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汉宫风云:盛世危局

By 司马客 · 40 chap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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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第六章 二十七日天子梦

汉昭帝元平元年,夏。

昌邑王刘贺的车驾进入关中时,渭水两岸正逢麦收。五月的阳光照得田野一片金黄,农人挥镰割麦,妇女与孩童在田埂间拾取散落的麦穗。驰道上尘土飞扬,来自东方的驿马接连奔过,沿途郡县官吏早已接到朝廷命令,备好传舍、车马与供给,等候这位即将承继大统的宗室王侯。

刘贺一路催促,恨不得早些看见长安的宫阙。

他从小生长于富贵之中,父亲昌邑哀王刘髆是汉武帝之子,母族亦曾显赫一时。虽然父亲早逝,他仍有封国、宫室与众多侍从,从不缺少车马珍玩。过去,他觉得昌邑已经足够繁华,直到这次沿着帝国驿道西行,才渐渐领略到天下的广阔。每经过一处郡县,地方官员便率属吏跪迎,驿站供应酒食,百姓远远避让。有些地方甚至提前修整道路,以便王驾通行。

随行的年轻郎官们兴奋不已。

有人说长安未央宫有数十座殿宇,楼阁相接,雕梁画栋;有人说皇帝御府中的金玉珍宝,远非昌邑王府可比;还有人谈起京师的歌舞、骏马与佳丽,语气中满是向往。刘贺起初只是听着,后来也禁不住追问,未央宫中是否真有能容纳数千人的殿堂,御厩里的名马是否比昌邑所养的更为神骏。

侍从们自然竭力称赞。

郎中令龚遂骑马行于车旁,听见这些议论,脸色一天比一天凝重。

这日午后,车队行至一处驿舍。刘贺嫌车中闷热,下车乘凉,随即命人取来酒食。龚遂趁左右稍退,上前说道:“大王,长安已近,礼仪尤须谨慎。孝昭皇帝新丧,天下臣民皆在哀悼,大王奉诏承统,应当以悲戚为先,不宜只顾谈论宫室车马。”

刘贺端着水盏,听得有些不耐烦。

“我知道。你一路说了多少遍,难道还怕我忘了?”

“臣所虑者,不是大王忘记,而是身边的人只知迎合,不肯提醒。大王在昌邑时,可以择日游猎、听乐宴饮;一旦成为天子,言行便关系天下观瞻,绝不能仍按旧日习惯行事。”

刘贺放下水盏,望着龚遂。

“先生,我若当真做了皇帝,难道连喜欢的东西都不能喜欢了?”

“可以有所好,却不可沉溺。可以念旧,却不可因私情乱国家法度。”

刘贺沉默片刻,忽然笑道:“你说得倒容易。倘若我什么都不能做,什么都不能喜欢,这皇帝做来又有什么意思?”

龚遂望着他年轻而自信的面容,心中一阵沉重。

“大王,天子之位不是用来享乐的。”

刘贺的笑容渐渐消失,显出几分不悦。随行的亲近郎官见状,忙上前打圆场,劝龚遂不必过分忧心,说新君即位,自有朝廷旧臣办理政务,王侯只须安坐受朝,哪里会有那么多困难。

龚遂转头看了那人一眼。

“正是因为有人这样想,我才不能不劝。”

刘贺挥手让众人退下。他并非全然不知龚遂忠诚,只是多年来听惯了这样的劝诫,如今眼看皇位近在咫尺,心中满是兴奋,哪里还听得进这些扫兴的话。

龚遂告退时,忽然发现车队中几名最得宠的侍从已经开始以未来的官职互相称呼。有人被戏称为侍中,有人自许可以主持御府,还有人谈论将来要把昌邑国的旧友全部带入长安。那些话虽然半真半假,却已露出一种危险的气息。

他们尚未进入未央宫,便已把朝廷看作了等待分配的富贵。

车驾抵达霸上时,长安派来的迎候官员已经等在道旁。

宫中准备了符合礼制的车乘,昌邑王府原有的侍从则依次接受查验。朝廷官员衣冠肃整,神情谨慎,与昌邑随从的兴奋喧闹形成鲜明对照。刘贺换乘之后,仍命熟悉的仆人寿成驾车,让龚遂陪坐车旁,继续向未央宫行进。

黎明时分,远处的长安城郭终于出现在晨光里。

高大的城墙绵延数里,门楼矗立,城门外车马往来,守卒按列而立。刘贺掀开车帘,望见这座历代帝王居住的都城,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激动。

龚遂却没有忘记丧礼。

“依礼,奔丧之人望见国都,便应举哀。大王如今奉迎入京,应当哭悼先帝。”

刘贺望着城郭,迟疑片刻。

“我一路奔走,咽喉疼痛,哭不出来。”

龚遂没有退让,待车驾又近内城,便再次提醒。刘贺仍以城门尚未真正抵达宫阙为由推托。直到未央宫东阙已在眼前,龚遂指着昌邑使者预设的丧次,说明应当下车面向宫门,伏地尽哀,刘贺才终于应允。

他依礼哭悼,却哭得仓促。

龚遂站在旁边,见他刚起身便急着询问入宫的时辰,心中越发不安。这一路上的种种细节,似乎都在提醒他:刘贺虽然知道自己即将成为皇帝,却尚未真正明白,继承皇位首先意味着承担死者留下的责任。

未央宫东阙之外,霍光已率群臣等候。

刘贺第一次真正见到这位权倾天下的大司马、大将军。

霍光年事已高,鬓边早已斑白,面容清瘦,神色平静。站在众多朝臣之中,他既没有夸张的威仪,也没有刻意表现谦卑,只是衣冠端正,举止谨严。刘贺听说过他许多事迹,知道昭帝十三年间,朝廷政事几乎尽由此人主持,心中既有敬重,也有一种年轻人面对强大旧臣时本能的不服。

两人依礼相见。

霍光俯身行礼,刘贺亦按迎立仪节答谢。随后,群臣引导新君入宫,先谒见皇太后,再行承继之礼。

此时的上官氏,已经由昭帝皇后尊为皇太后。她年纪尚轻,却坐在高高的帷帐之后,接受一位年纪比自己略长的宗室王侯行礼。宫廷制度将她置于至高的尊位,也使她不得不面对一种极为特殊的关系:眼前这个即将成为皇帝的男子,按继统礼法,要以她为尊。

刘贺依礼拜见。

上官太后隔着帷帐望着他,神情平静,心中却想起昭帝病榻前苍白的脸。几个月前,这座宫殿还是自己丈夫生活的地方,如今却要迎来一个陌生的人。

她忽然觉得,皇宫里最不缺的便是尊贵,也最缺少能够长久留住的东西。

礼仪结束之后,刘贺接受皇帝玺绶,承袭大统。

百官伏拜,山呼万岁。

刘贺坐在御座上,望着殿中密密排列的官员,胸口仿佛有一团热气不断升腾。昔日昌邑国的宫室与这里相比,简直不值一提。这里的殿柱高大,帷幔深重,玉阶之下站着帝国最有权势的人,而他们此刻都必须向自己俯首。

这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感到,皇帝与诸侯王之间存在怎样不可逾越的距离。

他抬眼望向霍光。

大将军正伏于百官之前,按礼接受新君诏命。

刘贺心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原来霍光也要向我下跪。

这个念头使他既兴奋,又有些得意。

他没有想到,这位此刻向自己俯首的老臣,二十七日之后,也将亲手取回他刚刚接受的皇帝玺绶。

新君即位的第三日,霍光便觉察出不对。

昌邑旧臣入宫之后,频繁出入禁闼,许多原本由尚书台、少府及内廷官署依制办理的事务,都有人持新君口谕要求更改。有人索取御府器物,有人请求赏赐金帛,也有人希望将旧日昌邑国的郎官安置在宫中要职。原本主持内廷事务的官员不敢轻易违逆天子,却又担心不合旧制,只得将文书送往尚书台请示。

霍光翻阅这些奏报时,眉头渐渐紧锁。

御府令高昌奉诏取出黄金,分赐昌邑亲近之人;宫中乐府奉命调集乐人,在先帝丧礼尚未结束时奏乐;更有侍从擅自携带器物出入宫禁,声称奉了皇帝的命令。短短几日,宫廷中已经出现许多从前不曾有过的混乱。

张安世来到尚书台时,霍光正在核对一份调换郎官的名单。

“这些人都是昌邑旧臣?”霍光问。

张安世点头。

“有些在王府侍奉多年,有些却是近日才随驾入京。新君命他们出入宫中,部分人甚至持节往来各官署。”

霍光放下竹简。

“宫中宿卫不可随意更易。先帝刚刚下葬,凡涉及符玺、禁兵与尚书机要的职务,须按制度核定。”

张安世低声道:“臣已经安排查验,但陛下亲近之人极不满意。他们说,如今既然换了皇帝,宫中自然应当换用新君信任的人。”

霍光没有立即回答。

他知道一朝天子一朝臣,原本也算人情之常。新皇帝初到长安,依靠熟悉的旧臣以求安心,并不值得过分责难。可是如今国家正在国丧之中,朝廷需要处理的首要事务是安定宗庙与政务,而不是让一群从昌邑而来的近臣争夺官职、金帛和宫廷权势。

“陛下年少,”霍光缓缓说道,“或许还不熟悉朝廷规制。你我应当多加说明。”

张安世看着他,欲言又止。

“怎么?”霍光问。

“臣只怕陛下未必愿意听。”

这句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传来一阵嘈杂声。

一名少府属官匆匆进入,呈上新到的诏令。霍光看完,神情陡然严肃。原来刘贺命人开启乐府,调集乐人入宫,又在先帝灵柩尚未安葬时举行宴乐。宫人不敢违命,只得请尚书台核验。

霍光沉默片刻,命人将诏令暂缓执行,自己入宫面见皇帝。

刘贺当时正与数名亲近侍从谈论宫中所藏的乐器。

见霍光入内,他脸上的兴奋神情稍稍收敛,却并不显得畏惧。

“大将军有事?”

霍光俯身行礼。

“臣听闻陛下欲召乐府奏乐。孝昭皇帝新丧,山陵未安,依礼应当停止宴乐。还请陛下暂缓。”

刘贺皱了皱眉。

“朕不过想看看宫中的乐器,听几支旧曲,何至于如此?”

“陛下今日已非诸侯王。宫中一举一动,天下皆有所闻。”

刘贺忍不住笑道:“大将军总说天下。朕不过听一支曲子,远在边郡的百姓难道也会知道?”

霍光望着他。

“百姓未必知道,朝臣却会知道。宗室诸王也会知道。陛下承继孝昭皇帝大统,首先应尽哀敬之礼。倘若居丧而奏乐,天下将如何看待陛下?”

刘贺脸上的笑容逐渐消失。

他很不喜欢这种被人当面训诫的感觉。在昌邑时,龚遂也常常如此,而自己毕竟是王,尚可发怒或者转身离去。如今已经成为皇帝,霍光却仍用这样的语气提醒自己,仿佛他还是那个需要有人管束的年轻王侯。

“朕知道了。”刘贺终于说道,“此事暂且罢了。”

霍光行礼告退。

待他走远,刘贺才把手中的酒盏放下,脸色沉了下来。

一名昌邑旧臣见状,低声说道:“陛下如今是天子,大将军虽有功劳,也不该事事干预。”

刘贺没有接话。

另一人趁机说道:“霍光在朝中掌权多年,习惯了政事由他说了算。陛下初即位,他自然不肯轻易放权。”

刘贺抬起头。

“你们觉得,他是不愿把权力交还给朕?”

几名侍从相互望了望,谁也没有直接回答。

但他们的沉默,反而使刘贺心中更加不快。

他忽然想起自己进入长安时,霍光站在百官之前接受跪拜的情形。那时他觉得自己终于成为至尊,如今才发现,皇帝的御座虽然属于自己,许多事情却仍掌握在旧臣手中。

当夜,刘贺没有再命乐府奏乐,却仍召来亲近之人饮酒谈笑。

他以为自己只是要在这座陌生的宫城里寻找一点熟悉的生活。

却没有意识到,每一次对礼制的轻忽,每一道为了私情发出的诏命,都在不断消耗朝臣对他的信任。

龚遂入宫见驾时,已是刘贺即位后的第十余日。

这位跟随昌邑王多年的老臣,比旁人更清楚皇帝的性情。他一路目睹刘贺受到朝廷迎奉,原本希望帝位能够使其心生敬畏,不料进入长安之后,年轻皇帝不但没有收敛旧习,反而因突然获得无上权力而更加难以规劝。

龚遂进入宫中,见几名昌邑侍从正在争论赏赐,旁边还放着从御府领来的金帛与器物。他皱了皱眉,没有停留,径直入殿。

刘贺正倚坐在席上,一名乐人跪在旁边,讲述某种乐器的音律。见龚遂进来,刘贺有些意外。

“先生怎么来了?”

“臣有事奏。”

“又要劝朕?”

“臣若无事可劝,便是陛下之福。”

刘贺挥手命乐人退下,随即坐直身体。

龚遂跪坐在前,缓缓说道:“陛下初入长安,四方臣民观望,正是建立威信之时。臣请陛下亲近朝中贤臣,熟习律令,远离只知享乐之人。”

刘贺叹了口气。

“先生,这些话我从昌邑听到长安,耳朵都快生茧了。如今我已经做了皇帝,难道还不能自己决定亲近谁?”

“臣所忧虑的,恰恰是陛下把帝位当成随心所欲的凭恃。”

“那朕究竟可以做什么?”

龚遂抬起头。

“陛下可以宽恤百姓,可以整顿吏治,可以安抚边郡,也可以选拔真正有才德的人。天下有无数事情等待陛下办理,何愁无事可做?”

刘贺听得有些烦躁。

“那些事情自有丞相、大将军与各官署办理。难道朕一即位,便要亲自去边郡运粮,替百姓耕田?”

龚遂望着他,忽然沉默下来。

他终于意识到,两人之间真正的分歧并不在某一场宴乐、某一笔赏赐,而在于对皇帝身份的理解。

刘贺把天下视作从祖宗那里继承来的荣耀,把朝廷臣民视作应当为自己效力的人;龚遂所盼望的,却是他能够明白,帝王并不因为拥有权力便可以不受约束。

“大王……”龚遂一时情急,竟沿用了昔日的称谓。

刘贺顿时变了脸色。

“先生,朕如今已经是皇帝。”

龚遂伏地请罪。

“臣失言。”

刘贺望着他,心中忽然也有些难受。龚遂跟随自己多年,虽时常惹人厌烦,却的确尽心。他本想叫老人起身,又想到方才那句“大王”,终究觉得自己受到轻视,于是冷冷说道:“你退下吧。朕今日不想再听这些话。”

龚遂抬起头,见年轻皇帝神情已决,只得叩首而退。

走出殿门时,他看见昌邑旧臣们正在回廊下说笑。一名年轻郎官见他满脸忧色,甚至故意问道:“龚君,如今陛下已经富有四海,先生为何仍不欢喜?”

龚遂停下脚步。

“我只怕诸君今日之喜,来日未必能够承受。”

那人听了,不屑地笑了笑。

龚遂没有再说话,独自走入庭院。初夏的阳光照着宫中繁盛的花木,蝉声渐起。他忽然想起刘贺年幼时,曾因一次游猎失约而向自己道歉,那时年轻的王侯虽顽皮,却尚有几分能够听从劝告的诚意。

如今皇冠加身,反倒使他越来越难听见真话。

龚遂站在树荫下,久久没有离开。

他知道,灾祸已经越来越近。

霍光真正萌生废立之念,是在一个闷热的午后。

尚书台接连收到来自宫中各署的奏报。刘贺即位以来,遣使持节往来各官署,征发金帛、器物、人员,前后竟有千余事。许多诏令绕过正常程序,部分官员因害怕触怒新君,不敢拒绝;另一些则向霍光申诉,认为如此下去,朝廷制度将荡然无存。

更使霍光不安的是,昌邑旧臣已经开始染指宫中宿卫与符玺事务。

皇帝可以赏赐自己的亲近之人,却不能让一群未经核验的王府旧属任意出入禁中。否则宫门、诏令、军兵都可能发生混乱,国家最高权力将逐渐成为少数近侍争夺私利的工具。

霍光将奏牍一一摆在案上,久久没有说话。

张安世站在旁边,神色同样凝重。

“大将军,”他低声说道,“事情已经不能再拖了。”

霍光望着他。

“你也这样认为?”

“臣这些日子反复查核,许多事情皆有凭据。若只是贪玩失礼,尚可劝诫;如今宫中制度被接连破坏,谏言又不被采纳,臣实在担忧宗庙社稷。”

霍光闭了闭眼睛。

他这一生经历过无数艰难抉择。武帝托孤时,自己不过担心是否有能力辅佐幼主;上官桀等人谋逆时,自己必须在旧交情义与国家安危之间作出选择;如今面对刘贺,却要决定是否亲手废黜刚刚迎立的皇帝。

这不是寻常政务。

废立天子,意味着打破人们心中最神圣的权力秩序。即使出于维护宗庙的考虑,也难免使后人议论:一个臣子既然能够迎立皇帝,又能够废黜皇帝,那么天下究竟属于刘氏,还是属于掌握军政大权的霍光?

霍光并非不知道其中的危险。

他望着案上一卷已经翻阅多次的诏书,忽然低声说道:“是我主张迎立昌邑王的。”

张安世没有接话。

“如今又要废他。”霍光缓缓说道,“天下人会怎样看我?”

张安世道:“大将军若只顾自己的名声,便可以什么都不做。只是将来国家若因此生乱,天下百姓又该向谁申诉?”

霍光抬起头,望了他许久。

“请丞相杨敞来。”

杨敞入府时,已经知道事关重大。

霍光屏退左右,将自己准备废黜刘贺的意思告诉他。杨敞听完,顿时汗流浃背,张口欲言,却半晌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此事……恐怕还须……”

他本就性情谨慎,突然听闻大将军要废黜在位皇帝,心中惊惧至极。若事情不成,参与者必遭族灭;即使事成,也可能背负千古骂名。

霍光看着他,没有催促。

杨敞的妻子是司马迁之女,素有见识。此时她察觉外间异样,借着奉茶的机会进入,听得几句,便明白了事情的重要。待霍光暂时离席,她急忙劝丈夫道:“大将军已经有所决断,君侯身为丞相,岂能独自退避?国家之事到了这一步,迟疑反而容易招祸。”

杨敞心中惶恐,经妻子提醒,终于勉强平静下来。

不久,霍光又召集张安世、田延年等重臣,秘密商议。

众人对于废立之事,起初仍有疑虑。有人担心宗室不服,有人忧虑宫中宿卫发生冲突,还有人认为刘贺虽失德,却毕竟即位不久,或可再加劝诫。

田延年听得不耐烦,终于按剑而起。

“先帝以天下托付大将军,不是让诸君坐视社稷倾危!今日若因畏惧不敢决断,将来祸乱发生,谁能承担?”

殿中顿时安静。

霍光望着众臣,缓缓说道:“诸君不必因我而勉强附和。今日所议,是汉家宗庙的大事。若认为昌邑王可以承继大统,尽可直言;若认为不可,也须有确凿凭据,依朝廷礼制办理。”

张安世将有关奏报逐一陈列。

群臣反复讨论,终于同意奏请皇太后,依法废黜刘贺。

霍光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一生中最危险的一日,已经到来。

六月,未央宫。

这天清晨,宫中宿卫较平日更加严整。张安世奉命调换部分值守人员,诸门查验符节,所有随刘贺自昌邑入京的旧臣,都受到严格限制。

刘贺尚未察觉危险已经逼近。

他像往日一样准备处理一些由近臣送来的事务,忽有内侍来报,皇太后召见。

刘贺略感意外。

“太后为何突然召朕?”

内侍俯身道:“臣不知。”

刘贺只得整理衣冠,随人前往。

进入殿中,他才发现气氛与往日大不相同。

皇太后高坐,帷帐低垂,霍光、杨敞、张安世及诸公卿列于殿中,人人神色严肃。刘贺刚刚走入,便看见有人手持奏书,正在等待宣读。

他心中忽然一紧。

“今日有何大事?”

没有人回答。

霍光上前行礼,随后命尚书令宣读群臣奏议。

奏书逐条陈列刘贺即位以来失礼失政之事,包括居丧不哀、征调宫中乐人、擅取御府金帛、赏赐昌邑旧臣、扰乱宫廷制度等。那些事情有的曾被刘贺视作寻常娱乐,有的只是为了满足亲近之人的请求,有的甚至在他心中已经没有多少印象,如今却一条接着一条,从尚书令口中宣读出来。

刘贺越听越惊。

他终于明白,今日并非寻常朝会。

“大将军,”他忽然开口,“这些事情,朕可以改。”

霍光没有回答。

尚书令继续宣读。

刘贺脸色渐渐苍白。

“朕初入长安,不熟悉宫中规制,若有不当,大臣可以劝谏。为何今日忽然……”

他的声音越来越急,几乎盖过了尚书令的宣读。

帷帐后的上官太后终于开口,命尚书令继续。

奏书读完,群臣奏请废黜刘贺,皇太后准奏。

这一刻,刘贺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废朕?”

他猛地望向霍光。

“朕是你们迎立的皇帝!今日又要废朕?”

霍光俯身,神色沉重。

刘贺想起曾经读过的经书,急忙说道:“朕听说天子若有七名争谏之臣,即使失道,也不至于失去天下。诸君为何不能辅佐朕,却要废黜朕?”

霍光终于抬头。

“皇太后已有废黜之诏。王如今不可再以天子自称。”

刘贺浑身一震。

几名官员上前,依礼请他交出皇帝玺绶。

他本能地向后退了一步,眼睛死死盯着霍光,仿佛想从这位老臣脸上看出一丝迟疑。然而霍光虽然神情悲痛,却没有改变决定。

玺绶终于被解下,奉还皇太后。

二十七日前,刘贺正是在这座宫殿里接受同一套玺绶,听见百官山呼万岁。那时他觉得天下已尽在掌握,宫中所有人都必须服从自己的命令;如今他仍然站在这里,却忽然失去了所有能够命令别人的权力。

殿门外的风吹动帷帐,夏日阳光照在金色的殿柱上,一切与他初到长安时并无不同。

只是再没有人称他为陛下。

刘贺望着眼前的群臣,终于低下头。

“我愚昧无能,不能担当汉家大事。”

他被引导走下御阶,经过金马门,登上准备好的副车。

宫门之外,昌邑旧臣已被分别收捕。那些曾经围在刘贺身边、兴高采烈议论如何在长安享受富贵的人,如今一个个面如土色。有的人哭喊求饶,有的人试图辩称自己只是奉命行事,还有人直到被押走时仍不相信,皇帝竟能在一日之间变成废王。

龚遂也在被查问之列。

他没有像旁人那样惊慌,只是神色疲惫。多年以前,他曾一次又一次规劝刘贺,盼望年轻王侯能够改过。如今灾祸终于发生,他却并不因此感到自己正确,心中只有深深的悲哀。

那些昔日在王府中陪伴刘贺的人,许多最终遭到诛杀。史载昌邑随从中受到诛戮者达二百余人,唯有龚遂、王吉等屡次规谏之人得到不同处置。

黄昏时,霍光亲自将刘贺送往昌邑邸。

刘贺坐在席上,面容憔悴,已经没有初入长安时的意气。他望着霍光,忽然问:“大将军,你迎我入京时,是否已经想到今日?”

霍光沉默片刻。

“没有。”

“那为何不早些告诉我,哪些事做不得?”

“朝臣屡次劝谏,王未能改。”

刘贺脸色微变,似乎想要争辩,最后却只发出一声苦笑。

“我原以为,做了皇帝,便能让天下听我的。”

霍光望着他,心中忽然生出一阵难言的疲惫。

他知道眼前的年轻人有许多过失,也知道今日废立并非没有残酷之处。刘贺毕竟只做了二十七日皇帝,在如此短暂的时间里,便被骤然推向权力顶峰,又从顶峰跌落。有人因他的放纵而获罪,也有人利用他的轻率取得私利;而那些真正应当帮助他熟悉朝政的人,未必都曾尽到自己的责任。

霍光终于起身,向刘贺行礼。

“王的行为,自绝于天。臣宁可辜负王,也不敢辜负国家社稷。愿王今后保重。臣此去,不能再侍奉左右了。”

说到这里,他的眼中已有泪光。

刘贺没有再说话。

霍光转身离去时,身后的年轻废王忽然低声问了一句:“昌邑还能回去吗?”

霍光停下脚步。

“朝廷会安排。”

他说完,终于走出门去。

外面的夕阳已经落到宫墙之后,长安城中暮鼓渐起。霍光坐上车驾,望着道路两旁匆匆归家的百姓,忽然觉得自己仿佛又老了许多。

一位皇帝死了。

一位皇帝又被废了。

国家却仍然需要新的皇帝。

当天夜里,未央宫重新陷入沉默。

御座空悬,皇帝玺绶封存,尚书台灯火通明。丞相杨敞等人仍在商议废立之后的政务,张安世加强宫中警卫,各处官署等待新的诏令。昌邑王既废,宗室继承问题便再度摆在朝廷面前。

霍光独坐书房,面前摊着武帝宗室谱牒。

他已经不愿再轻易作出决定。

就在此时,掖庭旧臣丙吉奉召入见。

丙吉这些年虽然屡有升迁,举止仍然温厚沉稳。他走进书房时,见霍光面容疲惫,便先问候身体,随后才谈及宗室继承之事。

霍光将谱牒推到他面前。

“昌邑王已废,宗庙不可久虚。广陵王仍不可立。你熟悉旧日宗室,可有合适的人选?”

丙吉没有立即回答。

他想起许多年前郡邸狱中那个抱着木马的孩子,想起少年时被送往史氏外家、后来又由张贺照料的皇曾孙。如今那孩子已经成婚,在长安民间生活多年,识字读书,熟悉百姓疾苦,虽出身皇室,却没有养成那些显贵子弟的骄纵习气。

丙吉抬起头。

“大将军,臣知道一个人。”

霍光望着他。

“谁?”

“故卫太子之孙,刘病已。”

霍光的目光微微一动。

这个名字,他并非第一次听见。只是多年以来,它始终藏在巫蛊旧案的阴影之中,远离朝廷权力中心。如今经丙吉提起,那段几乎被人遗忘的往事,忽然重新浮现在他眼前。

“他还在长安?”

“是。”丙吉答道,“如今已经成人,读书明理,举止有节,娶妻成家,颇知民间疾苦。臣以为,宗室之中,此人值得大将军留意。”

霍光沉默良久。

烛火映着他苍老的面容,窗外有风吹过,案上的宗室谱牒轻轻翻动。

“刘病已……”他低声念了一遍。

丙吉点头。

“正是当年长安狱中的那个孩子。”

霍光缓缓抬起头。

他忽然意识到,帝国的命运或许又一次走到了意想不到的岔路口。

与此同时,长安城西尚冠里的一处小宅中,刘病已正与许平君坐在灯下吃饭。

许平君将一碗热汤推到丈夫面前,抱怨他今日回家太晚,汤已经热了两遍。刘病已笑着赔不是,又说起市中忽然传开的消息:新皇帝竟然被废了。

许平君听得惊讶。

“才做了多少日皇帝?”

“二十七日。”

“二十七日?”她放下筷子,“连一个月都不到。”

刘病已点头,神色渐渐凝重。

“是啊。天下至尊,原来也未必坐得安稳。”

许平君想了想,忽然说道:“那还是咱们这样的日子好。虽然不富裕,至少不用日日担心皇位被人夺走。”

刘病已听了,忍不住笑了起来。

他伸手替妻子添了些菜,又问她明日是否要回娘家。许平君说母亲身体有些不适,想去探望,顺便带些新做的饼。两人便商量起家中的琐事,渐渐把朝廷废立的大事抛在脑后。

屋外,初夏的夜风吹过庭院,菜畦里新长出的青苗轻轻摇曳。

刘病已并不知道,自己平静的生活已经所剩无多。

他更不知道,就在同一个夜晚,未央宫中有人重新念起了他的名字。

那个曾在牢狱里险些丧命、后来在长安街市上自由游荡的皇曾孙,即将被命运推向帝国权力的中心。

而他身边那位正在收拾碗筷的年轻妻子,也将在不久之后,面对一场远比贫寒与艰苦更加危险的考验。

长安夜色渐深。

二十七日的帝王梦已经破碎,另一段更加漫长、更加动人的帝王传奇,却正从一间普通人家的灯火中,悄然开始。

(第六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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