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作者:花影 · 9 章
夜雨搜山
第一匹马踏进山谷的时候,月亮正好被云遮住。
山色一下暗了。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撞在两边山壁上,听起来不像一匹,倒像十几匹。
阿蘅蹲在竹林边,手上全是陆沉舟的血。
“还能走吗?”
“能。”
“别逞强。”
“我没逞强。”
陆沉舟刚说完,试着撑起身子,整个人立刻晃了一下。
阿蘅一把扶住他。
“这也叫能?”
“至少还能站。”
“站着死,和躺着死,有区别吗?”
陆沉舟居然还笑。
“你说话一直这么不客气?”
“对快死的人,我已经很客气了。”
马蹄声更近。
阿蘅抬头看了一眼山道。
月光下,已经隐约能看见火把。
不是普通赶夜路的人。
来的人很多。
而且很急。
她低声说:
“跟我来。”
“去哪?”
“藏你。”
“茅屋不安全。”
“我知道。”
她扶着陆沉舟往溪边走。
他伤在胸口,走一步,衣襟就更红一点。
阿蘅看得心里发紧。
“谁伤的?”
“一个我不想见的人。”
“废话。”
“你问得也很像废话。”
阿蘅瞪他。
“再贫嘴,我就把你扔这儿。”
陆沉舟喘着气。
“你舍不得。”
阿蘅脚下一停。
“你再说一遍?”
“没说什么。”
“最好。”
她扶着他继续走。
溪水在夜里很凉。
阿蘅带他绕到一块巨石后面。
那里看起来只有一面长满青苔的山壁。
她伸手拨开垂下来的藤蔓。
后面竟有一道只能容一人侧身进去的石缝。
陆沉舟看了一眼。
“你们山里人都喜欢藏洞?”
“这是采药人避雨的地方。”
“里面安全吗?”
“比你现在安全。”
陆沉舟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话我信。”
阿蘅扶他进去。
石缝后面比想象中宽。
最深处还有一块平整的石台。
墙边堆着几捆干草,一只旧陶罐,还有两根火折子。
陆沉舟看着她。
“你常来?”
“小时候跟师父采药,遇到暴雨就在这里躲。”
“你师父知道?”
“当然。”
“那追兵抓住他,会不会——”
阿蘅动作一顿。
“不会。”
她说得很快。
太快了。
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陆沉舟看着她。
“你怕了。”
“谁说的?”
“你手在抖。”
阿蘅低头。
果然。
指尖有一点轻微发颤。
她立刻攥紧。
“怕很正常。”
陆沉舟轻声说。
“你不必装。”
阿蘅抬眼。
“你以为我在装勇敢?”
“不是。”
“那是什么?”
“你只是习惯先顾别人。”
这句话让阿蘅怔了一下。
山洞外,风从溪谷穿过去。
呜呜作响。
远处火把越来越近。
她没时间想这些。
“把衣服解开。”
陆沉舟一愣。
“什么?”
“伤口。”
“哦。”
他低头。
“我还以为——”
“你再多想一句,我现在就让你出去。”
陆沉舟终于老实。
阿蘅检查伤口。
刀口在左胸下方。
很深,但没有直接伤到要害。
真正麻烦的是失血。
她伸手按住周围。
“疼吗?”
“有一点。”
“说真话。”
“很疼。”
“这还差不多。”
她从腰间药囊里取出一小包止血药粉。
陆沉舟看见。
“这是什么?”
“几味收敛止血的药磨成的粉。”
“能救命?”
“不能。”
阿蘅看他一眼。
“这种深伤,真要伤到里面,该缝还是要缝,该找大夫还是要找大夫。我现在能做的,只是先帮你少流一点血。”
她撒上药粉,又用干净布条压住。
陆沉舟皱眉。
额头冷汗一下冒出来。
阿蘅手上动作却很稳。
“忍一下。”
“我正在忍。”
“别咬牙。”
“为什么?”
“咬得那么响,我听着烦。”
陆沉舟疼得脸都白了,却还是笑了一下。
“你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你也不正常。”
“我哪里不正常?”
“被人追杀还能笑。”
“那要哭吗?”
“想哭就哭。”
“你会笑我?”
“不会。”
“真的?”
“真的。”
阿蘅把布绑紧。
“人在疼的时候,哭有什么好笑的。”
陆沉舟忽然不说话了。
那一刻,他看她的眼神变了。
不是调笑。
也不是感激。
像是第一次认真看见她。
阿蘅被看得不自在。
“看什么?”
“没什么。”
“那就闭眼休息。”
“我不敢睡。”
“还是怕醒不过来?”
“这次不是。”
“那是什么?”
“怕你走。”
阿蘅手停了。
“我当然要走。”
“去哪?”
“回去。”
“现在?”
“我师父还在茅屋。”
“不行。”
陆沉舟立刻坐直,牵动伤口,倒吸一口凉气。
阿蘅按住他。
“你疯了?”
“你回去才是疯。”
“那是我家。”
“他们是来找我的。”
“所以呢?”
“所以你更不能回去。”
“我师父在那里。”
“你师父年纪大了,可能反而不会被他们为难。”
阿蘅看着他。
“你信吗?”
陆沉舟不说话。
当然不信。
追到深山里的人,怎么可能讲道理。
阿蘅站起来。
“你待在这里。”
“阿蘅。”
“别出声。”
“阿蘅。”
她回头。
陆沉舟靠在石壁上。
脸色苍白。
“如果他们问你有没有见过我。”
“嗯。”
“就说没有。”
“你觉得他们会信?”
“至少别承认。”
阿蘅想了想。
“那你也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我没回来以前,不许出来。”
“如果你出事呢?”
“那也不许。”
陆沉舟盯着她。
“为什么?”
“因为我救你,不是为了让你再跑出去送死。”
说完,她钻出石缝。
夜风一下扑在脸上。
很凉。
阿蘅站在溪边,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往茅屋走。
---
她还没走到院子,就闻到马的汗味。
六匹。
不。
至少八匹。
院外拴了三匹。
其余马蹄印散在林边。
火把把茅屋照得亮堂堂。
门开着。
师父坐在屋里喝茶。
竟然比平时还悠闲。
四个黑衣男人站在门口。
还有一个穿深蓝长袍的男人背对阿蘅。
他腰间没有佩刀。
手里只拿一把折扇。
夜里拿扇子。
怎么看都不像正常人。
阿蘅一出现,两个黑衣人立刻转身。
“站住。”
阿蘅停下。
师父抬头。
“回来了?”
声音平平。
像家里只是来了几位普通客人。
阿蘅走进院子。
“嗯。”
蓝袍男人慢慢转身。
年纪四十上下。
脸很瘦。
眉目倒斯文。
可眼神太冷。
“这就是你徒弟?”
老人喝茶。
“山里就她一个丫头,不是她还能是谁。”
男人看向阿蘅。
“姑娘。”
阿蘅没说话。
“刚才可曾在山中见过一个年轻男子?”
“没有。”
师父眼皮都没抬。
男人笑了。
“这么快就回答?”
阿蘅说:
“因为没有。”
“那你手上的血是什么?”
院子一下安静。
阿蘅低头。
袖口确实沾着血。
她回来得太急。
竟忘了洗。
师父终于抬眼。
阿蘅心里一紧。
可下一秒,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淡淡说:
“杀鸡。”
男人笑意更深。
“夜里杀鸡?”
“明早炖汤。”
“鸡呢?”
“被黄鼠狼拖走了。”
站在旁边的黑衣人忍不住看她。
显然没人信。
男人却仍然温和。
“姑娘叫什么?”
“阿蘅。”
“会医?”
“会一点。”
“那应该知道,血是不是鸡血,一闻便有差别。”
阿蘅心里一沉。
她没想到这人也懂这个。
男人走近一步。
“把手给我。”
阿蘅没动。
“怎么?”
“你是谁?”
男人笑。
“问得好。”
他合上折扇。
“在下裴修远。”
师父拿茶碗的手,几不可察地停了一下。
阿蘅看见了。
只这一点。
她便知道这个名字有问题。
“没听过。”
裴修远看向老人。
“她没听过我。”
老人淡淡道:
“山里的孩子,没听过你,很正常。”
“那她总该听过白鹤堂。”
这三个字一出来。
阿蘅明显感觉屋里的气氛变了。
师父不说话。
裴修远慢慢展开扇子。
“十七年前,白鹤堂一夜之间死了二十七个人。”
“其中有一个人,至今没有找到尸体。”
阿蘅看向师父。
老人面无表情。
裴修远继续:
“那个人姓沈。”
“名玄济。”
“医术很好。”
“脾气很坏。”
他说到这里,笑了一下。
“还有个毛病。”
“喜欢喝冷泉水。”
阿蘅心里猛地一跳。
她看向师父。
老人终于放下茶碗。
“你查得倒细。”
裴修远笑了。
“沈先生。”
阿蘅脑子里嗡了一声。
沈玄济。
她第一次知道师父真正的名字。
这么多年。
山里人都只叫他沈老头。
或者老药师。
她从来没有问过全名。
也没想到,这个每天骂她药切得太厚、火烧得太旺、背书背得太慢的老人,竟然还藏着另一段人生。
“师父……”
老人看她一眼。
“别插嘴。”
还是那副熟悉的语气。
阿蘅反而稍微定了定心。
裴修远说:
“既然沈先生在,那就好办了。”
“我只找一个人。”
“陆沉舟。”
“把他交出来,我不惊扰这里。”
老人笑了。
“你已经带八个人进我院子。”
“这还不叫惊扰?”
“人我带走以后,自然赔罪。”
“拿什么赔?”
裴修远想了想。
“黄金。”
老人摇头。
“我不用。”
“药材。”
“山里有。”
“那沈先生要什么?”
老人看着他。
“我要你们滚。”
院子里静了。
一个黑衣人手已经按到刀柄。
裴修远却没有生气。
反而笑。
“还是老脾气。”
“你认识我师父?”
阿蘅终于忍不住。
裴修远看她。
“何止认识。”
老人喝道:
“阿蘅。”
她闭嘴。
可心里的疑问已经像野草一样疯长。
裴修远缓缓说:
“十七年前,沈先生救过我一命。”
阿蘅愣住。
“后来呢?”
“后来他又差点杀了我。”
老人冷冷道:
“早知道你活成今天这样,当年就不该救。”
“可惜世上没有后悔药。”
裴修远看着他。
“至少沈先生应该比我更清楚这一点。”
老人眼神一下冷下来。
阿蘅从未见过师父这样。
不是发脾气。
是真正的杀意。
裴修远却像故意要触碰什么。
“当年若不是你执意救那个女人——”
“闭嘴。”
老人声音不大。
裴修远真的停了。
阿蘅心跳加快。
女人?
哪个女人?
会不会……
是她母亲?
裴修远看向她。
那眼神意味深长。
老人忽然站起。
“你找陆沉舟,是你的事。”
“这里没有。”
“再搜一次。”
裴修远说。
几个黑衣人立刻散开。
阿蘅脸色一变。
“你说过不惊扰!”
“我只搜屋子。”
“这里是我家!”
裴修远淡淡道:
“姑娘,今晚很多事情都由不得你。”
阿蘅正要上前。
老人一把抓住她手腕。
力气大得惊人。
“站着。”
“师父!”
“听话。”
几个黑衣人进屋。
翻柜子。
看床底。
查药房。
连柴堆都拨开。
阿蘅气得浑身发抖。
老人却始终没动。
直到一个黑衣人走到后门。
阿蘅心里忽然一紧。
那条路通往溪边。
石缝就在那个方向。
男人刚要出去。
老人忽然咳了一声。
“年轻人。”
黑衣人回头。
“什么?”
“你脸色不好。”
对方皱眉。
“什么意思?”
“眼白泛黄,嘴唇发暗,走路时右脚轻。”
老人慢吞吞说:
“最近右肋是不是经常胀痛?”
男人愣住。
裴修远也看过来。
“还有口苦。”
老人继续。
“早晨起来尤其明显。”
黑衣人神情已经变了。
“你怎么知道?”
“肝胆不和。”
老人说得像闲聊。
“再这么熬夜喝酒,不出半年,你自己就知道了。”
男人下意识摸了一下右肋。
其他几个人都看他。
院里气氛一下怪起来。
阿蘅差点笑。
这就是师父。
再危险的时候,也能突然开始看病。
裴修远却眯起眼。
“沈先生是在拖时间?”
老人笑。
“你终于看出来了。”
话音刚落。
山后突然传来一声长啸。
不是人。
像鸟。
又像兽。
紧接着,林子里亮起一片蓝火。
所有马同时惊嘶。
黑衣人纷纷回头。
“什么东西?”
阿蘅也愣住。
蓝火在林间一团团升起。
鬼火一样。
风一吹。
竟沿着地面缓慢移动。
裴修远脸色第一次变了。
“磷火?”
老人淡淡说:
“你们城里人没见过山?”
阿蘅马上明白。
是师父早年教过她的一种山林把戏。
某些腐木、菌类,在湿夜里本来就会发微光。
再加一点特殊药粉和草灰。
远远看去,真像鬼火。
可谁布的?
她一直在溪边。
师父也在院里。
难道——
还有别人?
就在众人注意力被蓝火吸引的时候。
屋后传来轻轻一声口哨。
很短。
阿蘅听见了。
师父也听见了。
师徒二人对视一眼。
老人忽然掀翻桌上的油灯。
啪!
院里瞬间暗了一半。
“动手!”
不知谁喊了一声。
场面立刻乱了。
黑衣人拔刀。
马受惊挣脱缰绳。
火把掉在地上。
阿蘅被师父一把推到墙边。
“进去!”
“你呢?”
“别管我!”
裴修远在黑暗里厉声道:
“封住后山!”
两个黑衣人立刻往溪边冲。
阿蘅心都提到嗓子眼。
陆沉舟!
她来不及听师父的。
转身从侧门冲出去。
“阿蘅!”
老人怒喝。
她已经钻进竹林。
后面有人追。
雨就在这时落下来。
先是一滴。
两滴。
然后整片山像突然倾斜。
大雨轰然砸下。
火把接连熄灭。
山路一下变得漆黑。
阿蘅反而熟悉。
这是她从小跑惯的路。
身后的追兵却不断滑倒。
她拐过两块石头,钻进蕨草。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出来。
捂住她嘴。
阿蘅本能地抬肘就撞。
“是我。”
耳边传来陆沉舟的声音。
她猛地停住。
“你怎么出来了!”
“有人来了。”
“谁?”
“自己人。”
“你还有自己人?”
陆沉舟苦笑。
“我也不是一直一个人挨打。”
阿蘅正要说话。
前面草丛动了。
一个身穿蓑衣的人闪出来。
脸藏在斗笠下。
“公子。”
陆沉舟点头。
“人呢?”
“都在北坡接应。”
“带她走。”
阿蘅立刻摇头。
“我不走。”
陆沉舟皱眉。
“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我师父还在。”
“沈先生不会有事。”
阿蘅猛地看他。
“你知道我师父是谁?”
陆沉舟不说话。
她忽然明白。
“你不是偶然来这里的。”
雨水顺着她脸往下流。
“你一开始就知道这间茅屋。”
陆沉舟神色变了。
“阿蘅。”
“蛇咬也是假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进山?”
“我在找你师父。”
阿蘅退后一步。
心里像被什么刺了一下。
不是因为被骗本身。
而是因为她突然想到,自己一路背着他回来、替他担心、替他煮水、怕他死的时候,他其实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所以你接近我——”
“不是。”
“别说了。”
“你听我解释。”
“我不想听。”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有人追来了。
蓑衣人拔刀。
“公子,先走!”
阿蘅转身就要往茅屋跑。
陆沉舟一把拉住她。
“你现在回去只会添乱。”
“放手。”
“阿蘅。”
“放手!”
她狠狠甩开。
陆沉舟胸口伤口再次裂开。
血立刻从衣襟渗出来。
他闷哼一声。
阿蘅看见。
脚步不自觉停了。
就是这一瞬间。
一个黑衣人从暗处扑出来。
刀光一闪。
直奔陆沉舟。
阿蘅几乎没想。
抓起腰间药囊,猛地朝对方面门砸过去。
药粉在雨里炸开。
男人下意识闭眼。
陆沉舟趁机侧身。
蓑衣人一刀架住对方。
“走!”
几个人钻进林子。
阿蘅被陆沉舟拉着。
跑出去很远。
直到马蹄和喊杀声都被雨声盖住。
她才停下来。
“我不走了。”
“阿蘅——”
“你先告诉我。”
她看着陆沉舟。
眼睛很亮。
也很冷。
“你进灵山,到底找我师父做什么?”
陆沉舟沉默很久。
雨不停地下。
蓑衣人站在远处警戒。
最后,他从怀里拿出一样东西。
一块已经被血浸湿的旧布。
展开。
上面绣着一朵很小的白花。
阿蘅脸色瞬间变了。
这个图案。
她见过。
就在自己从小戴着的香囊里面。
一模一样。
“这是什么?”
她声音已经发颤。
陆沉舟看着她。
“是我母亲留下的。”
阿蘅抬头。
“你母亲?”
“她临死前告诉我。”
“如果有一天走投无路,就来灵山。”
“找沈玄济。”
“还有——”
他停住。
阿蘅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还有什么?”
陆沉舟望着她。
“找一个叫阿蘅的姑娘。”
山里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整片天空亮了一瞬。
阿蘅站在雨里。
一动不动。
陆沉舟继续说:
“她说,你母亲没有死。”
阿蘅的脸彻底白了。
“你说什么?”
“她还活着。”
溪谷深处。
风雨滂沱。
而在不远处的黑暗里。
老药师沈玄济站在一棵松树后面。
静静听完了这句话。
他的手里,还握着一把已经出鞘的旧剑。
那双平日只会挑药、煎汤、敲阿蘅脑袋的手——
稳得像石头。
他看着陆沉舟。
眼神里没有惊讶。
只有一种尘封多年、终于还是找上门来的疲惫。
追更、收藏,与作者保持连接
0 位读者正在追更这部作品。新章节发布后,追更读者会收到站内通知。
讨论与评论 0
登录后参与讨论。 登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