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山药女

北坡的路，阿绫已经三年没有走过。

准确地说。

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小时候，她只到过那块刻着“止步”二字的黑石前。

每一次再往前，师父都会用竹杖敲她的小腿。

“不能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山里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有。”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师父骗人。”

“那你进去看看。”

阿绫那时真的往前迈了一步。

结果师父脸色第一次变得极严肃。

他没有骂她。

也没有敲她。

只是把她拉回来，蹲在她面前。

“丫头。”

“北坡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看的。”

“什么时候能看？”

老人沉默很久。

“等钟再响。”

如今。

钟真的响了。

三声。

每一声都像从旧日里传来。

山路湿滑。

阿绫走得很快。

顾云川跟在后面。

“你慢点。”

“我没事。”

“你没事，我有事。”

阿绫回头。

“你的伤又疼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走太快，我追不上。”

阿绫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自己轻功很好？”

“伤员。”

“刚才还说躺久了要发霉。”

“现在觉得发霉也挺好。”

“晚了。”

顾云川笑。

“你这大夫怎么一点都不体谅病人？”

“听话的病人才值得体谅。”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黑石前。

雨后青苔爬满石面。

“止步”二字仍旧清楚。

阿绫站在那里。

忽然不动了。

顾云川没有催。

他看得出来。

她怕。

不是怕里面有什么怪物。

而是怕进去以后，会知道一些她其实并不愿意知道的事。

顾云川走到她旁边。

“现在回去也可以。”

阿绫转头。

“你不是最爱凑热闹？”

“我爱凑热闹。”

“但不爱逼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阿绫沉默了一会。

忽然问：

“云川。”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是真的东西，其实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顾云川想了想。

“先吃饭。”

阿绫愣住。

“什么？”

“人饿的时候，容易把事情想得更糟。”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

他看着她。

“知道真相之前，你还是你。”

“知道以后，也还是你。”

阿绫没说话。

顾云川继续道：

“你会采药。”

“会治病。”

“嘴硬。”

“爱骂人。”

“煮的鱼腥草汤很难喝。”

“这些总不会是假的。”

阿绫忍不住踢他。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顾云川躲开。

“你看。”

“还能踢我。”

“说明没什么大不了。”

阿绫忽然笑了一下。

心里的那点沉重，竟真的散了些。

两人越过黑石。

北坡里面，比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鸟鸣。

甚至连虫声都少。

高大的杉木一棵接一棵。

树干笔直。

湿气很重。

地面铺满落叶。

走了约半柱香。

前面出现了一条裂谷。

两侧石壁陡峭。

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路。

阿绫忽然停下。

“闻到了吗？”

顾云川吸了吸鼻子。

“什么？”

“药香。”

空气里果然有股极淡的清香。

似兰。

又似薄荷。

“什么药？”

“不知道。”

顾云川惊讶。

“还有你不认识的？”

“多了。”

阿绫蹲下。

石缝里长着一株小草。

叶子细长。

边缘泛银。

叶心却有一条浅紫色脉络。

她伸手。

顾云川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碰。”

阿绫抬头。

“你还懂药？”

“不懂。”

“那你抓我干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不认识。”

阿绫愣了愣。

顾云川道：

“不认识还乱碰。”

“万一有毒怎么办？”

她忽然不说话了。

顾云川也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

两个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手掌很热。

她的手腕却很凉。

四目相对。

阿绫先移开目光。

“放手。”

“哦。”

顾云川松开。

空气忽然有一点奇怪。

明明山风很凉。

两个人却都觉得脸有些热。

阿绫起身。

“走吧。”

“这草呢？”

“不碰。”

“听话。”

“闭嘴。”

顾云川笑着跟上。

再往前。

山势突然开阔。

一道瀑布从崖顶落下。

水并不大。

像一条白练。

瀑布后面隐约有个洞口。

阿绫抬头。

“师父说的石门，可能就在里面。”

顾云川道：

“怎么过去？”

瀑布前是一汪潭水。

很清。

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石。

阿绫沿着岸边寻找。

忽然看见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四个字。

**月泉照心。**

顾云川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师父没说？”

“没来过。”

“那怎么过去？”

阿绫脱下鞋。

“涉水。”

顾云川看着潭。

“深不深？”

“过去才知道。”

“我先。”

“你有伤。”

“所以？”

“伤口碰水容易出问题。”

“那你背我？”

阿绫转头。

“你想得美。”

顾云川叹气。

“看来病人没人权。”

阿绫挽起裤腿。

先踏进水里。

水很凉。

刚没过脚踝。

再往前。

到小腿。

走到潭中央时，水已经接近膝盖。

“还好。”

她回头。

“能过。”

顾云川正要下水。

脚下石头突然一滑。

阿绫听见声音。

“当心！”

顾云川身体一歪。

本能伸手。

正好抓住她。

结果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

扑通！

全掉进潭里。

水比想象中深。

阿绫猝不及防。

一口水灌进来。

她会水。

可衣服湿透之后很沉。

刚想往上游。

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顾云川把她托起来。

两个人同时冒出水面。

阿绫咳得厉害。

顾云川扶着她。

“没事吧？”

“咳……没事。”

“吓到了？”

“没有。”

“脸都白了。”

“冷的。”

顾云川低头看她。

两个人此刻离得很近。

太近。

阿绫头发湿透。

贴在脸侧。

水珠沿着睫毛往下落。

顾云川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她。

没有药炉的烟。

没有山路的风。

也没有平日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只是一个湿漉漉的年轻姑娘。

眼睛很亮。

嘴唇被潭水冻得有些淡。

阿绫也看着他。

顾云川的头发也全湿了。

脸上往日那点玩世不恭似乎被水洗掉了。

露出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安静。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阿绫忽然觉得他的手还在自己腰上。

心口猛地一跳。

“你……”

“嗯？”

“手。”

顾云川低头。

立刻松开。

“抱歉。”

阿绫站稳。

“谁让你乱踩石头。”

“救你还挨骂？”

“要不是你滑倒，我会掉下去？”

“也是。”

“知道就好。”

她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

忽然脚下一疼。

“嘶。”

顾云川立刻跟上。

“怎么了？”

“可能踩到石头了。”

“我看看。”

“不用。”

“别动。”

他拉住她。

阿绫不情愿地抬起脚。

脚底划出一道口子。

不深。

但在流血。

顾云川皱眉。

“还说没事。”

“真的不深。”

“医者不自医？”

“谁说的？”

“我说的。”

他忽然蹲下。

“上来。”

阿绫愣住。

“什么？”

“背你。”

“不用。”

“你脚破了。”

“还能走。”

“那我抱？”

阿绫立刻道：

“背。”

顾云川笑了。

“原来还是有得商量。”

阿绫趴到他背上。

动作有些僵。

顾云川站起来。

水只到他膝盖。

他的背很宽。

比阿绫想象中宽。

她双手原本只轻轻搭在他肩上。

走了几步。

顾云川忽然打滑。

阿绫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顾云川笑。

“现在知道怕了？”

“你再摔一次试试。”

“放心。”

“摔了我垫底。”

阿绫靠在他背后。

忽然安静下来。

耳边只有水声。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也能感觉到他走动时肩背的起伏。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从小跟师父住在山里。

后来师父失踪。

她一个人采药。

一个人煮饭。

一个人下山看病。

她已经习惯什么都自己来。

习惯不靠别人。

更没有想过。

有一天。

会有人背着她过一潭水。

她忽然问：

“云川。”

“嗯？”

“你以前背过姑娘吗？”

顾云川脚步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背过。”

阿绫心里莫名一沉。

“哦。”

“你妹妹？”

她又问。

“不是。”

“朋友？”

“不是。”

“那是谁？”

顾云川忍笑。

“你不是随便问？”

“我现在认真问。”

“小时候。”

“多大？”

“八岁。”

“背谁？”

“邻居家的胖丫头。”

阿绫一愣。

顾云川终于笑出声。

“她爬树摔下来，我背她回家。”

阿绫伸手拍他肩膀。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

“说话说一半。”

“你急什么？”

“谁急了？”

“没急。”

他笑得更明显。

阿绫忽然觉得耳朵发热。

干脆不说话了。

顾云川却忽然问：

“那你呢？”

“什么？”

“以前被男人背过吗？”

“没有。”

“真的？”

“除了师父小时候背过。”

“那不算。”

“为什么？”

“师父不是男人？”

“当然是。”

“那就算。”

顾云川却说：

“不算。”

“为什么？”

他停了停。

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因为和我不一样。”

阿绫没听懂。

“哪里不一样？”

顾云川没有回答。

只是背着她继续往前。

可阿绫趴在他背上。

忽然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涉水。

她自己的心跳。

也快了。

两个人终于到瀑布后。

洞口果然藏着一道石门。

门上刻着很多藤蔓一样的纹路。

中间有两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一左一右。

阿绫皱眉。

“这怎么开？”

顾云川放她下来。

“放手进去？”

“像是。”

“你左我右？”

“试试。”

两个人同时把手掌按上去。

没有反应。

顾云川道：

“看来不行。”

阿绫正要拿开。

石门突然震动。

轰隆。

尘土落下。

接着。

掌印周围出现淡淡红光。

光沿着石门纹路缓缓扩散。

最后竟形成两株缠在一起的藤。

一株青色。

一株赤色。

阿绫愣住。

“这是……”

石门慢慢打开。

里面没有黑暗。

反而透出一片柔和的月白色光芒。

明明是白天。

洞中却像有月亮。

两人对视一眼。

走进去。

山洞很大。

最中央是一汪圆形泉水。

泉水上方的石壁裂开一线。

一束光落下来。

照在水面。

奇怪的是。

泉水里映出的并不是洞顶。

而是一轮圆月。

顾云川低声道：

“月泉。”

阿绫想起石碑。

月泉照心。

泉边立着一块小碑。

上面写着：

**同心者见前缘，异心者照本心。**

顾云川念完。

“什么意思？”

阿绫道：

“像是说两个人一起照泉。”

“如果同心，会看见前缘。”

“如果不同心呢？”

“看见自己的心。”

顾云川笑。

“山里人也喜欢玩谜语。”

阿绫走近。

“别乱碰。”

“刚才是谁第一个踩进潭里？”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闭嘴。”

两人来到泉边。

月光一样的水面忽然泛起波纹。

阿绫下意识看下去。

泉水里。

她看见了自己。

却不是现在的自己。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坐在药炉旁。

师父正在熬药。

她趴在桌上睡着。

老人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画面一转。

她十二岁。

第一次独自替村民扎针。

紧张得满头汗。

师父站在门外偷偷看。

嘴上骂她笨。

眼里却全是笑。

阿绫眼睛一下红了。

“师父……”

顾云川伸手。

想碰她。

却停在半空。

泉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

出现的是大火。

和顾云川先前看到的一样。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

女人长得极像阿绫。

她把孩子交给一个白发老人。

嘴里说着什么。

火光太亮。

听不见。

顾云川身体一震。

“就是她。”

阿绫猛地转头。

“什么？”

“我之前看见的女人。”

“在哪里？”

“摸到我肩后印记的时候。”

阿绫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乱想。”

“现在呢？”

“现在看来，不说更麻烦。”

阿绫正要追问。

泉水忽然再次变化。

这一次。

画面里没有大火。

没有师父。

没有过去。

只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

男人穿青衣。

女人背着药篓。

两个人看不清脸。

男人替女人簪上一朵白花。

女人笑着低下头。

然后。

两人牵住了手。

阿绫怔住。

顾云川也怔住。

因为那两个人的身形。

太像他们。

泉水中的女人忽然抬头。

脸逐渐清晰。

阿绫的脸。

男人也转过来。

顾云川。

两个人同时后退。

水面瞬间恢复平静。

山洞里安静得吓人。

阿绫脸红得厉害。

“假的。”

顾云川咳了一声。

“可能。”

“肯定是。”

“嗯。”

“山洞里的水不能信。”

“对。”

“可能是光影。”

“非常可能。”

两个人都说得很快。

却谁也没看谁。

过了一会。

顾云川忽然道：

“不过……”

阿绫立刻看他。

“不过什么？”

“花挺好看。”

“你只看到花？”

“还有人。”

“什么人？”

顾云川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笑。

“你。”

阿绫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顾云川慢慢走近。

“阿绫。”

“干什么？”

“你脸红了。”

“热的。”

“洞里很凉。”

“刚才走路累的。”

“刚才是我背你。”

“顾云川。”

“嗯。”

“你再说，我把你推泉里。”

顾云川笑了。

“那你一起下去吗？”

阿绫瞪着他。

可这一次。

她竟没有骂。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步。

泉水散发出的月白光落在他们脸上。

顾云川低头。

阿绫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站得这么近。

近到可以看清他的睫毛。

近到可以感觉到他呼吸里的温度。

顾云川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唇边。

又很快移开。

像在克制。

阿绫忽然有些生气。

不是生他的气。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气什么。

她低声道：

“你刚才不是很会说？”

“现在怎么不说了？”

顾云川看她。

“怕说错。”

“你什么时候怕过？”

“现在。”

“怕什么？”

他沉默片刻。

“怕你跑。”

阿绫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

脚下突然一滑。

“啊——”

顾云川立刻伸手。

一把揽住她。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

但这次没有掉进水里。

阿绫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顾云川后背撞在石壁。

闷哼一声。

阿绫吓了一跳。

“你伤口！”

“没事。”

“我看看。”

她立刻去摸他肩膀。

顾云川却没松手。

阿绫这才发现。

自己还在他怀里。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

两个人同时安静。

山洞里只剩泉水轻响。

顾云川低声道：

“阿绫。”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这里。”

“为什么？”

“容易摔跤。”

阿绫愣了一下。

下一秒才听懂。

“顾云川！”

她伸手就要打。

顾云川笑着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半空碰到。

笑声慢慢停下。

谁都没有松。

阿绫抬头。

顾云川也看着她。

这一次。

他没有躲。

只是轻声问：

“可以吗？”

阿绫没有回答。

她甚至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可她也没有退。

顾云川缓缓低下头。

就在两个人的额头快要碰到的一刻——

月泉突然剧烈震动。

轰！

泉水中央升起一道水柱。

石壁深处传来机关启动的声音。

两个人瞬间分开。

阿绫脸红得像被火烧过。

顾云川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这个地方……”

“闭嘴。”

“我还没说。”

“就是闭嘴。”

水柱落下。

泉底竟露出一块青石。

青石上放着一个木匣。

阿绫立刻忘了刚才的事。

“那里有东西。”

两人走近。

木匣已经很旧。

却没有腐烂。

上面刻着一个“绫”字。

阿绫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慢慢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银针。

一块和她小时候木牌材质相同的残片。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阿绫亲启。**

字迹苍劲。

阿绫一眼认出。

“师父。”

她的手开始发抖。

拆开。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

> 阿绫：
>
>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北坡钟已响。
>
> 你的身世到了不能再瞒的时候。
>
> 你并非我在山下捡到。
>
> 是有人亲手将你交给我。
>
> 那个人姓顾。
>
> 若此时你身边恰有一名肩生黑印的男子——
>
> 不要伤他。
>
> 也不要离开他。
>
> 因为你们二人的命，从出生那日起，就已经系在了一起。

阿绫读到最后。

整个人僵住。

她缓缓抬头。

看向顾云川。

顾云川也看着她。

山洞里。

月泉再次恢复平静。

水面上却慢慢浮出两个字。

**同心。**

阿绫脸上的红还没有退。

顾云川低头看了一眼泉水。

又看她。

很久。

他忽然轻声笑道：

“看来。”

“这泉水不像是假的。”

阿绫瞪他。

可这一次。

她没有反驳。

北坡的路，阿绫已经三年没有走过。

准确地说。

她从来没有真正走进去过。

小时候，她只到过那块刻着“止步”二字的黑石前。

每一次再往前，师父都会用竹杖敲她的小腿。

“不能去。”

“为什么？”

“不为什么。”

“山里还有我不能去的地方？”

“有。”

“里面有什么？”

“不知道。”

“师父骗人。”

“那你进去看看。”

阿绫那时真的往前迈了一步。

结果师父脸色第一次变得极严肃。

他没有骂她。

也没有敲她。

只是把她拉回来，蹲在她面前。

“丫头。”

“北坡的东西，不是你现在能看的。”

“什么时候能看？”

老人沉默很久。

“等钟再响。”

如今。

钟真的响了。

三声。

每一声都像从旧日里传来。

山路湿滑。

阿绫走得很快。

顾云川跟在后面。

“你慢点。”

“我没事。”

“你没事，我有事。”

阿绫回头。

“你的伤又疼了？”

“不是。”

“那是什么？”

“你走太快，我追不上。”

阿绫白了他一眼。

“你不是说自己轻功很好？”

“伤员。”

“刚才还说躺久了要发霉。”

“现在觉得发霉也挺好。”

“晚了。”

顾云川笑。

“你这大夫怎么一点都不体谅病人？”

“听话的病人才值得体谅。”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黑石前。

雨后青苔爬满石面。

“止步”二字仍旧清楚。

阿绫站在那里。

忽然不动了。

顾云川没有催。

他看得出来。

她怕。

不是怕里面有什么怪物。

而是怕进去以后，会知道一些她其实并不愿意知道的事。

顾云川走到她旁边。

“现在回去也可以。”

阿绫转头。

“你不是最爱凑热闹？”

“我爱凑热闹。”

“但不爱逼人。”

“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

“跟你学的。”

阿绫沉默了一会。

忽然问：

“云川。”

“嗯。”

“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自己一直以为是真的东西，其实都是假的，你会怎么办？”

顾云川想了想。

“先吃饭。”

阿绫愣住。

“什么？”

“人饿的时候，容易把事情想得更糟。”

“我认真的。”

“我也认真。”

他看着她。

“知道真相之前，你还是你。”

“知道以后，也还是你。”

阿绫没说话。

顾云川继续道：

“你会采药。”

“会治病。”

“嘴硬。”

“爱骂人。”

“煮的鱼腥草汤很难喝。”

“这些总不会是假的。”

阿绫忍不住踢他。

“最后一句可以不说。”

顾云川躲开。

“你看。”

“还能踢我。”

“说明没什么大不了。”

阿绫忽然笑了一下。

心里的那点沉重，竟真的散了些。

两人越过黑石。

北坡里面，比想象中更安静。

没有鸟鸣。

甚至连虫声都少。

高大的杉木一棵接一棵。

树干笔直。

湿气很重。

地面铺满落叶。

走了约半柱香。

前面出现了一条裂谷。

两侧石壁陡峭。

只在中间留出一条窄路。

阿绫忽然停下。

“闻到了吗？”

顾云川吸了吸鼻子。

“什么？”

“药香。”

空气里果然有股极淡的清香。

似兰。

又似薄荷。

“什么药？”

“不知道。”

顾云川惊讶。

“还有你不认识的？”

“多了。”

阿绫蹲下。

石缝里长着一株小草。

叶子细长。

边缘泛银。

叶心却有一条浅紫色脉络。

她伸手。

顾云川一把抓住她手腕。

“别碰。”

阿绫抬头。

“你还懂药？”

“不懂。”

“那你抓我干什么？”

“因为你刚才说不认识。”

阿绫愣了愣。

顾云川道：

“不认识还乱碰。”

“万一有毒怎么办？”

她忽然不说话了。

顾云川也意识到自己还抓着她。

两个人的手停在半空。

他的手掌很热。

她的手腕却很凉。

四目相对。

阿绫先移开目光。

“放手。”

“哦。”

顾云川松开。

空气忽然有一点奇怪。

明明山风很凉。

两个人却都觉得脸有些热。

阿绫起身。

“走吧。”

“这草呢？”

“不碰。”

“听话。”

“闭嘴。”

顾云川笑着跟上。

再往前。

山势突然开阔。

一道瀑布从崖顶落下。

水并不大。

像一条白练。

瀑布后面隐约有个洞口。

阿绫抬头。

“师父说的石门，可能就在里面。”

顾云川道：

“怎么过去？”

瀑布前是一汪潭水。

很清。

清得能看见水底的白石。

阿绫沿着岸边寻找。

忽然看见一块石碑。

上面刻着四个字。

**月泉照心。**

顾云川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不知道。”

“你师父没说？”

“没来过。”

“那怎么过去？”

阿绫脱下鞋。

“涉水。”

顾云川看着潭。

“深不深？”

“过去才知道。”

“我先。”

“你有伤。”

“所以？”

“伤口碰水容易出问题。”

“那你背我？”

阿绫转头。

“你想得美。”

顾云川叹气。

“看来病人没人权。”

阿绫挽起裤腿。

先踏进水里。

水很凉。

刚没过脚踝。

再往前。

到小腿。

走到潭中央时，水已经接近膝盖。

“还好。”

她回头。

“能过。”

顾云川正要下水。

脚下石头突然一滑。

阿绫听见声音。

“当心！”

顾云川身体一歪。

本能伸手。

正好抓住她。

结果两个人一起失去平衡。

扑通！

全掉进潭里。

水比想象中深。

阿绫猝不及防。

一口水灌进来。

她会水。

可衣服湿透之后很沉。

刚想往上游。

腰上忽然多了一只手。

顾云川把她托起来。

两个人同时冒出水面。

阿绫咳得厉害。

顾云川扶着她。

“没事吧？”

“咳……没事。”

“吓到了？”

“没有。”

“脸都白了。”

“冷的。”

顾云川低头看她。

两个人此刻离得很近。

太近。

阿绫头发湿透。

贴在脸侧。

水珠沿着睫毛往下落。

顾云川第一次这么清楚地看她。

没有药炉的烟。

没有山路的风。

也没有平日那副凶巴巴的样子。

只是一个湿漉漉的年轻姑娘。

眼睛很亮。

嘴唇被潭水冻得有些淡。

阿绫也看着他。

顾云川的头发也全湿了。

脸上往日那点玩世不恭似乎被水洗掉了。

露出一种她以前没见过的安静。

两个人都没说话。

阿绫忽然觉得他的手还在自己腰上。

心口猛地一跳。

“你……”

“嗯？”

“手。”

顾云川低头。

立刻松开。

“抱歉。”

阿绫站稳。

“谁让你乱踩石头。”

“救你还挨骂？”

“要不是你滑倒，我会掉下去？”

“也是。”

“知道就好。”

她转身往前走。

走了两步。

忽然脚下一疼。

“嘶。”

顾云川立刻跟上。

“怎么了？”

“可能踩到石头了。”

“我看看。”

“不用。”

“别动。”

他拉住她。

阿绫不情愿地抬起脚。

脚底划出一道口子。

不深。

但在流血。

顾云川皱眉。

“还说没事。”

“真的不深。”

“医者不自医？”

“谁说的？”

“我说的。”

他忽然蹲下。

“上来。”

阿绫愣住。

“什么？”

“背你。”

“不用。”

“你脚破了。”

“还能走。”

“那我抱？”

阿绫立刻道：

“背。”

顾云川笑了。

“原来还是有得商量。”

阿绫趴到他背上。

动作有些僵。

顾云川站起来。

水只到他膝盖。

他的背很宽。

比阿绫想象中宽。

她双手原本只轻轻搭在他肩上。

走了几步。

顾云川忽然打滑。

阿绫下意识搂紧他的脖子。

顾云川笑。

“现在知道怕了？”

“你再摔一次试试。”

“放心。”

“摔了我垫底。”

阿绫靠在他背后。

忽然安静下来。

耳边只有水声。

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

也能感觉到他走动时肩背的起伏。

这种感觉很陌生。

她从小跟师父住在山里。

后来师父失踪。

她一个人采药。

一个人煮饭。

一个人下山看病。

她已经习惯什么都自己来。

习惯不靠别人。

更没有想过。

有一天。

会有人背着她过一潭水。

她忽然问：

“云川。”

“嗯？”

“你以前背过姑娘吗？”

顾云川脚步停了一下。

“你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

“背过。”

阿绫心里莫名一沉。

“哦。”

“你妹妹？”

她又问。

“不是。”

“朋友？”

“不是。”

“那是谁？”

顾云川忍笑。

“你不是随便问？”

“我现在认真问。”

“小时候。”

“多大？”

“八岁。”

“背谁？”

“邻居家的胖丫头。”

阿绫一愣。

顾云川终于笑出声。

“她爬树摔下来，我背她回家。”

阿绫伸手拍他肩膀。

“你故意的。”

“什么故意？”

“说话说一半。”

“你急什么？”

“谁急了？”

“没急。”

他笑得更明显。

阿绫忽然觉得耳朵发热。

干脆不说话了。

顾云川却忽然问：

“那你呢？”

“什么？”

“以前被男人背过吗？”

“没有。”

“真的？”

“除了师父小时候背过。”

“那不算。”

“为什么？”

“师父不是男人？”

“当然是。”

“那就算。”

顾云川却说：

“不算。”

“为什么？”

他停了停。

声音忽然轻了一些。

“因为和我不一样。”

阿绫没听懂。

“哪里不一样？”

顾云川没有回答。

只是背着她继续往前。

可阿绫趴在他背上。

忽然听见他的心跳。

很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涉水。

她自己的心跳。

也快了。

两个人终于到瀑布后。

洞口果然藏着一道石门。

门上刻着很多藤蔓一样的纹路。

中间有两个手掌形状的凹槽。

一左一右。

阿绫皱眉。

“这怎么开？”

顾云川放她下来。

“放手进去？”

“像是。”

“你左我右？”

“试试。”

两个人同时把手掌按上去。

没有反应。

顾云川道：

“看来不行。”

阿绫正要拿开。

石门突然震动。

轰隆。

尘土落下。

接着。

掌印周围出现淡淡红光。

光沿着石门纹路缓缓扩散。

最后竟形成两株缠在一起的藤。

一株青色。

一株赤色。

阿绫愣住。

“这是……”

石门慢慢打开。

里面没有黑暗。

反而透出一片柔和的月白色光芒。

明明是白天。

洞中却像有月亮。

两人对视一眼。

走进去。

山洞很大。

最中央是一汪圆形泉水。

泉水上方的石壁裂开一线。

一束光落下来。

照在水面。

奇怪的是。

泉水里映出的并不是洞顶。

而是一轮圆月。

顾云川低声道：

“月泉。”

阿绫想起石碑。

月泉照心。

泉边立着一块小碑。

上面写着：

**同心者见前缘，异心者照本心。**

顾云川念完。

“什么意思？”

阿绫道：

“像是说两个人一起照泉。”

“如果同心，会看见前缘。”

“如果不同心呢？”

“看见自己的心。”

顾云川笑。

“山里人也喜欢玩谜语。”

阿绫走近。

“别乱碰。”

“刚才是谁第一个踩进潭里？”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闭嘴。”

两人来到泉边。

月光一样的水面忽然泛起波纹。

阿绫下意识看下去。

泉水里。

她看见了自己。

却不是现在的自己。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

坐在药炉旁。

师父正在熬药。

她趴在桌上睡着。

老人脱下外衣盖在她身上。

画面一转。

她十二岁。

第一次独自替村民扎针。

紧张得满头汗。

师父站在门外偷偷看。

嘴上骂她笨。

眼里却全是笑。

阿绫眼睛一下红了。

“师父……”

顾云川伸手。

想碰她。

却停在半空。

泉面再次变化。

这一次。

出现的是大火。

和顾云川先前看到的一样。

一个年轻女人抱着婴儿。

女人长得极像阿绫。

她把孩子交给一个白发老人。

嘴里说着什么。

火光太亮。

听不见。

顾云川身体一震。

“就是她。”

阿绫猛地转头。

“什么？”

“我之前看见的女人。”

“在哪里？”

“摸到我肩后印记的时候。”

阿绫脸色变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

“我怕你乱想。”

“现在呢？”

“现在看来，不说更麻烦。”

阿绫正要追问。

泉水忽然再次变化。

这一次。

画面里没有大火。

没有师父。

没有过去。

只有两个人。

一男一女。

站在一棵开满白花的树下。

男人穿青衣。

女人背着药篓。

两个人看不清脸。

男人替女人簪上一朵白花。

女人笑着低下头。

然后。

两人牵住了手。

阿绫怔住。

顾云川也怔住。

因为那两个人的身形。

太像他们。

泉水中的女人忽然抬头。

脸逐渐清晰。

阿绫的脸。

男人也转过来。

顾云川。

两个人同时后退。

水面瞬间恢复平静。

山洞里安静得吓人。

阿绫脸红得厉害。

“假的。”

顾云川咳了一声。

“可能。”

“肯定是。”

“嗯。”

“山洞里的水不能信。”

“对。”

“可能是光影。”

“非常可能。”

两个人都说得很快。

却谁也没看谁。

过了一会。

顾云川忽然道：

“不过……”

阿绫立刻看他。

“不过什么？”

“花挺好看。”

“你只看到花？”

“还有人。”

“什么人？”

顾云川看着她。

这一次没有笑。

“你。”

阿绫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顾云川慢慢走近。

“阿绫。”

“干什么？”

“你脸红了。”

“热的。”

“洞里很凉。”

“刚才走路累的。”

“刚才是我背你。”

“顾云川。”

“嗯。”

“你再说，我把你推泉里。”

顾云川笑了。

“那你一起下去吗？”

阿绫瞪着他。

可这一次。

她竟没有骂。

两个人之间只剩下不到一步。

泉水散发出的月白光落在他们脸上。

顾云川低头。

阿绫下意识屏住呼吸。

她从来没有和一个男人站得这么近。

近到可以看清他的睫毛。

近到可以感觉到他呼吸里的温度。

顾云川的目光从她眼睛落到唇边。

又很快移开。

像在克制。

阿绫忽然有些生气。

不是生他的气。

连她自己都不知道在气什么。

她低声道：

“你刚才不是很会说？”

“现在怎么不说了？”

顾云川看她。

“怕说错。”

“你什么时候怕过？”

“现在。”

“怕什么？”

他沉默片刻。

“怕你跑。”

阿绫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她刚要开口。

脚下突然一滑。

“啊——”

顾云川立刻伸手。

一把揽住她。

两个人同时失去平衡。

但这次没有掉进水里。

阿绫整个人撞进他怀里。

顾云川后背撞在石壁。

闷哼一声。

阿绫吓了一跳。

“你伤口！”

“没事。”

“我看看。”

她立刻去摸他肩膀。

顾云川却没松手。

阿绫这才发现。

自己还在他怀里。

他的手环着她的腰。

她的手按在他胸口。

两个人同时安静。

山洞里只剩泉水轻响。

顾云川低声道：

“阿绫。”

“嗯。”

“我好像有点喜欢这里。”

“为什么？”

“容易摔跤。”

阿绫愣了一下。

下一秒才听懂。

“顾云川！”

她伸手就要打。

顾云川笑着握住她的手。

两个人的手在半空碰到。

笑声慢慢停下。

谁都没有松。

阿绫抬头。

顾云川也看着她。

这一次。

他没有躲。

只是轻声问：

“可以吗？”

阿绫没有回答。

她甚至不知道他问的是什么。

可她也没有退。

顾云川缓缓低下头。

就在两个人的额头快要碰到的一刻——

月泉突然剧烈震动。

轰！

泉水中央升起一道水柱。

石壁深处传来机关启动的声音。

两个人瞬间分开。

阿绫脸红得像被火烧过。

顾云川也忍不住摸了摸鼻子。

“这个地方……”

“闭嘴。”

“我还没说。”

“就是闭嘴。”

水柱落下。

泉底竟露出一块青石。

青石上放着一个木匣。

阿绫立刻忘了刚才的事。

“那里有东西。”

两人走近。

木匣已经很旧。

却没有腐烂。

上面刻着一个“绫”字。

阿绫的脸色瞬间变了。

她慢慢打开。

里面只有三样东西。

一枚银针。

一块和她小时候木牌材质相同的残片。

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阿绫亲启。**

字迹苍劲。

阿绫一眼认出。

“师父。”

她的手开始发抖。

拆开。

里面只有短短几行。

> 阿绫：
>
> 若你看到此信，说明北坡钟已响。
>
> 你的身世到了不能再瞒的时候。
>
> 你并非我在山下捡到。
>
> 是有人亲手将你交给我。
>
> 那个人姓顾。
>
> 若此时你身边恰有一名肩生黑印的男子——
>
> 不要伤他。
>
> 也不要离开他。
>
> 因为你们二人的命，从出生那日起，就已经系在了一起。

阿绫读到最后。

整个人僵住。

她缓缓抬头。

看向顾云川。

顾云川也看着她。

山洞里。

月泉再次恢复平静。

水面上却慢慢浮出两个字。

**同心。**

阿绫脸上的红还没有退。

顾云川低头看了一眼泉水。

又看她。

很久。

他忽然轻声笑道：

“看来。”

“这泉水不像是假的。”

阿绫瞪他。

可这一次。

她没有反驳。