送来的宗室孩子,史家既感到怜惜,也难免忧惧。太子一案虽已得到部分昭雪,但朝廷政治瞬息万变,谁也不知道将来是否还会有人追究旧事。
刘病已起初很不习惯。
他睡觉时总要把那匹木马放在枕边,夜里若听见门外有人走动,便会忽然惊醒。有时家人正在吃饭,他会下意识将剩下的食物收起来,仿佛担心下一顿再也没有东西可吃。史家的妇人见他如此,心里酸楚,便告诉他家中每日都能开火,不必把饼藏在衣袖里。
孩子点头,第二天却仍旧如此。
这种从牢狱中养成的习惯,过了很久才慢慢消失。
后来,朝廷下诏将他交由掖庭养视,并恢复其宗室属籍。掖庭令张贺得知此事,特意命人将孩子带到自己面前。
张贺曾经侍奉卫太子刘据。
巫蛊之祸后,他虽然保全了性命,却受到残酷的宫刑,余生都在宫廷中度过。许多旧日相识的东宫官员早已死去,年轻时的抱负与荣光也一并消散。如今,他见到故主留下的孙子,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刘病已站在殿中,身上穿着史家替他缝制的衣服,脸庞瘦小,却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张贺走近一步,低声问:“你就是病已?”
孩子点头。
“你知道自己的祖父是谁吗?”
刘病已想了想,回答:“他们说,我祖父是太子。”
张贺的眼圈骤然红了。
他转过身,稍稍平复情绪,才重新面对孩子。
“是。你祖父曾经是大汉太子。”
刘病已仰头望着他,忽然问:“太子是什么?”
张贺怔住了。
他曾经在东宫侍奉多年,熟悉太子的礼仪、车马和官属,也知道那时多少朝臣希望依附东宫,以求将来富贵。可是如今,面对这个在牢狱里长大的孩子,他突然发现,那些冠冕堂皇的称谓,竟很难用几句话解释清楚。
“太子,”他缓缓说道,“就是皇帝将来准备把天下交给的人。”
刘病已想了想,又问:“那我祖父为什么没有做皇帝?”
张贺再也无法保持平静。
他转身走到窗前,过了很久,才低声说道:“因为世上的事情,有时候不是照人所盼望的样子发生的。”
孩子似懂非懂,没有继续追问。
从那以后,张贺便格外照料刘病已。他拿出自己的俸钱,为孩子准备衣食,请人教他识字读书,也时常亲自讲解宫廷规矩。刘病已初学书时不大安分,总喜欢把竹简翻来翻去,看见不认识的字便问个不停。张贺有时被问得不耐烦,便故意板起脸训斥,孩子却并不害怕,只笑着说:“先生,这个字你昨日讲过,我忘了。”
张贺听了,只得重新讲解。
有一次,孩子写字时不慎打翻水盂,弄湿了张贺珍藏的一卷旧书。侍者吓得脸色发白,立即喝令他跪下认错。刘病已却站在原处,望着被水浸湿的书简,忽然低声说道:“我不是故意的。”
张贺看了看他,命侍者退下。
“知道不是故意,为何还要站着不动?”
“因为我怕你打我。”
“我什么时候打过你?”
刘病已低下头,没有回答。
张贺沉默片刻,终于明白过来。他想起孩子在牢狱中度过的岁月,心中一阵难受,便拿来干布,亲自教他把书简擦拭干净。
“以后做错了事,只管说清楚。”张贺说道,“不必因为害怕责罚,便什么都不敢承认。”
孩子认真点头。
他并不知道张贺为何对自己格外宽厚,只渐渐觉得,这位看上去有些严厉的老人,实际上比许多笑容满面的人都更值得信任。
几年过去,刘病已渐渐长高,眉眼也愈发显出皇室子弟的清秀。他学会读书,喜欢听人谈论长安城里的故事,也时常趁着闲暇到街市上走动。张贺起初不肯,担心他身份特殊,遇见不测,后来见他性情活泼,终究不能长年拘在屋里,便嘱咐随行之人好生照看。
少年第一次真正走进长安市场时,被眼前繁杂的景象深深吸引。
东市的商人出售帛布、漆器和铜器,街旁有人煮羊肉,有人卖饼,还有从西北远来的胡商,带着毛皮、牲畜和奇异的货物。孩子们追逐嬉戏,车马在狭窄的道路上互相避让,偶尔因争路发生口角,便引来一群闲人围观。
刘病已喜欢这样的地方。
他不必像在掖庭中那样时时注意礼节,也不必担心旁人提起自己已经死去的祖父。有时他穿着普通衣服,与年纪相仿的少年一起看人斗鸡,兴致来了便忍不住叫好。有人问他是哪家的孩子,他只说住在尚冠里附近,不肯多谈出身。
一次,他在饼肆前看见一个卖柴的老人被市吏责难。
老人因车轮陷在沟边,耽误了道路,被要求缴纳罚钱。他反复解释自己家中贫困,尚未卖出柴薪,拿不出钱来。市吏却不肯通融,伸手便要取走车上的绳索抵押。
刘病已站在人群中,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身旁的少年:“若是老人确实无钱,官府是不是就可以拿走他的东西?”
少年笑道:“你问这些做什么?市吏说了算,我们还能管?”
刘病已没有回答。
他走上前去,向市吏询问所犯何条。市吏见他只是个十来岁的孩子,起初不予理会,后来被问得有些恼怒,便挥手让他走开。刘病已却仍站在那里,直到旁边一名年长商人出来说情,老人得以将柴车推离道路,事情才算了结。
回去的路上,同伴嘲笑他多管闲事。
“你又不是县令,问那些律令有什么用?”
刘病已想了想,说道:“我只是觉得,若规矩是这样定的,也该让人知道究竟错在哪里。”
同伴不以为然,拉着他去看斗鸡。
刘病已也很快被热闹吸引,跟着跑了过去。然而那名老人低头向市吏哀求的样子,却留在了他的记忆中。
他还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拥有制定和改变许多国家法令的权力。
只是比起深宫中长大的皇族子弟,他更早看见了规矩如何落在一个普通人的生活里,也更早知道,有些看似微不足道的官府决定,足以使一个家庭陷入困境。
始元五年的秋雨终于停了。
长安城外的田野间,稻粟已经收割,农家忙着晒粮、修葺屋舍,准备过冬。刘病已随张贺外出时,经过一处村落,看见几个孩子在泥地里玩耍,便忍不住停下脚步。张贺见他兴致勃勃,笑着问:“又想去凑热闹?”
“他们在玩投石子。”
“你也会?”
“会一点。”
张贺让随从在路旁等候,自己陪他看了一会儿。几个乡间孩子并不知道面前的少年有着特殊的宗室身份,只当他是长安城中出来游玩的富家子弟。刘病已却并不在意,卷起衣袖便加入其中,很快与他们笑闹起来。
玩到兴尽,他才发现其中一个孩子鞋子破旧,脚趾露在外面,便问为何不换新的。那孩子说父亲今年病了,家里收成不够,鞋子要等明年才做。
刘病已听完,没有继续问。
回程途中,他沉默了许久。
张贺问:“今日为何不说话?”
刘病已望着道路两旁渐黄的树叶,忽然说道:“先生,宫中那些人穿的鞋,有的上面缀着珠玉。方才那个孩子,却连一双完整的鞋都没有。”
张贺看了他一眼。
“世间贫富,自古如此。”
“那能不能让穷人都穿上鞋?”
张贺沉吟片刻,道:“这不是一句话便能办到的事。你若真想知道,往后须多读书,也须多看看百姓如何生活。”
刘病已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夕阳落在长安西郊的田野上,远处的城墙映出暗红色光芒。少年坐在车中,手里握着一枚方才与孩子们玩耍时捡来的石子,忽然想起自己在牢狱中度过的岁月。那时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能够坐车出游,更不知道世上还有如此广阔的天地。
他后来常常觉得,人活在世上,原本便充满了难以解释的事情。
有人出生便有华美衣服,有人终年劳作却衣不蔽体;有人一纸诏书便能决定别人生死,有人即使没有犯错,也可能在牢狱中度过多年。自己明明是皇室之后,却在牢狱中长大;若不是丙吉和两名乳母照料,恐怕早已死去。
这样的命运,使他很难像寻常宗室少年那样,把富贵视为天经地义。
那天回到掖庭,张贺命人准备晚膳,刘病已却没有立即动筷。
他忽然问:“先生,丙少卿现在在哪里?”
张贺有些意外。
“怎么想起他来了?”
“我小时候,他救过我。”
张贺点了点头。“是。没有他,你未必能活到今日。”
“那我以后还能见到他吗?”
“自然有机会。”
刘病已低头想了一会儿,轻声说道:“我想谢谢他。”
张贺望着少年,心中忽然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欣慰。
许多人一旦脱离困厄,便急于忘记过去的卑微与苦难,唯恐别人知道自己曾经落魄。刘病已却没有忘记牢狱中的那些人,也没有因为自己如今重新列入宗室属籍,便把当年的恩情视作理所当然。
“病已,”张贺缓缓说道,“你若真想报答一个人,最好先学会怎样做一个靠得住的人。世间恩义,不全靠金帛偿还。”
刘病已认真点头。
那一年,他仍是长安城中一个并不显赫的宗室少年,没有爵位,也没有多少家财。除了几位旧臣偶尔照拂,朝廷中很少有人真正关心他的生活。
而在未央宫里,霍光仍主持天下政务,昭帝已经渐渐长成,上官父子与鄂邑长公主的权力欲望也日益膨胀。燕王刘旦远在封国,暗中观察长安的动向,等待能够改变自己命运的时机。
这些人此时都还没有想到,那个曾在郡邸狱中险些丧命的孩子,终有一天会走入他们争夺权力的中心。
更没有人想到,他将成为大汉皇帝。
夜幕降临,长安城中各坊里的灯火次第亮起。刘病已坐在案前,借着油灯的光芒读书,偶尔停下笔,便会望向窗外。秋风吹动树枝,远处传来犬吠和更鼓声,街巷中的生活渐渐归于安静。
他身边放着一只旧木匣,里面装着几件少年时代舍不得丢弃的东西,其中便有那匹粗糙的木马。
木马的一条腿已经断裂,表面被摩挲得十分光滑。刘病已偶尔取出来看看,便会想起郡邸狱中那道狭窄的阳光,想起胡组低声唱过的歌,也想起丙吉站在牢门前的身影。
他并不知道那一夜,丙吉究竟冒了多大的危险。
但他记得,自己曾经害怕有人闯进牢里,后来有人告诉他,不必害怕,少卿会保护他。
这句话在他年幼的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外面又起了风。
刘病已将木马小心放回匣中,合上盖子,重新拿起竹简。灯火照着他的面容,眉眼之间仍带着少年特有的清朗与不羁。
他还没有遇见许平君,也不知道将来会有一个女子陪他走过最平凡、最温暖的岁月。他更不知道,自己终有一日会被迎入未央宫,从此与布衣生活永远告别。
此时的他,只是一个从牢狱中活下来的年轻人。
他想读书,想出门看一看长安之外的山川,想结交几个能够说真话的朋友,也想知道,那个自己从未真正认识过的祖父,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
而在长安城另一端,霍光刚刚处理完关于旧日巫蛊案件的奏牍,命人将尚未明断的狱案重新整理。他不知道,在那些旧案所关联的人中,有一个少年正坐在灯下读书。
多年以后,当霍光站在未央宫的高阶之上,面对皇位空悬、群臣惊惶的局面时,这个几乎被所有人遗忘的名字,将重新出现在他的面前。
刘病已。
那个在长安牢狱中幸存的皇曾孙。
(第三章完)
自愿一次性支持,让好故事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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